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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仙俠] 小椴 开唐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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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於 2012-2-12 19:29:14 |顯示全部樓層
    本帖最後由 snml52 於 2012-2-14 17:53 編輯

    第一部 教坊

      闻道玉门犹被遮,
      应将性命逐轻车。
      大唐贞观二十三年,太宗遗诏:“扑杀李浅墨!”
      是年,西突厥国师令:“东来贵者,杀无赦!”
      是年,窦建德旧部一百四十许人,白衣歃血,对天盟誓:“誓诛建成逆子,天鉴之,天鉴之!”
      他们要杀的是同一个人,那年五月,那个人正身着一领青衫,骑着一匹瘦马,摇摇地走在西出阳关的道上。
      自古以来,西行就是一条险道,一千三百多年前,从长安出发,西经渭城、凉州、玉门、河西走廊,直至龟兹、鄯善,最终到达中亚、西亚、波斯、大秦的丝绸之路上,更是行程艰险,自汉以来,屡遭阻断。这条路上的商旅行人,能最终到达目的地的,往往不足十之四五。所以《五行志》上说:西方,属金,烈日烁石,流沙千里,地处蛮夷之方,兼受兵戈之气,故——西行,君子所不取也。
      但一个不是世俗所谓“君子”的人呢?一个落泊的王孙,上不见容于君亲师友,下不见谅于江湖草莽,他是否会把西行当做唯一的出路?毕竟,那里地广人稀,自成天壤。进可以远慕班超,建功异域;退可以拔剑纵横,击刺大荒。以天地为穹庐,狐兔为朋友,纵一骑之所如,凌万古之茫然。所有这些,是否足以让一个幼失怙恃,长罹劫难,却犹有热情的青年血为之沸?
      但据说,太宗皇帝给这个王孙下过一道禁令,禁令的名字就叫做“玉门遮”——生不许出玉门关一步。而玉门关外,就是整个天地的自由啊!
      那是一卷杏黄色的诏书。用杏黄色绫子制就的,柔软华贵。诏书上右起一行是御笔直书的飞白墨迹,下面一行行是名臣褚遂良用蝇头小楷奉旨添注的蝇头小字。字的末尾,还有一方朱红的印。印章不大,刻的却是一字千钧的“贞观御制”。
      只见这卷诏书上,杏黄、墨青、炽红三色交映成彩,典雅华重,实际的命令只有五个字:“扑杀李浅墨!”
      这正是皇家的口气,干净利落,用最柔滑的绮罗盛裹着最凌厉的钧令。
      ——维时大唐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太宗遗诏:扑杀李浅墨!
      而这时,这卷诏书正斜斜地挂在一副鞍辔的右侧,随着马蹄声轻轻地摇晃着。
      马背上的人好有二十二三岁的年纪。让人一眼忘不了的是他的鼻,削挺如铗。他的双眉间,似乎隐隐地锁了一弯忧郁。他穿得并不太齐整,但那两片冷象牙色的颊配上暗蓝的衫,倒别有一番男儿风致。
      他胯下的马是疲倦的,鞍是敝旧的,辔头的皮子早磨出了毛刺……那马只是踏着碎步疲沓地走着。只是随着阳光的照拢,它的额角偶尔会闪出一抹紫晕,像金的光线打在铜的骨上,铮然地要敲出声响来。
      那个年轻人一直在沉思着,良久抬起眼:玉门关又近了一步了,关外就是一个苍鹰狡兔,明驼荒沙的世界了。——无论如何,他二十三年如此寂寞的生命正无可避免、又如此兴奋地在逼近一场巨大的转折与挑战!

      一、宗令白
      长安城的教坊共分为两部,右教坊在光宅坊,左教坊在延政坊。有所谓“右多善歌,左多工舞”之评,很久以来,相因成习。
      右教坊所在的去处是个榆柳门庭,门口绿阴浓密。坊前一条巷子因往来多绿衣宫使,时下又被人呼为绿衣巷。这儿门里门外的绿荫实在太浓密了,就算是艳阳天,院内也只泄下稀疏乳白的光。坊内六院就那么安静地沉睡在这片绿荫里。
      时值中午,右教坊宅院的大门却紧闭着。右教坊共辖四部,计有雅乐部、云韶部、鼓吹部与清乐部。所谓“九部乐”就这么为左右教坊分辖统领着。
      这时坊内诸院阒寂,唯云韶部所在的云韶厅中还传出些声息。
      那云韶厅占地极大,五开的格局全未隔断,粗大的楠木柱子支在厚重的石础上。石础全未雕花,柱上也只涂了清漆,陈年的木香微微发散出来,映衬着那石础青粗厚重的纹理。厅顶上也没有吊棚,直接横陈着一根根粗大的梁木。梁木涂成褐色,而梁木上头的瓦顶,是直接在瓦上开了些口子,用半磨光的云母石砌就天窗。
      日光透过云母石,隔着粗大的梁木,滤成乳白照下来,照着这有数十席大小的云韶厅。
      厅内一溜青荡荡的地砖上,这时正站了二十几个云韶子弟。她们个个敛手屏息,人人都只穿着练功用的白纻衫。那纻裳竟是半透明的,里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因为教舞的善才要看清她们的肢体动作,所以有意让她们什么都不穿。
      满厅都是女子,只教舞的乐师是个男人。那白纻衫如云似雾地浮在一个个年轻的躯体上,就只这么站着,也像一团薄薄的雾飘浮在清朗流丽的生命之河上。
      厅内,只坐北朝南地放置着一张胡床。那胡床很矮,上面只铺了张简素的龙须席。胡床四脚上的雕花却刚健朴实。那胡床上坐着一个男子,年纪好有三十许,同样是一身白衣,不过他的衣麻麻的白,却是不透明的。那衣服粗硬硬地衬着那男子方刮净的须根,衬得衣越白,须根也越加青森干硬。
      那男子身材削瘦,双颊微陷,挑眉细眼。只见他面前放着一盆水。忽然他略松了一下领口的扣子,一件薄衫就从他领上直泄落在腰际。他自敞衣袒腹,腹上的皮黄薄得像一张纸,那纸打了皱,纹路叠加地替代了他漠无表情的脸。
      只见那男子抽出一根藤条,用那藤条沾水,就向自己背上抽去。
      厅内很久都没有动静了,这时却听“啪”地一声脆响。
      那声音挟着一道红痕从那男子背上飞出,一条血红的蜈蚣似的痕迹就慢慢在涨大。
      那红甚至涨出了那男子带疤的背,直涨满了整个云韶厅中。
      那男子眉毛一抖,却不说话,用那藤条沾水,又一鞭用力向自己背上抽去。
      他本是这云韶部统领教授的善材宗令白,满厅都是他的弟子。不知他为何不责罚堂前弟子,反如此凌虐着自己。
      然后,只见他一下一下,那么认真而毫不手软地鞭笞向自己,只眉梢唇角偶尔控制不住地牵动下。血色的蜈蚣爬满了他的背。厅下众弟子动都不敢动,只是压抑不住的紧张。渐渐渐渐,才听到有细微的压制不住的抽咽之声,那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大得快要盖住那鞭挞之声了。那男子却横眉怒目地扫视了满厅弟子一眼,喝道:“哭什么哭,我早都没脸哭了!”
      堂下弟子被他这一下噤了声,只个个胸脯憋得起伏不定。那善材只看了她们一眼,又向自己背后抽去。
      鞭打的痕迹遮掩不住地向他肩头蔓延过来,血红的蜈蚣张牙舞爪地宣泄着怒气。好几十鞭后他才一抛藤鞭,停下手来,像不知自己该往哪里看——自罚是自罚完了,可这惩罚像不过是在负气,终究又有什么用呢?好久,他才仰面向天,耷眉无语。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一声长恸起来。
      他这一恸,直如幼儿失怙,上下求索而不得其解,竭全身力量但终无所得,声震梁木,响遏行云……他那悲伤是发于心底的,他的气也真长,这一声长恸,竟近于盏茶工夫才止。然后只见他一垂头,两行泪抛了下来,低头道:“今日南熏宫立夏之宴,教坊九部,八部均已奉召,独余你我云韶一部。我这个做师傅的,真是哭都没脸去哭了,也真的……对不起你们!”
      ——当今朝廷礼乐本为太常寺所掌,共分九部,计有雅乐,云韶,鼓吹,清乐,驱摊,熊罴,鼓架,龟兹,胡部之别。各部间又别有坐部立部之分。
      云韶部排名本来靠前。只是当今天子戎马出身,素爱健舞,于云韶部那长襟广袖的软舞向来不喜。加之太常寺少卿龚定甫不知为何一向对云韶部冷眼有加,于去岁教坊九部斗声较舞之际,独黜云韶部于九部乐中的最下乘,考评了个“下下”,此后就一直见黜。
      今日南熏宫立夏之会,虽不算大宴,却也是一年中少有的应景盛会,太常寺召齐教坊两部入内侍奉,却独独排除了云韶部,不许列名。云韶部的统领教师宗令白遭此打击,也难怪痛楚如许。
      这时,一番渲泄过后,只见宗令白一时只是耷眉耷眼地坐着——那痛像不是痛在他身上,而是火辣在他心里。他祖上本是乐坊世家,先祖远在两晋时就已供奉乐部。“乐以成礼”,他相信这天下终究是要靠“礼”来节制的。这“乐”之一字在他的心里是极重极重的。岂料到了他这一代,躬逢圣朝,却会遭遇如此奇耻大辱。
      厅下弟子怔怔地望着他,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起。这个师傅,和其它乐部的都不同,众弟子一向就没见他喜怒形于神色,谁想到今天……今天的一恸一愤,竟会激烈如许!
      良久,仿佛起自无声的,只听有人轻轻地哼起一支曲子。那曲子像乘着日光而来——那不是暴烈于头顶的初夏的赤阳,而是几千年以前的太阳。
      那曲子和着那阳光渡过倥偬,渡过时光,渡过无穷战乱与流离,在枝与叶的间隙时穿透而来,安静平和,却又清心爽神。
      ——那却是相传黄帝所做的《云门》。
      据说,“云韶”二字的由来就是由黄帝所做的《云门》与虞舜所做的《大韶》拼合而成。这是宗令白从小就听惯了的曲子。那曲子这时由一个弟子哼起,马上似也就回响入众人心底。
      接着,几乎全然自发的,厅中诸弟子就有人伸臂、下腰、回风、舞雪,应着那曲子的旋律舞了起来。其实哼唱的人一直不敢大声,唱得声音低低的,不是耸耳细听简直渺不可闻。但厅中弟子个个都已谙熟于此。只见她们队列散开,抛袖折步,展袂回裙,竟依了那心里的乐韵舞了起来。
      那舞一经发动,哼者也渐渐停了声息,仿佛惊异于自己带来的这一场舞,稍一错愕,忘了哼唱,也自全心全意加入到这一场舞中了。
      满厅只见白纻飘拂,却没有乐声。这一舞竟成了一场无声之舞。阳光从云母石天窗泄入这古朴的大厅。满厅寂寂中,只见一个个人影轻挪,白纻飘摇。人人都沉浸在自己心头的那个乐韵里,竟舞得这一厅空旷得不知今夕何夕了。
      这无声的安慰却像比任何慰抚的力量都来得大。只见宗令白不知不觉已抬起了头,口中依旧无声,只是喉节簌簌地动着,似乎在心里也哼唱起那曲响自他童年的《云门》。
      这一舞如云,从画栋朝飞,至夕帘暮卷;本无心以出岫,终倦飞而知还;方景曦曦以将入,复门寂寂而常关;即有被遗诸世外的冷落,又成就息交绝游的自娱。
      渐渐渐渐,舞入三折,厅中弟子个个心头不由一时紧张起来——这《云门》之舞,本来薪火相传,可自从隋末以来,世道颠覆,从这第三折起,就有音而无舞,接下来的动作却是已失传的了。
      就是那曲子,也往往工尺不合,与开头的雍容景象大不相符。
      一时,众弟子只见人人踟蹰。她们跳到这里,大多个个心无所依。那最开始哼曲的更是心头暗悔:早料到会这样,又何必……
      宗令白一抬头,却见到众弟子队形散乱,舞步荒疏,偏加上他今日心头之事,眼中不由含起泪来。
      眼见厅中之舞越来越散乱,心中有定见的还可以自持已见,以一己之意将舞继续下去,大多人却都犹疑却步。
      宗令白心中一声长叹:《云门》与《大韶》算是汉人子弟传自老祖宗的技艺了,如今竟敌不过那些胡乐胡舞,散碎至此,可见天数如此,夫复何言!
      他与堂上子弟个个心灰意懒之际,却听头顶忽传来一个声音道:“果不其然!云门一舞,竟残碎至此,难怪于教坊诸部中被黜落于最下乘了。”
      厅中弟子人人一惊,不由个个抬头。
      却见大厅顶上,不过数梁楠木,只闻其声,却全不见人影。
      众人正心头纳罕之际,却听头顶那人一声长叹后,复又拍手笑了起来:“也是你们太迂,祖上的即已失传,老想着缝缝补补,凑合成当年模样,岂非愈追愈远?硬要补足,那真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了。我真看不下去了,难道《云门》一舞就只能这么跳?不能这么跳,这么跳……”
      那说话人语音未落,众弟子已见屋顶那一片片丈许宽阔的云母石透窗边,影影绰绰地现出个人影。那云母石本来只磨得半光,那人影又逆着日光,越发显得飘忽难测。他一语未完,忽然就在那五间开阔的大厅顶上跳了开来。却听他边跳边笑道:“云门云门,皮之不存……”
      他先只是随兴地起了个步子,似乎自己也在找感觉一般,然后忽听他于头顶上一拊掌,口中喟然道:“有了!”
      只见屋顶上那人于云母窗上忽然停身,然后引颈伸腰,伫身望日。他这一静,也自静出了一抹乐韵。这么顿了有一刻,却见天窗顶上那人影忽窄袖连翩地舞动起来。
      他边舞还边唱道:“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厅中子弟已惊觉其身姿曼妙,举止从容。
      却听他复自长歌道:“……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厅中已有个弟子低声接道:“他依的是《云门》的调子,却已加入了楚歌与楚舞。那先两句似是《九歌》中的《云中君》。”
      宗令白虽身在乐部,却也算家世清华,于辞章亦能通晓。他微一颔首,低声道:“那不只是《云中君》,他把《东君》也揉合在一起了。”
      《云中君》与《东君》俱是楚歌,最早记录来自于屈子描述楚巫祭祀的《九歌》。其中“云中君”歌唱的是云神,“东君”则歌唱的是日神。那屋顶之人听口声分不清多大年纪,一时听来仿佛曾经历过沧桑,一时又仿佛不过是个少年。他的舞也跳在那时光的迢递难期中,说不清是新是陈。
      他这一舞风起,却是借九歌之章来补足《云门》残缺的况味,于满天翳然中别建人间烟火。只见他于云母天窗顶上伸臂回颐,折腰踏步,轻飘飘的,自有种日初东方,望云而兴的舞意。
      那云母天窗本来半透不透,他的舞姿泄落下来,在那瓦顶上也就更加飘忽难测。他长衫窄袖,就算在那虚飘飘的影子中,却也全不见软糯,自可见出一个男子的凛然风骨之所在。
      只听他唱着唱着,忽一拊掌:“来了,真正的华彩就在下面……”
      然后就听他引吭长叫道:
      “览冀州兮有余,
      横四海兮焉穷?”
      他一语即出,立时襟袖纷飞,直似九天云卷,四野霓垂——
      他一双著着软靴的脚这时在那云母石窗上急促地踏出鼓点来。那鼓点声仿佛天神的车轮经过,雷滚滚的急迫,雷之下是那云母石的窗;窗下是厅内子弟,是这浮世中的众生;而那雷之上,却是云卷云舒,不急不迫……然后、只见他舞出来的境界至此始大!只见他于那数片云母透窗间或隐或现,或明或灭,一时出现在这里,一时又出现在那里。大厅顶上的九块丈许长、数尺阔的云母之窗,竟成了他足下的舞茵。他一现身有如云开,一隐身又如暮合,可连接他或明或灭的身影间的,自有那连绵不断的意韵。
      只听他口中忽转入《东君》,朗声歌道:
      ……
      青云衣兮白霓裳,
      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沦降,
      援北斗兮酌玉浆;
      撰余辔兮高驰翔,
      渺冥冥兮以东行!
      ……
      ——那日神架着他的金乌不可遮挡的,长驱而去地走了!可这云,这云还在他身后翻滚暮合着。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舞,因为没有人活成过这样的酣然恣肆。
      然后只听他拊掌大笑道:“有趣有趣,今日得了,今日我算得了!”
      一语未完,云母窗边,只见他飘然欲去。
      厅中诸弟子只能人人仰首,如望邈姑射之仙人。
      堂上宗令白为他如此一舞,已引发得兴致如狂,早已在胡床上站起身来,只见他一身麻衫委落腰际,裸着上身无限钦羡地探首长叫道:“止步!”
      屋顶人应声笑道:“止步,止什么步?我兴已尽,再舞不能。想要兴致再来,更不知又是何时。即说是舞,就总有止步之时的。你还唠叨什么止步?”
      宗令白却于胡床上长跪而谢,高声叩问道:“只不知仙乡何处,小子渴求再得指点。”
      屋顶人却哈哈笑道:“今日不行了,不知你我是否已缘尽于此。让我算算,三天之后,就是天门街斗声的日子。听说近来关中小旱,他们要去祈雨,我却要去听歌。我极爱贺昆仑的琵琶。那日我必去。到那时,或可一见。”
      说罢,他更不理堂上诸人。
      等厅中弟子追出门外看时,屋顶早已人影俱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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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於 2012-2-12 19:30:14 |顯示全部樓層
    二、东西市

      秦川雄帝宅,函谷壮皇居。

      绮殿千寻起,离宫百雉馀。

      连薨遥接汉,飞观迥凌虚。

      云日隐层阙,风烟出绮疏。

      ——这首不算太好的诗后来位列《全唐诗》第一卷第一首。

      它有个极为堂煌的题目:《帝京篇》;它还有着一个声名更为堂煌的作者:太宗李世民。

      诗中所描述的就是当今的帝都长安。该怎么描述这个长安呢?——如果登高俯瞰,它位处关中盆地。东面潼关,西接太白山,南望秦岭,北通渭水。这一块地山无常势,水无常形,可在这一地耸乱山川中,硬是被开辟出这横是横、竖是竖的城池来!

      这城池的历史如此悠久,那是发源于黄河中上游的汉家子弟向这片土地上硬生生戳下的一枚方方正正的印。江山万里,逶迤画卷……可那方印硬生生地戳出了一个民族的归属权之所在。

      这归属权玁狁曾窥伺过,戎狄曾谋占过。两千年呼拉拉地过去了,可这城、还是汉人印制的、向这土地上打下的最强硬的图章。

      这印章的枢钮该就是位于它正中的皇城。

      此时,正有一人站在皇城那高高的朱雀门门楼上俯瞰着这一切。

      九城十二街横是横竖是竖地书写着印章上的文字,那像是:“天地间,人为贵;立君牧民,为之轨则;车辙马迹,经纬四极;黜陟幽明,黎庶繁息;於铄贤圣,总统邦域……”

      可惜今天虞世南不在,不然,倒可以向他请教请教曹阿瞒这诗中剩下的句子。

      立在城楼上的那人生得丰颐朗目,日角龙庭,年纪不过三十许,却意气饱满,目光练达。他虽说不言不动,身上自有一种龙翔凤翥的气息。

      他身后侍奉的李淳风忽躬下身,近前一步禀道:“臣夜观天象,近日忽有南来客星直欲干犯斗牛光焰,大有势侵紫微之意。”

      前面那人却把凭栏的双手撑开,揽天下如入怀抱。

      望着那苍烟落照间天际的一点红,他的神态略不经意。心中不由略生睥睨地想:这世上,难道、还有什么英雄?

      ——所谓英雄,时也,命也,势也!

      虬髯客已远赴海外,李靖称病避朝,杜伏威老死阙下,张须陀墓木已拱,王世充束手已久,萧铣入朝陪侍,其余薛举、沈法兴、刘黑闼之辈更不足论,而徐世绩、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侯君集……早已入我麾下。

      窦建德……窦建德都已伏斩多久了?

      ——连我都不再求当一个英雄,但求做一明主。

      这世上、还有什么英雄!

      今日他召李淳风前来,是因为他昨晚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他梦见,龙生九子,却遗一胎。那一胎,不喜龙身,竟蜕变为马。那马姿非骁骏,却根骨殊异。自己不知怎么动了怜惜之念,想将之金鞍玉辔,以为抚慰。可那马却竟挣脱了这一切,化做了一头野马,哂笑式的嘶鸣一声,绝尘而去。

      不知怎么这梦让他有些不安,所以专召李淳风前来以问征兆。

      李淳风低头推算了一会儿,才略显迟疑地道:“这梦,当应在诸王子中一人身上。”

      ——诸王子中一人?

      ——那该是哪一个王子?

      城门楼前那人在心中盘算着那些王子们。他把目光注在李淳风身上,想进一步地得到答案。

      可李淳风只是摇了摇头。

      凭栏的人就没再追问。

      李淳风以占星之术名驰天下,在他身后,他所撰写的《推背图》更是风靡数代。至宋太宗时,因为有人依《推背图》所得之谶太过灵验,满朝文武均担心妖言惑众,因为《推背图》多推算至以后千余年的朝运兴衰,所以请求禁制此书。宋太宗奸雄伟业,并不下令禁止,反倒多刊行出《推背图》的十数个版本,只是各版本间,字句错讹窜乱,不出数年,搅乱得天下人等已不知哪个才是《推背图》真正的原本了。《推背图》的灵验,由此方告失传。

      凭栏之人信任李淳风,知道如有不妥,李淳风自当言无不尽。所以,李淳风不说,他也就不愿再追问,可是心下已觉得安然起来。

      ——其实他不担心。如今,一个王朝已堂皇开场。剩下的,该就只有人杰,而再无英雄了。

      他转眼望向这个城池,如同望向它的过往。在它的过往,它曾有过很多名字,比如:秦的咸阳、汉的长安、隋的大业……

      可无论如何的江山易主,这城池都不会变。

      这城是一方端凝的印,它眼望着剧秦经过,炎汉经过,身上浸染了秦汉以来尚黑尚黄的色泽。那印是一方锈迹斑驳的玉。以凭栏人现在的这个年纪,早已不再欣赏那白如羊脂的和阗玉,或清透如潭的交趾碧。他更喜欢那经人佩戴、后埋入土里,又经人掘出,再由人佩戴,掺杂着土黄色纹路的、质地浑然的玉。

      ——那才是真正浸染了汉家历史的玉。

      ——也只有这样的玉,才可制印。

      这城池,就是那样的一方印。

      而这印,也曾残破,残破于五胡十六国的混乱交战;也曾出走,出走成魏晋交际的风流悲慨;也曾沦落,沦落为宋齐梁陈的绮靡流艳;也曾酷烈,酷烈就北齐北周的野蛮彪悍。

      可是,历史到最后兜回了一大圈。

      重又兜回来,让他开国于这个长安。

      他望着暮色下天地交界处那黑黄的色泽,嗓音低沉地问:“你说明日那祈雨,结果可能如愿?”

      李淳风微微一笑,“圣虑无忧。”

      站在前面的那人就笑了。

      他望向北边,他曾独面突厥数十万骑的渭水桥边——客星犯斗?那个他不担心。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只有在那分合之际的裂缝里,才会挤压出所谓英雄来。

      而现在,这是个黎庶的时代。

      而黎庶渴望的,不过就是这久旱后的甘霖吧?

      ※※※

      ——长安城共有东西两市。

      东市多经营丝帛,马具,纸扎,桕烛……乃至吃的用的,无所不有;西市则多香料,犀皮,枕冠,花翠……等等珠宝奇珍。

      东市与西市的商户行当不同,彼此也就一向有看对方不入眼的意思。

      偏偏长安城中,无论大事小节,朝廷往往诏许两市商家共同参予供奉,以为万民之乐。所以无论碰到上元重九,还是天子万寿,凡属节庆,两边都露出点比拼的意思。

      今日天门街祈雨,朝廷就召许两市商家共同参予供奉。

      据说今天要比拼的,就是“斗声”了。

      天门街也叫天街,它位于朱雀门外。

      朱雀门是长安城皇城的正南门。当时的长安城呈扁长的长方形,天子所居的宫城位于中轴,它坐北朝南,南御百官衙属所在地的皇城,以及百姓所居的外廓城。

      天门街以南就全属外廓城了。外廓城一共一百一十坊。南北走向的大街共计有九,东西走向的大街十二。一百一十坊一个小方格一个小方格地重复着同一的格局,“百千家如围棋局,十二街似种菜畦”。

      天门街是横隔开王家与百姓的一条线。

      今日,一座木楼正悬丝绘彩地矗立在天门街上。

      ——维时大唐贞观九年,到处都是一片开唐气象。

      这条街忠实地表述了那个时代的气象。平日的朴素端凝像只为更好地承载生命中的那些盛事。天门街今日就张开了它盛大的庄严。这条街阔达百余步。长安城所有的街道都以宽阔著称,当年秦王率天策府卫伐王世充凯旋而归,入城的仪仗就曾走在这条宽阔的大街上。

      今日的天门街是快乐的,快乐得连灰尘都舞动出一片祥和来。人,马,骡,驴各自奔走,种种呼息混杂在一起,贵人与百姓都到了街上,衣衫上的苏合香与微微的汗酸泛在了一起,混杂在有吃食香气和牲口臭味的街上。

      此时的长安还是一个万国都会,碰上天门街这样热闹的日子,只见不时的有人贩卖着西域来的鹦鹉,突厥来的宝马,华彩的斗蓬,孔雀石的珠宝……更无论石蜜鸾胶,锦罽羊毡了。

      更有高鼻深目的胡人,明珰窄袖的胡女穿街而过。信奉景教的,祆教的,摩尼教的……衣履各异。

      今天是朝廷恩旨在天门街祈雨的日子。入春以来,京畿一带正经历着一场历时两个月的小旱。其实旱情并不严重,可是自从贞观以来,天子极重与民休息,所以一自旱情稍重,长安尹也就发布了祈雨的告示。

      如果仅是祈雨,长安城中百姓大半不会将之太当回事儿的,可今日这祈雨,却还有斗声献技。记性稍好的人都会记得,今年上元节观灯,却是西市略略输给了东市。今日这“斗声”,想必两边一定都卯足了劲儿。

      人群里忽然“哄”地一声、猛地闹开了。

      ——那是长安尹在祈雨坛上已将御笔亲书的青词焚化,朗声祷告完毕,然后冲着人群一挥手,转身退下来时。

      他这一挥手是个示意。接下来开始的,该就是“斗声”了吧?

      有知道的人已传了开来:今天东市请来的人是贺昆仑!

      人们一听,不由更鼓动起兴致,有不少人高声叫了起来“贺昆仑!贺昆仑!”

      ——贺昆仑本是龟兹人,在当时以琵琶技艺名盖一世。

      唐人爱乐,长安城中渴听贺昆仑琵琶的人多矣!只是平时难得找到这样的机会。

      就在众人欢呼未竟之时,那木楼顶上已现出一个人。那木楼楼高五丈,虽只是临时由东市商户专为贺昆仑而搭建的,却搭得骨架劲健,极为朴实。光看这楼,就足以吊动人们的兴致了。

      只见那人怀抱一把琵琶,个儿不高,才过五尺,却虬髯广鬓,一头毛发把他的面孔遮去大半。

      他本是胡人,一双瞳子是绿的,双手上的十指极为粗大,整个人显得极不协调。可他抱着一把琵琶。那琵琶在手,他似乎就足以自信了,也足以让他的整个人都显得协调了。

      他矮小的身子把那把琵琶衬得极为醒目。众人看着他,只觉得他与那琵琶似乎都长成了一体。

      天门街上人声鼎沸,人人吵嚷着,互相说话,几乎谁都听不清谁的了。那木楼顶上的人却不慌不忙,解下琵琶,盘坐于地。调整了下气息,先把那琵琶自上而下来了一番轮指,又将弦索自下而上弹弄上去。

      那琵琶金声玉振,不觉就把天门街上的人声压了下去。直待人声静了,天门街上人个个仰首,一张张金黄的面孔朝上开着,这时那人重整弦索,就把一串乐声向众人的期盼上掷了下来。

      那是一串流宕华丽的乐声,像筵席将开始时抖开了茵蓐,无数佳肴珍馔就等在后面;也像才开张的绸缎铺里,展出的一整匹一整匹的绸缎,那绸上的花一朵一朵张红叱艳的开着,开向人人翘首的仰望。

      天门街上不由人声大寂,就是驴儿马儿一时也似噤了声。随着这一串华丽丽乐声的开场,那接下来的调子猛地就凸扬出来,那是一连串的生之快乐:像人生中最好的年华;像突然而来的急踏的舞步;像酷暑中的骤雨;把众人心底都触得昂扬了。接下来一阵骤响,更把众人心中的快乐吊了起来,吊得那快乐直升到天上,聚到一起,再以叠加的方式,自上而下,砸至众人耳中。

      ——人人至此,已是倾倒。

      贺昆仑的琵琶果非寻常,弹至极处,简直不是他一把琵琶在响,而是调动起了无数琵琶一起在响。人人心中都被他安了一把琵琶,那么多、成千论万地随着他的轮指一齐轰响。

      天门街整个似被引爆了一般,引爆出一片沸腾的欢乐,那快乐把众人从平日寡淡朴拙的生,勤苦难耐的劳作中解脱出来,快乐得都要汹涌了。

      只见琵琶一曲未竟,人群中早已欢声雷动。再抬首看去,木楼顶上那弹琵琶的人依旧那么小小的个子,几乎望不清的,抱着个硕大的琵琶,在五丈高楼上危坐着。

      乐声稍停,楼下看客知道贺昆仑是要暂歇一下了。渴了的就去找水,饿了就去买吃食。好多人却还露着咂嘴舔舌的神情,如饮醇醪,还在那儿品味着适才的滋味。

      却有人惊“咦”一声,为这声音传染,不少人就向那楼底下看去。

      却见一个皂衣小孩儿,一身小厮的打扮,不知何时竟已溜到了那木楼底下。他双手一手挽着一条做装饰用的长绸——那是从木楼顶上垂下来的,正将之缠在臂上。发觉有人在看他,他神情中略微显得有些慌乱,却把那绸子缠得更快了。然后他身子猛地腾起,接着就翻滚着,藉那双臂之力,缘着那绸,竟直向木楼顶上翻腾而去。

      悬着的绸在他臂上密匝着,越来越紧,不一时他已翻到了丈许高处。

      那楼极高,孩子又如许的小,看得人人心惊。

      只见那小孩儿一匹小马儿似的,瘦瘦的,身上只见筋骨,却偏偏腰腿便捷,细溜溜的肩膀让人看着还说不出的稚嫩,却又说不出的执拗。

      众人一时琢磨不清:这孩子到底是东市请来在贺昆仑弹奏间隙为大家杂耍助兴的?还是就是一个突然岔出来的顽皮孩子?

      那孩子转眼就已翻到两丈来高,将及木楼一半处。

      有妇女好心,杂声叫道:“快下来,危险!”

      旁边有人笑道:“你乱叫什么,这孩子这么灵巧,多半是东市找来助兴的番儿。”

      却有人道:“不是,你看他穿得就不像。”

      另有认得他的人回道:“我说是的。这孩子我认得,他是右教坊谈容娘的儿子。谈容娘你知道吧?你别看他翻得好,那是从小练过的,多半是东市给了他钱让他趁空儿来杂耍做戏的。”

      那孩子翻到两丈余处歇了歇,然后一倒身,竟把两腿也缠入那绸中,然后手足并用,竟一个轱辘般的直向上翻去。

      他这一下可大是好看,真的腰是腰,腿是腿,身如辘辘,翻得虽无一般杂耍小番儿们那般的花巧,也没什么特意卖弄,却显出一个小男孩刚刚长出的劲健之趣来。

      不顾众人一边担心一边得趣地望他,那孩子只管一心一意地翻上去。两条绸子水一样的流过他的臂膀,又在他腋窝里泄下。他似缀着两条彩带的天童,身上满溢了一个小男孩升腾的愿望。

      头顶上,就是那瓦蓝瓦蓝的天,金色的阳光被他忽上忽下的头足翻出一片荡漾,像一匹小马催着崭新的车轮、碾过金色的阳光麦浪。

      直到四丈有奇,眼看就要到楼顶了,众人期待着要看他登楼,以为他总要找贺昆仑做点什么。却见他突然歇住,顿了下,腰一弹,双臂一撑,小腿后蹬,荡得那绸子悬风飘晃,他人却如乳燕凭风的横挂起来。

      这一下腰劲儿可非寻常,底下就有人喝了一声彩。

      却见他把一个头尽向前探着,一张小脸上满布汗珠,那双被头巾吊着的眉梢因为吃力,却吊得更紧了,吊得他的神情又忧烦、又急切。他把一双眼急切地向楼底下人群中望去——天门街密匝的人群好有里许长,他一对眼珠儿转动着在人群中急急地搜索着,似要在沙里淘出金子来。

      楼下就有人叫道:“却奴,却奴!”

