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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仙俠] 小椴 开唐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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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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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5-4 2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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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9]以壇為家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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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於 2012-2-14 17:47:59 |顯示全部樓層
    【十一、姽婳书】


        佳丽尽关情。
        风流最有名。
        约黄能效月,
        裁金巧作星。
        一阵低低的歌声,就响自距那道观还有里许路的一片密林内。
        李浅墨潜行至此,耳中听到那娇软的歌声,不由略微怔了怔。
        他幼读诗文,听到这几句,觉得很像是齐梁时代的宫体诗。他读书时还在跟随肩胛。肩胛一向为人清简,虽从不因自己的兴趣禁止他看什么书,可李浅墨因为尊重肩胛为人,自然对齐梁体的诗歌就略有排斥。
        可这时听到那个女声低低地唱来,自己心中也忍不住怦然一动……佳丽尽关情,风流最有名……一时不由觉得,原来,那样的艳体,也自有它的一段风流佳美处。
        他听得动心,忍不住就向那林内悄悄潜去。月光滤入林内,透过那些高大的乔木,已变得有些微黄了。可那黄也黄不过林间女子的一袭黄衫。那女子穿了件杏黄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丝绦,那丝绦却是葱绿色,这两样颜色撞在一起,看在眼里只让人觉得舒服。
        却见那女子独处林间,自以为不为人知,低声轻轻地唱道:“……粉光胜玉靓,衫薄疑蝉轻。朱颜已半醉,微笑隐香屏……”她这么一边唱着,一边就向林密如屏处走去。只见她步步娇柔,声声莺啭,让人无端地悬想起她的正面该又是怎样的玉靥朱唇。
        李浅墨这时也好有十六七岁了,这些日子以来,正是情怀萌动之际,没来由地,不由对那女子添了分好奇。
        却见那女子方要走入密林深处,那边却有人鼓掌道:“阿妃,你的声音却是越来越好听了。”   
        那女子闻声笑道:“啊,南子,你也来了……你不也越长越漂亮了?”
        李浅墨听到她两个女子低声笑语,宛如情话,心中不由暗道:不知这可是那庵中的人?自己却要看看她们到底是何行径,为何要掳走铁灞姑。
        却见说话的那个女子这时并没有现出身形,只在树影遮挡间露出一角石榴色的红裙。远远观之,但见一人长衫杏黄,一人裙展榴红,两人同立在苍松翠柏间,那情景当真如诗如画。
        李浅墨趁机靠近,适才他只见到那黄衫女子的一个背影,这时靠近了,又换了个角度,却才看清了她两个人的脸。
        可他一见之下,几乎忍不住失惊得要脱口叫出声来!
        却见那杏黄衫子的女子,身材娉婷,声音娇软,可她那张脸,居然只有半张可看。只见她的半张脸上瑶鼻秀口,意态天然,可另半张上,却奇诡地露出了一根獠牙,那牙还不是一般地长,露出嘴唇的部分,长达数分。且她这半边脸颊上面,还生了好大一颗痣,更可怖的是,那颗痣上,却还长了一丛汗毛。那丛汗毛配上那根獠牙,若生在别的丑怪人物的脸上,倒也罢了,可她偏偏有一半边脸还是那么美,对比之下,更觉可怖。
        而另外一个石榴裙的女子,容貌却生得甜美,可怕的是,让李浅墨再想不到,她那甜美的脸下面,脖子上竟生了好大一个瘿子,这还不说,她的腰本就细,可胯部却出奇地宽大,肥肿得惊人,足有寻常女子两三个那么大。
        他本道要见到的是月明林下,美人相对,哪承想却是这般榴红杏黄,诡艳之至!一时只觉得,造化弄人,当真是造化弄人!

        却听那个穿石榴裙的南子笑道:“阿妃,我真羡慕你这身材,越看越觉得娉婷得可怜。”
        说着,她一伸手,就向那阿妃脸上摸去,口中微笑道:“只是这撮毛,怎么看怎么像越长越密了?”
        那黄衫女子轻轻一闪,口里轻笑道:“南子,你这臀,不也越长越大了?反衬得这张脸越是可怜见的。真让人一见之下,就不忍心再挪开眼,再往别处去看。”
        她两人虽还是言笑晏晏,李浅墨却从她们的笑语里,听出一股寒气来。
        却听那南子笑道:“多年不见,不知那本《姽婳书》你修习得怎么样了?想来是功力日进,单看你这身娉婷的身材,也就可想而知。”
        那边阿妃却叹了口气道:“彼此彼此,你想来何尝不是如此?”
        她略作沉吟,接着道:“只是如今照我想来,那本书,咱们却是修习错了。咱们那死鬼师父生前一直不肯传给咱们,最终却肯把它传承下来,留给咱们三个,未尝不是安了极坏的心眼。”
        她对面南子就眼中一笑。
        她一笑时,双眼弯弯,如不看她身上别处,单那眼中之笑倒也娇媚得妩媚天然。
        只听她道:“什么坏心眼,你倒说来听听。”说着,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要知道,我从来就没有你聪明,这些年来,为了练那三分之一本《姽婳经》,练得越来越不爱动脑子了,怕一想起来就头疼。头若疼起来,那可是要长皱纹的。要知,我可比不得你。如今,就只剩下这张脸了。”说着,她轻轻一叹,伸手抚摸向自己的脸,竟似自己对之也爱惜至极般。
        她这叹息的神情并没停留多久,一时,却又痴痴地笑了起来,说道:“告诉你不得,我最近有个好玩的事,倒是碰上一点艳遇了。这些年,那书我练得极为辛苦,别说,还真有些门道,你看我这张脸,可是比你上次见到我时还好看了些吧?前几个月,我练功完毕,出关后,一直住在余杭。我租住了一个白墙黑瓦的小跨院,隔壁却有个年轻小伙儿,人长得还不错,人品也不错。我常常找个由头,夜半三更趴在那墙头,借着桂影扶疏,只露出这张脸,痴痴地看他,最后竟把他迷得个五迷三道儿。”
        她笑眯眯地说着,阿妃也就在旁边笑吟吟地在听,听罢笑道:“恭喜恭喜,这么说,咱们门中,终于有人可以破了那死鬼师父立下的规矩,得以嫁人了。那可还是咱们门中数十年来的头一份儿,到时,我可得随个大礼。”
        却听南子笑道:“我何尝不想……”说着一叹,拍拍自己脖子上的肿瘿,又拍拍自己的臀,郁郁道,“可我怕等那小伙儿进了洞房,却发现,哪怕他心中的美人容貌如花,可那花下,却结了两个偌大的南瓜,这么一想,心也就灰了。”
        她说是心灰,可脸上笑得更欢畅起来。
        “可我又不甘心,那小伙子人不错,长得也真不错,难得还迷上了我,总不成这么放过.让他去娶别的女子吧?”
        阿妃笑道:“那你作何计较?”
        南子叹道:“我……”她低垂下眼,脸上居然划过了一抹娇羞,“当然如了他的意。”
        这句话,她说得如此温柔旖旎,连未谙世事的李浅默都听得心中一荡,忍不住暗地里脸上一红。
        却见那南子微微抬起脸来,望向天边道:“他既爱我是个美人儿,我当然要让他心中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如此,这世上,多少还有个人把我当作个十足的美人看待了。哪怕我不能嫁他,哪怕彼此就此孤独一世,那我这心里,却也心甘了。”
        李浅墨一时听着,不由想着造物不公,平白让她身罹怪疾,却也替她难过起来。
        没想她接着说道:“所以,最后,我想来想去,一天半夜,悄悄潜入他房中,用针把他眼睛给刺瞎了。这样,终他一生一世,我都是他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古人不是说:不识南子之美者,盲也;可识了我南子之美的,也终于只有盲也。”
        说罢,她一抬头:“你说,我这个法子可好?”