      ——那孩子名叫“却奴”。

      他却理都不理。楼顶上贺昆仑的琵琶声又响起了,可他也全没在意。他只眼望着天门街两旁那栉次鳞比的房屋,十分认真地一块瓦一块瓦地搜寻起来。

      他看到了卖汤饼的,淘槐芽的,炊黄米的,漉酒水的……一个个小摊子掩映在人群里,种种香气伴着烟气升上来,更有持竿的小贩儿竿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小孩儿的玩物儿扰乱他的视线——这人群实在太乱了!

      那孩子着急,双腿一蹬,稍一用力,他本嫌紧的衣服就被绽裂开来。一根小脖子犹自那么执拗地梗着,梗得看的人都眼酸起来……

      一片白衣却忽跃入那他的眼帘,那孩子心底低叫了声:师傅!

      ——那是他的师傅宗令白。

      其实宗令白不算他正经的师傅,他也不算云韶子弟,他不过是不得已在右教坊里混饭的。娘让他在右教坊里做一个跑腿儿的小厮。在右教坊,他必须叫很多人师傅,但他几乎从来都不开口。躲着人,也就不用跟人打招呼。

      但宗令白……在心里叫他一声“师傅”,他还是不屈的。

      只见宗令白正带着那一班云韶子弟自东向西地走来。他们左顾右盼着,似乎也在寻找着什么。

      那些云韶子弟都做了男装,可她们习舞之人,颈颀腰直,就算在人群中也极是显眼。

      旁边人不觉间就在给她们让道。可看他们的行色,意态匆忙,要找的分明还没找到。

      只见宗令白的身形说不出的懊恼,甚至说不出的焦燥。他不理那贺昆仑的琵琶,一双眼睛只管四处急切地看去。那孩子看着他,有一个感觉,只觉得他师傅的那一双眼睛,一直在朝上、朝上。

      那该是师傅无意识的举动。宗令白的心中似乎有一种渴望,那是一种渴望升腾的力量。他在寻找着那场舞,那可以弥补他残缺人生的一场舞,那曾招摇在云韶厅顶上的一场舞,那可以让万里云停、四野霓垂的一场舞,他的目光忍不住朝上。

      ……可他们想来已找了好久,他手下的云韶子弟个个疲惫,宗令白也变得身姿僵硬,可他们终究还是没有找到。

      却奴的目光追随了他们一会儿,眼见他们由东至西,沿着街边走了千八百步,把天门街的人群穿了个对穿,最后立足在一个卖古铜器的门口。

      ——那是天门街与延吉坊交界处。

      延吉坊对面就是积庆坊,它们都在天门街的南面。

      宗令白的身影是迷茫的,这时他正背对着那个古铜器坊。

      铜器坊的门口阴森森的。那是建于前朝的一片老宅,阳光下只见灰尘飞舞,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铜的锈味从里面发散出来,映得人须眉皆碧。

      可宗令白无心看这一切。他的心比天高,一心盯的只有向上的去处。

      他身处的那块地方地处天门街人群的边缘,人本就少。这时更显得他们一干人白衣鹄立,与世不谐。

      却奴心中却更急切:他知道师傅在找什么,可如果连师傅都找不到,那就更别提他了!

      他看着师傅那一身白衣在这扰扰红尘中就这么站着,却在这一向他敬为离群超卓的身姿里读出种说不出的凄惶来。

      他隐隐听说过:宗令白为了一心清宁,很少去听杂乐。可今日他被迫出来,面对的就是这些杂乐。师傅没有望向这木楼——贺昆仑的琵琶,那该是师傅不喜欢的吧?可师傅所敬仰的……

      却奴的目光忽下意识的反师傅之道而行之,“向下”地望去。

      然后,他吃了一惊,在天门街那么热闹的人群底下,原来,还有这么多;

      ——只见一地的灰尘中,有张惶的小孩儿,行乞的瘫子,没有主的狗,泥泞的乡下人的鞋子,不知为何蹲下来、也许腹痛的人们、还有他们头顶的汗滴;暗中扣着的手,暗中行窃的手,暗中挠痒的手;可怜巴巴的地摊与守摊儿的老人,地摊儿出奇的荒冷,老人无助地在人群随时要踩踏来的脚下维护着……

      ……那些快乐下各呈形态的脚:疲乏的、雀跃的、张惶的、支着拐的;麻鞋、布鞋、软靴、官靴、圆履、方履;各式各样的鞋面,专门洗净了才出门的,上面却踏着别人的脚印儿;还有干果皮,包干货的纸……

      可他的眼睛忽然一跳,因为望到那古铜器坊的廊檐底下。

      ——那儿有一口大锅。

      好黑好大的一口锅,凹得像没有光的夜一样。

      铜器坊边本伸出好宽宽的一道廊檐。廊柱年深月久了,都被雨水浸成了黑色。那口锅正支在廊檐底下。锅里面的铁黑黑的,火在锅下面烧,锅里正贴着一种还是战祸时代流传下来的饼食。

      ——那叫“姜石饼”,可这时,还有会谁吃这个?

      那个摊子生意不旺,跟那饼一样缺油少盐的,全没有一丝葱花的爆香。

      却有一人在锅边不远处卧着。地上该有尘土,可他全然不避。他身上的衣衫看不出什么颜色来,略略显得有一点脏相。今日满街的人都在兴奋紧张着,只有他、看起来那么落拓颓唐。

      因为师傅的白衣,却奴忽注意起与之全然相反的一切来。

      他不由自主地向那个卧着的人望去。满街的人都立着,面对那场热闹,翘着首、踮着脚、还唯恐不及地望着。

      ——可他为什么……

      却奴忽很感兴趣地观察起那个委身于地的人。

      其实他先前已看到过那个人,却没怎么注意。

      今日所有的人都像洗净了才出来的,只有他挟着一身的风尘。

      那像是平日冷漠的娘偶尔高兴时给他说起的一些故事和那些故事里的人:那些人的风尘之味已锈进了骨里,他们走过所有的苦难与纷扰的世事,抹不去眼底的烽烟,烤不干身上的风雨,抖不落过往的尘埃。却常常、在人所怯缩人所苟安处不肯怯缩苟安着,在尽可放松的时日里不可放松着……

      ……那个人尽管姿式疲惫,却意态舒徐。

      这时那人忽抬了下眼,却奴就见他似有意似无意地瞟了师傅一眼。

      相离这么远,他不可能看清那人的眼神。可这一眼还是让他觉得,那一瞟、让那人的身姿泄出了一种不同于俗的寂寞和一点苍凉已极的讥诮来。

      就是这一眼,跟一把细火似的把却奴的整个心都点燃了。

      他曾努力幻想过真的见到那个人时会是什么样子,可无论怎样的设想在此时看来都已荒唐,反而他这时的姿态让却奴觉得无比的真实。

      头顶上贺昆仑的琵琶已弹入佳处,那流宕的快乐似一根无形的线把街上所有的人都串在了一起。

      ——可他、不在其中。

      ——仿佛一只鸟……早已钻出了自己羽翅的牢笼。

      街上人影幢幢的,琵琶在响,阳光在人脸上噼叭地打着,到处扬溢着尘土的腥味。

      可这一切,似乎都从那个人身上透体而过。

      却奴在心底忽像听到了“滴”的一声。

      ——这一声滴在了贺昆仑那繁音骤响的琵琶声上,仿佛从遥远的世界里传来,在遥远的山洞里,那儿有石钟乳滴下,石笋在时间里静静地长,可这一声突然“滴”过,像这繁华世界里划过了一声与之全不相容的……

      ——万载空青。

      木楼底下忽然一阵骚动。

      却奴位置高,原较众人看得清。

      只见天门街的人群忽然乱了,十几个健汉正从街西涌出,他们人人肩上都顶了个高数丈寻的巨橦。

      所谓巨橦,也就是杂耍人专用的木杆,其粗细轻重视杂耍人的功夫而定。

      那十几人顶着的巨橦上还缠丝绘彩,如同十几根炫目的彩柱。露出木头的地方就露出雕刻,没有雕刻的地方都用彩绸缠住。他们一路走来,却全不消停,只见那十几个人个个全不靠手,那粗达碗许、重逾百斤的橦柱就被他们不停地由肩传到头顶,再由头顶传到背上,甚或额上、下巴上都可做为那巨橦的生根之地,再左右肩交换着……岌岌可危,却又稳如磐石。

      每当他们一动,旁边人就会爆出一片惊吓,那是怕被砸着、不由发出的一片惊呼。

      那声音即害怕又饱含着一种刺激的快乐。乱叫声中,人群已被这十几个健汉劈得分开。旁观者脚步个个步履趑趄,慌不迭地避让。可那十数根橦杆、却只是笔直朝上地竖立着,纹风不动。

      长安人本已见多杂耍,却少见过如此多的好手聚在一起,而且动作还如此整齐划一着。

      人人避闪间,只见他们已走到距东市贺昆仑那木楼百余步处。

      他们忽停下身,顶着橦的额头用力一抖,十几根粗壮的脖子青筋一暴,汗水甩下,那些橦柱就稳稳地落在了他们的肩头。

      这批人一共十二个,立在那里,有十一个围成了一个圆圈,圆圈中心还站着一人,这人顶的橦却又较其它人为粗。

      那些巨橦根根笔直朝上,高两丈许。众人一时还没弄明白他们在耍什么花样,就见有一个小儿已走到圆圈中心,背着一张网。他忽从中心那大汉的腿上直攀到他肩顶,然后双手一合,就抱着那橦杆飞窜而上,转眼之间,已达杆顶。

      众人才叫了一声好,就见那小童捏着一根亮闪闪的羊肠线,又自背上掣出那张网,那网也是羊肠线织就的,银光闪闪,孔若鱼鳞。然后只见他将那张网结在橦顶上,然后双腿蜷屈,倒挂在竿上,竟向另一根橦杆上跃去。

      人群一声惊呼,他却已稳稳地抱住,在那竿顶上又结住网的一角,接着就在那十余根橦间跳跃,姿式惊险,还牵着那面网,却分毫不乱。

      没一会儿,那小孩儿就在那十二根橦柱顶上结好了那张银亮的网。

      那网在十二个壮汉与十二根巨橦的映衬下轻柔如无物,银闪闪的仿佛一场轻华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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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9]以壇為家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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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於 2012-2-12 19:30:52 |顯示全部樓層
     网一结迄,那小儿就已滑溜而下,一钻不见了。

      人群中乖觉地已叫了起来:“好啊,西市打擂台的来了!”

      众人笑叫道:“有趣,有趣!”

      却有人高呼道:“琵琶,我们只要听琵琶!”

      ——大家都在猜西市这回会弄出什么花巧来与东市斗。

      刚才他们被贺昆仑的绝技已逗弄得万众一心:此时只要看西市能找来什么好手,能把贺昆仑那天下第一的琵琶压下去!

      叫嚷声中,只见街西又稳稳地走出了两个人。这两人也都是壮健小伙儿,却不顶橦,俩人儿合伙儿架着一架云梯。那云梯直竖,中间缠着软索,同样缠丝绘彩,竿子却是两根紫竹。他们走到凭空搭起的网边上就停了下来。

      然后,只见一个女郎在他们身后袅袅娜娜地走出,不发一语,抬步即起,缘着那梯上软索拾级而上。

      她素襟窄袖,身上并无多余装饰,梯子两侧却彩带飘飘,随风招摇。众人还没看清她脸,就已为她这踏丝步云的风姿倾倒。

      那女郎也着实轻盈,双脚如履平地,全不用手扶那梯子,像乘着一条丝织的天梯般凭空飞渡,直向那橦顶的网上行去。

      那女郎手里挟着一个素囊,直到她登至那张网上,才冲众人略微颔首一笑,就此跽坐于网。

      ——这橦竿当然没有贺昆仑所坐的东市木楼搭建得高,那女郎自有一种不倨不傲的风度,直面对方高出他们倍许的木楼于平视。

      然后、她缓缓解开素囊,抽出一把琵琶来。

      众人一见来的果然是琵琶,兴致不由更加的高涨!

      四下里彩声大起。却有不少人疑惑着:刚才贺昆仑的表演已精彩如许,那女郎却凭什么还可以强过他?

      顿了顿,那女郎却开口道:“贺先生,即为斗声,我就不再虚套了。你还有什么绝艺,就请拿出来吧。”

      说着微一蹙眉:“适才所闻,实辱大名。”

      木楼上的贺昆仑一见她来,不由皱了皱眉。

      他其实不认得,却已觉得如临大敌。

      贺昆仑虬髯深目的脸上,本来就够尖的鼻子一霎间似乎更尖了。沉默了会儿,才咳了一声,开口道:“那我就弹上一段《羽调六幺》吧。”

      下面听众一闻,几已疯狂——要知当日贺昆仑技压教坊九部,就是凭着这一曲《羽调六幺》。据说当今太上为这一曲也曾动容。

      人人皆知,当今天下,除了生性倨傲,从不肯在俗人跟前献技、专供御前侍奉的罗黑黑,这琵琶一道,贺昆仑凭此一调,已足称国士。

      人人都怕别人没听清楚,跟亲交故旧低声重复道:“是《羽调六幺》啊!贺昆仑要弹弄他从来少弄的《羽调六幺》了!”

      街上一时不由万众阒寂。

      天门街上的杂声像被一场狂风扫过,扫得街面上帚痕深刻。

      然后,贺昆仑的琵琶就响了起来。

      那孩子这时心里稍松,已能略略听得进那琵琶了。

      他独悬于木楼之上,听得原比众人真切。

      不知怎么,他觉得那琵琶声并非从他头顶传来,而是从街上,是从街上反弹过来的。

      而那反弹过来的声音,并不只是琵琶。他似还听到了灰尘的声音,阳光的奔走,正在天门街上做油饼的油锅内滋啦滋啦的声响,还有马的鼻息咻咻,众人脸上汗水被太阳烤出的低微的爆响,井水台边骡子在木架上蹭着脖子的细碎声,与辘辘上的绳索磨擦的声响……

      那一切和着那琵琶,一起在响。

      ——那一切……似乎都是快乐的;

      ——可那一切……都不是他的。

      不知怎么,他的脸上却现出一点孤独来。

      那是一个孩子式的孤独,像热年热节的,一个孩子的下巴抵在窗棂上,窗子冰冷,下巴尖峭,彼此硌得生疼。而烟火就在窗外、却有如数百里远的遥遥地爆响……

      如果有人看到,这一点孤独,就像就抵在人生的软肋上。

      贺昆仑一曲方竟,底下众人已拊掌欢呼起来。

      却听对面西市请来的女子待人声略定后,才开口道:“琵声多,琶声少,也未为绝技。”

      众人一怔。

      ——琵琶自上而下拔之谓为琵,自下而上谓为琶。

      底下看众多是看热闹的,少有人懂得门道,听到这术语,还是不由被唬得一愣。

      却见那女郎已捻弦一笑道:“以《六幺》而论,以‘水调’弹之,虽称繁难,不过当行,未见出色,小女子请移入‘枫香调’弹之。”

      对面木楼上的贺昆仑已诧然道:“枫香调?”

      ——言下之意,分明是“不可能,不可能!”

      那女郎已一操琵琶,轻拔了拔:“献丑了。”

      那女子起调甚平,清清泠泠,仿佛她不是为西市千金请出的、特意要与贺昆仑斗技的一般。

      众人都正等着看她的手段,比刚才更加的耸耳细听。

      孩子望了会儿那女郎,却不放心,又看向铜器坊檐下铁锅边卧着的那个男子。

      却见他师傅宗令白分明已灰了心,这时正怏怏的举步向回行去。

      他的步子一步比一步走得寥落,看得却奴都心酸起来。

      可那他关注着的、那个卧着的人这时却一抬首,若有意若无意地朝师傅的背影看了一眼。

      那一眼中,像满是一种苍凉的讥诮。

      ——是他!

      却奴分明记得,师傅来时,他也曾这么抬眼一望,有若相迎;待得走时,却又是这样一眼,却为相送。

      这一迎一送之间,不知怎么,却奴觉得,已滑过了师傅的苦修勤望的一生……

      他突然觉得,那人这时似才开始有意在听。

      出于好奇,他不由也把耳朵向那琵琶声送过去。

      他还没找着那调子,却觉得:那女郎的琵琶先找上了自己。

      那感觉,像那琵琶正在那儿等着他……已等了好久好久,一千年、一万年。全不急切,却更成一待。

      是的,那琵琶声就在那里。它不似发自那女郎所坐的羊肠网上,而是折入那古铜器坊中,折入那古寂的廓檐底下,再反浸出来。

      在那些铜爵铜鼎,铜铛铜碗中,兜了一大圈,兜到了几千年前那个铜声与阳光同在的地界,再兜转回来。

      ——它似在用一种更古老的语言叙述起另一种快乐……木头的桌子、粗陶的碗;牧人的远歌与老人的话语;平静舒缓的原野上、飘着焦禾的炊烟;皮鞭一挥,车轮辘响;那车子慢腾腾地走着,征程里那特有的疲倦与欣然;到后来泥途漫漫,四望玄黄,却忽然故园乍现,此心飞扬……

      一切都慢了下来,一切似……目断车轮生四角,一切似坐在原野上看那一轮日迟迟地落……落尽时、日之夕矣,岁将晚矣,鸡栖于埘、牛羊下来……

      他的心里忽然感觉到快乐,那快乐不是一场喧闹,而更似一种慰抚。

      这是由那女子的琵琶声而来的吗?

      ——阳光密匝匝地泄下来。时间是干燥的雨,冲洗着天门街上所有人的皮肤,要把它们洗皱洗老。

      可这都不怕,那琵琶声中的快乐不是贺昆仑琵琶声中的快乐。它穿透时间,不倚仗青春,不倚仗容华,不倚仗迷离瑰彩,不倚仗虚荣夸饰,也全无强迫,绵绵然,泊泊然,像要把你的灵魂都浸到古老的宁静里去。而那时、你的苦涩消退,那曾痛苦的一切反倒都让人觉得灿然得年轻起来……

      街底下众人都听得神思一晃,几乎没有人觉察那琵琶声渐已停了。

      最后,却是贺昆仑忽自木楼中站起,以胡人之礼冲着那女子稽首一谢。

      ——然后人们才醒过神来。

      ——然后、欢声雷动。

      就在这动地欢声中,那孩子已偷偷地顺着匹练溜下楼来。

      他溜向了那个男子的卧处,站在距那侧卧的人十余步远,一动不动地把他看着。

      他背后的喧闹都已跟他无关,他一双眼珠极专注的极专注的,乌黑乌黑的,一直盯着那个人。

      像一只小猎狗儿,即还没学会盯着猎物,也没学会掂量主人,它只是带着天生的本能,去看待着一场它渴望的“生”。

      那女子曲终之后,嫣然一笑,即挟琶而去。

      这一场“斗声”至此已经完结。

      众人好久都回不过味来。等回过神时,就潮水一般的向那传说中女郎的去向追踪而去。

      却奴只觉身边的人河水一样的流过,他们都在追随向给了他们快乐的琵琶。

      人人交口地问:“她是谁,那女子是谁?”

      天门街像一条积蓄好久,终于开了闸的河,人人都在走,泛着快意的波涛地走。

      他们从这条街上热烈地流去。

      ——只有那孩子,盯着的那个人一动不动的。


      三、肩胛骨

      积庆寺就坐落在积庆坊中。

      这里坊寺同名,却不是寺以坊名,而是坊以寺名。

      积庆寺盛于前隋,本朝以来,香火再无当日之盛,可积攒下来的底子犹为可观。不用说那些碑塔殿宇,贝叶典籍,单只寺内外那多达数百株的古槐就颇为可观了。

      这是个古寺,前后共有三进,左边还有一个跨院。寺内外到处都是古槐。这些古槐伸出的枝叶几乎荫蔽了所有的殿边檐角。斑驳的琉璃瓦在时光的冲刷下安安静静地卧在古槐的荫庇里,残缺的琉璃面儿仿佛古槐叶间偶尔漏下的阳光。

      那阳光落在上面就赖着不动了,那感觉,仿佛……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却奴是攀着槐树偷偷翻上积庆寺院墙的。

      他是跟踪着那个侧卧之人的脚踪儿来到这儿的。

      ——那时天门街上人群散去,人都走了,好有两个多时辰,延吉坊的拐角边上,那个卖古铜器的店门口,却奴还在盯着那个侧卧的人。

      这条街平日就是条整肃的街道。因为是官街,一近傍晚就少有行人。含光门远远地在西边衔着日角。天上的云一大片一大片地青森下去,浓重的暮色像火盆里烧残的灰、一盆盆地向下泼着。

      可他还在盯着那个人。

      突然的,一点金光奇异地掺进这浓灰里,那是落日回光返照地一跳。这一跳,却跳进了延吉坊拐角处的那个屋檐底下。然后,只见一片金光巴掌似的挥进来,从雕花的檐底间注入,有碗口大小,正打在那侧卧的人肩胛上。

      那人后背上的肩胛骨孤另另地耸着,被这金光镀上去,镀出一条带着孤状的勾折,像平生水墨行状里添上飞金的一笔,像落拓的生涯中注入了一碗酒,寡淡的酒上洒着大朵的金花。

      他当时就想走到他身前,以一个孩子能有的所有倾慕对他说:“……”

      可他还没打定主意,就只见那个人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拂了拂袍角,就那么地走了。

      所以他就跟着来到了积庆寺。

      一到寺门边上,那个他跟着的人就跟丢了。无奈之下,他先在院墙下绕了绕,终究不敢进去,就攀上槐树,直接爬了上来。

      他不敢落地,就了那棵大槐树隐身,躲在那槐树伸进跨院内的枝桠上。

      方稳住身,他就惊讶地发现贺昆仑正气冲冲地站在里面。

      贺昆仑站在一架花架后面。寺内的僧人正在做着晚课,一片敲鱼响磬中,贺昆仑的神色显得那么的暴躁。他粗大的手指不时插时他那乱蓬蓬的头发里搔着,那么用力,简直像是在扯了。

      听着那僧人的晚课,却奴渐渐安下心来,忍不住又安安静静地开始回想起他自己的心事。

      他一遍一遍地回想,当时,如果,在延吉坊边,自己能够勇敢一点,坚强一点,直接走到那人身边,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你是他!”

      不错——“你是他!”

      他脑中蹦出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他!”

      他本来已经确定,但他还要那个人亲口的确认。

      ——“你就是那个在云韶厅上起舞的人。”

      他见过这人不只一次,他还记得……记得有那样的一些夜晚:这个人总是悄悄地来到云韶厅屋顶,有时会带上一碗酒,有时只是将衣领拉后、让领子敞开、让后脊梁里灌满风。

      如果是漆黑的属于水墨的夜,他就是那满天乌墨中点睛的淡墨状的人形。如果那一夜月明如素,云母石的窗子在月光下发出微微的亮,他的衣衫仿像也被点亮了,他在月光下写字,用袖刷着露水写字,却奴不知道他在写什么。

      ——但、他是他!

      “我要你教我。”

      却奴猛地想起自己的渴望。

      “教我你在云韶厅上做的那些事。”

      只要想到这儿,他的眼睛就忍不住亮了。

      “我要学会跟你一样的高来高走,学会你一样的悄无声息……比猫还轻,比鸟儿还自在,学会你……一样的、自由。”

      有什么东西大力地冲击着他小小的心,那掩藏在一身厮衣服下小小的心,冲得血直涌上来,涌上他的脖颈,涌上头,涌得头都忍不住要眩晕了。

      哪怕仅只是这么想着,想到自己对他这么说,却奴也觉得心里快被一种巨大的快乐充满:

      ——比猫还轻,比鸟儿还自在,还有,和你一样的……自由!

      可他一切都来不及说。

      他在铜器坊边直盯了那人两个多时辰。两个时辰就那么过去了,日光的返照后来渐趋黯淡,就在他还在犹疑着要鼓起勇气上前时,那个人忽然站起,肩胛上的金光被抖落似的扔在了地上,那块肩胛骨没入衣衫下,黯成一块三角的铁——折戟沉沙般、犹未消磨尽的那段铁,就在余光渐敛的街上无语的离去了。

      却奴抹抹眼。

      他不想哭,可小手心里还是沾上了两滴泪。

      ——如果当时自己这么跟他说,他会答应吗?

      他一定会问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呢?

      佛院的经声安宁地唱晚,却奴的嘴唇却忽哆嗦起来。天上的暮色重重地压下,暮神在泼它最后的有决定意义的一盆火灰了。他的整个身子忽然都在颤抖,他忽然想,自己会在那条人已走空的街道上,颤抖着唇对他说:

      ——“因为,我怕!”

      是的,“我怕……我怕!”

      从小到大,他就很少哭。别人都说他像块木头,他也觉得自己快成为一块木头了。所有的恐惧他都忍着,所有的歧视与不公他也忍着,就是为了有一天,他可以说出自己最想说的话。

      哪怕那个人最终不顾而去,他还是想一边痛哭一边长呼地对他说:“我怕……”

      院门轻轻一开,一个人影溜了进来。

      却奴只听到大殿的经诵声已经弱了,那溜进来的人却还在回头看着后面,似在躲避着什么人。

      却奴一眼认出来,进门的正是下午在天门街上斗声的那个女郎!

      ——她怎么会来到这样一个寺院里?

      他心头不由纳罕,可没容他有工夫细想,隐在院内的贺昆仑已忍不住了,只见他猛地从躲的地方现身,一把就向那女郎抓去。

      他那么小个的身子猛地从地上蹦起来,还蹦得那么快,直有三四尺高,让却奴忍不住都吓了一跳。

      只听贺昆仑人在空中,口里还怒喝道:“我叫你还绕道!你以为我会跟着你绕到慈恩塔再被你甩得个没个影儿吗?你算准我想不出你是谁吗?居然冤了我这么久。不是下了楼来,我想起了你琵琶上画的那颗红牙,我真想不出竟会是你!还以为我找不着你的老巢!”

      那女郎惊觉之下,才待解释,贺昆仑粗大的手掌已向她兜头罩下。

      她只有躲,可别看贺昆仑那么小的身子,腰粗腿短,行动却极是利落。那女郎身姿轻捷,一时间却也躲他不利落。

      然后就只见他们两个一个追一个躲,在这么个庄严寺庙里面,玩起猫捉老鼠式的把戏来。

      一个矮小胡人与一个妙龄女郎就如此纠缠不休着。却奴已看得目瞪口呆。他出身教坊,于诸般杂耍见得已是多了,见惯了腰腿便捷的,却从没见过动作这么快而利落的。

      只见贺昆仑那一爪一爪击出的力道如此之强,击得空中似得都有丝丝之声了。两个人却一齐都不做声,只是无声的扑与躲。那女郎身姿虽弱,却极为坚韧。只听见地上的沙子被卷起一片沙沙地响,却奴瞪着眼睛望着他们,那不是寻常的玩闹与打架,他看出来了:那是博击!

      ——他们就是那传说中的那些游侠!

      那女郎这时正向一个月亮门跃去,贺昆仑在后面紧紧跟上。女郎身子才入那月亮门,贺昆仑扑起的身形却被门顶挡住。

      可他人在空中,已一把抓下,立时就抓住了那女郎的发髻!

      那女郎似是未觉,犹向前窜,这一窜已窜进了那桂影扶疏的月亮门。

      却见贺昆仑猛一用力,那女郎“哎哟”一声,然后两人身影分飞。

      女郎负痛向月亮门里跃去,贺昆仑却多少有些得意地在得手后后翻了回来。

      只见贺昆仑手里提着一团东西,那女郎人已不见,却是贺昆仑把她满头头发都扯了下来!

      却奴一惊,差点没从树上掉下来!

      ——满头的青丝!

      他想都不敢想,这满头的头发被扯下,该会……是怎样的疼痛!

      贺昆仑怒哼一声,把那头发随手一掷,犹自不肯罢手,如旋风般跟进了那月亮门洞。

      攒成髻的青丝就那么委乱于地,却奴吓得用手捂住了眼,看都不敢看它一看。

      可他又忍不住想看。他只听得月亮门里面爆发出一片乱响,裂丝碎帛的,刺耳惊心。然后只见一块块碎帛从那院墙里掷了出来,似是那女郎的一身衣服都已被贺昆仑撕碎,正一块一块地被贺昆仑往那月亮门洞外甩。

      却奴早已看得义愤填膺,他心中说不出的怕与乱,他极喜欢那女郎弹奏的琵琶,心里只祈祷着铜器坊的那人能快快赶来。

      可他就是不来。

      这孩子实在不忍心见到贺昆仑输极红眼,这么凌虐着一个女子了,他情急之下,摘下院墙上的一块瓦,奋力就向那月亮门里掷去。

      “咣当”一声,只听得瓦碎于地。

      他当然打不中,他还待再掷,却见贺昆仑与那女郎两人已又从月亮门里缠斗出来。

      那女郎外衣已落,她身影脱了外衫束缚,仿佛更自在了些,这时滴溜溜一退,已避开贺昆仑丈许远。

      却奴急切地看向她的头上。

      ——那是不忍卒睹的、眯缝了眼的看,生怕见到的会是血流如注的场面。

      可那人头上却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却奴揉揉眼,又向她脑袋上望去。

      只见光光的一颗头颅上,寸草不生,看着都不似一个女郎了。只露出六个斑白的戒疤来。

      却奴又望向她的衣衫,只见那被撕掉的衣裙下面,却露出了一袭僧袍来。

      那袍子是灰的,洗久了,色不纯了,灰里泛出点古怪的红,显得那灰又苍老又妖艳。

      这时,她正随手扯下院中一根晾晒的杏黄色的丝绦。

      她用那根丝绦束好了腰,接着哈哈一笑,朗声笑吟道:

      前世是个女郎,

      今生做个和尚,

      不知何世挑脚?

      不知何世称王?

      却奴犹不敢信,却见那“女郎”往面上一抹,却把一对细细的眉毛都抹了下来。

      卸掉眉毛的他,越显得神清气秀。只是一颗头上却全无毛发,相比于贺昆仑那须发猬张的脑袋,更显出有一点邪气。

      却见他退远出丈许之地,一稽首,笑吟吟地道:“师兄,见怪了。只是西市商人出了千金许我为那佛面添金,小寺现下正香火不盛,小僧情非得已,只有得罪了。”

      ——“她”居然是个和尚!

      那边贺昆仑却早料到似的,犹自气呼呼的,胸脯一鼓一鼓地起伏不定。

      那僧人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假发与撕碎的衣衫,“与师兄斗技之人,适才已遭痛辱,剥衣毁发,不复为人。现在站在这儿的是不相干的贫僧,师兄总可以放过手了吧?”

      贺昆仑正待反驳,却听那僧人轻声一叹:“当日希声堂下,弟子星散。乌孙阁里,现存于世的不过师兄,罗师兄,加上我三个,咱们定还要呕气呕上个不停吗?”

      他最后一句语气微婉,让贺昆仑听了都不由心下一软。

      只见贺昆仑盛气稍敛,顿了顿,才重又怒声道:“师兄?你还认得我这个师兄?你但凡还记得我这师兄,也不用这么暗地里使绊子,叫我在整长安的人面前下不来台吧?”

      他越说越气:“更可恨的是:还一时扮做女郎,一时又出家装什么和尚!你我同门二十载,现在你总可以告诉我,你倒底是男还是女了吧?”

      那僧人一时无语。

      贺昆仑却喝道:“你是不是现在还掂念着那个曾辱我师门的……”

      那僧人突然岔话:“今儿不提这个。”

      他眼角一皱,皱出点鱼尾纹来。他的面相当真又不似男又不似女,只见皱纹里刻出一抹深艳。

      “难道你没觉得,现在这院里的,不只你我两个?”

      那僧人道。

      贺昆仑不由一怔。

      那和尚忽抬眼望向檐角:“看了半天,你也该出来了吧?”

      一片衣影就从梁木上跃出,全不容人看清的,就已跃上了檐角。

      有槐树叶遮着,却奴还看不清。只见那和尚的目光死死的盯上那个人,姿态间似乎只有一句话:“是你,果然是你!”

      却奴也是这时才认出,那正是云韶厅顶,铜器坊边,他两度见过的那个男子。

      好一会儿,才听那和尚放声笑道:“肩胛,一晃几年没见,他们还没杀死你吗?”

      肩胛?——好奇怪的名字。

      “杀死了。”

      檐顶的那人倦倦地答道。

      “我现在是烽烟里游回来的不得超生的鬼。”

      贺昆仑这时也望向屋瓦上,猛地吸了口气。

      他似乎重又变回了那个东市木楼顶上怀抱着一把琵琶的贺昆仑。

      他望着屋瓦上的那人,眼角余光扫向他的师弟,嘴里忽苦苦地道:“多少年了?”

      “十五年。”

      贺昆仑的面色怔忡了下:与这人十七年前初会,于今又已十五年不见,那么沉重的时光一时压服了他的怒意,压得他都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猛地一摆手:“这就算是你我师兄弟当年的知音了。”

      说罢他扬声一笑:“他这是为了见证咱们师兄弟的落拓而来?”