        李浅墨断料不到她说到如此情迷意软处,居然下手还是如此狠辣,心中不由一惊,后脊梁都炸出一片冷汗来。
        却听那阿妃道:“很好很好啊!这才是我们南子的作为!难怪咱们那死鬼师父说什么你天性狠毒,一直不肯把那本《姽画书》全本传与你。我以前只道,你虽狠毒,只为恨着那些让你狠毒的人,所以狠毒下他们也是应该的。断没想你的狠毒,竟狠毒到爱着你的人身上。光说这一点,咱们那死鬼师父倒真还有点先见之明。”
        那边南子听着,不以为忤,反似颇为受用一般。
        可接着,阿妃忽脸色一变,微微冷笑道:“可咱们,再怎么狠毒,又哪里狠毒得过她?”
        对面的南子一抬眼:“这话怎么说?”
        她一边问一边伸手绕着自己的发梢,看着杏黄衫的女子微笑道:“我记得,当年咱们三个,东施、南施、北施,名冠‘异色门’门下诸女的三个妍媸级护法中,可是数你最乖,最会孝顺师父,也最听她的话的。没想今日,却是从你口中,听到这么多对她的怨言。”
        那边阿妃已切齿道:“你少来。当日,如果你我不是自伤貌丑身残,怎么会投入这该死的异色门,给那死老太婆当了徒弟?她以为她‘西王母’的名头好大吗?如不是听说她手里有那么本《姽婳书》,认真修炼下来,可以变丑为美,谁耐烦顺着她那古怪之极的性子,一忍就是十好几年?”
        她越说越气,说到后来,都听得到她的切齿之声。
        “可谁想,到头来,这死老太婆还算计咱们!她定也知道,当年她虽靠着咱们三个撑起了门户,在大荒山一脉中,无论是‘万壑流’,还是‘地狱变’,无论是‘疯魔岩’,还是‘虎狼种’,甚至包括那老而荒唐的‘畸笏叟’,都不再敢小觑于她,可她依旧全不信任咱们,知道等她死后,那该死的异色门,终究还是留我们不住的。
        “她也知道咱们觊觎那本该死的《姽婳书》,也知道她心爱的弟子必然留它不住,所以才想起这么个恶毒主意,竟把那本书一分为三,叫咱们三个分别拿回去各自参详。学好了,再互相教授,可以有帮有助的。她只管装作个好人,仿佛全然不知,只当咱们三个真跟好姐妹一般,肯互谅互让,再不自珍自秘,把手里的宝贝拿出来给别人分享的。
        “可笑我们当时,还满怀高兴。以为多年苦熬,终成正果。谁能想到,那本《姽婳书》,如不修习全本,虽依旧能让人功力日进,可对于身材容貌,却不过让自己身上美处越美,丑处越丑。我练了这些年,直到前些日子,如不是遭人点破,还只道自己修习得不得法,或是没有修习到最高境界,才让这颗牙和这颗痣,越长越变得不堪的。”
        李浅墨听到这儿,方才明白,原来她们就是大荒山一脉,异色门下三大妍媸级护法:号称东施、南施、北施中的两个。那个南子,想来即是所谓南施,而这个阿妃,想来即是所谓北施。
        大荒山一脉的源流,他从肩胛口中,也约略听过一二。知道当年异色门中的掌门,人称“西王母”,为人乖僻,生性决断。可再没想到,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师徒,彼此之间的勾心斗角,阴谋暗算,竟一至于此。
        想到这儿,他忽忍不住为身陷其间的铁灞姑捏上了一把汗。
        却听那边南子笑道:“阿妃,没想你今日终于明白了,那《姽婳书》是断不能分开来修习的。可当日,咱们还没跟异色门闹翻,你我同在门下时,我也曾好言好语地对你说,让你把你的那份书拿出来,我也把我的那份书拿出来,再加上东施的,咱们三个共同修习。可无论好说歹说,你那时为何不干?反偷偷地一跑就跑了老远,叫我们再都找不到你。”
        她说起当年旧事,分明提及的是两人当年的杯葛处,可脸上还是笑眯眯的,似已全不在意般。
        阿妃脸上也全是笑:“好姐姐,咱们何苦再提那些陈年旧账?当日,你已有心仪之人,好像还是博陵崔家的子弟。我还偷偷地去看过,那小子,长得清皎如月,风仪出群。你我姐妹多年,难道彼此还不清楚,哪一个肯平白让对方得成好事,得偿所愿的?何况我那时孤独一人,正是情况不堪。别说我明知你们虽劝我把书拿出来分享,说你也会把自己那份拿出来的,可我不说,你自己也知道,你自己那份就算拿出来也多半要涂抹掉一些以用来藏私的。说不好,为了我手里那一份《姽婳书》,最后为你们谋夺,不明不白死在这上面也有可能,我如何敢不逃?何况,就算我猜不透这些,只当你真心实意要与我共享你那份,三人凑在一起以得全璧。我又如何肯孤伶伶的一个人,看着你和东施,个个得嫁与好夫君,个个如愿?”
        她们两人之间,哪怕是说到这儿,依旧语气未变,各自是温颜笑语,仿佛回忆起当年彼此的手帕之交如何亲密无间一般。
        只听南子笑吟吟地道:“真真是我的好姐妹,我想什么,这世上,没一个男人知道,只有你,最能懂我。怪不得咱们门中古语道是‘姊妹如手足,男子如衣服’,还是你最懂我。”
        说着,她微微一顿,语气若有怅慨:“唯一可惜的是,那时我既嫁不了那个姓崔的,又不想罢手,最后不管他再怎么形容清俊,只好亲自动手把他杀了。不过不嫁也好。否则就算嫁了他,就算我真能修习得全身上下,都秀美如花,谁又保得住他一世对我就不变心?”
        说着,她声音软了下来,对着阿妃软语呢喃道:“这一世,说到底,我只信你。男人那些山盟海誓,这世上什么手帕交那些金兰结义,谁知道哪一天会变得天翻地覆?但我相信你,相信你是唯一一个会对我永世不变,一直不愿看到我好的那个人。我相信,只有这样的感情,才真经得起地老天荒、云垂海立。”
        她说得颇为动容。两姊妹间,一时推心置腹。可这一席话,却让李浅墨在旁边直听得个目瞪口呆。
        却听阿妃笑道:“咱们只顾说,也没看看时辰。这时,只怕东施也就到了,咱们还是先去候着她吧。”
        说着,她伸手携起南子,然后只见,一袭榴裙与一件杏衫飘然远去,空留着空中那还未消散的话语让李浅墨在暗中惊得都回不过神来。

        好半晌,李浅墨才终于缓过神来。
        一想起自己要去救铁灞姑,即将面对的竟是这样三个女人,忍不住就心中打鼓。那个东施虽还未曾露面,但只阿妃南子两个,已足以吓得他心惊胆战了。
        他定了定神,闪身出来,就待暗中向那道观摸去。他心底暗自打定主意,最好能悄悄寻到铁灞姑,寻到后,挟起她转身就走,能不与异色门的人朝面最好就不要朝面。
        可他才走出几步,耳中却隐隐听到了一两声喘气的声音。
        那声音极为低微,如不是李浅墨修习过羽门的“天息”之术,只怕也都听它不到。
        可那声音虽小,却颇为急切,似是在努力唤起别人的注意一般。
        李浅墨心中警觉,却佯佯然只作不知,依旧向前行了好几步,然后猛地一转身,闪身回来,疾落向林间一片腐叶边上。
        他低头一看,却见那层腐叶颇厚,而叶子中间,滴溜溜地正转着一对眼珠。
        李浅墨不由一呆,万没想到居然有个人被埋在这片腐叶之下。
        他或恐是个埋伏,观察了下,才从落叶丛中把那人刨了出来。
        刨这人却也省力,被埋的原来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那小丫头生得真所谓“狼头八相”,一张黑黑的小脸儿上面沾泥带土的,五官很小,可脸更小,凑在一起怎么看怎么拥挤狼狈。好在今晚李浅墨怪人见得多了,竟觉得,这鬼头鬼脑的小丫头倒还是今晚见过的长相最周详端正的。只是她一双小眼珠不停地滴溜溜地转,转得李浅墨都有点担心起来。   
        李浅墨已看出她是被人封住了穴道,伸手帮她推拿了几下,解开了穴道。那小姑娘一得活动,就急问道:“她们走了?”