      ——一时,他们三人就这么静静地望着,仿佛睽违已久,却不期天涯重逢的故交知己。酒已歇,茶已残,过去的交情是曾经沸过的水。如今重见,却只一点细火在胸中明灭着,彼此凄凉地知道:那水、是再怎么烧也烧不开了。

      月升起,一碗素酒也斟了起来。

      那碗酒被一酹于地。

      再斟、再酹,直到三过。

      最后,那碗被砸碎在地上,露着森然的白茬,像要把过去一道道划破,让已经结痂的过往再割出点新鲜的痛楚来。

      ——这仪式是僧人善本做的。

      他的风度着实令人奇怪,又华严,又妖异。

      然后,一个坛子就不停地被从院里传到屋顶,再从屋顶传到月亮门边上。

      ——三个人,三种心事;一坛酒,一个月亮……江湖,那曾经的翻翻滚滚的江湖;烽烟,那如今已渐宁寂的烽烟;似乎就藉着那酒远了,也藉着那酒后之力升腾起来。

      只是他们都不愿说起。贺昆仑眸中那被浑浊掩尽的深碧,“肩胛”那耸然突出来、更见锋利的胛骨,与那僧人褪去眉毛后额头眼角跳出的细细的皱纹,似已诉说尽了彼此的过去。

      他们心底,或许还有久远的琵琶声传来?……多少年前的那个晚上,和今晚是不同的:那时是满月,不像如今;那时,他们也曾这么喝酒,只是比现在还多了一个人;那时的“肩胛”也还是卧在屋檐之上,他只要能躺着,就绝不坐着的。

      当时他把一坛酒凑到自己嘴边,那是饮到第几坛时?嘴里说了句:“琵琶,据说本是乌孙公主马上所制……”

      只此一句,就勾引起底下三人弹拔的兴致。

      因为那时都还年轻……“琵琶”?“乌孙公主”?“马上所制”?……单只这几个词,似乎就足以激发得想像中弹跳起一抹辽远的艳异。那寂寞的黄沙一下覆盖了所有人的心,彼此一瞬间就似相得起来。

      而想像中的面纱,大漠上孤单的马背,马背上那袅娜的身影,第一根制成琵琶的木头可是胡杨?抑或红柳?那么奇异的宿命与遥远的漂泊……几个人心里一时都寂寞了,可那寂寞的心却被传说里的马蹄声渐渐搔弄得痒了起来。

      那一夜,后来,他们“乌孙阁”三大高弟几乎轰响了一整夜的琵琶……那小子是有福的,这世上,还从未有人听过贺昆仑、善本与罗黑黑的彻晓联奏。

      只是那时的未出家的善本,还妖异的名叫“红牙”。

      七十二路烽烟疾,三千里地白骨弥,

      今夕与汝一坛酒,它生蒿草已披离……

      当时是谁唱的这一段?那乱世里野草一样的生,与野草生涯中彼此一遇的粲然。仿佛四野狼嗥、天下鼎沸的夜……彼此一聚把盏,自成欢颜。

      ——那样的时世,彼此都如飘蓬。可那样的时世里,彼此曾那样的年轻。

      回忆里总有可以让人自欺的“美好”。十五年过去,血与火都干涸了,只回望到那血与火幻化而出的瑰彩的烽烟。那烽烟都像是好的了。

      可那毕竟是一场乱离……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乱离。

      “这是一个盛世的开端了吧?”

      屋顶的人突然开口。

      “盛世?”贺昆仑忽然哗然大笑。

      他本是龟兹人,与汉人唯一的牵连不过是他后来也入了“乐土”一门,算是“乌孙阁”子弟。

      当年,他入中国时,还正值隋朝全盛。他本是龟兹皇族,因为龟兹内乱,所以不远万里,求援中土。不过当时炀帝懒得理他。他为求亲近朝廷,才开始学弄琵琶,所以入了狮鹫峰“希声堂”,苦学七年,终于艺成,自信足以进呈御前了。

      不成想这时已值隋末,天下大乱,他的苦心孤诣尽逐流水。

      七年苦修,七年渴望拯救宗族的祈盼……一朝尽随流水。

      ——如今,还提什么“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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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9]以壇為家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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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於 2012-2-12 19:31:14 |顯示全部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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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强的“盛世”,他那一个家族,在龟兹早已覆巢倾灭,他不知自己是不是仅剩下的唯一“完卵”。

      ——这样的盛世,又与他何干?

      善本微微笑道:“确是一个‘盛世’到来了。”

      他的笑里隐有苦涩。

      虽说号称“知音”,但屋瓦上的肩胛对他并不太了解,包括他同门的师兄贺昆仑,也对这师弟所知甚少。

      他们只知道善本绝不是个自甘寂寞的人。据说、他母亲是突厥人,他父亲是汉人,在隋末的那个乱局里,他也曾襄助沈法兴、梁师都、薛举……

      他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那些人都曾是当今朝廷的敌人。

      只听他淡淡道:“只是这个盛世,已再没有你我的立足之地。”

      三个人一时都默然无声。屋瓦上人忽自坛中长吸了一口酒:“秦王据说还算个英主。”

      善本猛地笑了起来。

      他一张没有眉毛的脸上露出了一点揶揄,只是这揶揄却带着点自嘲的味道。

      “当然是个英主。他身边龙虎云集,不提什么英国公、卫国公以及那一干鸟文臣,就是李淳风那小子居然也辐凑到他身边了,当了个什么劳什子‘秘阁郎中’。”

      屋瓦上人疑惑道:“李淳风?”

      善本嘿声道:“就是黄冠子,你不知道他的真名而已。当年他以推背之术、以及占星之技名噪隋末,举孝廉不行,连辟公府不就的那个。”

      屋顶上人一点头。

      善本忽然大笑道:“就是他,三年前秋天,忽然启奏,说什么‘北斗七星官化为人,明日西市饮酒’。那你口里的秦王——现在早是皇上了,就派人在那儿等侯。第二日,果见医卜僧道诸人等,一共七人,奇形古貌,在西市饮酒。使者就上前相召,请他们御前见驾。那七个人相顾笑道:‘他又怎生得知的?必是李淳风小儿卖我!’说罢,各自不顾而去。”

      “你知道那七人是谁吗?其中鬼谷一派的两个,还有‘巴人鬼’,‘蜀人仙’,‘楚人巫’都来了,再加上王屋道士和眇和尚。这是他们‘星罗盘’中人物,个个都算矫矫者,都可称做隋末乱余的一时之选,当年李淳风又何尝不算他们之中的一个?”

      说罢他拊掌大笑:“但就是这个李淳风,这回等于明摆着告诉他们:要么终老荒野,再别露头;要么就请入奉朝廷!”

      他由笑转叹:“那人当然允称英主,嘿嘿,招揽天下之士,又道‘天下英雄尽入我糓中矣!’只是这么养士、用士,最后只怕终究天下无士!”

      “这盛世,是再没你们这些不甘依附,又无心造反,却总想以一己之力自我依恃的人立足之地了。”

      屋顶上的肩胛一时失语,忽扔下那坛酒,直朝善本掷去。

      善本伸手接过,仰面向天,一大口酒倾倒而入——这世间多的是块磊,大大小小的石头,大大小小的才气,大大小小的不甘服首、与世相忤的悖逆,大大小小的郁结成石,都只有托寄这一坛酒中了。

      那屋瓦上的肩胛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声,却忽振声道:“十五年后入长安,当时故人几人还?”

      他的声音忽转低迷:

      “可惜只见到你们两个,罗黑黑罗师兄哪里去了?”

      他一语未完,院中的两人忽已失色。

      他们绝口不语,如遭禁忌。

      天下的云猛地盛了起来,把那弦月已压得踪影不见。

      屋上忽起大风,沙石奔走,铜马丁零。

      天色变了,那大风陡然而起,押解来无数乌云,把那天包裹得铁桶也似。

      数百株古槐枝叶一时鸣响,鼓噪得人耳朵都黑了。

      却奴猛地觉得眼前天光一黯。

      那一阵大风突然刮来,全无征兆。院内垫的黄沙被吹起,躲在槐枝上的却奴只觉身边枝柯动摇,突然被迷了眼。

      他伸出小拳头向眼上揉去,闭着眼,感觉到眼底尖锐的痛,身外突然漆黑成一片。

      然后在那沙石声中,他恍如听到琵琶弦的一声重响。

      ——他出身教坊,可从来没听过这么重、这么低音的琵琶声响。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那可能不是琵琶声。然后他听到了一声雷,随着那雷到来的,是万千点大滴大滴的雨。那雨硕大,硬得跟石子似的,随着风声,雷声灌进他耳朵里。大大的石子要挤进小小的耳朵眼。他还睁不开眼,这种地撼天威之势已压得他心头惶惧,只觉得自己在那槐树顶上,只怕会更接近雷轰电掣,怕得他闭着眼都觉得自己身子摇摇欲坠。

      有那么一会儿,他才感觉不对:

      ——确实不对!

      自己此时身上干爽爽的,分明全未落下雨滴,而风吹在身上也不像听到的那么大,更无闪电划入闭着的眼帘、依那雷声它本应会瞬息即至的!

      一滴泪终于把他眼里的沙子冲出,他急切地睁眼望去,四周确是黑暗下去了,只影影绰绰得看得到一些轮廓和影子。

      天阴黑黑的,月虽不见,风虽起,可实在全无雷鸣电闪,更何况风雨!

      接着,他忽看到善本、贺昆仑,包括他景仰着的“肩胛”似乎都各在原地闪避!有一个壮伟的身影正在追击着他们,那人怀里抱着一把硕大无朋的琵琶,那些近似风雨雷电之声就是在他琵琶上发出的。

      他一手拔弦,另一手却全不按柱,只是轰雷掣电地向院中那三人追击而去。

      那矮小霸气的贺昆仑,那身姿灵动的善本,居然都被他追得似乎已全无立足之地。

      却奴眼中一迷,只觉得那黑黑的影子壮伟得都像殿前泥塑的四大天王中的“琵琶天王”,应了这风起之召活了过来。因为这几人扰了佛门清净,所以一意要追杀他们!

      他那把琵琶与世上所见也全然不同。一是出奇的大,二是那是一把从未见过的低音琵琶,弦上发出低吼般的声音,那些做弦用的羊筋最粗的怕不似小儿手臂!

      这样的一场扑杀蓦然到来,势如狂风暴雨!却奴只见贺昆仑与善本处境分明已岌岌可危,屋瓦上的“肩胛”终于躲不住了!

      然后却奴只觉眼前一闪,一抹细亮的光线在那闷郁已极的风声雨瀑里暴发出来,极疾极利地划出,像是一道闪电,终于迎合向那闷闷的、要殛尽巨石荒野的、似要永无止歇的雷声!

      ——“肩胛”出手了!

      ——他终于出刃!

      却奴几乎要欢呼一声。

      他在心里早已把自己跟“肩胛”绑在了一起。他也早已渴想见到肩胛的出刃!

      漫天“风雨”骤停。

      只有雷声余响还留在众人耳朵里余音不息地捶着。

      捶得人心都跳得慌不择路了。

      ——天上云飞云走,终于月绽一线。那些微而至的光芒中,却奴只见“肩胛”与一个壮伟的男人对峙在庭院中。

      “肩胛”手中的刃因为停了,已全无光泽,黯如生铁,沉入这夜色里。

      那人琵琶上的五弦却泛着些淡紫色的光,犹未停息的振颤着,振颤出一片五彩的潋滟。

      那把刃正搭在那把琵琶上。

      然后,“肩胛”忽退,猛地收刃,倒跃上屋瓦顶,看身影也似喘息未定。

      那来者一块石头似地兀立在院子里。

      过了好久,屋顶上的“肩胛”才叫了一声“罗师兄……”

      他的嗓音竟有些嘶哑。

      那个罗师兄默然良久,才“嘿”声道:“嘿嘿,小骨头,小骨头。当年的那个小骨头,如今竟然已成卓然一家。难怪江湖传说,你已臻绝顶高手之境了。”

      听他开了口,善本才终于从狼狈中缓过神来,也终于敢怒声质问道:“罗黑黑,你想干什么!”

      ——来的竟是罗黑黑!

      只见那人猛地一拂弦,琵琶声重浊而出,击得善本抚胸倒退出两三步。

      然后才见那壮伟男子突做金刚怒目:

      “干什么?杀了你,杀了你们!就干你嘴里的那个‘罗黑黑’与‘罗师兄’!我要杀光所有还知道有这名字的人!”

      琵琶弦上的振颤好像也传到了他的身上,他怒得几欲浑身都颤了。

      如果有人见到过一座山的颤抖,一座神像的怒目,就会知道那将是怎样一种恐惧。

      善本与贺昆仑的脸色就一齐变了。

      看他们的架式,像都想抬腿就逃。

      屋顶上的“肩胛”忽挥袖一踏,脚底踏出了一声裂响。

      他踩碎了一块瓦,才道:“罗师兄……”

      这一声击散了罗黑黑那凝郁的琵琶声。这声音中有疑问也有慰藉。恍如风雨故人来,纵相逢于对面难识之暗夜,彼此尽有沧桑,也自有沧桑过后、沧海归来的一点……旧情。

      那旧情慢慢熄灭了罗黑黑身姿中的火气。

      他忽然闭目,废然一叹,整个人静了下来。

      当他重新睁开眼,就望向善本与贺昆仑:“今日东西市斗声的就是你们吧?”

      那两人一点头。

      只听罗黑黑闷声笑道:“如我还在,岂容你们争王争霸!”

      这一声气慨极是睥睨。

      奇的是善本与贺昆仑这么骄傲的两个人居然都没有反唇相讥。

      屋顶的“肩胛”却猛地投来询问的目光。

      罗黑黑终于坦然地面向了他的目光。

      “你是问我如今何在?为何不在?”

      “呵呵,我如今长了运气。就为我琵琶当真天下第一,举世无俦,又不惯尘世奔走,与那些俗人交道,所以当今天子已召我入宫供奉去了。每天好酒好肉,再不与那些市井小民们纠缠,当真痛快啊痛快!”

      他语气甚豪,不知怎么,却奴听来却有丝怪怪之意。

      善本与贺昆仑都不说话,看样子似是不敢说话。

      只听罗黑黑淡然道:“我如今内庭趋走,三千粉黛均可相见,耳鬓交接也未尝不可,当真享尽艳福啊!”

      他说着似是微笑起来。

      可那微笑只是大风前天地忽然自畏的宁寂。只一瞬,接着,他喉中忽生哽咽,忽生悲痛,急生暴烈!

      却奴因见他性子古怪,又是狂燥又是庄重,早伸手死死抓住了树枝,生怕他狂性发做又弄那古怪已极的琵琶,把自己从树上震下来。

      罗黑黑猛一顿脚,脸上的泪滂沱而下。他声如沉钟,竟是比那琵琶更低的低音。

      “为了这便于侍圣,内庭趋走……”

      他双手一划,琵琶上五弦俱响,摧人心肺。

      ——“他们把我阉了。”

      屋顶上的“肩胛”的声音猛地激楚:“谁干的?”

      他这一声锋锐凌利,刺入夜空,真如刃颤。

      ——他这一下全无自掩的激鸣,终于爆出他真正的功力之所在。

      却奴只觉得于一地闷雷封口,暴雨淹兹中忽见一翅之激翔,激动得心都颤了!

      只听罗黑黑沉声道:“谁干的?难不成我罗黑黑最后还要倩人复仇?”

      说着他笑了。

      “所以你别问,我也不会说,总是比我强的人罢了!”

      “你刚才说得不错,这是个盛世的开端。在这样的开端里,有些人,就该早有自知的去掩面沉没……”

      他尽量要说得平和,可说到这儿,突然猛把琵琶向地上砸去,口中狂叫道:“说到底,终究是这东西误我!”

      “如果我不是性耽于此,于技击之术,纵练不成你那样的一刃绝尘,也断不至受此大辱……我砸了它……我砸了它!”

      然后他已不是对人说话,口中只狂叫起来:“我砸了你,我砸了你!”

      ——他把那毕生相随的琵琶一下一下向土里砸去。

      旁边人不敢拦他。

      却奴自小以来,一向认为自己此生孤楚,只怕伤心再没有似他的。此时一见,才觉出:倒底什么叫做痛发如狂。

      可那罗黑黑只是第一下砸得极重,接着接着,一下下竟越来越轻了,直至最后他自己抱起那琵琶,轻轻地抚了抚,爱惜地抚摸那琵琶的裂口。那姿式,竟有一种和他身形全不相称的温柔。

      却奴的眼中忽然泪下。

      而罗黑黑脸上的泪已如长江大河——他的手如一个情人似的向那弦上纠缠去:暗夜里的爱恨交接,抵死缠绵,明知自误,却不肯偷安。那琵琶在他的抚摸下也喑哑地叫了出来,叫出了它的伤,也叹着他的痛,全不成调,却悱恻如斯……

      那一夜,后来,这“乌孙阁”三大弟子竟各自抱起琵琶,索弄了一整夜。

      罗黑黑的琵琶是暴风骤雨又猛兼云开月明的晦朔交错。那样的爱恨难明、那样的用舍不堪;善本的琵琶直溯远古,他要在自己的心灵里寻找一个更古老更安然的家;而贺昆仑的却像一场人间烟火,他一直试图点燃快乐,用那烟火样的快活埋葬掉人生里所有的尴尬痼疾。

      他们弹弄得尽兴,直至夜近三更。

      却奴却见“肩胛”突然悄然欲退,也马上下树尾随而去。

      去时,他还听到他们若悲若欢,各自吟唱,边拔边歌道:“马上琵琶呀、关塞黑……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息徒兰圃,秣马华川……朔气传金铎,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为其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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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9]以壇為家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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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於 2012-2-12 19:31:56 |顯示全部樓層
    四、谈容娘

      “踏谣娘,和来;踏谣娘苦,和来……”

      含光门侧,隶属于左骠骑营的营宅中,一连串的跺脚声,拍巴掌声,吹口哨声,使酒笑闹声传了出来。

      ——那是一大群男人在胡闹。他们都是军中将校,他们都在粗着喉咙唱歌,唱的正是这曲《踏谣娘》。

      今天是左骠骑统领于重华的生日。于重华身领虎贲中郎将之职,为人坚忍,平时御下极严,可是逢到他的生日,还是容许帐下同袍酣然一乐的。

      这里是他的家。他如今已年过四旬,可是依旧未娶。别人问他为何,他总说:“经逢乱世,要全此一身,已属不易,更何况家小?”

      他的脸本来就像个核桃,说这话时,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个被压裂的核桃。

      听到的人不由大奇:要知,现在的虎贲中郎将于重华、当年可是以技击之术名驰一方的好手。虽说赶不上万顷王,波罗密,风尘三侠以及星罗道中诸人的名气,却也算得上入流好手。连他也说全身不易,那别人又待如何?

      可于重华一张干硬的脸上深刻的皱纹却也不由让人感慨:在隋朝全盛之时,全国人口已过八百余万户,可自从隋末离乱,人口骤降,到初唐年间,人口仅余三百余万户。

      不是从那场战乱中走出来的,只怕很难理解活下来的不易。

      ——天下军旅中,又有多少人是甘心情愿而加入军藉的?现在他们活下来,当真是从尸坑里爬出来的。那过往的日子,当真是:铠甲生饥虱,万众以死亡!

      于重华的家布置也极为寒肃,可以说全无铺陈。照说以他现在的地位,断不至寒苦至此。

      人皆重轻暖,生命的欲求枝枝叶叶的开散出来,开成满厅满室的铺设,开成锦茵玉褥,炉瓶三事,瑞脑檀香,珠履金冠。可他的家,旧堂鄙室,宽敞是宽敞,却简陋到了极点。

      可你只要一看于重华的脸,就会明白,他分明已很少感到生之乐趣。

      让他还稍显有一点人味的是:他还喜欢女人。不过他即无妻子,也没有妾侍,他所要求的女人不过是“夜半来,天明去”。他甚至不喜欢看到那些女人的脸,因为相貌的记忆总会勾起一些牵扯。他想象中的女人,不过是一些遥远的、只可偶然一触的温热的身体。

      他甚至都不愿费力去寻找,总是由帐下小校随便找来哪个女人,他也就会随便留下。

      他营中帐下的同袍都对他的怪癖深感骇异,甚至私底下常开玩笑地猜测他跟那些女人在一起时会是何情状,由此牵扯出许多秽语。但在那些滑稽猥亵的口吻中,一些生之悲凉也就那么轻易地滑了过去。

      厅堂上将要舞弄的谐戏正是《踏谣娘》。

      有唐一代,还没有后来剧情那么复杂的杂剧,《踏谣娘》可谓当时最流行的谐剧了。

      这剧的起因是这样:相传北齐时,有一人,姓周,疱鼻,本是一百姓,偏偏喜欢自称为“郎中”。没事儿爱喝个酒,一喝酒,就使性,回家进了门就打老婆。

      他老婆被打不过,常常逃出门来在街上痛哭。那姓周的不顾众人围观,人越多越来劲儿,追到街上,醉得歪歪斜斜的,还是不停地追打。

      这本是人间极常见也颇为哀惨的一景,可能因为太过常见,大家已经熟视无睹了,又或者那“周郎中”醉酒追打时,丑着一张酒糟鼻的脸,摆动着一双罗圈的腿,姿式太过好笑,后来,这原本悲惨的追打竟成为当日街坊间的一乐。

      接下来,这场景被优人蓦仿,到处搬演,传为笑乐。以致后来传承下来,竟成为一出有名的谐剧。

      唱这出谐剧时,观众从来都预先准备好了笑——那是一种对比式的快乐,这快乐是无情的,它让观众产生一种身份高出戏中人一大截的满足感,跟雨天躲在屋檐下等着看别人在街上摔跤一样的快活:自己正穿得干干爽爽,但、看……他的衣服马上就要滚上泥了。

      屋中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形。人人都在等着演《踏谣娘》。只是不知他们现在已这么快活,接下来那优人怎么还能把这兴致拔弄得更高些?

      今日请来唱这出《踏谣娘》的却是张五郎和谈容娘。

      他们是一对夫妻,算是长安城中有名的两个角色。

      张五郎又唤做张郎当。“郎当”是粗话,被这浑名形容的人个子矮小,容貌丑陋,整个人一眼望过去,最触目的就是他脸上那根通红触目的酒糟鼻了。

      有尖刻的人教会了小孩儿们一句歌谣,小孩子就老跟在他屁股后面恶毒地唱:“红而光,腊尽春回狗起阳……”

      他却从不恼,得了空儿还能和那些孩子玩在一起,打手批子赌瓜子儿,有时输了就让那帮孩子摸他那鼻子。

      他身上自带着一种快活,那是一种人人乐见的自轻自贱的快活。可这快活看久了,也有一种磨牙式的酸痛,所以那些小孩儿也跟他玩不了多久。

      更出奇的是,他的妻子却美艳异常。

      如单凭良心讲,他妻子谈容娘也不过中上之姿,远当不上什么晓芙玉露。可跟他在一起,那么一对比,一个滑稽、一个谨饬,一个委琐、一个清皎,就让人觉得这女人着实有一种妇人式的美艳了。

      谈容娘在长安城里出了名的风流。可你如果见到她,可能会觉得:怎么会是这样一个清清皎皎甚或有些羞涩的妇人?传说她表面清谨,骨子里却极为风流放诞。他们两个,一个滑稽涕突,一个风流自肆,难怪她男人成了长安城有名的“鬻妻”者。传名到后来,以致他的名字都成了一种符号了,你若说哪个男人“张郎当”,被说的人会视为奇耻大辱。

      他们最多的客人还是长安城中处于中下层的商人与军士。那些邀他们来演戏的客人,常常会拿出酒来,尽着那张郎当来喝,为盼其速醉。灌倒了丈夫,那妻子……

      张郎当在千杯不醉中,极有名的一句名言也就从他嘴里冒出了:“但多与我钱,吃饼子亦醉,不烦酒也。”

      这句话流传极广,以至后来形诸文墨,载入唐人崔令钦的《教坊记》,跟他们舞弄的《踏谣娘》,同传长安,俱成笑乐。

      这时,那厅上坐的都是左骠骑营中的将校。

      时下虽值承平,他们可大多从战乱中走过来的,个个都极粗粝,一个个拍着桌子闹着酒地催着张郎当与谈容娘上场。

      主人于重华坐在主位上,满座之中,只他一个虽也喝了酒,却还能容止端正。

      他看着满座同僚的使酒笑闹,眼中隐含着不屑。那不屑中却也有一点钦羡之意:都是从那场战祸中走出来的,见过了那么多苦痛、腐肉与尸体,他们怎么还剩有这么多生命力来感受到快乐?

      ——而他,是不行的。

      这时却有两个人正从外面走来。他们是含光门值勤的校尉。一进院子,看着厅中灯火,其中一个就笑道:“他们倒玩得快活!”

      另一个道:“要演《踏谣娘》嘛!今儿请来的还是唱这个顶顶有名的谈容娘了。于统领一向冷冰冰的,大家伙儿在他手下也压得太久了,今日难得一回,大家伙儿凑起来闹一闹也应该的。”

      另一个眨眼笑道:“我知道为什么。邬老七前日把于统领得罪了,今日这‘踏谣娘’该是他请的。听说他已给了张郎当好多钱,不用再拿饼子喂醉他了。我只想不出,于统领平日那么冰冷冷的,可碰上脸儿虽小、身上肉却实在多的谈容娘,他那一身冷骨头不知暖不暖得过来?”

      他的同伴就吃吃地笑起来。

      那同伴手里还提着个孩子,走到厅前,把那孩子往地上一掷,交给厅门口兵士看管,就要上厅。

      旁边人问道:“老秦,你带了个什么?”

      那老秦笑道:“今天偏不巧,我赶上轮值,错过你们好一场热闹!到这时才下夜。没想运气好,街上逮着个犯夜的孩子。别看这孩子小,也是教坊里的,今儿下午还在天门街还大大露过一把脸呢!现在谈容娘上场没?……还没?那我到得还不算晚了。且等他们唱完了,咱们再叫这孩上,到时咱们还有的乐呢!”

      说着,他们两个进了厅,抢过在座的一碗酒就喝了起来。

      那被掷在地上的孩子却一动不动,分明已昏了过去。

      ——这一天,他实在太累了,从没经历过的事就那么惊心动魄接二连三地冲到他眼前,他小脑袋里的那根弦早绷得快断了。

      何况他是如此的失望,能弥补这么深切失望的,也只有昏睡了。

      这孩子正是却奴。

      傍晚时,在延吉坊边,他就被“肩胛”抛开过一次。可他却犹未死心,抖着机灵跟着他到了积庆寺。

      积庆寺中,风云变幻,到得罗黑黑、善本与贺昆仑用三把琵琶轰轰然、簌簌然地把他们自己完全掩埋起来,全然忘我,没天没地地拔弄起那几把琵琶时,他猛见肩胛叹息了一声,似乎要走,就忙忙地跟了出来。

      那时天已黑透,他遥遥地认得肩胛的影子,就在后面疾追。

      他跟的人似乎也沉在其浓如酒的心事中,没有发觉他。

      却奴却只管追着,却全忘了这城中的禁忌。要知,那时的长安,还是禁夜的。所谓“宿鼓断人行”,一入夜,一百零八下净街鼓敲起,鼓声断后,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就要禁绝车马。

      一百一十坊全部关上了坊门,一个方格一个方格的彼此孤立。这以后再走在街上,就叫“犯夜”,是要被巡逻的兵士抓住重罚的。

      可却奴已全然忘了那禁令,只管没命地追去——今天,是他不多的机会了。可黑黑的夜中,那人还是越去越远……

      却奴想张着喉咙地叫,可叫不出。他的一颗心跑得砰砰的,一口气都喘不过来,更何况叫喊。

      直到全然看不到那人的身影——那么孤峭的肩胛,他才猛地感到一阵抓心抓肺的痛:总是无望,总是无法牵上谁的衣角,总是逃不出长安城寂寂的夜啊!

      可他还是沿着朱雀街又追了好一会儿,怀揣着那一点点残余的希望,拚着那一点残余的脚力,拚力地追上去。

      直至这希望完全被黑暗扑灭,四周的夜笼罩下来,低压压的,像一大副黑黑的茧绸,那么厚密结实的捆绑了他,再也挣扎不出,他才猛地停下来,双手拄在膝盖上不停地喘。

      他忽发了一个孩子式的傻念:情愿自己可以不喘,情愿自己可以在这时死去,情愿他从来都没有生出来过——让这夜压下来,压毁全城,压倒这个长安,压死掉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

      这个下午到晚上经历的一切仿佛一场梦,梦中的一切光彩幻然,有如善本那把琵琶,有如贺昆仑的上下跳脱,有如那罗黑黑风雨骤至、雷电无凭的暴怒,还有、那为金光勾折出的肩胛骨上那一笔的嵯峨……可这些都已灭尽,睁开眼时,只是一眼望不尽的无望的黑夜。

      他终于忍不住哭了,两行泪从眼底涨满出来,一个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哪怕他勉力勇敢,哪怕他那么勇敢地追逐了一下午,可到底,他还是一个孩子似的哭了。

      他不能容忍自己跟个小孩儿似的哭,可这哭怎么也止不住,先开始还只是默默的,接着变成抽嗒,接着、都快变成嚎啕了。

      ——可就是哭,在别的小孩儿多少有点要胁的意味,他却能要胁谁呢?

      ——他还怕,这一哭,会发泄得自己什么也不剩。

      多少年来,他不自觉地努力用不哭、就是不哭来垒成一道坝,让那坝内的勇气慢慢涨高起来,积蓄起来。

      他怕这一哭,以往的一切努力就全白费了。

      就在这时,他遇到了那两个下夜的校尉。

      那两个校尉正走走说说,不时粗鲁地笑着,走向他来。

      这时一个人看到他,不由“咦”了一声。

      他们本不是长安府尹手底下巡夜的,原本隶属于禁军,捉拿“犯夜”并非他们的差使。可这时见到这么一个孩子,尤其是在厌倦的站岗之后,忍不住就想把他逮住捉弄捉弄。

      带着一种无聊地想看这么孩子怎么瘪着嘴哭的兴致,他们逼近却奴。

      可那本正在哭的却奴一见到他们迫来,反不哭了。他飞快地逃,能多快就有多快地逃。

      那两个校尉怒声道:“妈的,真是一只兔子!”

      ——如果不是各坊门紧闭,没有任何遮蔽物,却奴本可以逃掉的。

      但他们还是很费了点力才捉到他,一人提着灯就戏弄地照向他眼睛,及至看清他面容,不由奇声道:“咦,你可是下午东西市斗声时爬上高楼的那个小孩儿?”

      却奴不答。

      见那人正跟同伴解释怎么见到过自己,稍露疏虞,却奴就照了他的手一口咬下去,接着双腿一挣,起身就想逃走。

      那汉子粗鲁地骂了一声,另一个人已捉住了他。

      被咬的人恨得一掌打向却奴后颈,就把他打昏了过去。

      却奴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鼻子里腥腥的。

      正是从鼻子里流出来的咸腥的血壅塞住了他的鼻,才让他清醒过来。

      他拿手一抹,还不知道自己是被人掷在地上,鼻子碰到石头流出了血。

      他一时迷迷糊糊的,想不出自己是身在哪里。他第一个想到的却是“肩胛”,他就那么摇曳着一身长衫在这样的夜里从自己眼中溜走了,一想到这儿,他还是感到悲伤。

      可他的眼还没全睁开,耳朵却先已苏醒了。他耳中只听到一片粗野嘶哑地笑声,笑声中还有人唱着:

      “踏谣娘,合来……”

      却奴的身子一抖,厅上的谐戏分明已演到高潮!

      这出戏开头一般是一个素装妇人——要有一些美态的——哀哀苦苦地哭,念着些唱白,如“奴家命薄似浮萍,柳絮牵枝犹带情,无端狂夫来搅扰,抛坠尘泥心已惊……”

      这唱段本甚悲凉,可不容这悲伤牵动观众,一个罗圈着腿、走得歪歪斜斜的丑角儿就上场了。

      他一上场就歪着脖子梗着张脸,探着他那酒糟的鼻头问:“我老婆呢?我老婆呢?列位列位,你们别用裤裆挡着我呀!”