        李浅墨点点头。
        那小姑娘神情一松,可接着又转为紧张:“可是朝那个方向去的?”
        她指的正是南子与阿妃消失的方向。
        李浅墨又点了点头。
        却见那小姑娘猛地急切起来,惊慌道:“不好,我家小姐只怕现在都还不知道。”说着,她望向李浅墨,“你还等什么等,快跟我走呀。”
        李浅墨见她没头没脑地就叫自己跟她走,不由觉得好笑。想了想,他开口问道:“你可也是异色门的人?”
        那小姑娘点点头。
        李浅墨一闻之下,抬步即走。刚才那南子和阿妃的一段对话,早让他对异色门下的人充满了戒心。这时打定主意,惹不起他躲得起,坚决不想再跟她们有什么纠缠。
        可他走得虽快,才抬步间,身后那小姑娘哇地一声,已哭了出来。
        李浅墨就觉得自己脑子嗡地一声大了。他天生心软,最见不得别人伤心,还没及想,脚步不由就已放慢。
        却听那小姑娘边哭边念道:“我那苦命的小姐啊……”
        见李浅墨犹未止步,她忽跺了跺脚,怒道:“畸笏叟那个老王八蛋!骗我说一会儿有个长相好看的小帅哥儿会出现,我拦下他,他就一定会帮我的。哪承想他纯粹就是在骗我。这世上的男人,果然从老到小,就如同门里婆婆姐姐们的话,没一个可信的!”
        别看她年纪小,骂起男人来,仿佛久经磨难一般。
        李浅墨本来已在犹豫,猛地听到她说出“畸笏叟”三个字,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来。回头问道:“你适才见过他?”
        “可不是。那个怪老头儿,我刚才碰见时,还担心地跟他说,我们异色门今晚只怕要发生大事。没想他正在兴奋头上,全不肯听我说话,乐颠颠的,不知捡了什么狗不识,一副开心得要疯了的样子。说他这会儿没空,如果有事,一会儿会有个小兄弟下来,叫我等他,他一定会帮我的。
        “如果我不是全副精神都在留意着等你下来,南子与阿妃两个触到了我的蛛丝网,我怎么会全无发觉?稀里糊涂地就被南子点倒在这里。”
        说着,她恨恨地啐了一口:“现在,我恨死他了!白枉了门里的人跟我说,我们大荒山一脉,哪怕同出一源,但无论是万壑流,还是地狱变,无论是虎狼种,还是疯魔岩,这些人统统不可信任。只有畸笏叟那个怪老头儿还是可以依靠的,对我们也有着份好心。呸,原来他就是这么好心来着!”
        李浅墨与畸笏叟虽只匆匆一面,可这一面之下,已觉得自己跟此老颇为投缘。这时听说他分明将那小姑娘的事托付给自己,对自己分明异常信任,当然不愿违了畸笏叟那老头子的意愿。他躇踌了下,问道:“你要我帮忙做什么?”
        那小姑娘见他口气松动,神色忍不住大喜,看了他一会儿,忽开口道:“我想让你装成一个女的。”
        她这话一出口,李浅墨后悔得一时肠子都青了——干不该,万不该,他就不该答应帮异色门下任何人的任何忙。这一门中人,当真从老到少,个个都千奇百怪。你断料不到她们下面一句话会如何惊天动地,把你蒙得缓都缓不过神来。

        那小丫头急着要赶去道观,李浅墨因为畸笏叟的关系,答应了她,只好也跟着她去。
        一路之上,因为那小姑娘只是嫌慢,李浅墨只有携了她的手,带她飞奔。
        那小丫头一时兴奋异常。李浅墨只没想到,这一段本不算远的路,她居然能开口说出那么多的话。
        李浅墨先听着风声在自己耳边疾疾扫过,风声中,就听到那小姑娘蹦豆子似的一连串地往外倒话:“你还没说,你到底答不答应我装成个女的呢……你放心,你就是装成个女的,我也不会把你画得太难看……否则,我们异色庵中,是从不许男人进去的……要把你这么带了进去,回头我可是真的要受罚的……好少爷,你就答应了我吧……好亲亲的小少爷,我的本家小少爷,我的好心小少爷,你就答应了我吧,来世我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三生三世……”
        李浅墨本就不是什么伶牙俐齿的人,被她一连串话闹得头疼,也不知说什么好。
        没想那小姑娘忽然哎哟一声,李浅墨急忙低头看她,却听她喜道:“你点头了,你答应我了!”