      底下观众就会一笑。

      然后他猛做“看见科”,盘起一条腿,脱下一只鞋,再做“绊倒科”,“爬起来科”,接下来就追着她打。

      这出戏本没什么情节,就是那可怜的女人和那个酒糟了的汉子之间的一追一逃,一哭一打。可他们一定要逃得宛转,打得滑稽,就是这成就了数百年来让士民欢乐的极趣。

      ——常常要到那“踏谣娘”哭得最惨切,追打她的丈夫步履醉得最趔趄时,观众们就会在旁边一起和声笑唱道:“踏谣娘,和来;踏谣娘苦,和来……”

      此时厅中的情景正值疯狂——厅中都是军汉,人人也都有超出一般人的血气,大起喉咙来唱歌也唱得远比一般市民来得闹腾。

      张郎当与谈容娘舞到这最精彩的一段追打时,厅中人早已控制不住,看见淡容娘衣衫不整,只见看众们已个个坐立不一:有人踏着步,有人拊着髀,有人更是不顾节拍地乱敲打起酒杯,更有人颠狂乱呼……岂止圣乐作可令百兽率舞?只见种种酣狂随着那踏谣娘的戏舞一起发作起来。

      一时只见几案上杯倾盏倒,灯光下人影交错。酒水顺着胡须淌下来,有的人涎水都在眼中翻滚着——因为那唱踏谣娘的女子年纪虽说轻不轻,却别有一种妇人风韵。

      她青衣皎面、团团似月,皓腕纤指、俱带风情,尤其这灯光下看来,实在是、太引人乱情了。

      ——这么美的妇人正在挨打,打她的还是个罗圈腿、酒糟鼻的矮子,不知怎么,这却唤起了一众人等的兴奋与快活。

      只见他们都顾不上自谨了,明知主官在座,犹自呼喊号叫地叫嚷开来。

      就在这一片叫嚷声中,却奴望向厅内,然后他不由怔住,几乎无意识的,忍不住低低喊了声:“娘……”

      杂声那么大,却奴的声音也是才醒过来的,那么小又那么含混不清,可厅上弄戏的那妇人却似听到了。

      只见她猛地回头,于满厅辉煌灯火外,夜极阑珊处看到她的孩子。

      她眼中的泪忽然流下来。这一下是真情流露,她刚才一直掩袖悲啼,可不过是在做戏,也一直不用真个流泪。

      厅中人都不知她一下所为何来,只觉她脸上表情楚楚可怜,不由掀屋顶就爆出一声“好!”

      谈容娘的眼神中却一脱演戏时的假扮,眼神中有恐惧也有哀怜。

      却奴只看到这一眼就怔住了。

      在那样的眼神中,他看到了自己:那么怯怯缩缩地站在厅外,那么的孤弱,那么小的……一个小孩儿。

      ——可他不要当一个小孩儿!

      可他不得不当一个小孩儿。

      却奴眼中的泪猛地弥漫。

      其实,他与他的娘一直是有隔陔的。从他懂事起,从他知道别人眼中的“张郎当”与“谈容娘”是什么样的形像时起。

      可这一眼,穿心透腑,于人世的炎凉间穿透出来。只一眼,该了解的就都了解了,该心伤的却遭慰抚了……

      可张郎当追打的舞步猛地缠住了谈容娘,不容许她小小的分神一下。

      却奴愣了愣,他从来没见“父亲”演得这么卖力过,可他这时偏偏这么卖力着!

      ——不知他有没有发现自己,还是已发现了所以更不容娘这么为自己牵开心思?

      却听张郎当带着酒醉的怒气问道:“前日,你却是干什么去了?”

      谈容娘一怔。

      这话原来是他多加出来的台词。

      却见他一指身边左席上的参军邬老七:“你去了他家里,还把我独自抛在前面,你跟他进了后面,磨磨蹭蹭,等出来时,髻儿也歪了,衣衫也窜了,脸上的胭脂都乱了,你都是干了些什么出来?”

      谈容娘哭道:“郎中……”

      旁边人就一声哄笑——前日,果然邬老七曾经召张郎当与谈容娘去他那里演戏并商定今日之事,座中人大半当时也在座。至于后来发生什么,大家也都心中明白。这时猛地被张郎当念白念出来,不由陡然大乐。

      那张郎当醉得歪歪斜斜,却冲邬老七座上奔去,像要撕打他的样子。

      邬老七陡然遭戏,又笑又恼,又不好太当真,只用力一推,就把张郎当推了出去,直摔了个四脚朝天。

      张郎当就势做模做样地苦脸道:“呀,这汉子力好大!我且找个软的评理去!”

      座中又是大笑。

      接着见他又选中了一人,还是指着他向谈容娘逼问,又要追上去撕打。

      旁边人都笑道:“何兄弟,原来你一眼就被人看出是个‘软’的。”

      那人也笑,假意跟张郎当拉扯了下,就把他一推了之。

      张郎当当然又是夸张的倒地。

      众人哄堂大笑中,张郎当不断另寻人插科打浑,又不时被人推倒在地。这重复的嘻闹却惹来一阵又一阵的大笑。

      被他这一逗弄,整个大厅已闹得像个马厩似的,连一向谨严的于重华也面露笑意。

      却奴在厅外怔怔地看着,只觉得血、呼呼地一下涌上了头,接着又从头上冰凉地跌落,落到脚底,落得一个头空空的,跟个木头也似。

      这时张郎当猛地一指主座:“过往的我可以不究,但今夜,你是不是看中了这个英武气慨的老官儿?”

      厅中一寂,因为从来没人敢拿于重华开玩笑。

      可接着,众人终究忍俊不禁,“扑哧”笑了出来。

      于重华被逗得也忍不住破颜莞尔。

      张郎当就蹒跚上前。他被推倒得多了,姿势已极疲惫,费力攀上于重华面前的案几,隔案做与他撕打科,却不敢当真把手抓过去。

      于重华笑看着他,自己也有些被逗笑,又觉有伤威严;待要厉声喝止,又不愿扫众人之兴。

      那张郎当自谓得计,回头冲众人做了个鬼脸,偷偷道:“寻了半天,这老官儿却似个好欺的。”

      说着,他扎手扎脚地就扑倒在那案几之上,两腿乱弹,伸手就向于重华抓去。

      于重华含笑一格。

      跟随而至的谈容娘哀哀哭道:“郎中,你可莫再惹事生非!”

      ——人人都知于重华的那身功夫。

      ——都在等着看张郎当会怎么惨的被震得飞出丈许。

      连张郎当自己似乎都料到,回头做了个苦脸,像是早料到这下屁股会摔成八瓣一般。

      满屋哂笑声中,于重华的脸色忽然微变。他奇特地目光一炽,望向张郎当。

      张郎当的手这时正缠住了于重华的手。

      然后只见谈容娘的身子在案前,猛地前移,伸手在于重华胸口贴了一贴。只一贴,贴罢即退。

      众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却见谈容娘脸色煞白,张郎当满脸涨红,全不再有做戏之意。

      而于重华,于重华猛地站起,一只手抓住张郎当的手,微微地颤着。

      众人诧异已极地看向谈容娘,连乐师手里也停了,厅中猛地一寂。

      却见谈容娘脸上做戏时的哀容已一扫而尽,现出一片果决的神色来。

      众人这时才见她手中提着一把白刃。

      那刃长不过半尺,是一把短匕。

      她的手微微发抖,那刃尖上,却一滴滴,静静地滴下了血。

      于重华已面色惨变。

      他的手一抖,这时终于发力。

      只见张郎当受力不住,凌空翻了三个跟斗,就倒锉于地。

      他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砖上,众人只听到一声闷响,他的尾椎像是都被摔裂了,疼得面上汗下如雨。

      于重华支案立着,怒目望向他夫妇二人。

      张郎当一脸的汗,也一脸的话,却一句也挣不出来。

      却是谈容娘耸身长立,厉声道:“当年你重伤之后,得‘万顷王’救治,此后腼颜求欢,得为‘万顷王’股肱重任。可是后来却卖主求荣,暗杀‘万顷王’于欢笑之际,还寸磔了‘万顷王’死后不肯服从你的子弟数十人,挟功归唐。你以为,这事就这么了了吗?”

      于重华一咬牙:“已经十年了……”

      谈容娘容色一黯,有若叹息……十年。

      接着却猛然一振:“不错,十年!”

      接着她仰天悲啸:“十年谋刺,十年潜忍,我们明知你功夫远高过我夫妇俩,你以为我夫妇俩儿这十年过得是什么日子?”

      “于重华呀于重华,你也有今日!”

      接着她环顾四座:“今日大仇得报,便是我夫妇绝踪之时。”

      说着,她伸手一拉丈夫张五郎,人已扑出厅外,一把挟过还怔着的却奴,就向黑夜里逸去。

      ※※※

      第五祠是一所破败的祠堂。

      祠堂里巢着很多蝙蝠。

      祠堂门吱地一响,人一进来,那蝙蝠就被惊得大片大片的飞去。

      它们的翅膀扇得空气里满是灰尘的霉味。刚进门,却奴就忍不住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分明是事先就已安排好的退路。一入祠堂,谈容娘就扫掉了供台上那一批歪歪斜斜的木主,而自己供上了一个新的木主。

      木主上刻的却是七字:

      “沈公法曾之神王”。

      最后一字之所以是“王”,是因为上面那一点还没有点上。

      最后这一点叫做“点主”,相传只有经过这最后一道的“点主”,死者的魂灵才会注入这方木牌,得以在后人的供奉里永生下去。

      这灵牌一直还未点,谈容娘默然良久,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墨,将手指用舌濡湿了在那块墨上摩娑着,良久方向那木主上的“王”字顶端点去。

      那墨点出一个瓜子儿形的墨迹。然后,她抽出那把雪刃,刃上血槽里还积有最有一滴血。

      她把那滴鲜红的血就向那墨点上点了下去。

      门外的长风忽然涌入,吹得谈容娘供奉在木主边上、才点燃的一对蜡烛一阵扑缩。谈容娘脸上也神情惨淡,仿佛那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从那渐已消尽的烽烟中吹来,风中还掺杂着白骨与铁血的气息。

      ——沈法曾其实是沈法兴的弟弟。

      沈法兴是隋末豪杰。沈法曾虽不如他哥哥的风光,不曾称帝,当时却拥有好大一片湖泊,所以人称“万顷王”。

      他在那隋末之年,也算一个人物了,一度拥湖倚城,坐统万余子弟。

      可这样的慷慨豪情毕竟消折于渴望天下一统的民心向背里。

      淡容娘轻轻拍了拍那木主,举止间有一点亲狎的神气。

      ——当年,她与张郎当不过是沈法曾宅中的一介部曲,张郎当在乱世中曾受过沈法曾的大恩。不过今日,即然是他们偿报了沈法曾的杀身大仇,这一点“平等”总该还给他们了吧?

      淡容娘那轻拍而落的手指里仿佛含着叹息……十年了。从武德九年初沈法曾惨死,到如今,已整整十年。

      ——我把一生中最宝贵的十年已搭给了你。

      她含笑轻轻地转过头来,也难得这样轻声细语地对却奴说:“从前,你是不是一直有些瞧娘不起?”

      她这一笑,即不似平日里对待却奴那清谨冷肃的“娘”的形像,也不像她平时待人接物时猛然孟浪过头的风流放诞的样子,让却奴怔了怔。

      他思索了下,还是很诚实地点了点头。

      淡容娘微微一笑:“那都是怪他。”

      她伸手指向门外,她指的是张郎当。

      “他对它……”

      她伸指轻轻弹了下那木主,“……简直就像一条狗一样的忠心。”

      “有时我都不忿,凭什么要这么不管他死着活着都忠心对它。”

      她含笑看向那木主,目光中有轻嘲也有恋慕。

      她不好跟却奴说的是,她这一生,唯一的初恋也是“它”——那个木主上名字曾经附随的人。

      她就是沈法曾送给张郎当做妻子的。她爱过沈法曾,那时他是“万顷王”,曾那样的仗义疏财,又那样的自大可笑;那样的魁梧英壮,又那样的虚名盖世。就算她到了现在这样的年纪,已更能充分认清楚自己初恋过的男人,却也还是觉得,只有那样的男人,才适合做一个女孩儿情窦初开的爱恋吧?

      可他把自己送给了张郎当为妻。当时这也是出于她的一句气话。她本是沈法曾亲手救下来的“义女”。沈法曾是这样的男人,强横时自然强横,磊落处也尽自磊落,他是绝不可能染指自己亲手救下,以后一直放在宅中养大的义女的。

      乱世倥偬中,他偶然发现谈容娘已经长大,就笑问她要嫁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她当时不知怎么会那样负气,那样自以为倔强地回答了一句:“张五郎。”

      ——张五郎也是他的奴仆,当时全宅没有一个女人看得上他的相貌的。

      他当时居然还大赞她有眼光,说张五郎的义气一时无两。

      而张五郎不过也是他救下来养在后宅里的一条“忠犬”吧?现在她才能明白:在他的眼里,是绝不会平等地看向自己与张五郎的。

      可嫁给五郎……

      也未尝不好。

      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丈夫。为了彼此的相貌,他一直对自己有点诚惶诚恐。

      又为了她是恩主所赐,他对她的好里多少有一点对沈法曾感恩的气息。

      正是这一分“感恩”一直让她不满吧?她其实一直负气着,一直都想对张五郎说:“你干什么那么低贱的忠信于他?其实,好多处,他又何尝及你?”

      但她一直没说。

      直到后来,她终于没机会……也终于懒待去说了。

      她微微一笑,对却奴道:“他对我们夫妇有过大恩。”

      ——可笑的是:他们视之“大恩”的,对沈法曾来说,不过举手之劳。他把他们救下,不过是随手之举,却让他们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不感念这场“大恩”,那像是对自己生命的不尊重;而过于感念着这场“大恩”,也就永远地把那人推在了高高在上的地位,让自己这一辈子几乎都无法平视于他,也终于……一直被他小视着。

      谈容娘的眼里有一点谑笑的风情,如同她平日里用以诱惑得男人让他们无法自持的风流放诞,因为她已认清了这场人生的荒谬之处。

      她跟张五郎生不如人,虽经学艺,终究力弱。他们永远无法以举手之劳还报沈法曾对他们也不过举手之劳的大恩。

      人生的秤公平如许,分豪不差。力弱者想要笔笔算清差不多就要赔上自己的一生。她忽然都有些理解于重华的背叛了,在那样的时世,恩仇无算,有几个人是可以全部承担的?

      “大恩难报,不如杀之”……她这么想着,眼中谑笑的风情更浓了。

      却奴却只是困惑地望着她。他一直说不清自己对于这个“娘”的感觉。不像“爹”,他可以简单地恨他。可娘……她一边坐着让她自己也受不了的事,一边谑笑地自嘲着。总是有这样的眼光,让他从来都摸不清她。

      淡容娘微微笑道:“我知道,你偷看过我。”

      却奴一愣。

      “在郭参军家。”

      淡容娘淡淡地道。

      ——这孩子不是个平常的孩子,这点她早就知道。

      她抱他来时他不过两岁,就算记事早,以前的记忆多半已模糊了吧?可从他懂事起,听得懂别人的闲言碎语起,他小小年纪,竟想依着自己的所见所闻来做出判断了。

      那日也是在人家舞戏。为了报仇,他们夫妇一直力图亲近的就是那些左骠骑营的军官们。那日,也是如预先算计好的,张郎当先“醉”了,她跟着郭参军进了他的内室。

      郭参军是个不置产业的荡子,门户低浅,她当时就感觉到了,有人在偷窥自己。然后凭她一个女人、一个“母亲”的直觉,她知道那是才不过七岁的却奴。

      她当时并没动怒,也没喊叫,只是如往常一样的灌了郭参军几盏酒,然后,点起一支香,郭参军就睡着了。她陪着那个睡得死猪样的男人坐了一夜。

      ——她曾陪过多少个这样的男人坐过一夜?这样的夜晚,早已不让她惊骇了。

      从沈法曾以后,又何曾有过男人令她心情耸动?可让她惊骇的,却是窗外那个她明显感觉到了的“小男人”。他竟整整守了一夜!

      那孩子一却不动,也一直未曾合眼。他是想亲眼看到旁人诟病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吗?她知道自己第二天会多少故意的有点钗发未整地离开郭宅,所有看到的人,尤其是男人,第二天都会跟那个郭参军开玩笑。她了解一个男人的虚荣心,没有一个人会承认自己昨天只是睡了一夜甜甜的觉,连那女人碰都没碰上一下。她久已是个出名的风流妇人了,虽说他们心里都会疑惑,但终他们一生,为了羞耻心,他们都不会说出真相来的。

      而她,将保住一个“下贱”的声名。那是他们夫妇苦求不得的。于重华的位置太高,疑心太重,从那个乱世走出来,自保之力极强,戒心更强,武艺又非他们所能望其项背。不如此,他们无法接近于他。

      她看着却奴,却奴犹是怔怔的——因为他一直没想明白的就是,就凭娘那一夜干坐在那儿,别人为何会如此看不起她?

      所以哪怕谣言诼诼,他一个小孩身受的压力可想而知的难堪之重,可他一直,还未曾仇恨过这个“娘”。

      ——因为,他没找出任何理由。

      谈容娘微微一笑:“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自从知道这孩子追踪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必须向他解释。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她本早已决定不告诉任何人真相,包括她的丈夫张郎当。可她觉得,自己必须告诉给他。

      她叫却奴附耳过来。

      然后却奴听到她在自己耳朵边轻声地说了一句:“其实,娘一直是清白的。”

      她和却奴的眼近不及寸地碰到了一起,她的眼中白水黑丸,有一点说不出的真诚,也有一点说不出的狡狭,一只眼微微眨了一下。

      “哪怕全世界的人都被我骗了,说我不是清白的。但我从头至尾,真的……真的都是说不出的清白的。”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好笑,忍不住有一丝不可思议的感觉,觉得那简直不可能是真实的。

      ……从一开始,自从沈法曾死后,他们跟入长安,侦察好久,探听到于重华改名后的下落。然后、张五郎逼她这么做的。

      谈容娘的眼角划过一丝鱼尾纹,那两条鱼尾促狭的跳,她笑笑地想……他是为了报恩……她也是。

      也是,他们夫妇,虽尝习艺,但远逊于军前阵中,都可以冲荡来去的于重华。

      可她当时为什么答应了呢?还是出于负气吗?……也真的还是出于负气的!

      也就是从那时起,她开始第一次谑笑地看着这些男人。她还记得,最开始的第一次,是从有名的糟烂浪荡子,自称“武潘安”的潘信开始的。

      她记得,那一次,当张五郎假装被灌醉,她被极爱炫耀自己在妇人中斩获所得的潘信拥入内室时,她的心中还闪过了一丝惊怕。

      谈容娘掠了掠鬓,想起了那丝惊怕,像怀念起自己纯白的少女生涯,心底都升起一丝感动来。

      她记得,接着自己一看到潘信那满脸酒色的神情,那可笑的男人神情,她就忽然冷静下来,不怕了。

      以她的武艺,她觉得自己不必怕。他又比自己小,以自己的才智,她也觉得不必怕。进了屋,她忽冲潘信大笑,然后说:“你知道怎么才可以让你那些同袍对你嫉羡得发狂吗?”

      潘信看到一个比自己还老道的妇人,先自服了一些。谈容娘笑道:“以后你我岁月正长,今天我要给你争个面子先。你且什么也不做,留着精神,两柱香工夫后再精神抖擞地出去,陪客人再喝几盏酒,他们说什么都别在意;然后再进来,什么也不做,留着精气神儿,要再过三柱香的工夫才出去,我用指甲在你脸上划出几道明显的印子,然后再出去陪他们畅饮几大碗酒,再进来。我再在你脸上更添几道指甲印子,过小半个时辰你还出去,还跟他们痛饮。明天,我管教你名传军中了!”

      潘信那厮真的信了,也如约做了。脸上还笑嘻嘻的,有一点跟她共通恶做剧的笑容。

      她只是一边笑着,一边狠狠地在他脸上划着印迹……男人真傻……她笑着,我可以仅凭虚荣就役使他们……等潘信第四次进来时,人已酩酊大醉。她装作衣衫不整地出去了。

      ——这很公平,他获得了他想要的虚荣,她也获得了他丈夫与她共谋的“贱名”。

      谈容娘的眉梢略微跳了跳,神情里露出一点煞气。可她心中的苦味接着翻了上来。

      她记得她回家时,发现张郎当真的醉了。他是那以后才有的酒糟鼻,她常痛恨地望着他那酒糟的鼻子——那只说明一件事,他一直还记着她是他的老婆!

      可这老婆竟抵不过他的忠心,对于另一个男人的忠心。

      ——那男人除了像救一条小狗似的救过他,还为他做过什么?

      谈容娘的唇角还在笑着,可那笑里丝丝地带上点寒气……那以后,她愚弄了多少男人啊!可她打定主意:就是不告诉他。

      ——就是不告诉他!

      不告诉他自己奇迹般的竟是清白的。那以后,她才不把他当做张五郎,而时常如别人称呼的,认他做“张郎当”。

      可她心底有一丝凄凉地想:其实,不只他难过,她当时好过吗?那仇,不是他一个人想复的!她也曾立志要为她那一场初恋复仇啊!可最终,她发觉,自己的坚执竟抵不过张五郎的忠心……她对沈法曾有过的爱,竟抵不过他对沈法曾一生的忠;而他对她的呵护,竟终究也没抵过他对沈法曾的忠心。

      她想起自己心头无数次划过的疯狂的笑:这些男人啊!……这些说傻就傻,说坚执也坚执得让人又恨又不可抛的男人啊!

      可她的眼只是清清白白地盯着却奴看着,一双清清白白的眼望着一双清清白白的眼,如四枚荔肉里包着四棵乌黑的核儿。

      她的唇角划过一丝苦笑:“这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知道。”

      她轻轻抱着却奴,知道以后再这样不可能了,轻轻咬着他耳朵地说:

      “女人的心是很难猜很难猜的。长大以后,你会明白好多事情,但还是会弄不懂一个女人的心的……”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我只想告诉你,这个世界是荒诞的。在你斗力斗不过它时,你可以斗智来愚弄它。他们其实是如此地喜欢被愚弄的!”

      她拍拍却奴的头:“可惜,你是个‘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的脾气,这一招你可能学不来。却儿,我想告诉你:清白有时是个尽可独享的私密,没必要让别人知道。你学会这一点,也就会学会怎样用讥笑来面对他们,并保护好你自己了。”

      说着她叹了一声,摸骨看相般地头一次那么用力地用手抚摸着却奴的脸庞:

      “可惜,你只怕终究学不会它。那你就变得足够强吧,不用像娘这样做个徘优似的把自己扮成小丑来保护着自己的那一点点心事。我知道你下午是去找人的,你一定要再去找到他。只要你找到他……”

      祠堂外面忽然响起一片刀风刃响。

      却奴一惊。

      他已听明白,那是“爹”跟追踪来的敌人干上了。

      他急切地想开口,也第一次急切地叫了一声“爹”。

      ——“爹他……”

      谈容娘却忽然放松下来。

      她拉着却奴的手坐了下来,漫不经心的,仿佛屋外的打斗已经和她无关。

      “不用管他。我们逃是逃不掉的,你以为左骠骑营是那么好惹?虽说当时在座的多是脓包,于重华跟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人也未见得合得来。但他死了,一切就不一样了。”

      她忽有些出神地望向门外。门外张五郎的刃风她听得出来,她好久没听见他这样爽烈干燥的出招了。

      她知道他的尾椎骨刚才伤了,可她一点也不急。

      如她说的:女人的心是很难猜很难猜的。

      不知怎么,她的脸上竟现出一点安然来,有些惬意地笑,轻轻拍打着却奴的脸。

      “就让他尽力一回,来保护咱们这荡妇稚子吧。”

      “他也实在需要,这样明刀明枪地来一场战斗了。”

      那句话说完,她的脸上,在多年之后,终于重新现出慈悲、怜惜……与一点、“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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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太仆寺

      以唐代制度,中央政府共建有三省六部、以及一台五监九寺。

      太仆寺就位列九寺之中。

      九寺多专供皇家役使:如太常寺职掌礼仪祭祀,光禄寺职掌酒醴膳羞,宗正寺职掌皇族谱藉,卫尉寺职掌扈从兵器。

      ——太仆寺主掌的则是皇家车马与天下牧政。

      贞观之初,李世民极力裁汰冗员,当时的中央政府官员极为精简,在朝的文武百官,一共不过六百四十三员。较之前隋,精干得不可同日而语。

      主管的人少,太仆寺也就显得越发的空旷。

      空荡荡的庭院里几栋衙舍就那么空旷旷地对立着。可这里外空内实,帐房里堆满了关于天下马匹的册藉。

      叫人诧异的是,天底下居然还真有这样的一个专门管理马匹的衙门!且几乎天底下所有马匹尽已入藉。

      ——那本该纵横恣肆、绝荡尘埃的野马都到哪里去了呢?

      天下已无野马,就如同天下再无逸民,它们似乎早已消失不见,因为属于汉家的整个天下,早已不再有空地可供驰骋了。

      这是一个农耕的社会,纵马即成践踏。举头见亲,低头锄禾,人们不再需要马匹,因为太多人早已没有驰骋之心。

      但总是还有征战,因为征战,朝廷一直为缺少马匹而苦恼。为了马,当年高祖开国时甚至不惜降尊纡贵,以称臣的条件向突厥借马。直到后来为了征伐乏突厥,又向天下征马。但一俟征伐平定之后,汉人的理想还是放马南山之阳,解鞍除辔,以示不复干戈的。

      如今的太仆寺卿萧正衣本是萧梁后裔,他与太上皇李渊有着姻亲关系。当朝之中,他算少有的留下来的太上皇裁培的臣子了。

      他出身本为南梁的帝室,入隋后做了驸马都尉,到了唐朝,他已位列九卿之一。整个唐初的官吏结构都与南朝的门阀世家,以及北朝、前隋的关陇贵族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萧正衣如今的年纪也大了,过去的历史对于他来讲是一场又一场繁华的梦,中间的间缝就是那一场又一场苦乱别离。

      那缝隙生长在他的梦里。好在太仆寺还算一个较为清闲的衙门。如今一到傍晚,他就早早睡去。

      可今夜,他在睡梦中被人叫醒。

      来的人是左骠骑营中的校尉,他们送来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并不是问题,问题是随孩子附送的那一块牌子。

      那牌子上直书着“免死令”三个字。

      ——当今天下,还有谁有这么大的口气写下这三个字?

      可字下面两个小小的题款却让萧正衣震惊不已,那竟是御笔直书的两个字“李渊”。

      ——“李渊”?

      那可是当今太上皇的名讳。连当今的皇上也不敢轻易吐口这两个字。

      那是一枚檀木制成的牌,看样子本来该是一方镇纸。奇怪的是,太上皇在上面草就的题款根本不是御批的口气,甚至不是他当年他分封唐国公时用的名号,而是直接用上“李渊”两个字。

      那口气里像挟带着一点威吓与怒气。

      问题是,他要威吓的是谁?

      ——用一个寻常阿家翁的尊讳,能用来威吓的,不过是他的那些孙男弟女。

      萧正衣一时不由陷入沉思。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越皱越紧,当年的陈年往事一幕幕在他心头过着,他不由在想:这孩子怎么会有这样一块牌子?

      说不好,这就关系着什么宫闱乱局。

      “那孩子现在怎样?”

      “他已经木了,不会哭,不会笑,像是也不怕痛,一直就那么木呆呆地怔着。”

      萧正衣叹了口气,只分神为那孩子小小担扰了一下,就开始发愁于自己现在正面临的这样一个尴尬窘局。

      ※※※

      却奴今夜就被关在太仆寺中。

      那是一间极大的库房。库房中,旗罗伞盖,堆叠悬挂,几乎盈满了整个空间。

      库房中没有点灯,却奴一个人被孤零零地关在这里。黑暗压迫着他的眼。他的心是木的。他试着冷静地回想起当时在第五祠边的刀风刃响,那时……

      ——那是、爹一个人的战斗。

      娘应该还有再战之力。

      可她一直未曾援手。

      直到张五郎在门外长呼一声,如烈士一般战死,大门被猛地被撞开,左骠骑营中的数位好手一齐涌入,谈容娘才淡淡说了一声:“这孩子你们不能杀!”

      她的手探入怀中,向那左骠骑营的人掷出了一件东西,哂然道:“这东西你们先看看,再决定怎么对这孩子下手。”

      然后她的目光望向门外,那么深那么远地望向门外。

      她一手轻拂,从背后案上扫落了那枚木主,另一手,将一把短刃就向自己胸口插了下去。

      ——“与君来世,再做夫妻。”

      她的唇角轻轻嚅动着。

      ——君当耕读,我当纺织。

      却奴的表情木木的。泪被风吹干了,脸上的皮有点紧,接下来的感觉……觉得自己的整个人都干得像一块劈柴。

      那柴阴阴地燃着,烧得他的头瘟瘟地痛。

      这么些年,从他记事起,他就不曾像一个寻常小儿那样对自己的父母感到到一点什么温暖的依恋。

      可今夜……他刚刚有了,却又即刻失去。

      他不知道这样的失去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心口说不出的冷。

      ——他还不知道那样的感觉叫做荒凉。

      那空空的感受是他从一小时起就感受过的。凭着一个孩子式的敏感,他早已觉察出自己的父母跟别人的不一样。别人家的父亲也打骂孩子,却不像自己的父亲那样嘲弄轻侮。他记得张五郎看自己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着那么多的尴尬、苦楚,与一种种在骨子里的不信任,似乎光自己的存在就提醒了他的尴尬处境一般。

      在外面,张五郎一向是任人嘲戏欺凌的,可一回到家,他唯一可欺凌嘲骂的就是自己。

      有时,还有娘那镇定的眼神保护着他。

      可是,娘对自己也是不亲密的。也许她一早就知道会有今天这样的结局,所以,并不想种一份什么爱在自己心里,让自己无法面对那必然到来的分离?

      他老早就已隐隐猜出了自己并非张五郎与谈容娘的亲生孩子。他老是想像,自己当初是如何被人遗弃的:是不是一个荒凉凉的天,天四脚里坠着那铅沉沉的云,自己小手小脚的被裹在一床破棉絮里?

      ——他一直渴望逃离现实中他那个家。

      可今天,那个家终于为他亲眼所见的哗然碎去,他却再没有一点欣幸,只是……只是心里冰凉凉的,荒如废墟。

      他从怀中取出个火摺子,一晃点亮。

      那是他从这个人世榨取温暖的不多的方式了。

      他身边总带着火,有多少次,他不想在右教坊里侍奉,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回家,就逃了出来,逃出别的顽童那“踏谣娘、合来,踏谣娘苦、合来”的嘲弄,逃到没有人处。

      直到暮越来越深了,直到太阳也低过檐角,直到夜罩下来,从头到脚地罩下来,他常常这样划亮一个火摺子,暖和自己。

      ——不是为那一点热,只为那一点暖和的颜色。火苗跳动着似乎会说话,他觉得自己能看得懂它说的话。外面是一个寒冷的世界了,他要不时拚着力打出一点小火花来。可惜,它总是在一句话没说完时就那么灭去。

      一瞬间,他几乎被赤黄色晃花了眼。满库房满库房堆积的原来都是皇家车马用的华盖仪仗。这颜色在却奴眼中极为陌生,因为赤黄色本是当今皇帝限定自己专用的颜色,无论百官庶民俱都不许穿戴,否则即为僭越。

      那些皇家常用的伞盖原模原样的支立在那里,四周叠放的还有皇帝出行时用来阻隔行人的步幛,那步障展开可达十余里。更有一大副帷幕悬空地挂在墙上。火光一闪,却奴几乎惊叫了一声,只见无数的马,一匹匹各色各样的马,就那么纵容恣肆地画在墙上,似要从墙上奔突出来。

      那真是皇家的气派……哪怕只藉着这一点点火光的照耀,哪怕却奴年纪还小不懂些什么,也隐隐觉查到自己是被关押在了哪里。

      他被包裹沉陷进这赤黄的色泽里。他有些迷惑地看了看自己一身小厮的衣着:他穿着一件青靛小皂衫,头顶裹了个头巾,小皂衫染得不成个样子,紧崩崩的裹着他正在发育的身体,一看就知出自染坊里的废料尺头,黑一块蓝一块,黑也黑得不彻底,蓝也蓝得不爽利。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只觉得自己的头瘟瘟的,不像是疼,只是昏昏的让自己意识半明不灭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发烧,却只觉得冷。他觉得这都像一个梦,梦中有那么多奇异的东西,他忍不住伸手把火摺子向那帷幕伸去,要点着它看看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一点火苗跳出来,他觉得那脉脉的火光像流动温热的水,自己就被包裹进这一片温热的水火里。

      他轻轻叹息一声,觉得自己要睡着了。可他又梦见自己并没有点着那些东西,他只是在做梦,在梦中划亮了那火摺子向这一切燃去。

      但他又怕这梦会醒来,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冰冷的,连爹的嘲笑和娘的冷漠都没有的……砖地。

      一张面具包裹的脸忽从火光中浮现出来。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眼洞后的眼睛都是不动的。

      却奴怔怔地看着火苗在那双眼睛里面闪,看到那人没有脖子,面具下面就是肩,肩上围着好大一面斗蓬,他看到那斗蓬升了起来,火苗就被压熄下去。

      不知怎么,那面具给人的感觉如此苍老,比任何他见过的人都要苍老。却奴直觉得自己像在梦里见到过它。

      他还在想着这一切倒底是不是真的,后脖颈下忽然感觉到一支苍老的结满硬茧的手。

      那面具的嘴唇不会动,可它可以发出声音。

      那声音说:“李家的孩子,不可以就这么死去。”

      却奴怔怔地望着它,却听它道:“凉武昭王的子孙,不可以就这么死去。”

      凉武昭王——却奴还在脑中想着这陌生的词语,却觉得那一只长满硬茧的手顺着自己的脖领子,在自己身子底下,一直地向下摩娑,直摩娑到后脊梁,摩娑到尻骨那里。

      那只手像是在数着自己的脊柱,只听那个声音说:“是这个骨架,就是这个骨架。她一共生了三个孩子,一个号称龙凤之姿,天日之表;一个却有野草沙棘、驽马犟牛的脾气;还有一个,兼具虎豺之心;她知道他们必不能相容,所以早写了那个免死的牌子。看来她料定了,一切都料定了。纵使救不了她的儿子,也还可以救得了她的孙子。”

      却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觉得自己像在做梦。可那一只结满硬茧的手,让他觉得有一种刚强的气息传入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他刚才因为脆弱,脆弱得都不能睡去。可借了这一点刚强的镇定,他觉得自己要睡着了。

      他挣扎了一下,他还不想睡,可眼皮越来越沉,那刚强的慈悲坠进他骨子里,竟坠得他真的沉沉的睡去。

      其实他睡的时间并不长,可那是一场深度的安眠。黑甜之乡无比广大,足以慰贴掉他脑中所有的纷乱纠结与由此而来的低烧疲惫。

      当他重新醒来时,发现自己手里的火摺子还在燃着。时间似乎只过了一霎。那张戴着面具的脸低低地压向自己,巨大的斗蓬把自己包裹进去。他只剩一张小脸露出,他的小脸上刚好露出疑问,那个声音说:

      “别问我是谁……”

      “你最需要问的是。”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谁?”