        李浅墨怒道:“我什么时候点头了?”
        那小姑娘肯定地道:“刚刚,难道你不是点头了?”
        李浅墨已知跟她是纠缠不清的,只有闭口。没想接下来又听到那小姑娘一连串的话:“为什么你就不能扮作女的?好多女人行走江湖,不都扮成男的?你们男的就不能一时半刻地扮作女的?我只当你是好人,不会瞧不起女人的。哪承想,你面相虽善,原来依旧是瞧不起女人的。否则,怎么就这么顾忌把自己扮成女的?你要是真男人,真汉子,就不会介意扮不扮。你介意,就说明你不是真男人真汉子。所以,你还是听我说的,一会儿让我把你扮成女的吧。”
        如不是为了要救铁灞姑,另外还有畸笏叟相托之情,李浅墨这时真恨不得放开那小姑娘的手,有多远立刻就躲到多远。
        好在,就在这时,空中响起了一声云板之声。
        一抬眼,那座道观,却已经到了。

        云板之声一响,就见那小丫头面色陡变。
        她已顾不得再去纠缠李浅墨,一张荒唐的小脸儿上神情猛地严肃起来,低声喃喃自语道:“果然,躲不过的就是躲不过,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李浅墨也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只是隐隐觉得,这么半夜三更的敲响云板,定然有些不对。
        他静静打量着这所道观,却见那道观并不大,前后仅两进,建筑朴素,装饰简拙。难道,这就是异色门在长安城附近的驻地?
        他这么想着,忽然,他惊诧地发现,飘飘悠悠地,在那道观的上空,忽然升起了几盏孔明灯来。
        那些孔明灯色作七彩、只是颜色略淡,仿佛水洗过一般。
        一时只见那七色灯升入空中,然后就听得云板紧跟着一连串疾响。道观里立时传出了些忙乱的声息,似乎观中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要事,竟祭起了门中最最隆重的观礼仪式。
        却听那小姑娘低声道:“跟我来。”
        说着,她低下身形,带着李浅墨,悄悄地从一个侧门溜入了道观。直到进入了观中正堂,她与李浅墨就潜身于一幅帷幔后面。

        异色门中的正堂果然色彩迥异。
        只见这所正堂内,开间并不大,只有几丈方圆,而无论地砖梁木,都淡淡地上了色彩。
        那色彩上得颇为奇异,只见地砖淡绿,梁木浅黄,薄帷乳白,地茵轻紫,而桌椅案榻,都是浅绯色的。
        那么多淡淡的颜色凑在一起,给人的感觉十分奇怪。仿佛触目的一切,都轻轻软软的。更奇怪的是那上首供奉的,竟只是一张图卷。图上似乎什么也没画,只淡淡地涂了几笔。就是那几笔,也淡得古怪,几乎看不出颜色来,与素白泛黄的绢底几乎区分不开来。可就只是那么浅淡的几抹色彩,却足以让人看得出神起来。
        李浅墨一时盯着上首壁上那幅图,竟怔怔地发起呆来。

        这时观中已忙乱起来。三三两两的,只见不少身穿道服的女子拥入正堂来。她们年纪有长有幼,无一例外的,却是个个长相奇怪。李浅墨看到她们,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异色门中自己所见的那两个护法会如此生具异相,而从那小丫头口中听来,她们门中女子似乎个个痛恨男人了。   
        却见奔进来的人哪怕匆忙之间,一个个穿着的还是礼服。还有人急慌慌的,携了净瓶、拂尘等诸般礼器。她们一入堂来,个个敛眉垂首,意态端严。看这架势,仿佛是打算举行什么门中大典一般。
        本来李浅墨对异色门中的奇人奇事也颇为好奇。可这时,牵动他注意力的竟不是这些人和事,他的精神仿佛被那张奇特的画吸引住了,只略微四周扫了一眼,就又凝神端详起那幅画来。哪怕身边堂内纷纷扰扰,先后来了不下二三十个人,且个个都是女子,又个个生具异相,也分不了他的心。
        这么过了有一刻,才听厅上首忽然响起了一个倦淡的声音:“是何人敲响了裁云板?又所为何事?这么妄用九畹令,召集同门中宵聚集,这个玩笑未免开得大些了吧。”
        那声音居然发自图后。
        李浅墨这时才知道,那图后居然隐着一道暗门。说话的人听声音年纪不大,还是一个少女的口音。可那声音听来有一分轻微的厌倦。似乎她明知道是怎么回事,却只能装作不知道,还不得不发言相问。而那件事,她既不想管,又不能不管。
        却听这时堂门口传来一个声音,笑应道:“门主,敢敲响裁云板,发出九畹令,自是为了门中大事。你经年闭关,这些事,我不细细告诉你,只怕你也不会知道的。”
        只听得那人口气爽利,言辞之间,却似颇为不恭。李浅墨不由好奇,画后面的,即是门主,异色门中,却是何人敢对她如此不恭?