      “我?”

      那人手里晃动着一个牌子。

      那就是娘死前掷给左骠骑营侍卫的东西。

      只听那个声音说:“没错,你不是张五郎与谈容娘的儿子,这想来你早已猜到。”

      “至于你的出身,其实另有来历。”

      那个声音很苍老,也很镇定,似在很乏味地说起一些沧桑旧事。

      “现在,我终于可以告诉你。”

      “你的九世祖,就是凉武昭王。远在晋末,他就据有秦、凉二州,自立为王。到他的儿子那一代,你八世祖的名字叫做李歆,王国却为沮渠蒙逊所灭。可李歆有子,名为重耳,仕魏为弘农太守。此后重耳生李熙,做了金门镇将;李熙生天赐,是为幢主;天赐生李虎,在西魏时,你李家这一代,就被赐姓为大野氏。李虎官至太尉,佐周代魏有功,成为北周有名的八柱国之一,死后被追封为‘唐国公’。李虎生昞,袭‘唐国公’之爵。李昞为上柱国。李昞后来生了你爷爷。在你爷爷这一代,你家才又复姓为李姓。”

      却奴怔怔地听着。

      他从来觉得自己无根无绊,没想到,有一天,会听一个声音这么跟他说起自己祖先那些久远的事。那感觉,像是自己身后长长地排了一长排木头的牌主,上面刻着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你和我……家……很熟?”

      却奴怯弱地问。

      那个声音干硬地笑了下:“不熟。”

      “只是这个家谱,供于太庙,只怕天底下没有谁不知道的。”

      说着那个声音略略温和了。

      “我只是跟你奶奶很熟。”

      “在她生前,我一直是她的侍女。”

      直到这时,她的声音里才泄出一点女性的柔软来。

      不知怎么,刚才听她在叙述及自己父系祖上的那些名字时,却奴只觉得自己为那些官衔搅得头昏脑涨,更加地多了一份迷茫与疏远感。

      可这时……

      她提到了奶奶。

      那个词像有一点温软的魔力,让却奴一下子觉得跟她亲近了起来。

      他什么都还没说,那女人似乎也感觉到了。哪怕隔着面具,她的目光也现出一点温和来。

      只听她和声道:“不错,你的奶奶。”

      她抬起头,身姿间泄出的神态略现悠远。

      “她姓窦。”

      “她也算出身皇族了。她的父亲窦毅,在周时跟你曾祖一样,也为上柱国。她的母亲就是周武帝的姐姐襄阳长公主。你奶奶有着一头出奇的头发,刚出生时,就发长过颈,到她长到三岁,头发就等同身长了。我现在都还记得她那样一头长而厚密的头发。到她成年,她站在榻上,一头长发委落于地。我还记得她当时的样子。那时,总是我为她一梳一梳地梳着的。”

      她的语音有些若不胜情。

      却奴只觉得她的声音里都沾上了微笑。他小脖子往她怀里轻轻一偎,听她讲起那些久远的故事。

      “你奶奶小时,很得当时的皇上周武帝喜欢,是被抱在宫里养大的。周武帝从小就看重她,待她比别的甥男弟女都不同。你奶奶又有见识,当时周武帝的皇后是突厥人,皇帝很不喜欢她。可你奶奶劝他说:‘吾国尚未平靖,四周敌虏势强,还望皇上可以存心抚慰突厥女子,如此则江南,关东的敌虏就无奈我何了。’周武帝果然依她。”

      “她一向见识超卓,到后来,隋高祖逼北周皇帝禅位,你奶奶在家里气得自己投身床下,怒言:‘恨我不生为男子,不得为舅家除此奸邪,报此大仇。’吓得你奶奶的父亲掩了她的口,说‘你是要招来灭门之祸啊!’”

      带面具的女子略微一笑,话语间稍现睥睨之气,似为自己当时的女主人感到自豪一般。

      却奴听得怔怔的。不知怎么,开始听到说自己奶奶的头发,让他有如见斯人的亲切感。可说到后来,感觉又有些生疏了。

      “当时你太姥爷就觉得这个女儿很不同,不能随便把她嫁出去,所以专门请来最好的画工,在自家堂上画了一幅雀屏。那画画得金碧辉煌,当时我已经跟了你奶奶了,所以见到过。屏上画了一声骄傲的孔雀。当时你太姥爷曾广招天下少年才俊,来的人都付与一把弓箭,让他射那屏风。只有你爷爷,两箭射中雀之双眼,与当初你奶奶定下的规矩相符。所以,她,也就嫁给你爷爷了。”

      却奴怔怔地听着这些奇闻轶事。却听那人的声音忽转悲凉:“可惜你奶奶早逝。她精于书法,把她的字,和你爷爷的字放在一起,等闲的人都分不清的。”

      她一摊手,“就像这枚免死令。其实上面的字是她写的。她一共生了三个儿子,就是你爹,还有你的两个叔叔。她见微知著,一早就怀疑自己的子孙它日难免相互间倾轧之祸。所以临死前,用自己的字,加上你爷爷的名字,书成此免死令牌。”

      “她是要留给后世子孙,以为威吓。没成想、没成想最终这枚牌子,却用在了你的身上。”

      她回眼望向却奴。

      却奴也望着她,半天,怔怔地说:“可你说的这些人,爷爷,奶奶,我……父亲,他们,都死了吗?”

      那女人缓缓摇头:“不,你爷爷还在。”

      “现在,就是他要我验明你身份,好接你回宫的。”

      ——回宫?

      却奴恍惚明白了自己周遭绫缎上那些赤黄色的含义。

      可他的念头没停留于此,只是接着问:“那、我爹呢?”

      那女人望着他的眼,眼神忽转苍凉。

      顿了顿,“他,不在了。”

      却奴细细地叹了口气。

      紧接着,那女人仿佛安慰似的,补充道:“你爹的小名儿,叫做毗沙门。”

      却奴怔了怔,他没有家人久了,也不觉得太伤心,却无缘名的,用力在记住这个奇怪的名字。

      很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小心地问道:“那,我娘呢?”

      那女人像高兴终于可以告诉他一个好消息,微微一笑:“她、还在的。”

      却奴只觉得自己的心被软软地牵了一下。

      娘……自己还有一个亲娘在世吗?

      为什么她不来找我?

      可他虽小,却已懂得,不要对身外的一切抱有太多期待了。

      可他眼里的火花还是轻轻闪了闪,低声道:“噢……”

      不知怎么,这一声低“噢”却牵起那个女人苍老的柔肠来。

      ——是觉得这世道已亏欠这孩子太久了吧,或觉得那李家亏欠他太久,她轻轻抱住他,声音越发柔和下来,低着声、注脚般的注释道:

      “她的名字,叫做云韶……”


      六、辅公袥

      玄武门那儿的风好大。

      却奴还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来。这儿位于宫城之北。刚到玄武门,就听大风呼呼地吹着,却奴只觉得风吹发飘。他第一眼看到这个地方,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荒凉。

      ——他跟那个女人出了太仆寺,就来了这里。他想问那女人要带自己去哪里,那女人只说了声:“大安宫。”

      ——大安宫?

      那该是、“爷爷”……住着的地方了?

      那女人似乎不欲让他在玄武门久做停留,一路催着他快走。

      已经四更天了,拂晓之前,天色更见其暗,猛然一阵呼啦啦的声音传来,却奴刚停下脚,就见黑暗的夜色里猛地有色彩一晃,那是一只五彩辉煌的大鹦鹉直扑过来,翅膀都快扫到了却奴的脸上。

      那鹦鹉一头扎进了那女人的怀里。女人在鹦鹉的爪上解下了张纸条,就着火摺子读了读,立刻面色一变,说道:“你爷爷病重,你叔叔已赶往侍疾。看来……”

      “今天是带你见不成他了。”

      她略现迟疑,犹豫好久,才无奈地说:

      “你且先回右教坊歇着。你放心,我会暗地里传命下去,不会再有人为难于你。现在,我要急着赶回大安宫。你爷爷现在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只要你爷爷病情略好,一得空儿我就会来找你。”

      说着,她轻轻拍了拍却奴的肩膀,似表安慰似表无奈,然后、就一个人急急地走了。

      却奴只觉得自己一个人被抛在了黑暗中。

      这里四处空旷,越显得他的身子更加的小。

      他也感到自己的小,由不得在黑暗中把一双肩膀抱了起来。好像、这样可以把自己缩得更小——更小些时,不让人看到,也就安全了吧?

      自怜的情绪一旦涌上来,慢慢就变成自伤。他自己都没察觉,一双小肩膀已忍不住地抽动起来。

      忽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道:“男子汉,大丈夫,可不做兴说哭就哭的。”

      却奴一惊,回头看时,却四望无人。

      只听那声音道:“却是出奇,一天不到,我就已遇见你三次。这么说,你我算是有缘的了。”

      却奴这才发觉,那声音虽近在耳侧,说话的人却不知还在多远之外。

      三次——他心中猛地一跳,今天,却是谁遇到过他三次?

      他回头望去,只见玄武门的正对面,不出十余丈远的地方,正有一片树林。

      夜太暗,也分不清那林中倒底是些什么树。那些树像是枣树,枝桠一根根净伸向夜空里。

      他眯眼望去,先是什么都没见到。突然的,他只见远远的天边,蒙蒙地绽开一条白线。那线把天地从混沌中割切开来,借着那一点希微的晨光,却奴清晰地看到了那道林梢。

      那林梢连结得仿佛一条线。

      就在那一线林梢上,正有一个人长身立着。

      他面向极北,却奴只见到他身后飘飘拂拂,那想必是他的长发。那人静观着拂晓时的天地绽裂,身影不动,只是身后的长发却凭风凌空。

      却奴猛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从那人的身影里认出了他。

      他胸口忍不住的涨痛了起来:

      ——他是、他!

      “是你一直在找我吗?”

      那人分明一直没有回头,可为什么他的话声好像就响起在自己耳边?

      “是不是还想看我跳一场舞?”

      那人的声音略显低哑,似乎整个人一半还在沉沉地睡着,另一半却冷冷的醒。

      那声音里有暗哑也有清冷,像被那拂晓的天际一线切开了似的。然后只听那声音道:“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倒是我的知音。那好,我就跳一场你从没见过的,也从来无人见过的舞给你看。”

      声音未落,那身影却已在树梢舞起。他的姿式,却只让远观的却奴觉得“不可能,不可能!”

      只见他的腰不可思忆地折断下来,长发却不可思议地根根迎空。天地间黑沉沉的朦胧,那天际的一线仿佛正好做了他的背景。那一线天光银闪闪的如一根腰带,下面的大地深深的黑,上面的天空清亮的黑,他的身影在那清浊的两色黑暗间,却又另成一黑。那是一个剪影,剪出了天地所没有的人气。却奴只觉得那剪影奇异的舞动,在他的舞姿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上沉沉坠落,可同时,又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升腾欲上。那里面的沉酣苦痛,挣扎凝华,仿佛被夜黑沉沉地湿了衣——这夜是冷的,湿重如冰;可就是冬天里冻成冰的衣,在寒冷极处,那些水汽竟还可以挥发得升腾而去!

      那本不是他一个小孩子家所能理解的,他却觉得自己像看到了什么。

      却见树梢那人忽缠绵的低啸起来,那歌吟中无字而有声。却奴身在教坊,听过的曲子多矣!却头一次听到一个人原来还可以这样的吟唱。

      那是破晓的歌声。像是怀此悲凄,空睁望眼,却终晓难静。

      却奴只觉得那一刻的感觉又是仰望又是钦慕。

      多少年来,他活得像一个哑子!他多么希望,自己有一天,胸有所储,也可以挥为一舞,发做一声。

      那人舞到后来,竟忍不住长啸之意,最后竟一啸穿空,夭矫不能止。

      他的身影也沿着那林梢一线,飞腾而去。

      却奴只觉得心都被他提空了,却知道这样的一舞,终究是挽不留,遮不住的。

      那啸声越行越远,将要停了,却奴忽觉有一点气息,正温热残存的越来越近。

      却奴只觉得一道影子疾扑过来,他方要惊叫,那影子已将自己一把抱住。

      从小到大,却奴还从未被人抱过,更何况是这样深沉的拥抱。

      那一抱,似乎有着太多的怀抱。却奴太小,也理会不清。他只是头一次,发觉一个人原来可以如此飘逸得疾发如狂,又可以如此跳脱的深情似海。

      他把自己小小的胸膛都任由那人贴在他的怀抱上。只觉得自己的脖颈里感到一阵冰凉。那是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涟涟而下?可那一刻,所有的常情都被他抛之脑后,因为他与那人共怀着那一场舞后的情怀。

      ——他是肩胛!

      ——那人是肩胛!

      他把手轻轻向那人后背上的肩胛骨上按去,仿佛寻求一个确认似的。按到了,也就安心了。心里才有空去想:他一个这样年纪的人,怎么可以如此纵情的哭?

      可却奴又觉得,他就该是这样的哭的。

      他觉得自己小小的悲苦融化进了那人深长如海的悲苦。不觉的,他把一双小手环抱住那人的后背。然后他才明白,那人并不是在哭,他只是在流泪。有一种人,任由自己心灵在荒日下晒着,晒到最干时,总会有一舞,总会有这样的泪。

      那人的泪如长河,可声音里毫无梗咽。

      只听他说:“小友,今夜你是我的小友。今夕共此一舞,他生交同刎颈。你即是我的知音,以后……”

      说到“以后……”,他的声音忽极凛洌。

      那凛洌带来一种刺激的安全。

      然后,他忽然拉着却奴长奔而去。

      那样不管不顾得突然奔跑,让却奴觉得一口长风突然冲进了自己喉咙里。

      他还从不曾跑得这样快过。他只觉得自己的衣裳都猎猎得要破体而去了,那一跑,跑过家世,跑过死亡,跑过爹的怨恚无力与娘的放涎沉湎,跑过了生命,跑过从凉武昭王到自己生父“毗沙门”的木头牌主……因为那奔跑比生命流过得更快,跑得生命在此都像停顿了,跑得他是……如此快乐。

      却奴平白得觉得开心起来。

      他终于交到了这个朋友。

      虽说这个朋友,哪怕就是在他这个孩子看来,都实在是有点疯。

      可那是他喜欢的疯。

      却奴识字,认得那个“疯”字。

      他在心中想,肩胛,那个半大不小的男子,是不是正是恣肆于风,又染疾于风呢?

      他们这一跑,竟直跑到渭水河边,在渭水河边迎来了朝阳。

      却奴从小在长安城里长大,却是头一次在这旷野中看到朝阳。

      那朝阳衔着露水,在渭水河对面的野草极处缓缓生长。一出来,就裁起万丈朝霞做为衣裳。那朝霞在日边横披开来,那样的霞光万道,那样的瑰彩纷呈。他先只看到天边的云红了,镀了边的红了,然后那红转为金、金转为光亮,光亮转为赤橙黄绿青蓝紫,转成七色,都不是人杨间所能有的色,那色又转成灿烂……然后、一轮红日才捧出,无边光影顿辉煌!

      那样辉煌的朝阳他有生以来还是头一次看到。

      看到他一脸感动的样子,那个人却平静下来,用手轻轻抚着他的头,若有欣喜地道:“你这小屁孩儿,竟也不俗。”

      却奴一抬脸:“你叫我小屁孩儿,却也太俗。”

      说完,两人同声哈哈大笑起来。

      ※※※

      却奴跟那人在一起混了几天。这几天的日子,却是他有生以来从未曾有过的畅快。他早忘了要如何郑重其事地跟那人说:“我要你教我。”因为不用他说,那人已开始在教他。

      他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呼吸。头一天他们跑到渭水河边,玩累了,两个人就一在树杈,一在树底下的草地上歇息。初升的太阳暖融融的,草枕在脖子下面有点痒,从没有出过长安城的却奴感觉到自己的脸上一片金黄。他听着流水在自己身边响,那水声像是冲过了他的身子,冲得他与昨天的自己都恍如隔世了。

      忽然他低声地说:“我的爹和娘昨天晚上被杀了。”

      他的声音轻轻的。

      “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觉得伤心。”

      他的声音里有困惑也有怅惘。

      “可能我很早就猜到,他们不是我的。”

      树顶上的人没有动静。而这毫无应答却更让却奴安心了些。他不想听到什么话,他只是想低声地说说。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头顶上的肩胛问:“你的呼吸不稳。你知道一个人该怎么喘气吗?”

      却奴愣了愣,然后,他忽觉得自己的耳朵边静了下来,一声一声,只听到肩胛那悠长的呼吸,他忍不住调整了自己的呼吸,以跟上他的调子。在那重新调整过来的节奏里,他仿佛听到了草的呼吸,叶子的气韵,天上飞过的鸟儿的吐气。他觉得自己融入了这身边万物里,呼草木之所吸,也吸草木之所呼。那样的呼吸,仿佛人生都是一件乐事了。

      这一场呼吸让他感觉有如重生,仿佛自己的心和肺头一次降临到这个世界,头一次感受到那样一种韵律。头一次发现,自己与这身边草木,水边鸥鹭,竟如此息息相关着。

      没过多大一会儿,他就睡着了。可睡中,他有时还会半明半暗的醒来,隔着眼皮,感觉到那太阳渐炽渐暖的金黄,感觉到自己跟不上肩胛呼吸的声音,他就会重新调整,一直到再次睡去。

      阳光拍着金色的小手,掺和着头顶上绿叶的手,依次地拍打在他的身上。

      那是天地生人交互的律动。

      却奴说不出那是什么,却直觉到、那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刻。

      而最让却奴高兴的是,他头一次感到一个人的呼吸就响在自己耳侧。

      从小他就睡得距离爹娘好远,隔壁响起的,总是张五郎那笨拙的鼾声。那鼾声搅扰了他的整个童年。这是头一次,他是在远离这鼾声的地方睡着的。到睡醒时,心里又觉恬静又有些惘然。

      接下来几天,他们徘徊在渭水河滨,几乎什么都没做。他们沿着渭水河滨顺流行去,看到夏日的花儿次弟的开了:蓝的像在眨眼,黄的像在匀粉;红的在绽,粉的在笑;萋萋成片的草野,细细碎碎的花朵;只着一点颜色,便觉满眼欢然。

      肩胛有时闷闷不乐着,有时又放纵地高兴起来。有时,天上的云铅沉沉地青了,肩胛的脸色看不到,只见到他后背的胛骨那么默然地对峙在身体两边,似乎陷入了自己的生命再也走不出来。

      好在却奴不会为那些压抑而感到痛苦与惶惑。那时,他总是不停地看着天上的云:这云也真是多变的,从有时那么羊羔般的绵绵朵朵、到突然间这么凝重如海,可在那云里,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生命。谁说生命就一定要纵声高歌?只有这偶尔压抑、偶尔沉静、偶尔狂欢的生命才是真实的。

      肩胛有时会突然高兴起来。一天,他兴致突发,要教却奴如何用动作来表现那些草野间的颜色。他先告诉他如何跳出草野的底色。他告诉他举手投足,当成流韵;所有流韵,俱为底色。然后他拣起一截枯枝,有些怜惜地握在手中。却奴看着他示范性地舞着,只觉得那衣袂发梢,飘出来的果都是青草般连绵的绿意。可那绿是动的,时浓时淡,时浅时深,时清时浊。

      然后只听他说:“在这里。”

      说着肩胛突然舞动枯枝,那枯硬僵曲的枝在他手头一式击出,却奴只觉得那枯枝顶尖似乎就绽开了一点颜色。

      ——原来色在这里!

      一朵小小的花在那枯枝硬干上一绽即谢,可那一绽中似乎暴发了它生命中沉凝过的颜色!

      却奴终于明白那一击是剑!

      他见过肩胛与罗黑黑间的一战,这是他再次目睹他的随手出剑。原来舞为自处,可击为利器;泛成流韶,才可激成一色。

      肩胛教的似乎全无章法,只是随行随卧,随着身边景物转换,风云渐变,随意趁兴地教着他些什么。但因为身边一切皆成背景,一切都在应和,却奴只觉得自己学得像是很快。如今他已可以闭着眼呼吸,可在呼吸中,能感受到的不只有气味、冷暖、干湿,还乃至声响、质地、色泽……

      这呼吸有如一场煎洗,把他五脏六腑间的东西,有些仿佛涤荡掉了,有些又仿佛唤醒更生了,还有些,正在培育生长着。

      直到那天傍晚,却奴盯着天边一抹奇怪的云彩,想了半天想不出那是什么。

      ——那天天气很阴,本没有什么晚霞,却奴远远望向东北方那一片山,却看见一团影绰绰的乌云,奇怪的是云烟间含着的那抹奇异的红色。

      那东西像云又不像云,相距太远,他看不清。

      只觉得那一点色彩着实地令他不安。

      直到肩胛注意到他的神态,顺着他的眼看去。

      然后,肩胛手搭凉蓬,一双细长的眼眯了起来。然后,只一瞬间,肩胛的身姿就似被定住了。

      好久他都没有动上一动。却奴为他那超常的静默感染上一丝不安,有些紧张地问:“那是什么云彩?”

      只听肩胛的声音仿佛在梦游:

      “那不是云。”

      “那是烟。”

      ——“烽烟。”

      ※※※

      独松岭上并不是只有一颗松树,而是独独只有松树。

      一片松涛低吼成一片压抑的寂寞。千棵万棵,鳞皮针叶,耸列成阵。这里的松树,棵棵尽可合围。

      弦月方升,素光如针,那月华一针一针地泄下,针尖对麦芒地跟这独松岭上的根根松针对战着。

      却奴被肩胛带到独松岭上。肩胛带他攀上了一株很高的松树。却奴先开始什么也没看到,满眼尽都被那怒放的松针扎得疼了。他还从没见过这样的松针,根根直竖,仿佛那松树怀着压抑一生的郁怒,饱满地涨开了它们所有的绿刺。

      过了好久,只听到一阵“哆哆”的声音传来,似乎是斧头砍入木头时发出的声响。

      只是这响声比一般砍樵人砍出的声音更加低闷。

      十数声之后,却奴只听到一边宿鸟惊飞,然后呼拉拉地一片响,在那一片茂密的松林中,只见一棵松树巍峨地倒了。

      那里离他们立身之处不过百米。那棵伐倒之松高数寻丈,这一倒倒得声威烈烈。却奴只觉得自己立身的树干都是一阵摇晃。那根树倒地之声绝后,耳边重又听到“哆、哆”的声响。

      不过又是十数声,就又有一棵松树轰然倒下。

      有人在这深夜伐木,而且伐得都是这数百龄的老树。却奴只见一片密厚的松林间,一棵接一棵的有松树倒下。

      那砍樵者砍得实在是快。可就是这么着,也足足持续了近个把时辰,才放倒了数十棵大树。

      却奴站在高枝上望去,只见到一棵棵松树接连巍峨地倒地,那些松树依着一个圈子,向外缘压倒。不一时,已隐约可见厚密的松林间被清理出一片空地。

      然后,突然有数十人齐声高歌,这响声骤然发起,声震暗夜,把却奴身子都震得一惊。

      只听那歌声唱道:

      长白山头知世郎,

      纯著红罗锦背裆;

      横矛侵天半,

      轮刀耀日光;

      上山食麋鹿,

      下山食牛羊;

      忽闻官军至,

      提刀向前荡!

      ——譬如辽东死,

      斩头何所伤?

      那歌声浓烈炽情,像在围剿的逼迫下,一群小人躲避着一大群人马,在密林间煎煮的一锅浓浓的野猪骨汤。

      却奴只觉得身边的肩胛身子忽控制不住地在颤。然后,只见那十数人当真如歌中所唱的,一个个穿着红罗十字锦背裆,出现在才伐出来的那片空地里。

      如针月色下,只见他们个个身形骠悍,嗓子更是粗豪。赤着的胳膊上露出密密的汗滴,那汗反射着月光。反射得这深山密林里面满布着一种男人的意气。

      却奴只觉身边肩胛身子猛地一抖,叹息般地长出了一口气,又梦呓般地道:“知世郎!”

      ——难道这些人叫做“知世郎”?

      却奴只见那十数个身穿红罗锦背裆的壮汉个个腰间别着斧头,那斧口闪着寒光。他们手里拿着另一把小巧些的斧头,他们已开始清理场地。

      他们在这密松林间,开出来一块亩许大小的空场,这时运着斧头正把那倒地的数十株松树上的枝柯都斩下来。那些枝柯斩下后被聚在一起,正堆在空场中央。然后,好大一堆松明火把一起燃了起来,点向那些枯枝,照得遍地红彻。一阵风吹过来,空气中只闻到一片松香。却奴这时才望见,火光映衬下,那些壮汉们穿的红罗背裆已经相当破旧了。像过往年代中留下来的一点残血记忆。那是一片残破的红,红间露出筋肉,筋肉间可以想见入骨的伤疤。

      他们以脚跺地,纵声高唱:“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

      却奴只见身边肩胛也喉头耸动,似恨不得跟他们一起高唱道:“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那一瞬的激情瞬间也把却奴传染。记忆里朦朦胧胧地浮起了从小听来的传说中的烽火:隋末大乱,君王失道,天下烽烟顿起,十八路反王,三十六道烟尘,一瞬之间蜂拥而起。那烟尘里搅扰起橙红的粉末,一时间,天下俱成沙场。屠狗功名,杀人事业,那些残酷狰狞的、壮怀激烈的情怀,本该已尽压服于开唐的风光,为何一瞬间又会被人如此唤起,令人如此遥想?

      却奴只听肩胛缓缓道:“这是《无向辽东浪死歌》。”

      “作歌的王薄已死去多时了。当年,长白山下,高句丽边,隋军百万,黑水浮尸。那一役劳民伤财,残破天下。突然之间,一歌涌起,无数健儿,不肯再为隋帝枉死。他们聚集在长白山下,上山食麋鹿,下山食牛羊,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正是他们,点燃了隋末那漫天的烽火。可这激烈的反抗换来的是更多的暴尸旷野。那真是、铠甲生饥虱,万众以死亡!可就算是那样的场景,却还是让人怀念那命如草芥的时代啊,那轻身不顾、只秉一剑的疯狂!”

      他口气间若叹若喟。

      却奴在想像中想像着肩胛拄着一柄长剑,年少风华,遍体风尘地站在白骨沟渠边的样子。那涂满了一整个时代的残酷与仅属于一个个人的勇慨风华。

      却见场中又行来了一行人。那行人一共二十有许,只见中间一人向开始时执斧伐柯的人谢道:“在下辅胤,极感长白山知世郎诸叔父的盛情,小子这里代亡父先行谢过了。”

      肩胛注目向那个人,只见那人生得身材细长,肢体间长得不成比例,火光下只见他面目阴戾,容色青白。他全身著青,一方青布缠腰,似是江南人士。年纪好有三十余许,身上只见隋末以来,草野豪雄们才有的气味。

      肩胛口里喃喃道:“辅胤?原来是辅伯的儿子。今天,他居然召齐知世郎‘斩平堂’诸执事,再燃长白山往日狼烟,不知要清理的恩怨又是什么?”

      ——辅伯又是何许人?

      ——只要是从当年乱世烽烟中走过来的人都会知道,那是指辅公袥。

      当年他的大名,也曾声震大江南北。

      当时正值隋末,他与杜伏威义兵兴起,同领淮右吴越之地。杜伏威麾下有精锐“上募军”五千。因为杜伏威与辅公袥约为兄弟,‘上募军’中人为尊敬辅公袥,提到他不呼其名,直称为“辅伯”。

      来人正是辅伯的儿子。这时他身边带了二十许人,个个似乎都是他的族人家将。只见他们个个身上披麻戴孝,粗惨惨的白布在火光下映出一片阴冷。另有一个羽服高冠之士,仪表出尘,手执拂柄,飘飘然地立在辅胤身后。

      肩胛盯了他一会儿,才自语道:“原来还有左游仙。”

      “当年兵败之后,他居然还没有死。”

      却奴低声问:“左游仙是谁?”

      肩胛也低声答道:“就是当年以幻术与方技之术驰名一时的隋末羽士,他与辅公袥交好,却与杜伏威不睦。武德四年,杜伏威惊于洛阳王世充之败,称臣归唐后,就是他一力说服辅公袥尽夺杜伏威留在江淮的部众,举兵而起,再度反唐的。”

      那个身著红罗的“斩平堂”首领年纪好有四十许,生得豹头环眼。

      那么一身红衣穿在他身上,丝毫不能增其柔媚,反倒让他显得更加骠悍。

      肩胛望向他时,目光中就微露亲切。

      ——那是平山伯,他那把斧头的力道看来还不减当年。

      只见辅公袥的儿子辅胤这时走上前一步,朗声说道:“先季乱世,正当隋末。隋主失德,屡伐高丽,扰动天下,民不聊生。王薄世伯引领‘知世郎’,天下首义,开倾覆隋祚之先声。余德不衰,至今为人敬仰。”

      说着他冲平山伯一拱手:“草野之内,共敬长白山‘斩平堂’的义气风慨。小子辅胤,薄先父遗德,怀杀父之恨久矣。如今天下平靖,那提马山河,重继父业之事就再休提了。不过父仇不报,非君子也。小子虽生性怯懦,尚不敢使天下英雄笑我。这次不远千里,请诸位长白山的好汉出面,就是为正大光明的要为先父报此大仇。”

      说着,他伸手一招,身后已有人抱出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孩儿来。

      只见那小孩儿还不过四、五岁,除了一件红肚兜,全身上下什么都没穿。这时他并不能理解身边情势,还笑嘻嘻的,把一根指头含在嘴里,口角边略略流出一小滩涎水。他颈下挂着一把金锁,那场中的火光与诸人手中的松明火把照在他身上,只映得他全身上下,团圆如月。

      辅胤一把接过那孩子,纠着他后颈上肥嫩的一块肉,就把他举了起来。那小儿这下吃疼,张嘴欲哭。却见辅胤缓步绕场一圈,将那小儿示之于众,口里恨声道:“这就是杜伏威的孙儿。小子无能,当时年幼,只见亡父与杜伏威情同兄弟,对他还一直敬仰。谁想他最终出卖家父,叛变归唐!令家父恨死于九泉之下。如此大仇,没齿难忘。我辅门上下,早已发誓,此生必要以杜伏威的骨血祭奠先父之亡灵。”

      “今日,我就要杀了这孩儿,以为先父血食!”

      说着,只听他身后二十多人暴喝了一声,那么多粗豪的嗓子一齐吼起来,当真声动山谷。

      ——看来他辅门上下,果然以杜家为血海深仇了。

      自上岭后,却奴就见肩胛神情与平时迥异。

      这时见到这么多强悍的人,还要杀一个小孩儿,他惊心之下,不敢直接动问,口里喃喃自语般道:“杜伏威?那又是谁?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恨他,恨得都要杀掉他的孙儿?”

      却见肩胛把身子靠在身后的树干上,口气中隐有伤撼:“杜伏威,那是我从前的朋友。”

      小却一听说是肩胛的朋友,不由猛地提起兴致来。

      只听肩胛道:“短短不过十数年,从武德七年至今,说起来并不算远吧,这天下,当真大多数人已记不得杜伏威是谁了。”

      却奴觉得他口气颇为怪异。肩胛于平时于人于事,一向很少有情感表露。可这时,却奴觉得,他的口气中、像是大有……伤憾。

      只听肩胛如复习给自己听般地道:“杜伏威,本是齐州章丘人。少年时即生性豪荡,跳脱骠悍,不冶生业。正值隋末失政之际,与乡人辅公袥为总角之交。辅公袥当时也是一个贫儿,那时还在为姑家牧羊。据说公袥曾多次偷盗姑家的羊肉给杜伏威吃。县里为他姑家所请,捕盗甚急,他们两个遂相与亡命。那时杜伏威年纪不过十六,辅公袥大他几岁。杜伏威为人狡谲多算,渐渐身边聚集了数十盗贼,他善于营护众人,聚众剽掠,但用其计,无不奏效。出则为先导,退则为殿后,所以党羽归心,共推为主。”

      “大业九年,他与辅伯同入长白山,结识了知世郎。也就是在那里认识他的。我那时还年纪幼小,是跟师傅一起经过长白山。他天生爱关爱人的脾气,只要是身边认识的人,无论老弱,都极为维护。他这人什么都不在乎,无论何时,脸上总带着笑。其实那时他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在寨里他呵爱部众,可在外面,他杀人溅血,不顾性命。每回到营中,他总还是那么开心的笑。我那时十一岁吧?常羡慕他那样跳脱激越的生命。有什么办法,那样的乱世,杀人就是常事,不杀人就是被杀。我是羽门弟子,不可轻开杀戒。平时我恨血,可我不恨他溅血。他就像该活在那个乱世。像他那样的人,杀人好像也没什么血腥气,因为他从小就是在苦恶血腥里泡过来的。这世上,我只见两个人杀人没什么血腥气,一个是他,一个就是秦王李世民。其实我觉得,一直到武德七年,他死时,都三十出头了,可哪怕他活了一辈子,从始至终,他都还只是个少年。”

      说着,肩胛的神情像微笑起来。“他在血泊中泡大,可他的心智依旧健全。他从不无谓杀人。那攻攻杀杀的乱局本是人世间铁定的游戏,他不过是这游戏中长大的少年。后来他离开长白山,回到江东,见苗海潮摧众残暴,就派辅公袥以一言谕之:‘天下共苦隋,豪杰相与起义。惜力弱势分,不相统御。若能合则势强,可破隋矣!公能为主,我且从;不然,一战以决。’——这是他的口气。苗海潮惊惧之下,就此降服于他。此后他又败隋将宋颢,将宋颢军入葭榛泽,顺风纵火,一时杀之。再斗海陵贼赵破阵,只身引亲卫十人,持牛肉酒水往见赵破阵于其中军营帐中。帐外赵破阵贼兵数千,伏威随身卫士仅十人,可他于酒席间突斩赵破阵,收服其军。此后又连破隋右御卫将军陈棱,吴王李子通,自号江南总管,东南道大总管,楚王,一时势压大江南北。”

      “可惜,就是从那时起,他当年交同刎颈的好兄弟辅公袥,却与他心生猜忌。”

      他望着左游仙:“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自己创建不了什么,可一旦见到别人事成,即心痒难熬,就会在其中制造裂缝,好让自己像蛆一样的钻进去,活在那里、烂在那里。”

      “杜伏威与辅公袥大致就是为了权势,加上小人挑拨,才从此心有芥蒂的。其实我知道,终他一生,何曾在乎过什么权势!我们在一起时,我最喜欢的是,他杀敌破阵后归来的样子,哪怕现时已统御千军万马,背着人来,还不过似当时的一个偷羊小贼的。”

      肩胛微微笑了下:“这辈子,他什么都干过,从偷羊小贼,到无赖少年,到义师首领,到称王做帅,甚至差点当了皇帝。哪怕后来归唐,也算位极人臣,做了太子少保。可这些,他从来略不当意。他一直就不是个恋栈之人,可他太爱这场生命了。爱得有如视之为游戏。这辈子的游戏他都玩得很好,好到后来,他一切突然厌倦了。秦王势起后,他知道战之难胜,不想多杀伤人命,竟自归唐求和。他只身入长安,抛却万事,封太子少保后,闭门锁居,烧丹练汞,苦求成仙。旁人有笑他傻的,有觉得他聪明、这样做是为了自保的。其实,不过是那漫天烽火地走过来,他实在厌倦了。也许,他知道那种追求永恒的早夭反而更适合当时的形势也更适合他的脾气。最后,武德七年,他是笑着喝了丹药,中云母之毒死的。”

      “他走时已无牵挂。因为他归唐时,辅公袥为左游仙挑唆,即起兵反唐。他留在江南的旧日部众,尽为辅公袥所夺,他的心爱部下王雄诞,为辅公袥所杀。他与辅公袥,只怕都觉得对方背叛了自己。两人之间的恩怨,由来以久,说来烦难。但两家的深仇,却是种于那时。”

      却奴还是头一次听人详详细细给他讲解一代豪杰的一生。

      可在肩胛的口气里,那豪杰却似始终似个贪玩不过的少年。却奴只敏感到肩胛那轻松的口气里似压抑着一种极深的情感。却奴朦朦胧胧地想:杜伏威之于肩胛,是不是就像肩胛之于自己?

      只是他们年纪更相近些,其间亲密,却不是自己这小孩儿所能知的吧?

      却听底下忽传来一片嘈杂之声,那是那堆被伐之松上砍下来的枝柯这时已熊熊地燃了。辅胤抓着那孩子,冲南方先跪地一拜,哽声长叫道:“爹,孩儿今日来为你复仇了。”

      说着他再拜站起,拎着那孩子就向火堆上送去,口里高叫道:“爹,你英灵不远,儿送血食,哀哉尚飨!”

      那小儿这才惊觉到危险,挣扎着嫩藕样的小胳膊小腿,用力哭了起来。

      却奴大惊,身子向前一探,几乎忍不住要跳下去。

      他只觉身边的肩胛也神色耸动。却听远远的忽有人暴喝了一声:

      “慢!”

      话音未落,只见几个人风驰电掣的,在密密的松林间,手执火把,劈开一首火光,飞奔而来。

      那几人落入场中,为首一人见孩子还在辅胤手中,没有落入火堆,不见抬袖擦了擦一脑门的汗。

      那来人生得浓眉大眼,步履庄重,隐隐有官家气慨。

      一见他来,就听辅胤怪笑了一声:“你终于还是赶来了。我以为杜家人没了胆子,再不敢来的。我说姓杜的李唐官人,我今日烧杀你的儿子,以报尔父背叛我父之大仇,你心里痛也不痛?”

      那来人急得满头大汗,口里急道:“你我父辈,自少年起约为刎颈之交,就算后来小有杯葛,又与这小儿何干?你且放了他。有种,就冲我来!”

      辅胤笑道:“说什么‘与他何干?’呵呵,不过几年,算是天下平定了,你我这些草野龙蛇的遗种,难道就已把咱们当年的草野规矩全忘了。杀你?有什么意思?这小孩儿还太小,不能明白丧父之痛。等他大了,花天酒地的事儿多了,只怕也没工夫为这十几年前的事再痛上一痛的。我还是杀他的好,起码可以见到你这归朝顺臣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听说,你们早与杜如晦家连了宗,有人杀你儿子,你怎么不叫他家人来帮你救这孩子?”

      那来人只急得嘴角直颤,胸口起伏不定,一时竟答不出话来。

      却听辅胤厉声道:“杜宾客!我实话告诉你,今天,你容我杀你一子,以为先父辅伯在天之灵的血食,你我辅、杜两门就从此恩仇两讫。否则,我辅姓合族子弟,只要还有一人活着,就纠缠得你们不得一天安生。”

      然后,他猛喝了一声:“这孩子,你舍还是不舍?”

      杜宾客急得汗如雨下,转眼望向身著红罗的“斩平堂”堂主平山伯,目光中略显求助。

      平山伯只是咳了一声:“杜贤侄,老汉我此次前来,只为做证。你知道‘斩平堂’的规矩,先主在世时,为天下豪杰所尊,一向允为仲裁公证之人,故立斩平堂以为天下证。今日,你们杜、辅二门,是战是和,我只能当个中间人证。辅家开出的条件就是:杀此小儿,从此两家恩仇两讫。你同意也罢,不同意也罢,我现在都无法参预其中。只不过和约若成,以后如有人违约,我才说得上话的。”

      杜宾客立在那里思如潮涌。他深知辅家人物的褊狭。如今,他杜家在朝,他们辅门在野,所谓赤脚的不怕穿鞋的,自己是明,人家是暗,如要救这小儿,一是未见得救得下来,且无论救不救得下来,都会面对此后辅家永无休无止的报怨纠缠。

      他的身子不停地颤抖,因为他深知,这不是他自己一人之事,而是杜家老幼近百口的事。杜门自入朝廷,已去草野习气渐远。真要争斗起来,一是要累及自己满门子弟在朝中的形势,二来也实是怕自己杜姓这久安之门,再斗辅家那江湖草莽不过了。

      可……

      ——难道要舍此娇儿?

      ——可这孩子才不过五岁。

      杜宾客的眼中忽有泪下。却奴在树上遥遥看见,已觉得魂夺魄动。

      这时见到杜宾客泪下,直觉不好。

      那泪里分明是痛惜,也许兼怀有忏悔之意。

      可无论如何,却奴知道:不管怎么说,哭都暗示着一种放弃。

      只见辅胤的脸上挂起一丝笑。

      “舍此小儿,你我两门从此停战!”

      杜宾客脸色煞白,噤口不语。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长叹。

      辅胤伸手慢慢的把那孩子向那火光上送去,脸上那丝笑已慢慢变成了嘲笑:“当年秦王小子破王世充后,你父亲就已经怕了。他说,之所以归唐,是为天下之德已归,他不想为了一己之位再增帐下同袍舍生殒命之苦,不想再增江东百姓战祸流离之苦——说得堂皇!他却舍得我那雄心未灭的先父,舍得将家父的性命白白喂给李唐,以消弥什么战祸之苦!”

      “你即是他的儿子,当然有他的肝胆!今日,我就要你尝尝这舍得的‘舍’字又是什么滋味!”

      ——杜宾客只是废然长叹!

      辅胤故意缓缓地把那孩子向火上送去。

      那小儿感受到皮肤的灼热,终于不再吮指,眼望着他爹,手足上下地乱蹬起来。

      杜宾客眼睁睁地看着,身子跃跃欲动,却又挣扎不定。

      辅胤只是带笑看。似是满足于杜宾客那挣扎犹豫的神态。可终于,杜宾客吞下了一口长叹,慢慢地闭上了眼。

      辅胤似不愿这游戏的折磨就此结束,把手里的孩子猛地向下一跌,却又马上向上提起,才待发言再度挑逗,猛地听到两个声音先后道:“你父亲死,就要杀杜总管的孙儿以谢。”

      “那我们的父亲死,又该怎么跟你辅家清算?”

      杜宾客猛地睁开眼,面上喜色一露:

      “大将军、小将军家的世兄也来了?”

      却奴已看得心里怦怦直跳。他猜想肩胛不会袖手不管,可又真猜不清他的主意。他只想极力把肩胛扯进眼前的局势里来,怕他神思一逸,思绪又不知跑出去几千里外,故意低声问道:“大将军、小将军又是什么人?”

      肩胛倦倦答道:“杜伏威爱救人,当时收养的养子共有三十余人,人人都为他呵护养大,所以人人用命。这三十人中,以阚棱和王雄诞最为有名。阚棱善用两刃刀,一把刀长及一丈,草野龙蛇呼之为‘拍刀’。每临战阵,一挥就杀数人,江东无人可挡。王雄诞则膂力绝人,军中将士十万,无人可当其一推。两人俱为伏威爱将。当时‘上募军’中,呼他们二人为大将军、小将军。”

      那来的两人并未现身,只是隐身在树丛间。

      只见辅胤一愣,长叫道:“姓阚的,当年你爹即是为唐朝小儿卖命,征讨我父,害得我父亲惨死于丹杨。我未找你复仇尚可,你还敢来找我?”

      树后那人朗声笑道:“青山之战,我父与尔父裨将陈正通相遇,我父不过脱下兜鍪,问了声当年旗子弟,‘不识我邪?何敢战!’拍刀未动,陈正通麾下兵士已经逃散,这也能怪却我父?”

      说着他一咬牙:“可惜,辅公袥临死临死,还反口诬我父与其同谋,让家父落在与之不睦的李孝恭手中,冤枉蒙死!你我之间,这恩仇又怎生算?”

      辅胤猛见对方势强,也只能哼了一声道:“敌我俱死,也算扯平,就这么算!”

      却听树后另有一人声音道:“那我父亲呢?”

      这人想来是王雄诞的子弟。

      王雄诞当初在江东军中,慷慨方正,极得军心。杜伏威入唐时,以全军之权归属雄诞,曾对他说:“我走后,唐如待我尚好,即万勿举兵。”

      可惜后来辅公袥欺之以方,伪造杜伏威信件骗其军权。王雄诞发觉受骗后,为不肯从其举兵,辅公袥即遣左游仙行刺,将他缢死于府中。此事后来令辅公袥于江东子弟中大失人心。

      辅胤没想到大、小二将军的后人也会赶来。迟疑了下,一咬牙,喝声道:“此儿我必杀之,以为亡父血食!你们姓王的姓阚的帐,杀此儿后,我也自杀以谢,何如?”

      他这么一说,只见满场噤口。

      ——孩子现在他手中,人人皆知,以辅胤的功夫,平白抢是抢他不来的。

      如果小孩儿救不得,反惹下此后绵延不绝的后患,那到底,还该不该救。

      过了良久,树后两人不由也一声轻叹。

      这一叹,让却奴一时觉得绝望已极!

      他向火光边望去,只见辅胤也面色惨淡。

      却奴低声道:“这么杀来杀去,究竟又有何益处?”

      肩胛的手抚到了他的肩上,喟然道:“确实毫无益处。可仇恨最能蒙住人的眼睛。在那刚过去的满眼杀伐与遍地烽火的年代,正是这些——所谓血性、所谓义气、所谓恩与仇,是支持人活下去的惟一支柱。可是时代变了,但有些人,会永远活在过去战乱的记忆里,他们不能接受忘却,不能改变自己生命的支柱。而人活着的信念,不以繁文缛节消耗,就要以死为祭。他们不甘于承认那过往的时代,过往的壮烈,过往的生命都已经死了。这些,都是当年烽火留下来的余韵。”

      事已决绝,辅胤再没有心情去逗弄杜宾客了。

      只见他回顾了身后辅家子弟一眼,一咬牙,疾快地把那孩子就向火堆上送去。

      却有一个妇人的哭声响起,可那哭声并不柔弱,而是挟带着愤怒!

      只听她怒喝道:“不要!”

      肩胛长身而起,在那起身的一瞬间,他已听到那妇人的哭声与怒气,看到一个妇人疾向火堆扑去。

      他的心中忽升起一点释然:总是还有妇人,总是在最后,还有一个妇人会喊上这一句。那是王娘娘——当初他们都喊她王娘娘。她本为杜伏威副将西门君仪之妻,为人果决。当年杜伏威为李子通所败,身负重创,身遭千军万马的追杀,身边仅有王雄诞赶来守护。就是这王娘娘,她一人背负着杜负威,杀出重围,救了杜伏威一命。

      现在,她又来救杜伏威的孙儿了。

      肩胛心中想着,动作却并未减慢,他相距远较王娘娘为远,又是后发,却犹先至!却奴只觉得身边的风声忽起,那是肩胛扯了他一条臂膀,带着他疾扑而出,电也似地掠向那火光。

      却奴只来得及见到那小儿正从辅胤手中坠落,然后就见到肩胛已抄住那小儿的腰,略不一顿,已带着自己从那火光上疾掠而过。

      却奴只觉得身上一烫,衣服下襟上已沾了火。肩胛的身上想来也着了火,那火猛地一炙,然后就被他们疾掠而生的风所扑灭,可火苗舔到的地方,犹是辣辣地一痛。

      却奴却只一咧嘴,心中无比开心起来——肩胛、这个他仰慕的人从来不会让他失望——他出手了,最终还是出手了!

      肩胛在风中疾掠,他之所以迟迟出手,是为了,那林间场中,俱是他故人及故人子弟。

      他只想好好地看看他们,能久一点就久一点的看看他们,虽说他并不愿与他们面对面相见。

      他也不明白自己这种心情是为了什么。那场血与火的过去本来该不值得回想,可那是浸透了他、伏威、与当年彼此交游过所有人的青春岁月、努力与挣扎、血性与热望的过去。哪怕时至今天,一切平定,一切平淡得自己的骨头都冷了,也还是会忍不住伸手向那曾烫着了自己的往日烽火取暖。人生,往往是苦痛于斯却即此快意于斯的。那样的烽火,即经历过,就总无法再忍受此生余烬般的灰黯。

      他在疾掠中想起过去的那些面孔:辅公袥、知世郎、平山伯、王娘娘、阚棱、王雄诞……甚至包括左游仙,但最多划过的还是杜伏威的脸,那轻笑着的、仿佛一切不经意的、一切热血都成游戏的、那永远少年、在血与火中还那么健康、神气,视危险有如儿戏的脸……

      风呼呼地在身边吹。却奴在离开火光时及时地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满场人等都来不及反应,只那个羽衣高冠之士——左游仙却反应最为快速,他即时而起,双袖搏风,直尾随肩胛、直追上来!

      他们足跑了有十余里路,一路只见树影在身边疾闪。

      松树尽了,身边早都是些杂树,却奴不时回头望去,只见那个左游仙还在身后不及两丈远处疾追着。

      他都可以就着月华清晰地看到左游仙的脸。只见到他那张原本脱尘的脸上满是嫉忌之色,似是他已知道了夺人的是谁,恨的就是这个人!

      他是肩胛的仇敌!

      猛地肩胛一住身——左游仙,这个与他同为羽门弟子的左游仙!当年,就是他一直唆使,否则不会造成杜伏威与辅公袥之间的嫌隙;如不是他的唆使,想来也未见得有今天这个局面;接着他心中一痛,杜伏威归唐以后,年不过三十许;得知辅公袥起兵再反,由此一意求仙,终至服丹中毒而死,肩胛他知道,那云母之毒,其实就与这左游仙有关!

      肩胛一身轻身工夫简直已至极境,于急掠中猛地回身。左游仙疾扑而至,见肩胛停身,一惊之下,并不慌乱,望着肩胛手中拂尘就是一展。

      这把拂尘,是玉蚕金丝所吐之线,欺金裂石。

      肩胛要的就是这一刹那,他不欲与左游仙那千变万化的幻术多做纠缠。只见他把右手那小孩儿向空中一抛,手肘一翻,已抽出了他那袖中之剑。

      肩胛的袖剑几乎从未为人所见。他反手执柄,袖剑一出,就贴着肘后,竟一势倒翻地向左游仙劈去。

      两人同为羽门高弟,这一势,比的就是个快!

      左游仙喝了一声:“小骨头!”

      肩胛怒叫道:“无赖汉!”

      ——他们虽是同门,却从不曾交手。但两人心中,都曾把对方掂量过千百遍。适才肩胛挟带二童,左游仙却一直未能追近一步,已在轻功上输了半筹。

      这时他手下更不容情。却奴只觉天下罩下了一片金针银箭,晃人眼的花灿,肩胛出剑略后,只把头一偏,那一拂尘之击,铁帚留痕一般地扫到了他的颈上、肩上,在他的颊上都留下了一排细密的痕迹。

      可肩胛似乎有意让他这样做:他像是有意为伏威留下一点身体上不可消磨的印迹。

      这时,他曲肘出剑,剑在拂尘影里劈出,直劈到左游仙的喉间。

      左游仙情急之下,一柄拂尘上的金丝银线一时暴涨。

      可肩胛剑锋已至!

      他剑锋其实未及左游仙喉头半寸,可剑气已至。

      左游仙面上的表情一时极为绝望。

      可这时,肩胛想起了杜伏威那他想像中的中毒时的眼——那眼笑笑的,依旧是那么笑笑的,那怕眼角细纹已出,可还是那个爱玩爱闹的少年。

      那眼笑看着他,似在说:“其实我知道。”

      ——我知道这丹中会有云母之毒。但这场人生,这场时势,连同那些过往,那些朋友,都已变得不再好玩。

      让我在这关于“永恒”的玩笑中死去,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归宿了……

      杀左游仙、他也不配偿伏威的命于万一啊!

      肩胛的剑势一顿。

      可那剑气,已劈破了左游仙身上游走的羽门练气的气门。左游仙气息只一顿一岔,心中荒荒一冷,知道自己以后就算再怎么勤练一生,也修补不了今日这剑近喉头,隔空破体之伤了。

      肩胛的眼冷冷地看着左游仙的眼。被抛起的孩子这时落下,他手臂挥起,一把抄住。然后,挟带着一大一小两个童子,身形忽起,直从毫无再战之力的左游仙的头顶上跃过而走了。

      ——他恨恨的临走也要给左游仙这场侮辱,他要左游仙永远活在这侮辱的影子里,再也爬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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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於 2012-2-12 19:35:31 |顯示全部樓層

      十、长天刺

      ——胡床上的天子一挥手。

      满殿人等,一时俱都退下。

      明德殿中,正面相对的,只剩下一对叔侄。

      一个是天子,一个是却奴。

      ——“你怎么、居然敢来、再跳这个舞?”

      却奴突然定住。

      他终于,终于有机会直视着那个男人的眼。直面向他,如同面向自己的命运。不止自己的,还有娘、爹、自己的哥哥,以至天下万众兆姓的命运。

      他只想好好地看一看。

      那威压于一切之上的,男人中的男人,王中的王,可汗中的可汗,是个什么样子。

      殿角边,瑟缩得忘了离开的宗令白正在那里轻轻地抖着。

      他怔怔地望着云韶的儿子。然后,只见到却奴突然伸手,用力在自己脸上一撕,竟把那面具生生撕开,裂成两半,掷之于地。

      面具下,现出他一张少年的脸。

      胡床上的天子忽有幻觉,像自己梦中见过的:清冷的早晨,一片草野间,露水沾住草叶,一匹筋骨轻骏的小马直面向自己跑来,它的身上汗着血,可身后,是那么薄白柔软的雾。

      那满地云韶舞罢的余韵中,他只见那孩子的双眉横横地拉直,眉锋挺挺的秀逸;唇角,平平地抿直,中间,是一条直线的鼻。

      这孩子,真是那云韶的儿子?难怪,长得有……她遗下的那么一分好看。

      激动的红潮正在那孩子的颊上褪去,渐露出一片苍白来。

      ……他居然敢问我、怎么敢?

      却奴忽然抬脸。

      “因为,我是一个王子。”

      “我要从今天起,就不再是什么‘却奴’!”

      ——哪怕是一个已“息”的息王的“息王子”。

      ——哪怕是已为史官所“隐”的隐太子的“隐王子”。

      少年的眼中忽爆起一片坚定的晶亮来。

      ——我依旧、

      ——是我自己生命中的那个王子!

      “很有胆色!”

      “颇有些像我。”

      “看来是我们李家的种。”

      胡床上高坐的李世民含笑喃喃道。

      “那么你不叫却奴了,却叫什么?要我赐你复姓为‘李’吗?”

      却奴猛一摇头。

      ……你赐不赐复姓、我也无奈的注定姓李了。

      对于这个命定,他感到有些惘然。

      他极力镇定着冲胡床上的人道:

      “我叫李砚,砚台的砚,表字浅墨。”

      “因为娘生我时,石床上一星棉絮都没有,她说冷得跟砚台一样。上面有生我时流出来的血,在夜色里看起来,像污浊了她人生的一摊墨。”

      他的声音微微温柔起来。

      温柔的牵扯出当年生养时留在记忆里的痛。

      李世民的眼中也像蒙上了一点什么,有点软化。

      “你来,是为了她?”

      “或是已经见过了?傩婆婆是我的乳娘,她做事我都不好处罚她的,所以越来越只管自行其事。”

      “你娘、她还好吗?”

      却奴猛地抬头:“她死了!”

      李世民“哦”了一声。

      死了?——那个他此生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死了?

      那个他大哥曾夸耀于他的女人,那个甚至于比萧皇后,隋炀帝的公主,自己的耿嫔都漂亮的女人?

      然后他的目光深长起来,那么深长的目光足以罩住却奴,罩住他的过往由来。

      他看着这个少年,像饶有兴致地看着一匹小马,掂量着它的姿质脚力——是不是好驯养的,以及日后驯养出来又跑不跑出迅捷轻快的脚步?

      李世民一生爱马,当年战阵之间,曾亡故六骏。每当回想,心中犹痛。但他那样的男人,觉得无论什么死了,只要是为他,那死的、也值了。

      就是如今,国事倥偬中,他还不忘弯弓驰猎。

      他想起他的王家禁苑,想起太仆寺,他还想起曾在太仆寺辖下的马厩里题过三个大字:

      “天下牧!”

      ……这是匹可堪调教的好马儿。可惜、可惜自己只怕一无时间、二无精力来将之调教了。

      而这马儿,不调教长大了只怕会是匹会触人蹬踏、乱奔乱跑的野马。

      他一时想起自己的那么多儿子。可惜啊可惜,他们一个个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早已褪去了这样的姿质了。

      然后他惋息般地说:“可惜,早不知道有你。早在贞观三年,我就以我的福儿承继了你父息王建成之嗣了。”

      一手杀之、一手续之。这两手之举,都不可谓不真诚。

      他在想像中想起建成的脸。

      那张纵恣肆意,毫无忌惮的脸,就是今日重想起来,自己这兄弟间,也永远无法共存。

      他叹息着:

      “所以,你爹的香火供奉,已有人为继。”

      他目光中忽生惋惜之意。

      却奴一眼已经读懂:他的意思,是说自己已经多余!

      他从小就是多余的。但跟随肩胛以后,随着自己长大,他终于明白,自己可以不在乎在别人眼中是不是“多余”,要在乎的,是自己对于自己来说,是不是“多余”!

      那才是最最重要的。

      李世民不是胸襟狭小之辈。这些年,他被尊为“天可汗”,那些异族,无论东突厥,薛延陀,土谷浑……战败之王,他都能收容,恕其悖逆,饶其性命,甚至还让他们带着部众移入长安居住。

      ——可是,这孩子姓“李”。

      偷看到他的目光,殿角里的宗令白忍不住更加瑟缩地发抖起来。

      他已明白了皇上的意思,可这明白,却不过是再一次让他感觉到自己的无力。就像当年,云韶被强留在东宫建成处,那一次、每当回想起来都让他不能不恨上自己一生一世。他是无力的,云韶就葬在自己这无力之中。

      他鼓得起一张琴,鼓弄得几乎所有的乐器。

      但留不住一个跳舞的人。

      而今日,他终于见到了云韶的孩子。

      可他又只能眼看着……

      李世民轻轻叹息了一声。

      一声叹罢,他认为已竟责任,一挥手示意道:

      “拿下吧。”

      却奴忽然向后退了一步。

      他当然明白今日如此躁动之举的结果。

      可他管不住自己,他不能不来。

      但——凭什么他们以为可以说一声“拿下”就真的随意拿下了!

      入宫无法带兵器。可他一退,已退到了刚才敲打的警鼓边,拿起了那两枚曾鼓得发烫的鼓槌。

      虽然那只是两柄木质的、长不盈尺的鼓槌。但它是硬的。

      这硬握在手里,硌得却奴的心胆更是刚强的硬。

      ——今天,他出不去。他知道。这殿里殿外,从皇城到宫城,仅李世民的护卫,就不只一批。他差不多能一一尽数。比如:骁骑,李世民称帝后亲手创立骁骑营以护卫皇城;比如:天策府卫,李世民荡平天下时曾为天策府上将,其天策府卫一向精干,其中,秦琼、尉迟敬德都不过是他天策府卫十上将中人;再比如,宫中的娈公公手下的内相一门,娈公公虽身为刑余之人,但他那一手功夫,在江湖草野中,也是名传有加,许为“尺五天中第一人”,他那一把禁尺,就是师傅说来,也恍然神驰;再有,就是李淳风所控的钦天监的供奉堂,李淳风出身隋末乱世中的星罗道,当年的草野奇士,在他仕唐后也一时网罗几尽……

      更别说,连李世民本身都是一个弓马健者。

      可却奴还是手持两把鼓槌,一把横向胸前,一把直指帝座,冷声道:“来吧!”

      今日李世民身边侍奉的,除了几名宫女,还有几个清俊小监。殿门口更是站着十余名剽骁侍卫。

      却见他身边一名年老的太监一挥手,这太监在宗正寺领职,此时,招拿却奴,正是他的职责。

      只见几名小太监就已一拥而上。

      却奴回首向南,朝看了殿外一眼。心想:师傅,小却儿枉费了你六年的时光!

      虽然肩胛从不许他叫自己师傅,可在心中,却奴已真的将他看得如师如父。

      然后,眼见那几名小太监在御前不敢尽情施展,有些局谨围拢而近,却奴双手鼓槌在鼓上一敲,这一击,直击得鼓面破裂。他身子一飞,就已向那几名小监攻去。

      他身法得自“羽门”,年纪虽小,但这几年苦练下来,得遇名师,已端的不可小视。

      他一出手,御座旁年老的庞公公就不由得眉毛一动。却奴手里的一对鼓槌已被他施展得迅疾刚健。那些内监身在宫中,本来就不带兵器。他们虽经调教,俱是练过的,但未逢过多少实战。人数虽多,一时却也拿却奴不下,反被他一对鼓槌敲在头上,肩上,一下下生疼。

      可这些内监虽年纪不大,个个也允称好手,庞公公的一双眉毛越皱越紧,李世民眼中的惋惜之意也越来越浓。那庞公公悄悄移动身形。却奴被那几名内监好手裹挟得满殿翻转,不经意间,已贴近庞公公身侧。那庞公公猛地一伸手,却奴惊见之下,心里打了个寒颤!他没想到这年老公公出手会如此的快。惶急一顾下,只见到那老公公一双雪白的眉毛下妇人般粉嫩的脸和手上的苍硬老茧对衬触目。

      庞公公抓向的是他的腰胯,却奴身在空中,躲避不便。但好在“羽门”的轻身之法极为高妙,他人在空中,猛地吸了一口气,缩腹蜷身,硬生生一个空翻向后翻去,却听“嘶”然一声,却是他一条灯笼裤子,已被庞公公生生撕裂。胯侧还留下一道鲜红的甲痕。

      他一条裤腿登从腰至脚登时萎落。却奴人在空中,将手一撕,竟将另一条绊事的裤腿也撕落了,然后整个人,竟全裸着,一槌敲破了一个内监的锁骨,返入场中,酣然复战。

      ——就是这样,当年他赤条条地被抛出这宫门,今日,他又赤条条地将死在这宫内!

      他心中不知怎么有一点壮烈的可笑,可笑的壮烈。十五岁的孩子觉得把这条命拼掉了也罢了。他却不知,他那赤条条的、十五岁的少年之躯,在殿中所有人眼里,引出的感觉是如何复杂而震撼!

      李世民眼中的眷惜之味更加一盛。庞公公喃喃道:“好身材,好骨头!”

      殿门口忽传来一个人的声音道:“秘阁郎中李淳风有事晋见!”

      唐天子一抬首。

      只见声音未落,李淳风人已疾快地飘入殿中,他躬身一礼,抬头即道:“臣夜观天象,昨夜已酉,有星悖于太微!”

      李世民情知不是紧急要务,李淳风断不致如此越礼来见。

      却听李淳风吸了口冷气般的道:

      “此天象主的是……大野余烈,威凌于天子!”

      李世民目光一炽,看了眼却奴,唇角下挂,一手下挥,斩截道:

      “杀了!”

      他这一挥手,庞公公登时抬头。

      却奴一抬脸,就望见庞公公那老妇般的面孔与苍硬老茧的手,心中不由一怯一激。怯的是:在这老内相手下,自己不知走得了多少手?

      让他激越的也正是:在这老内相手下,自己究竟走得了多少手!

      ——就在这时,李淳风忽微微扬首。

      他的耳朵向后送去,似是在空中凝神聆听着什么。

      然后只听他禀道:“臣已知会骁骑十上将往赴含光门,天策府内卫驻守萼华楼,钦天监供奉堂中在职的诸位好手也已在殿外侍候。”

      李世民面色一愕,正不知他在说些什么?只为了这个孩子……值得那么大动干戈吗?

      庞公公已然出手,却奴双槌并击,攻了他一招,却被他硬封硬架,格得双臂震动。

      他本待即时第二轮攻击,免得限入被动,忽见庞公公一抬头,一双白眉耷啦下来,似乎突然也在岔神倾听。

      李世民见到李淳风与庞公公神情,不由也引动好奇,注目向殿外望去。

      只见殿外的阔地之上,台阶之下,已左列天策府卫,右列钦天监供奉,一时不知多出了多少人。

      猛然只见那些人中,凡他知道的能统领一方的高手都突然个个仰首静听。正猜不出他们在闹些什么玄虚。只一霎,他即听到了一声尖细的啸叫,那啸声清冽刺耳,如晴空鹤唳,霜晨羽裂,冻冻的空气中振动起一片高亮的簧片,从含光门方向,由南向北,直向这殿中刺来。

      那长啸有如羽刺,利如实物,可翱可翔,破空来袭。

      庞公公一侧眼:“人还在含光门?”

      李淳风却紧张得一摆头:“不!”

      “他比那声音还快!”

      他答得没错,却奴一回首,就见萼华楼畔,遥遥的一个人影比羽毛还轻,比翅膀还快,像满天轰雷挤出的一道闪电样的,直劈向自己迎面来!

      ——他的迎面,正是殿门。

      ——而来的、那是……师傅!

      却奴只觉得一腔的血哗地往头上一涌!

      就算……就算整个天下的人都抛弃了他,但师傅不会。

      可自己、今日错了,今日真的错了!他不该忘记那无论如何都不会抛下他不管的师傅,也不该令他陷入如此险局。

      “有埋伏!”