        却见自己身边那小丫头一撇嘴,满脸不屑地,几乎是在鼻子里哼出了一声:“毛嫱!”
        ——难道,这就是门口发难的那个女子的名字?
       



    【十二、异色门】


        李浅墨一时不由向堂下望去。
        只见这所道观的正堂内,两侧各肃立着一排或老或少的异色门弟子,她们一个个屏息静气,意态端严。他仔细打量之下,只觉得这些异色门子弟个个神凝气定,俱都说得上是把好手。
        想来这些得以登堂入室的都是异色门中身份较重要的弟子,而门外的空场内,另还聚集着五六十名弟子。只见她们一个个垂手低眉,满脸恭敬之色。
    此时,哪怕观内人数众多,但堂里堂外,一派鸦雀无声。
        而门口的台阶上,这时却斜立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着银红,一只脚蹬在门槛上,身子斜倚着门柱,仿佛有意要站得没个规矩。她微微向上仰着脸,眼睛故意不去看上首那幅画卷,而是盯着房顶上的梁木。可哪怕她故意不看,还是让人觉得她此时心中脑中,只怕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那画后面的密室与密室里的人。
        那女子举动出格,更出格的是,她手里还拿着一根牙签,此时正在用那牙签剔着牙齿。
        不知怎么,李浅墨看到她这个动作,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只觉得异色门中人物果然大是有趣。这种摆明了挑衅的姿势,除了当年在长安城中见过的小地痞,真是好久未曾看到了。
        接着,他才注意到那个女子的脸。
        一望之下,他忍不住怔了怔。只见那女子柳眉弯弯,樱唇小小。五官中,无论哪个部位,单看起来,都让人觉得不错,可让它们长在同一张脸上,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你若单提起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甚至包括牙齿,只怕都会说无一不好,可让它们凑在一起,却居然……如此地不妙。
        李浅墨愣了下,想起身边小丫头刚才唤那女子为“毛嫱”,他把这名字在心里过了过,一时竟会出些深意来——这名字也许是个绰号,估计出自汉宫故事。当年汉宫中的那个画师毛延寿画王昭君图时,可能也就是这样:有意把人画得五官也挑不出什么差错,但凑在一起却怎么看怎么都不对。
        这时却听那女子笑道:“我之所以半夜里敲响裁云板,祭起九畹令,是因为,十七年光阴已届。不数月,大荒山一脉,就又要重开瑶池会了。”
        正堂之上,一时寂静无比。看堂中众人的脸色,想来毛嫱所谓的“瑶池会”,对大荒山一脉中人关系重大。
        李浅墨不由低声向身畔那小丫头请教道:“什么是瑶池会?”
        却见那小丫头眼一翻,很不高兴地,狠狠白了李浅墨一眼。哪怕不敢大声,还是恶声恶气地道:“你觉得,我有那么老吗?”
        李浅墨被她这白眼翻得个云里雾里,一时不知她是何意思。   
        却听那小丫头气哼哼道:“你没听她说,十七年才一届,那时我还没出生呢!你真觉得我会有那么老?”   