      他简直想冲师傅大叫。

      可那念头只来得及在他心头一闪,就见萼华楼头,箭阵忽起。那飞翔而来的人影正如闪电一般,不可思议的折进。他的身后,是斗大的太阳,太阳边上,是云神的衣裙,那么漫天漫地,随手布置,却巧合天工的云布风动!

      可萼华楼边,黑压压的,矢落如雨!

      黑而利的雨,像天空发怒时把黑的雨箭射向墨的海上,无所不覆,无所不至!

      可那人影还是穿矢而来。

      ——龙驾兮帝翔!

      却奴忽然明白“羽门”歌决中这一句的含义!

      皇城威严,宫城百阙,禁门千锁,都锁得尽云韶宫的流年华韶,但锁不住,这——龙驾兮帝翔!

      ——龙驾兮帝翔,聊遨游兮周章!

      殿门外一时只见人影纷起,那是钦天监的供奉们见事态已急,纷纷扑起相阻。

      当年星罗道中的逸士高人,为李淳风所网罗来的,就是草野群豪,备知大野事务之人,也不知道有多少。

      而地上,长戈大戟,硬弓铁驽,天策府卫的近卫高手已扎出了一片铁锋丛林。

      却奴一口气几乎尽吊到了嗓子眼里,他已看得到师傅那根根长发迎空飞舞。

      “吟者剑”!那不可即得不辍歌吟,不废飞翔不废航泳的……吟者之剑,就这要一往直前,无畏无惧地直逼而来。

      当年,在玄武门外,他就是这样长发迎空地从林梢长啸而去,却兜回兜转,猛地转过来,将自己拥进了怀中。

      殿外只听到一片戈鸣弦响,衣袂裂风之声。

      却奴几乎不忍心睁眼去看,却强迫着自己睁目明视。

      他只眨了一下眼,就见到空中那些钦天监供奉们身形落下时的惊慌之态,然后,见到那长戈大戟间,肩胛,他一身衣服撕裂,白帛垂挂,一条条的破布披在他身上,象千羽在身的一只大鸟,直扑向这殿中。

      他要的就是快,不快,谁都不可能突破抵挡这唐天子的重重铁卫与高手供奉。李淳风与庞公公互视一眼,在肩胛突破殿门时,李淳风身形往门口一掠,庞公公却向前一迎。

      庞公公张手就是一抱。

      他这一抱却已是内相家拚命的不二法门“抱婴式”。

      这一式是与敌谐亡的玉碎之势!

      迎向他这一抱的是肩胛那在殿门口脚尖略点门槛后再度扑起而至的剑尖。

      ——吟者剑!

      庞公公这时才知道什么是“小骨头”,什么又是“吟者剑”!

      难怪连自己的师兄号称“落拓江湖大酒钟”的大钟公都说过,哪怕是就借给他寒山寺那口大钟,他也不愿去封挡那“小骨头”的吟者剑!

      这一剑转瞬即至,正指庞公公面门。

      ——李淳风已扑至肩胛身后。

      ——李淳风的双手上均留有指甲,个个莹白无垢,长近两寸。

      ——可他的双手却是缓缓又缓缓地推出。

      缓得却奴都看得清他手腕上的青筋是如何一点点的蠕动暴涨。

      这一推似慢实快。

      那是李淳风独门秘技“推背”!

      这一式,以算学家的精准推出,杂君平之术与星曜之变,那是李淳风得以享名天下星罗道中的不二绝技,更是他苦修终生的成名之术。

      可那一剑光寒,清亮如羽。

      庞公公猛地闭眼,因为已感到必死。

      可就算在必死之心下,出于本能的,他还是面孔略略地向后一仰。

      那一剑突升……

      接下来的一切,别说宗令白,快得连却奴也看不清楚。

      他只记得肩胛全身那被割裂得碎得如羽毛一样的衣衫突然爆了。空气中炸满了一天的羽毛。那只鸟儿,飞出了自己羽翅的牢笼,快得不可思议的在庞公公那本能的怯缩间突进。

      然后只见到满天羽落,没有人知道那只鸟儿哪里去了。

      ——那剑,是鸟的喙。

      ——可那喙,又到哪里去了?

      直到空中的衣袂飘碎如羽,却见肩胛一身内衣,孤另另的一把骨头似的,耸身站在胡床之侧。

      而——他的“吟者剑”,正斜斜地指着李世民的喉头,相距不及一寸。

      却奴忽然明白了自己今日进宫来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他要的就是这个!

      这样的可以直逼“天颜”,直犯禁忌,直抵封喉的一种锐意!

      可肩胛的身后,李淳风的双手推到他背心也近不及寸。

      他的腰间,庞公公的双臂已环,只差合拢。

      可他们还是不得不胆寒住手。

      李世民忽哈哈大笑:“痛快痛快!大野龙蛇今何在?飘零一羽不可轻!”

      “今日我算见识了什么才算是真正的剑士。《庄子·说剑》之后,我以为王者之剑,沛然丰厚,虽天下之重,犹可佩御。”

      “今日、我才算见到一士之剑。”

      “这一士之怒,竟锋利得如此可怖!”

      肩胛也面露微笑:“那可御天下的王者之剑,沛然丰富,无物不载,不所不覆,当容得下一个小小少年人的性命吧?”

      剑锋及喉,可李世民还是沉吟了下。

      然后,他轻轻颔首。

      哪怕这一颔首,已让自己的下腭直抵剑锋。

      “明德一诺?”

      肩胛曼声而问。

      李世民哗然一笑:

      ——“可逾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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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於 2012-2-12 19:37:41 |顯示全部樓層
    十二、在水方

      到晨光微吐时,小却与肩胛来到了渭水河边。

      肩胛轻声道:“我想洗一洗,这身上的泥太多了。”

      他轻轻一笑。

      “我好脏。”

      他顺手拖过了几棵倒地的木头。随手牵起藤蔓,把它们绑在一起。

      小却眼望着那些树被并排的绑着,宽近两尺,窄长窄长,竟近于一个木筏了。

      肩胛用随身的剑披削着那木头,把树皮削掉,露出里面滑白的树肉。那树一时都洁白如许。他用半翠半枯的藤蔓缠着它们,平心静气的,耐烦已极的,好像他生来就一直在做这样的活计。

      小却静静地看着他,只觉得,这时的肩胛,全不似曾经一夜苦战,得胜而回的剑客。他只是野外的云神,那薄天之翼虽有时翕张,可大多时,他就这么倦倦而细心的在织他的云彩。

      他望得出神,却见肩胛已做完了他的活计,冲他微笑道:“在这儿的上游里许,就有一条支流。那溪流通往一片葭泽,现在还是初生,青翠如披。再过些时,天凉了,就会满头白花,鹭鸟没进去就看不见的。那里我以前去过,觉得很美。”

      小却不知该回答些什么。只是羡慕地望着肩胛熟练的持剑的手,自己何时,手也会长到这样的干净利落,可以这样用剑,做一切自己想要的?

      肩胛微笑道:“喜欢这把剑吗?”

      小却用力点头。

      肩胛道:“不久我就会,把它送给你。”

      他目光望向远方,如同望向他那想像中的葭泽。微笑道:“我叫你读的《诗经》,你倒底有没有读过。”

      小却有些害羞的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是读过,但读得不细,略略翻过,因为好多处不解其意。

      肩胛却全无责怪他的意思。“以后有空应该好好看看,那里面有好多更淳朴的初民与更朴野的人生。”

      “比如,蒹葭。”

      说着,他低声吟诵起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回求之,路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小却听着,虽依旧半懂不懂,可从他的声调里,似能感觉到那一抹颜色了。那本来浅浅淡淡的色彩,底下却那么深,那么求之不得,所思所望,永在水之别端的感受。

      然后他微微一愕:蒹葭?

      却听肩胛笑道:

      “没错,我小时的名字,本来叫做蒹葭。”

      “那是初生的芦苇……此后错入红尘,叫来叫去,人人都称我为肩胛了。”

      他轻轻一句,似已诉尽平生。

      小却依着师傅的语调向他的过往望去。只听师傅喃喃道:“蒹葭,是一种很贱的水草。所谓蒹葭倚玉,嘲笑的就是它的贱值。”

      “但不用怕,不用想着这生命生来为什么会如此轻贱。只要一旦云影突至,光景焕然,你会看到它竟想像不到的辉煌。”

      他平身躺在那窄筏上,叫小却推筏入水。然后小却跳上筏尾。肩胛一时不再说话。

      筏子划入水中,渐至江心。肩胛把身上的衣衫除下,依旧躺在筏上,冲小却笑道:“帮我洗洗,好多好多的烟尘,好多好多的泥。”

      相处六年,小却其实还从不曾看过师傅完整的身体。

      只听肩胛笑道:“你看到一个人的身体,其实就会了解他的一生。一个男人的一生是什么样的?他初生时有如蒹葭,命贱如纸,可青翠如许;那以后,学会了韧,韧后会学会强,学会锋利,学会挺起自己后背的胛骨,让它对峙如峡,对展如翼;让它如两把兵器,护己终生,不可轻侮。”

      “直到那一天,属于你的时代来了,那辉煌的霞彩,那其光万道的初阳,那喷薄而升腾的欲望,那渴求的力……你会发现,你突然已经长大。哪怕身处野泽,水草荒蔓,你会觉得,如果努力,你将永远是那一千万棵蒹葭中最不同的那一个。你会在它们的随风俯仰中寻找一种只属于你自己的姿式。你会发现,虽说你禀性瘦弱,身体单薄,但只要打开渴望,打开奢愿,会有一个无比奢华,像太阳照在云彩上的焕然远景在吸引着你。只要你坚持,你就会拥有它。虽说,拥有它的同时,你也同样拥有乌云。但那是怎样的乌云啊!那么郁怒的灿烂,那么翻腾的暴怒,你要学会属于自己的闭口缄默、铅沉如压,也要学会自己的沸然一怒,白雨漫天。那其间的云垂海阔,月朗天低,文彩辉煌,星耀四野,是你穷此一生,也难抛难忘的你所热望的生命!”

      小却以手掬水,轻轻洗濯着肩胛的肌肤。他头一次见到,师傅身体上原来有那么多的伤。可那伤痕,并不让人惨淡,而是让人奋然。那一条从肩至肋的长长的刀伤,那狰狞的、尖锐的痕迹勇慨得令人惊叹。令人惊叹的是那一刀之后,这伤痕依附的主人还是活了下来,且不改姿态、更增勇锐地活了下来。

      肩胛微笑道:“这一辈子,我做过很多错事……”

      “也错过了很多对的事。”

      “你也会这样,但记得,什么都可错过,但不要错过自己的生命。”

      他微笑地看着小却:“记着,这次,我真的要走了。”

      “可我没有错过你,你也没有错过我。”

      “我们没有错过这六年的生命。”

      小却先只还是静静地浣洗着师傅的身体。他已经习惯了,知道师傅说的话有好多自己都一时难懂,就比如今天的……他还一如既往的默默地听着,却猛然觉出不对,感觉自己心头一时说不出的乱,然后诧然抬眼,愣愣道:“可是,你胜了!”

      肩胛微微一笑:“我是胜了。”

      “可其实,从明德殿中,长天一刺,我终此一生,就永难复原。”

      “何况,又再逢今日之战!”

      他说到这里,口气猛地昂扬起来。

      小却猛然发现,原来平日如此淡定的师傅,其实也像所有的男人一样,是如此的渴望与喜爱着战斗。他被肩胛的语气点燃,可接着,却明白了他语中的含意。

      却见肩胛目光璀粲,孩子气的明朗一笑:

      “风角、鸟占、云祲、孤虚之术,最终也没有难倒我。小却,你说,我是不是个英雄。”

      这是小却头一次听到师傅说起自己是个“英雄”。

      他看向师傅,却见师傅眼里居然都是一种好玩的神情,那好玩里还有一丝羞涩。只听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道:“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经常会很幼稚地不断得意或绝望地自己对自己说,自己拍自己的肩膀夸赞自己:‘我是一个英雄’。嗯,我是一个英雄,我是一个英雄……那么说时,让我感觉到自己像一个小男孩儿似的快乐着。”

      小却不由也被师傅的语气逗笑了。

      可同时,隐隐的,他潜意识里感到有一条裂缝正在自己心口生长,它慢慢绽开,起初很慢,但一直深割下去,直要切入那生命深处,切入到生命的最底层的黑黝,然后,崖崩岸毁,不可收拾地撕裂开来。

      他从没有感受到过这种痛楚,像自己的身子、不!是自己的整个生命,都正在被彻底地撕成两半。撒裂后,自己还要眼看着它向内吞去,吞噬于那深广得永远也填不满的裂缝,那广阔得如这宇宙,如那深渊大海般的缝隙。而最让他痛苦的是,他发现:就算填尽自己的整个生命,也将难以将之填满。

      肩胛的眼睛忽定定地看着他。

      “不要哭。”

      他的语气并不重,可是里面有一种坚定的力量,像他在用所有的意志与生命在小却的脑子里要打进一根钉。这根钉子一旦钉进,那无论如何,以后小却的生命再遭何打击,再如何残损,那生命,总有一根钉子钉着,也将永不溃散。

      “以后身边没有我了。”

      “你就不再只是个男孩儿,你是个男人了。”

      他略一哂笑:“男人是个很奇怪的字眼,你如照着别人的期望与标准去做,你将永远做不到。你得学会自己给自己定标准。但起码有一条:不许自己哭。”

      “不许为我哭。我没做过什么软弱到要让别人为我哭的事。”

      小却脸色煞白。

      这么说,肩胛真的要死了?

      死是什么?——虽说他已经历过很多,谈容娘、张五郎、于重华、传说中的爷爷与父亲、大野龙蛇会的朱粲……以至,最近的亲娘。

      可死亡是头一次这么公然正大的与他遭遇。

      他望向肩胛,如同他身后有着一扇门,他看不穿,猜不透。

      肩胛却坦然从容地笑道:“我是要‘死’了。”

      “你想知道什么是死?”

      “其实我们每天都在死。每天,那些掉落的头发,脱掉的汗毛,脱落的皮屑……咱们羽门是练内息的,知道自己体内,哪怕是脏腑,其实每天也在吞新吐故着,那都是死亡。其实,今天你所见到的我的身体,已交不全是六年前你所见的我的身体。死怕什么,死是生命中一直贯穿着的东西啊。”

      说着他笑了,“何况,我们怎么知道死是什么?‘死’说不定是我们所有人的妈妈,我们是她那些贪玩的孩子,出了门,拣着一个生命,无论这生命是肩胛还是蒹胛,骨头还是水草,因为渴望,因为稚弱,都把它看成个宝贝似的,贪恋着的恣兴玩耍,不肯回家。你也有贪玩的时候,我知道。只不过,很多时,人是贪玩得太尽兴了,怕回家的路,像所有的孩子,玩得太过尽兴太过晚了,不敢回家,因为不知妈妈会怎么责罚。”

      他轻轻拍下小却的手,眼睛对他夹了一下。

      “告诉你一个秘密,这样可以溜出来玩的时候并不是太多,所以一定要尽兴。我现在不过是必需走了,可我会在那个妈妈那里等你。别太早回来,能多高兴就有多高兴地玩,溜出来一次不容易,妈妈最疼的其实总是最顽皮的孩子。等你回来时,可要记得告诉我你玩得有多痛快。别跟一个孱头似的到时不好意思地跟我说,你磨磨蹭蹭了那么久,其实什么快乐都没带上,就灰溜溜地回了家。”

      小却只觉得他的说法是如此的安慰人,泪眼中不由也带上笑了。

      他预感到生命中的那道裂口一旦滋长,就将永不停歇,永无止境。可肩胛那带笑的顽话安慰了他。真的有他说的那么好吗?自己只是个一边害怕一边贪玩的拣着了生命的小孩子。却听肩胛忽然大笑起来:

      “我怎么跟你讲起死来?”

      “我们不用管那个不管怎么说都最后必然要回的家。”

      “其实,我今天要跟你讲的是辉煌。”

      小筏子这时已划到了渭水边适才他们编筏处的上游里许之里。那里是有一条支流,那条小溪在一片云蒸霞漫中向东延伸着。

      只见肩胛费力地向空中一划手:

      “你看,说起辉煌,辉煌就来了!”

      小却顺着他的手仰头一看。

      一大片感动猛地砸入他的喉中:

      ——是日出了!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那个东君驾着他的金乌又煌煌地要出行了。一大片金光正不可遏止地在天边金红起来。那金红浸破了沉睡的云,浸透了远方的海水,浸透了天之涯角,吹着号角样的喷薄出来了。

      又一辆金色的马车将在天空驰过。天地交际处,天和地咧开嘴吐出了一轮金黄,那金黄近于红色,驱云逐雾,那金黄之下,天接云涛连晓雾。所有的草木一时苏醒,吐着它们里来的第一口气。那光线落在山河大地上,所有的色彩就出来了,山在吐青,水在蓄碧,草木焕然,文彩章华,连肩胛身上的皮肤也焕出一片光彩来,还有……他说过的小却还没见过的那片葭泽。

      那里,几千万几千万株蒹葭刚刚初生,中间有的怀着一种要寻找着自己的姿态,厌于随风俯仰的水草。只要想到那样的一种念头,就觉得这种生命已经辉煌。那遍地的葭泽,想像中的葭泽,有一时它枯冷于泥塘,有一时它青翠成盼望,有一时,它们忽遍白如雪,在那雪的芦花之上,将会闪耀着何等泽光?

      ——小却悠然神往。

      却听肩胛笑道:“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秘密:辉煌!”

      他微微笑着:“下船,记得我告诉过你的庄子逢友之丧,鼓盆而歌的故事吗?他那个还是惨淡。剩下的路我要自己走。记得,没回家时玩得开心一点,等回来时我要听你说。”

      “等到,有一天,你觉得可以不辜负我时,就可以来那片葭泽看我。长安城中,我已给你备下美宅佳舍,金珠十车,还有两个天字第一号的保护人。这你要都玩不尽兴,就真的要羞于见我了。”

      “现在,下船,我要你高高兴兴地给我在水边跳一曲舞,唱一首歌。”

      他说着轻轻一推小却,把他推到浅水中,自己已划着那筏子,向那支流上游溯回而上了。

      小却游近岸边,在水中一直看着肩胛坐在那筏子上越行越远,行进那稀薄的晨雾中,那片薄白渐渐遮掩了他,渐渐看不到了。

      小却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追,可一阵歌声传来,却是肩胛的歌:

      浴兰汤兮沐芳,

      华采衣兮若英。

      灵连蜷兮既留,

      烂昭昭兮未央。

      謇将憺兮寿宫,

      与日月兮齐光。

      龙驾兮帝服,

      聊翱游兮周章。

      灵皇皇兮既降,

      猋远举兮云中。

      览冀洲兮有余,

      横四海兮焉穷……

      小却一时忍不住,竟踏着水,迎着晨雾,在那溅起的水珠与那水珠折身的晨彩中踏步舞动起来。

      那是肩胛教他的,那是他学会后又融贯了己意,只属于他自己的“云韶”。他跳着跳着,觉得此心欢快起来。虽然不知足下溅起的水珠中有没有他的哽咽,有没有在他的眼中也勾起珠泉,可那所有的珠儿,都溅着晨的曦光,在却奴的手足招展中,舞动起来。

      呀……龙驾兮帝翔,

      聊遨游兮周章!

      就像肩胛那时说的,他不会走。他是那云中的君王——小却这么想时有一种从里向外的开心味道……“好,我就是那个王,你是王子,咱们统辖自己,在两个人的国度,一把剑就是我们军队,树木为蓠,草地是茵褥,天为穹,地为舆,再说下去,就要说到‘方地为车,圆天为盖,长剑耿耿倚天外’了……聊遨游兮宇宙,偶息驾乎沧海。”

      最后,是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龙驾兮帝翔,聊遨游兮周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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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於 2012-2-13 09:55:07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二部 剑器

      “……夫天子之剑,以燕谿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卫为脊,周宋为镡,韩魏为夹;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渤海,带以常山,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夏……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
      这一篇庄子《说剑》,用行书写了,被裱在虎库正堂的屏风上。
      字是王体,深得《兰亭序》神韵。
      这几行字是出自李世民的手书,那几个“之”字,更是写得灵动异常。“天子之剑”的“之”字斜斜袅袅,如佩如系:此下,“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的四个“之”字也各有不同,俯仰生姿。如一人昂首低回于天地间——仰天欲问,顾世慷慨,或长眺以纵目,时低回而有情……活脱脱现出那写字人的风范来。
      “虎库”是李世民宫中专门收藏兵器的地方。李世民少爱弓马,年既长而不衰。如今,他就坐在他的字下。
      他面前有一张大案,案上放了好几把剑。他正用手轻抚着其中一把。
      这把剑古意斑斓,剑身奇阔,名为“巨阙”。
      李世民笑道:“这把剑,若使叔宝持之,立于明德宫外,面前方砖百步。两侧古柏夹列;一剑巨阔,开阖如斧,当可令我大唐生威。”
      李世民似怀想起自己平生所历战阵,心中不由也激昂慷慨。随手又取过一把剑,那剑形体虬媚,镡色苍绿,李世民弹之一叹:“太阿太阿!可惜敬德亡矣,否则正配此剑。”
      他放下“太阿”,因想起亡臣故友,一时不由追思无限。秦叔宝与尉迟敬德俱为他帐下虎将,而二人起先与李世民俱属敌对,但归降之后,君臣相得,共事甚欢,可惜偏偏都英年早逝。
      李世民此时也是步入中年之人,追思之下,能不深叹?
      好一刻,他一推面前之剑,凝视案前之人道:“天下名器,尽收于此矣?”
      那案下侍立的却是朝野上下,唯一可以自由出入虎库的“天策府”三大护翼首领之一的覃千河。
      他没看向李世民,而是看着他身后之字。
      那字,其实不只是李世民一个人写的,里面包含着很多热血中人的情怀,其中也包括他自己。
      他与李世民本为布衣之交。李世民登基后,他就与袁天罡、许灞同隐幕后,为天策府三大供奉。覃千河一把“长河剑”,号称天下独步。代李世民管理“虎库”,自也顺理成章了。
      他看了李世民一眼,答道:“那要看陛下以何而论了。如仅以剑器论,天下之剑,论起雄阔沉厚、明锐犀利者,只怕无过于此。但剑是死的,人是活的。剑在不同的人手里,就会有所不同。”
      覃千河揽过一把“青萍”,并不脱鞘,随手舞了一记,那轻灵之剑登时开出了朵硕大的雨花。
      剑身仿佛是承不住那花的硕大与重,轻微震颤。
      只听覃千河道:“如以家世论,有的剑在一姓手里,所持长过数百年,久经磨炼,只怕亦可谓为名器。比如荥阳郑家的‘质朴剑’,岗头卢家的‘振衣剑’,土门崔家的‘岁寒剑’……此外江左王、谢二门的‘乌衣’、‘朱雀’,博陵崔氏的‘至远’,远的承于前汉,近的传于西晋,在那一姓人手中,磨砺俱有数百载,表闾里之高风,振一姓之望族,哪怕如今不得入仕,沉湮于草野,只怕犹未可轻视。”
      他一收剑,又道:“而如以剑术论,古有越女、猿公,今有西河剑器、碧镡门、大野荆棘之属。这数派,薪火相传,世称高门。其门下弟子,往往剑术精绝。如《庄子·说剑》所谓:‘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是足可把一把凡铁使出名器也不及的妙用来的。
      “这些大野子弟中的高卓之辈,朝廷也并未尽能收罗入自己网内,只怕不敢说天下名器,尽收于此矣。况且以四海论,海外扶桑国的‘空桑流’,高句丽、新罗、百济三国的‘怀刃’一脉,西域九姓胡的‘火祆’一派,碎叶城的‘碎叶剑’,东西突厥的‘螯剑’……臣间有目见,多承耳闻,不敢鄙薄其出于僻壤,即非名器。
      “是以,剑器之利否,在于铸师。而剑之功用,却在于人。剑可以以人名。即如当今,肩胛之‘吟者剑’,一咏之下,月华失色,一击之下,千夫辟易,陛下也曾亲见。
      “所以,欲收天下名器,不若先收持器之人。那时方可谓:天下名器,尽入我手中矣。”
      李世民连连颔首:“卿言大是!”他想了一会儿,又道,“别的我没见过,可肩胛那‘吟者剑’,长天之刺,竟直逼朕身侧。后来连李药师与红拂联袂出马,也未能制得他住,由此即可见一斑了。”
      他展开面前奏折,边看边沉吟道:“所以你建议朕,趁如今朝廷将在西州建镇安抚西域,压制西突厥之际,赦免普天下藏于草野的流刑死罪之徒,让他们戴罪立功,往戍西域?
      “这即是你所说的欲收其器,先收其人?秦皇可惜不见于此,空销天下之兵铸为十二金人,不数年而天下板荡。好、好、好!欲收其器,当先收其人,卿所言大是。”
      他抚膝而叹:“此策甚佳,卿速办之!”

      第一章 新丰炙
      正月才过,新丰市集里还弥漫着一股年味。桃符换遍,烟火未消,街上满积着雪。一阵青烟从客栈大门的棉布帘里腾了出来,那烟里满蕴着炙牛筋的香气。
      可能是不耐那浓重的炙牛筋气味,一扇纸窗突然被推了开来,一阵风卷入,窗下的雪迎着风卷起了尺把高。那窗边的桌上坐了三个人:一个满脸病容的乌巾子弟,一个宽袍大腹的耄耋老者,还有一个满面虬髯的中年豪客。
      推窗的是那乌巾子弟,风一卷入,他当窗长吸了一口凉气,脱口道:“新丰好大雪……”
      却听座上那壮汉哈哈大笑了一声:“谢兄果然不愧是当年江左子弟,一见雪,就想吟诗了。来来来,咱们三人都凑上几句,把这首诗续完如何?”
      他说着,冲那上席老者一笑:“远公,这第二句就是您的了。”
      那老者名叫邓远公,有七八十岁的年纪,肚腹极大,松松泄泄,腹上累垂的皱纹透过夹衫都看得到褶子。他一对耷拉的眉毛已经见黄,随口接了句:“天寒兽不奔。”
      那大汉哈哈大笑,拿眼四扫,猛地注目窗外,胸中仿佛块垒堆积,道:“待寻弓藏处……”
      他面现凝思,正寻思着结句,却听窗外有人斩钉截铁地答了一句:“尽多可杀人!”那一句语气决绝,血性迸发。屋内三人本来个个脸上颇多落寞之色,受其一激,登时精神陡现。
      那大汉鲁晋接声道:“这位朋友……”
      半撑起的窗子下,只见得到外面雪白如素,一片衣角早已闪过,那吟诗的人却已经走远了。
      邓远公一摆手:“不用喊了,是过路的。”鲁晋心有不甘,凝目远眺,口中喃喃道:“只是他这路也过得忒快了些。”
      那乌巾子弟姓谢名衣,出身江左名门。他们这一姓,在六朝时也曾风流爽慨、名播一时,不过自从前隋灭陈,声势也就大不如前了。
      他年纪不大,有二十五六岁,面孔不乏江左子弟的清秀。只见他用指甲弹了弹茶水上的浮屑,淡然而笑道:“——尽多可杀人?不过这已不是个可以随口言杀的时世了。隋末以来,天下板荡,伏尸百万,饿殍遍野,难道那时该杀的犹未杀完?”
      邓、谢两人脸上都浮出点冷诮的味道。鲁晋神色却有些微尴尬。
      他是山西十七堡堡主,当年李渊起事时,也算从龙功臣,势力要强于另两人。但现在是煌煌如日之高举的开唐盛世,那一点功劳也就渺不足论。而论起门第资历,偏又是他显得最弱。面对着别人的数百年家世,他总感觉自己多少有点暴发户的嫌疑。更让他焦虑的是:他暴发又暴发得不够煊赫,破落也没有别人破落得彻底。
      这是一个“消寒会”。自从开唐以来,许多高门大姓受到打压,只能守着祖上余荫,却又不甘在这时世中消沉,于是就组成了这么个“消寒会”,消的是他们在这煌煌盛世中那不合时宜、难共时令消长的不可言说之“寒”。
      今日他们三人偶遇,可谓各有怀抱,却不妨坐在一起,共话寒凉心境。
      却听鲁晋大笑道:“大家猜猜,刚才接得出最后那一句的,凭那口中飙劲脚下轻功,以当今湖海人物,却会是谁?”
      谢衣没有答言,自顾自研究着他手上那盏茶。过了会儿,邓远公才淡然道:“如此飙驰而过,却又凛烈自如的……南来无过肩胛,北来或是罗卷吧。”他话一出,谢衣的脸色就变得有些微妙。
      鲁晋愣了愣,嗤声笑道:“肩胛?”他一撇嘴,“那小骨头?他这一辈子又杀过几个人?”言下颇有不屑之意。
      这食肆之中,因为年节方过,又当大雪,本没有几个客人。
      除三五常客之外,就只一个小店伙在店堂中架着一炉炭火,用铁丝蒙炙着东西。那店伙年纪很小,一根根雪白的牛蹄筋在他手里油汪汪地黄了,哧啦啦地在火上烤着,那烟扑到人脸上,让小店伙的脸上仿佛涂了一层油彩。
      烧过的炭气垢结在了他的衣上,连头发上也镀上了一层焦味,整个人烟熏火燎的,不过这也挡不住他的年轻。就算一双眼垂着,就算身边调料纷撒、炭火零乱,但那一层烟灰之下,还是露出腰长腿长的灵动来。
      那小店伙正专心致志,烤得极为认真。这时手中忽顿了下,似被耳边飘过的话引起了注意。听到鲁晋的话,他油烟覆盖的脸上不知怎么就露出一点怒意。
      鲁晋正挥着手催吃食。那小店伙端着一盘新炙好的牛蹄筋送了过去,邓远公远远的用一根筷子叉了一条过去,另一手只用筷子轻轻一剖,那筷子在他手中便利如牛刀,轻松松就割切下一段来。
      他闭上眼,含诸口中,细细品味了会儿,喃喃道:“不错,不错。”然后方睁眼冲身边两人一笑:“让二位见笑了,人老是老了,却变得越馋起来。”另两人不由莞尔一笑。
      鲁晋笑过后问道:“远公,您老慧眼高识,且看看这个是个什么玩艺儿,随口批注批注,也好给我和谢兄长长见识,添添酒兴。”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那是一张薄薄的响脆的纸,风一吹来,纸就脆脆地响。纸上的字迹工整太过,应是衙门小吏的笔意。
      邓远公向那纸上看去,却见纸上题头有三个大字——西州募。
      邓远公眯起眼,一字字照着那纸上念道:“边庭之事,国之重务也……自高昌授首以来,西胡归心。然异种之人,多有翻覆……今朝廷特置西州重镇,以备边防,专敕武德以来,天下流死亡匿之徒,往戍西州……”
      他一边念,一边以指叩桌,另一只手却在空中挥洒,念毕笑道:“李世民这小儿却也有些本事。登朝不过十几载,就北平突厥,西伏吐谷浑,兼收薛延陀,南方军力可达交趾,与吐蕃结亲以成甥舅之谊,建北庭都卫之军与安西都卫之兵。如今天下版图之大,可谓数百年所未有,真可上比前汉了。”
      谢衣与鲁晋顺着他的手势望去,仿佛看到了那个慢慢涨开来的大唐。
      ——这唐,是从五胡乱华以来日渐瘠薄的土地上,重新稼穑,重新滋长起来的。他竟渐渐漫出雄关,漫出长城,覆盖了沙碛广漠,朔风晦雨,竟漫出来一片雄阔的气象来!
      可鲁晋意似不服,哂然道:“确是堂皇。可普天之下,未必已尽入他李姓掌控?尽是顺民?”
      邓远公微微一笑:“鲁老弟可想听些‘盛世危言’?”他语气里浅含谑意。
      鲁晋却感觉不出,故作豪态道:“我是袖手已久了。可普天之下,岂少英豪?未必尽可为那李家驱使。”
      邓远公含笑道:“英豪何尝少?不过,时也,命也,势也。不错,他们李家出身不过关陇贵族,论起天下门弟,上有山东大姓,江左名门,倒是他们资历为浅。所谓‘岗头泽底’,天下五姓。那‘岗头’卢,‘泽底’李,‘荥阳’郑,‘土门’崔,与太原王家,又何尝服气?五姓之中,不乏英豪子弟。李唐王朝的体制之争,此事必成其一。
      “再说隋末以来,天下板荡,当日大野龙蛇,不甘雌伏的犹不胜枚举。‘大野龙蛇会’这一股岔力,拼合上李姓旁枝王族的诸侯之势,亦可为动荡之源。
      “李世民雄才大略,广收异族,无论突厥可汗,还是薛延陀之属,往往动辄十余万人,大举迁徙,或入卫京师,或戍守边境。以他之胸怀、魄力,有生之世尽可压服得住,可谁保得住他子孙就有他一样的魄力勇慨?此其三也。
      “且不说这个,单说那太子储位之争,已见端倪。李世民对外雄才大略,可家门之事,他一样提得起放得下吗?”
      说着他一笑:“不过我是乡里老儿,这些大事闲话则可,细说可没意思。说个二位可能没注意的,两位可曾关注,近日长安城中,‘不良帅’的声势虽不惊人,却已渐渐滋长?”
      谢衣与鲁晋怔了怔,不知此老怎么会突然提起那官卑人微的“不良帅”来了?所谓“不良帅”,其实是当时人们对衙门中缉捕流氓小窃的捕役的一种称呼,也偶或用来称呼长安城中那些赌狠斗勇、混迹街巷的不良之徒的首领。
      却听邓远公笑道:“这个时世是日渐繁盛了:东、西两市流通的货物宝贝越来越多,公主王孙们的宅邸私苑也越起越华灿,滋长其中的利欲不法之事也就越加难以控制。那些不甘身世、铤而走险的青皮地痞们,也就会日渐其多。别小看他们,我说过,这是一个渐入剥夺的时世了。剥夺者之间总会有冲突,这些不良帅们日后必推波助澜,成为长安城中公主皇亲、卿相贵族们彼此恶斗时的助力。”
      说着他在桌上叩了叩指,随口低哼道:“人生不满百,长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大家被他三言两语所描摹出的时世所吸引。连那小店伙都不由听得入了神。
      就在这时,街上传来一阵辘辘的车声。那车声很怪,夹着脆响,一拍一板,若合符节。小店伙好奇心起,弯了弯腰,就着门口帘底的缝隙处向外望去。
      那缝隙很低,上面全看不到,只见得到车子底下的两只轮子——那是一对朱红的车轮。那红色映着雪,越显得明丽触目。
      满街全是雪,轮子上也就干净。漆是全新的,并无一丝脱落,而轮毂之上,竟镶着一串银制的响器。那音乐之声就是它发出的。
      近日新丰大雪,据说郊外的雪堆积得已近盈尺。路乏行人,商旅困顿。雪白的街上,却忽驶来这么一辆朱轮的车子。
      这车子的出现,就仿佛一场奇迹。
      单看那轮子,就让人平白对他生出无限遐想:宝马雕车,朱轮银饰,真不知它是从哪里驶来?
      可惜小店伙儿放不下手里的活计,无法追出门去细看。脑中却不自禁幻想起那轮上的车厢和拉车的骏马,不知该是何等的端正富丽。
      为那车声引动,邓远公三人一时也住了口,望向窗外。
      只见鲁晋的口微微张开,那车的檀毂桂辕,芳帘珠幕,想来华丽得让久经世面的他都觉得骇异。邓远公与谢衣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诧异。
      那车恰恰停在了门口。
      窗边这三人虽自称远避于世,可还是忍不住对那车子起了好奇,等着看会有什么人掀帘进来。
      等了好一会儿,等得人都不耐烦了,才见门口那帘子一掀,先探进门的居然是一根拐杖。那拐杖盘盘曲曲,脱漆落色,仿佛千年古藤,随时会蜕化为苍龙鳞蛇。
      拐杖后跟进的人哈着腰,脸朝着地,背扭曲弯驼,一头白发稀疏的蓬起,人竟似比那拐杖还老。可再老也看得出那是一个老媪。
      那老媪拐杖“笃笃”地触着地,沿着墙壁,竟一声声向邓远公三人的桌前靠近。走到距他三人最近的桌边时,她一手扶桌,喘了会儿,依旧脸冲着地,看也不看地问道:“谁是晋中十七堡的鲁堡主?”
      鲁晋一愕。
      那老妇人虽不抬头,也仿佛感觉到了一般,咳嗽了两声:“我家小姐想请堡主一见。”说着,她慢慢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名刺。
      鲁晋没想到他乡客旅,还有人会找到自己专门拜会,下意识伸手去接。那老妇人的手忽一缩。她这一缩,鲁晋竟一下没有接到。
      只听她咳声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如果不是,这名刺可太重,你须接它不起。”
      鲁晋大奇之下,倒要掂量掂量这老婆子的本事。他臂已伸直,无可再探,却不回缩,只听他肩头咔吧一响,那本已伸直之臂竟又向前伸了半尺。他指尖才触及那名刺,猛觉得一股针扎似的内息直扎向自己指上。
      鲁晋大惊之下,急忙提气。那老媪内息一发即收,已将名刺交到他手里,和声道:“通臂的功夫,加上胼胝之气,看来是真的无疑。”
      鲁晋没来由被一个老婆子掂量了一回,不由又可笑又可气。他掂掂那名刺,口里讥讽道:“你说这名刺重,我怎么觉得轻飘飘的?”
      老媪咳了一声:“因为名刺上附带的东西还没抬进来。”
      说着,她用拐杖顿了两下地。门帘一掀,只见两个壮汉抬着个沉重的箱子走了进来,按那老媪示意,直接把那箱子放到鲁晋面前。
      老媪咳声道:“鲁堡主亲启。”
      她以拐示意——名刺中居然夹了把钥匙。
      鲁晋一头雾水,又忍不住好奇,一边大笑掩饰着,一边开那箱子。只见那箱子却也似前朝宫里古物,盘头兽口,价值不菲。
      鲁晋口里喃喃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
      箱子微启,他就朝里面看了一眼。他出身本是绿林大盗,见过宝货多矣,可箱子才开一缝,他“砰”地一下就合了箱盖子,这直觉之下的掩饰、不欲露财的习性,露出了他当年在道上混时的脾气。
      鲁晋一时脸色凝重,变回一方雄豪的姿态,双目直逼向那老妇道:“你家主人何人?为何送我这般重礼?”
      老妇人不答,边咳边伸拐指了指那张名刺。
      邓远公和谢衣因为适才眼角里金光一闪,也不由把眼角余光略略瞥向那张名刺。
      只见名刺上是一列行草字迹,当中一个“王”字却好辨认。
      鲁晋脸色微变,愕然道:“汲镂……王家?”
      ——要知“汲镂”王家名列“天下五姓”!
      五姓中前四姓原是为天下人公认仰慕的大姓,都有数百年家世,哪怕朝更代改,一直声名不坠,即所谓“岗头”卢、“泽底”李、“荥阳”郑,“土门”崔。这四姓发源或自东汉,或自魏晋,名门家声,响彻一世。
      而太原王家,虽排在最后,可这一姓最为前四姓推祟。四姓婚姻之时,也最愿娶王家之女。甚至不称其为“太原王”,而直称为“汲镂王家”——意谓与此王家结亲,有镶金镂玉之美。
      可惜王姓这一门人丁一向不太兴旺,常常数代单传。甚至生女亦少,由此反而声价愈高。
      那老媪一点头,“堡主即请移步。我家小姐就在门外车里。”
      鲁晋站在那儿一时迟疑,他回味起那老媪适才的内息家数,猛然问道:“你可是卜老姬?”
      老媪淡淡道:“老妇不过一老婢子,姓甚名谁有何重要?倒是小姐正在专侯,鲁堡主勿再让她久侯。”
      看着她一副宁定定的神态,鲁晋倒信了从来不轻易与人结交的王家真的是找上了自己。
      要知卜老姬本是“昆仑奴”一脉中的顶尖高手。他们这一门,一向最喜欢与他人做奴婢。当然,如果不是世家大族,权倾一方的豪门,却也请他们不到。相传当年她就曾在前隋杨素府里,多少杨素的政敌仇家,都是死在她的手里。
      鲁晋与邓远公、谢衣此聚本为“消寒之会”,他一时不由犹疑:如果现在就去,未免被他二人笑自己禁不住那“汲镂”王家的声势货利之诱。
      可犹疑之下,他毕竟是有一大摊家业要养的,一定心神,朗声笑向邓远公二人道:“我倒要去看看,‘太原王’还会有什么事要托求于我?”
      说着一拍那箱子,“砰”地合上了锁,仿佛不屑地向门口大笑行去。
      他消失在门外,那老媪还在用拐杖顿着地,仿佛想对谢衣与邓远公两人说些什么。那两人却只顾推杯碰酒,看都不看,对她略不一顾。
      那老媪等了会儿,叹一声,才踽踽地向回转。
      直到她与那两个下人都走出门外,邓远公才冲谢衣笑道:“鲁晋拍箱子就走了。”谢衣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却见此老忽一眯眼,“箱子拍得可痛快!可……钥匙还在他手里。”
      谢衣被他逗得也忍不住朗声一笑。可说笑之余,两人还是忍不住耸耳细听那门外的形势。
      只听到鲁晋出了门,上了车,在车上略坐了不过一刻,就大笑酬别,又下了车。下车后顿了下,似在考虑要不要再进来,却终于未再进屋,吩咐了声什么,即长驱而去。
      一时只见适才抬箱的两名壮汉走了进来,要抬那箱子。
      邓远公斜瞥一眼,随口问了句:“他不要?”
      那壮汉闷声道:“不,小的们这就给鲁堡主送去。”说着,抬着箱子出了门。
      邓远公望着他们背影,一笑之下,与谢衣又碰了一杯,口中叹道:“潘十老最近可谓昏聩,连鲁晋这样的人居然也招进了消寒会里。”说着含笑道,“不过是一箱宝货,加上汲镂王家的声势,再加上卜老姬这样的人物……也不过如此如此……”
      他手持一杯酒,似想借这酒消消适才沾染的满身浊气。
      谢衣却含笑道:“我看他们是谋定后动。”说着,他笑看向邓远公,“估计图谋的该不只是鲁堡主而已。”
      邓远公听着也笑了:“谢兄弟,我老了,年轻时可能还不敢说什么是不热衷的,但现在,行将就木,难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打动我的?”
      却听一声清脆脆的童声道:“那这个如何?”
      门帘一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进来的却是个十三四岁的小童。那童儿生得伶俐至极,白齿红唇,笑嘻嘻的。他虽一身小厮装扮,却大大方方。一进来,连店中客人都觉得眼前一亮:哪儿找的这么好看的小孩儿去!
      只见他身段快捷,不知怎么一晃,已在邓远公桌上放了张单子,然后人就敛手而退,直退到离桌边五尺远处敛手候着。
      他奉上的是一张礼单,那单上列的不过几行字,多是古人字画真迹。
      谢衣瞟了一眼,含笑道:“顾恺之的都在里面,看得我都心动了。”
      邓远公冷眼瞟着,面色未变,可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一点喜意。好半晌道:“好是好,可惜我老眼昏花,要之也无宜。”说着一推那单子。
      那小僮一笑,从靴掖子里又掏出一张礼单来,身形一晃,送到桌上。
      这张礼单却只一行字。
      谢衣“咦”了一声,奇道:“这是什么?”
      邓远公看了不由也是一愕,脸色却变得肃穆起来,怀疑似的连连以指叩桌,喃喃道:“这本书……自先祖遗落之后,就未再见。当时是在西晋末年,那时,王家似乎有人在洛阳为令,也真有可能落在他们手里。”
      他说着冲谢衣一叹:“这是我远祖邓艾的手书真迹《蜀道干戈志》。此书世人不晓,仅供家传,可惜在我们祖辈手上,就遗失久矣。”
      谢衣不由沉静下来。他担心地看着邓远公:“看来,他们所谋不小。”
      邓远公微微一笑:“谢兄可是担心老朽这把年纪还看不开,耽于外物,为此赔进一条老命去?”
      他似也很难割舍,强忍着,把眼睛再都不肯看一眼那单子,轻轻推开,勉力自控地笑道:“回去告诉你家主人,邓远公虽性耽于此,又是远祖手迹,本该尽力收回。可惜,我现在已有一把年纪……”
      他又一推那单子,甚是坚决:“失物复得,固然堪喜。但丧乱以来,家门不幸,姓邓的除了老朽,再无多余一个子弟。哪怕得了,却又传与谁去?就算是随珠和璧,到如今,也于我这垂死之人无益了。”
      说到后来,他一头白发萧然,口气里满是悲怆之意。
      谢衣自与邓远公相识以来,一直只见此老潇洒脱略,没想今日口气会如此衰飒。他心中想到——邓门一族,也曾鼎盛一时,数百年烽火后,当真仅余此老?
      却听下面那小僮叹道:“怪道我家小姐说,光凭这些,只怕还求不到邓爷爷赏脸的。”说着,他伶俐俐地靠近前,收起那两张单子捅到靴子里,微笑道:“可是,还有我呢?您老一直都不肯看我,难道全记不得我是谁了?”
      邓远公终于扭脸向他望了一眼。然后,他脸色猛地一愕:“你是……”
      那小童笑道:“不错——三年前,许昌……”
      邓远公眼神一时悠远。
      ……没错,三年前,许昌,他是见过这孩儿一面。当时就觉得他特别像谁,现在想来,可能是像他亡妻的一个侄子,但那侄子在那烽火中最后也丧了性命。这倒还罢了,世上如此多人,两人相像,也不足怪。可奇的是他当时一眼就觉得这孩子的根骨气质,竟极合他的脾气。
      邓远公出身邓氏,所学的却是莫干一门的心法。他们这一门,收徒之时,“眼缘”极为重要。所以当时一见这孩子,就起了心动之意。
      要知道,他久经丧乱,亲友已凋零殆尽。邓家本是渊源极远的一户大族,他师门莫干一派也是立世数百年的名门。可丧乱以来,家门师门俱都零落,同姓族人,同门师弟,几乎一个不剩。他垂老之年,也一直没碰到投他缘法的后辈可收为徒弟。好容易遇到,大喜之下,怎容错过?
      可惜,当时虽跟着那孩子,那孩子也不过十来岁,但却极为乖觉,发觉了自己的跟踪,竟能借着闹世之地,趁自己一不小心,逃了开去。
      正因为是跟丢了的,所以邓远公越加高看那孩子一眼,也越加地在心里丢他不下。
      只听那孩子笑道:“那天我甩脱老爷爷后,一路狂奔回家,跟小姐描述了您的相貌。小姐开始还猜不准您是谁,后来忽然想起,用手摸了会儿我的头,又掐了半天我全身骨头,就说:‘没错,那是邓远公。你这一身根骨,如果不修习莫干心法,就算不是你的损失,也是他莫干一门的损失。良师难求,佳徒却也更难得的。’”
      他笑嘻嘻的,口气里全无一丝自夸的意思,倒像为他家小姐得意。
      邓远公更不说话,一把把这孩子拉到自己身前,伸出一双筋骨支离的手,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摸下去。
      越摸下来,他脸上越是忍不住一丝喜意。甚至不惜弯下身子,去扣那孩子的踝骨。然后,一直身,猛地扣住那孩子的手腕,探他的脉息,脸上诧异之色越来越浓。
      只听那孩子笑道:“老爷爷你不用惊奇。我家小姐从那天后,没教我练寻常的入门功法,从家中藏书中找到贴近莫干一门的吐纳之法练了下去。这一练,也好有两三年了……”他笑看向邓远公:“不知我家小姐所教的,倒底对也不对?”
      邓远公猛然收手,废然一叹:“你家小姐确是解人。”
      犹豫了片刻,他猛然站起,携了那孩子的手,就向门口走去。
      谢衣在背后低叫了声:“远公……”
      他叫罢之后,望着邓远公身形,那凄凉老态中的暮色,与那暮色中的一点喜气,不由急急收口。
      却听邓远公一声长叹道:“谢小兄弟,没错,我行将就木之人,本当再无奢欲。可这世上有些欲望,哪怕墓木已拱,就算要我从坟里探出半个身子来,也要抓住的。
      “毕竟,人总还想留点什么、将之流传下去……”
      他自觉这垂老的狂喜也近闹剧,更不想多解释什么,拨步就走。
      谢衣答不出话了。他熟识此老,自然知道他的身世。见到远公如此举动,他心里不由一时苍凉,一时也不由替他欢喜。
      他细听着声音,邓远公与那孩子出门以后,即上了车。在车上呆了有一刻,却忽下了车。
      下车时,他不是一个人,分明携了那孩子。两人的脚步声越去越远。
      ——这旅肆本在新丰镇边上,只听得邓远公行到郊外,忽控制不住,纵声发出一声长啸。
      那啸声在他是很久没有过了,苍凉中带着一点老梅着花的喜意。
      客店里一时冷清起来。谢衣独自一个人斟起了一杯冷酒。
      门外的车子响起垂帘的声音,似乎也打算走了。可突然之间,车子一停,一个人跳下来。紧跟着,门帘一掀,走进一个女子。
      那女子柳眉细口,腰肢细弱,个子虽高,却如弱柳夭桃,娇挺艳丽。
      店中人一见她眉眼,直觉她该就是那小姐了。因为那份气度,就是大家闺秀,也有所不及的。
      可那女子入了门,却站得远远的,冲谢衣冷眼看了会儿,好半晌,才冲他道:“你该都知道了?”
      谢衣不答。
      只听那女子冷笑道:“知道了居然还坐得住?我看你分明心存不良,只怕此时还正暗中欢喜!”
      谢衣垂头斟酒,依旧默然无语。
      那女子恨恨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我家小姐叫我告诉你:她对你很生气!不是一般的生气,是很生气很生气!”
      她加重了语气,仿佛觉得那语气还不够压人似的,又瞪了谢衣一眼。
      她仿佛恨得都不想说话,又忍不住道:“该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着,她即转身。可她到门口边时,却忽回眸一笑:“不过,她既借我传话,看来还没生气到理都不想理你。”
      她这回眸一笑,意态嫣然。店中的散客,连同那个炙牛筋的小伙计一时都被她笑得呆在了那里。
      那女子一笑即回头,可口中忽“咦”了一声,再度扭头一看,似发觉了什么。接着,她又向门口又走了一步,却忽止步,再度扭头。
      众人都不知她在看什么。
      那小店伙也没注意她是在看自己,以为她盯的只是自己手底的炭笼子。
      可那女子先是看着炭火,然后一路向上看,一眼一眼,直盯着那小店伙,似要看到这个人的骨髓里去。
      小店伙被她看得脸上一红。
      那女子却略无顾忌,这么看了半天还看不够,忽折回身来,向那小伙计走近。走到很近的跟前,高挑的身材几乎压在那弯腰烤东西的小店伙身上了,小店伙都闻得到她衣服上的香气。
      那香气直触到他鼻子上来,让他几乎忍不住要后退一步。
      那女子快贴到他手下烧得滚烫的铁丝上。她摇摇头,又点点头;点点头,又摇摇头。
      小店伙受不了她这咄咄逼视,半天憋出了一句:“姑娘,你衣服……”
      那女子这才回过神来,门外忽然叫了一声:“枇杷,该走了吧?”
      她闻声笑道:“来了。”
      说着拍拍衣服,转过头,犹自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去。
      傍晚时分,客店中已然安静了。那小店伙已开始收拾他炙牛筋的家伙。到处都是炭末,他被火烤了一天,浑身是汗。
      外面天阴阴的,店中光照很是不足。没有客人的傍晚,店中只点了一盏昏昏的小油灯。街上忽有车声传来,小店伙忙着,也没在意。
      及至听到那车声就停在自己门口,小店伙才惊觉有客来了。
      ——奇的是那车声,似是过午时才经过的那辆。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只见门帘一掀,已有一个丽人走了进来。
      其实光暗暗的,那盏油灯昏昏的只照得清柜台前的数尺之地。可他一眼望去,只觉得进来的就是一个丽人。
      昏麻麻的小店里,一切家什的轮廓在大雪天里都冻得蜷缩了,连光线也是。门口那一点天光在门帘打开时迎上了店内蜷曲零乱的灯,显得店里的光都有一点油哈了的气息。
      小店伙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身边一切零乱,不好让来人“贵脚踏贱地”似的。
      ——他很少对人产生这样的感觉,可进来的人,也着实少有的明丽。
      帘开时他看到那丽人身后朱红的车轮。那笨重的棉布帘子,在她的手下,都飘出了一点宛转飞扬。
      其实也看不清什么眉眼,一眼望去,只见得到身段。那身段是有颜色的,一袭银红,像雪意里不期而至的霞彩,那银红的衫全不似时下式样,质料轻软,里面露出石青的裙来。
      昏暗中只见她发髻高耸,也不是时下的样式。两个耳珠微微折射着光,一枚暗幽幽的孔雀石垂在她的鬓边,那是由钗上垂下来的——那身段袅袅婷婷,像花的茎。
      小店伙怔怔地望着她,只觉迷迷蒙蒙,像面对一片看不清的美丽。
      那人一身银红的衫上,暗镂着细密的折枝图案,看久了,让人心神都为之迷离。她袅然行近,到小店伙身前三尺之处,忽然一语未发地,冲着他,就着那脏污的地面,敛衽屈膝,就是一拜。
      她竟一拜拜了下去!店里的地在她脚下被衬成一片泥沼。
      她却不顾不惜,扎扎实实,单膝触地。
      她一拜犹不住手,竟一拜再拜——再拜而三拜!
      足足地拜了三拜后,她更无一言,转身而去。
      直把一个小店伙怔在那里,眼前恍惚只觉得那下拜的银红光影犹在,那残存的色彩里,那人已曳着一幅石青的裙底,行出门去。
      ……直到车声再响,小店伙犹觉得自己像是在梦里。

      第二章 落星野
      “柘柘,我要走了。”
      一语之后,并无应答。
      说话的人躺在一面山坡上,那山坡上除了雪,还是雪。
      听他说话的,却在坡顶那片密林中。暗幽幽的林影里,只看得到模糊的身影。那身影很小,像一个正襟危坐、一本正经的孩子。
      说话的是个少年,他不管有无应答,自顾自地说:“其实我并不留恋你。但有时、我还是需要一个朋友。”
      他的语气里有一点歉然。这片坡,少年给他起名叫作“落白坡”。
      那坡四周的地界,无论山丘、原野,除了树林,就是畎亩,可供采伐,可供耕种。只有这面坡,全是石头裸露着,空阔数亩,斜斜倾下,一棵树没有,一根草不生。无所为、无可用,像古时廓落之邦留下的遗物。
      自从入冬雪后,这坡僻处山阴,恒是一坡嵯岈的白。那少年喜欢来这里,哪怕这儿距新丰足有十九里的距离,每到夜来,他几乎都会来上一次。
      这让他感到心安——甚或、常常在这里一卧至天明。
      他喜欢这儿,因为那感觉,仿佛地老天荒提前到来一般:枯荣两寂,人我相忘,浑然灭情。
      那个少年是头朝下躺着的:头冲着坡底,脚却冲着坡顶。这是“羽门”的养足之术,让混杂的血液从足部褪下,汲着那雪意深寒,煎洗尽奔走劳顿之苦。
      那少年枕着手看着天上:有雪时,是雪落在原野上,落到雪满了,摇摇欲坠的就是星子。
      少年望着星子,缓缓地问:“自从与肩胛分别,到现在已有几年了。我仍记得他临终之前说:‘如果你还在人间玩得不够尽兴,你还不能快快活活地玩到回家,只怕到时没面目见我。’
      “可我真不知道怎么玩儿,又该与谁玩儿,那些游戏又有何意义。我只知道我在长大,不可抵挡地长大。他教我的,我一日不辍,都在苦修。他告诉我说,等到我满了十七岁,‘羽门’的身法剑术,就可望修炼至小成。他还告诉我,‘羽门’心法,当在飙风中、泥沼中、烟火中……修练。
      “‘羽门心法,一语无他,飞翔是也。’可如欲飞翔,当先识泥沼,先明烟火,先历雷暴。我都照着做了,可这些……跟玩得尽兴有关吗?”
      他叹了口气:“一直以来,我都只会一个人玩儿。最近半年多,我在新丰做了个小店伙,可是、还是没有交到一个朋友。”
      他看着山冈上树林里那个小小的人影:“我们认识快有半年了吧?可现在,柘柘,我要走了。谢谢你这么久都肯听我讲故事。
      “肩胛说得没错,我们羽门之术,是要从烟火中修习的,是要从泥沼中修习的。可一个人修习的滋味可真不好受,我总想对人讲讲。对着你,我想是无妨的。”
      他忽然一跃起身,一个瘦健的身影猛地弹起,那是初初长成的男子秉承于生命的初生的爆发力。
      只用了一个起落都不到,他就跃至坡顶,然后,他仰颈伸腰,一身骨头轻轻的爆响,一身小店伙的衣服从他身上簌簌而落,那油污的衣服没了依附,登时委地如泥。
      他晃了一下火折子,那一身衣服登时烧着了。他连犊鼻裤都不留,抛之入火。一把火把那身店伙的装扮都烧掉了。望着腾腾的火焰,他口里笑道:“好多油,倒是好点着。为了今日,我已差不多一个多月没有洗它了。”
      说着,他赤身张臂,抬头望天。天上无数星斗,地上的雪像星星磨碎的屑。
      “西州募?天下五姓?汲镂王家……
      “大野龙蛇会?那么干净的朱轮之车。平白送给鲁晋的一箱金子,邓远公和他的徒弟……
      “这些事好像都很好玩。肩胛叫我要玩得痛快,那我就是要去玩个痛快了!”
      说着,他一腾身,直窜起足有丈五尺高,他头上是一棵老松,他从老松树的裂纹里取下一把剑来。拿着剑,他忽然凝静了,像远远地倾听着什么声音——那不可即得不辍歌吟、不废飞翔、不废航泳的吟者之声。
      他心里默默地叫了一声:“肩胛。”抽出剑来,剑明如水。
      他伸指一弹,朗吟道:“……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他足下忽然舞了起来,脚下的雪被他舞动的风带了起来,凝成一带,恍如匹练。那道匹练随着他疾踏的舞步在他身上环绕旋转。
      他以指抚剑,如哭如歌:“……聊遨游乎宇宙,偶息驾乎沧海。”
      他一舞兴起,足有小半个时辰方停。这本是他每日必修的功课。
      停下来后,他收剑入匣,低声道:“今天我十七岁了,师傅没有骗我。”
      他脸上现出一个少年人对自己修为的自得。不错,今日,他终于觉得自己的羽门心法,剑术、内息都近小成。这时他走入林边,走向那黯影里的孩子身形之侧,想了想,忽躬身一谢。
      那身影依旧没有说话。少年忽伸手向那身影抚摸过去。指下,是树皮的坚韧之感。身影原来是棵古怪的木桩。说他长得怪,是为他怀石而生,那石镶进木里,竟似一个脑袋的样子。
      少年忽柔声道:“柘柘,我会想你的。这块坡无所为无可用,你也无所为无可用。我不知你抱着这石是何含意,可历劫之后,也许很多年后,我还会来找你。”他轻叹了声:“那时,我情愿与你同为草木之流,木石之盟。那时我将闭口,听你跟我讲起你的故事。”说完,他一甩长发,转身向坡下行去。
      走到坡下,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行迹。他既是“羽门”弟子,行迹也与常人大异,只见坡上,只浅浅地留下了一行印迹,像淡白的纸上水印的字。
      少年低声道:“从今天起,我不叫却奴,不再是小却,也不想叫李砚,就叫李浅墨吧!”
      忽然有个声音低低地道:“可是,等等我。”
      少年一惊,谁?这里应该绝没有人!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那个声音在坡顶传来:“你慢一点,我刚刚学会走路,怕走不好……这地上、偏偏很凉很滑。”李浅墨不由猛地一抬头,警惕已极地望向那个坡顶。
      只见得“哧溜”一下,一个小小的人影正从坡上滑溜而下。李浅墨猛然意识到什么,身子一旋,一大蓬雪花爆了开来,直罩住他的整个身子。他本把衣履先放在了坡下,只旋起一袭披风,罩在了自己身上。
      四周的雪花迟迟而落,他心中又恼又怒:居然坡上一直有人偷窥!
      他从没给人听过的话居然被那人听了去了!这一怒,让他脑中一热,手中中指一动,吟者剑的哑簧弹了开来。那小小人影已滑至坡底,李浅墨跃身上前,一剑就向那小人刺去。
      那小人儿果似腿脚不便,竟似直接从坡上滚下来的。将将滚到坡底,面对的就是李浅墨这愤然一剑。
      那小人儿一时只张大了口怔怔地看着李浅墨。李浅墨愣了愣,这还是他头一次用剑指着人。迷蒙的雪光下,只见那小人儿身高不足五尺,可仔细一看,才发觉它声音虽然娇嫩,那一张脸……一张脸却跟树皮似的。
      那脸上结满了泥垢。这时那小人儿伸出双手,手上也泥垢斑驳。他用手搓了搓脸,脸上的泥垢簌簌而落,然后只听他轻叹道:“我睡了好久好久,却被你唤醒了。”
      只见他搓完脸后,才露出一张面容来。他的头很大,那张脸却长得小,脸容也极为苍老,小鼻子小眼,面上全无人色,硬梆梆跟块石头似的。只一张嘴怪异的红,鲜红得都过份了。
      他脸上满刻皱纹,那皱纹像是石化了似的,纹丝不动,一张小小的红唇配在这张脸上,显出不搭调的稚气。
      他的四肢也极弱小,身形全似个十来岁的孩子。整个人远看起来极小,近看起来又极老。可那张脸,老虽老,却有着一点喜庆,像是个固定的笑容。
      ——那像是老天恶劣的玩笑,怎么看,怎么觉得他都似在笑。
      李浅墨惊骇之下,一时也忘了生气,低声道:“你是谁?”
      那小孩儿一抬脸,目光惊诧地看着他,一副失望已极的样子,像伤心欲绝。可他脸上的肌肉却都不动,还似在笑。两滴泪却从他脸上流了下来,在那满面笑容下,流成一种奇异的惨淡。
      “我是谁?我是谁你都不知道?”他伤心已极。
      李浅墨不明所以,却还是被他弄得心下纷乱,拿不定主意。
      他最怕的就是看到别人哭,何况是这么个又老又小、山精一样笑容刻脸的……孩子。他讪讪地收了剑,口里喃喃道:“好,我不吓你,告诉我你是谁,从哪儿来,叫什么?”
      那小孩儿还是一脸惊诧地望着他,好像不能明白他这个问题,脸上满是沧海重逢却对面不识的苍凉。
      他轻轻在衣上剥下一块苔藓,低声道:“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声音像都要快哭出来的样子,一双清亮亮的眼睛望向李浅墨,“柘柘,我是柘柘啊。”
      李浅墨一时都不明白它说的是什么,只觉得失神之下,手中的吟者剑都快掉下地去。那小孩儿的脸上忽转了一副幸福的神色:“这名字还是你起的。有木有石,确实不错。”
      他轻轻一卷衣袖:“你还把这两字刻在了我的胳膊上,怎么,你全不认得了吗?”说着,他露出手腕。上面正有两个字。
      李浅墨认得那分明是自己刻出的笔迹:柘柘!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李浅墨不自觉地倒退了几步——柘柘只是坡顶上的一棵树桩,那树桩很怪,抱了块石头,恍如人形而已。树桩不可能活过来。
      他怔了怔,猛然拨步,一身披风在夜空里猎猎作响,竟把一身羽门身法施至极限,数跃就上了坡顶,直奔真正的“柘柘”本应该栖身之处。
      那里该有一根树桩。可那里现在只有泥土松动后的一个坑。
      除了坑,什么都没有!
      李浅墨双手一抱头,心底呻吟一声,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那小人儿对他却似十分依恋,他还像不是十分会走路,却蹒跚着,一步一趔趄地向坡顶跟了来。
      他才爬上几步,又滑下几步,笨拙得让人发笑。他的头发在雪地里透着绿色,身上的衣衫朽旧如树皮,走两步,就跌落一块。那小人儿光手赤脚,手足并用,连滚带爬,只见他手脚上的皮泥被雪搓了下来,露出小手小脚的白嫩,只一张脸还是苍老已极。
      李浅墨摇头对自己说:这不可能是真的,一定是梦!不,是魇!
      他狠狠在自己手臂上掐了一下,疼得自己差点没叫出来。
      却见那小人儿痴绝地向这山上爬上来,口里叫着:“别离开我。我刚刚出生,要距离你在三尺之内。否则,没有生人之气,我会死的。千百年道行也会毁于一旦。”
      李浅墨怔怔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他坚苦卓绝地往雪坡上爬着。
      这面坡,到处是乱石,为雪所盖,到处嵯岈的白。仿佛古书里渺廓落之邦的遗迹,无可为无所用,一直地老天荒般地空荡着。
      可那小人儿艰苦地往上爬,坡上添了无数蜷曲的行迹,雪被他的衣衫碎片染了,露出一条脏迹。
      可李浅墨看着看着,心中觉出一点暖意来。
      那小人儿好容易爬上坡顶,忽然倒下,他身上有被碎石划破的伤,伤口里流出汁液,却不似血,而是淡淡的微稠的无色液体。
      他头大身小,一头栽下来,一时就不易爬起。
      李浅墨缓缓靠近他,蹲下身,身上的披风不小心罩住了那小人儿。那小人儿低哼一声,仿佛很舒服似的:“真软,有一点暖和的软。我冷了千八百年了……”
      不知怎么,李浅墨心中一酸,低腰抱起了他,让他正坐在自己对面。他把小人儿放在柘柘原来呆过的那个土坑里,离开一丈远,静静地看着。
      他的身影真的像柘柘,可他是柘柘吗?是不是一种自己没听说过的秘术?他是不是对自己有所图谋?
      ……又或者,自己真碰到了那从无人见过的山精木魅?可这一切他一时都无从去想,只觉得,这种相对静坐,也自有一种有什么可以对面无言的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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