        这都哪儿跟哪儿?李浅墨一时被那小丫头弄得一句话都答不出来,心下却已明白,这异色门中的女子,看来无论大小,人人都有两样禁忌,一是你不能说她丑,二是不能让她疑心你觉得她老。当下只有苦笑道:“我当然知道你不老,在场人中,还要数你最年轻呢。但这儿不是有一大堆老婆婆老姐姐们吗?老婆婆老姐姐们不是最喜欢给年少的人讲故事?我是问你有没有从她们口中听到过这些故事。”
        他生平还从未如此唠叨过,说完后就有些后悔,怎么碰上这么个小姑娘,自己也变成这样了?
        却见那小丫头转怒为喜,笑道:“我当然听过,那可是我们门中最热闹的故事了。”
        她想了想,压低了声音附在李浅墨耳侧细如蚊鸣地道:“据说,当年,我们大荒山一脉本来是没有女人的。可不知哪一年,却多出了一个女子,那该是我们小姐的师父的师父的祖师婆那一辈了,没有五百年,也有三百年。那一年,为了这个祖师婆艺成,大荒山门下,还特意开了一届瑶池会,要为她庆祝。没想,这一下,却惹恼了一个人。”
        她伸手指了指门口的毛嫱。
        “……被惹恼了的就是她的祖上,好像是她外婆的奶奶的祖师奶的师父那一辈,至于具体哪一辈,我太小,也说不好。反正当时大荒山其实还另有一个女弟子,只因为大荒山一脉一直未收过女徒,所以她是女扮男装投入大荒山门下的。她这么做,当然可能也因为……她生得有些太奇怪了。”说着,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你该也知道,凡我们大荒山门下,是个个都生得有些奇怪的。”这一句话,她说得不免黯然神伤。看来她年纪虽小,却也为容貌丑陋屡屡自伤过。
        李浅墨不由替她感到难过,轻轻拍了拍这小丫头的手。
        却见她振作起来,继续说道:“当时那女扮男装的人,就大闹了那一届的瑶池会。她就是这毛嫱的祖辈。其实她与我们的开派师祖本来师出同一脉。当时,瑶池会上,她就给我家小姐的那位女师祖敬了一杯茶,我家小姐的女师祖喝了茶后,登时脸色发绿,据说脸上立时就长出一大堆水泡来,个个还都是绿的。而毛嫱的师祖就在那时,脱去了男装,现出了女儿身来,嘻嘻笑道:‘现在,看看,到底是你丑,还是我丑?’然后冲她们师父怒道,‘我只道你决不收女弟子,才委屈了自己这么久。早知今日,凭什么我要把大荒山首位女弟子的名分让给她?还眼看着你为她开山立派,专建一个异色门!’”
        “她两人论起辈分来本该是师姐妹。可她们两个,似乎都跟她们的师父有些纠缠不清。具体怎么样的不清,我却也闹不清,反正都是男男女女的那些事了,说起来也没意思。”说着,那小丫头撇了撇嘴,意似不屑。
        “可我家小姐的祖师奶据说在大荒山一脉,也算得上花容月貌,可喝了那杯茶后,就此毁容。而她的师父却不肯为她出气,不肯为此处罚另一个下毒的女弟子。他为了安慰被毁容的这一个,专为这祖师奶写出一本《姽婳书》来。据说,这本书,只要潜心修炼,最终可让容貌与功力俱长。那本书,也就成了我们异色门此后的镇门之宝。
        “而我们那位太祖师爷,一心想调停自己两个女弟子的矛盾,让她们同创了异色门。可据说,从此门开创之日起,她们两人,就再未曾说过一句话。我家小姐的祖师奶出于负气,那本书根本从来就没练过。可她不练,也断不肯让毛嫱的祖辈碰上一碰。两边的恩怨就此结下……
        “……这些话说来话长,我也扯不清楚,反正从此以后,我家小姐这一脉与毛嫱这一脉,号称异色门‘妍、媸’二脉。从此师师徒徒,为了那本书,争斗就从来没消停过。”
        这小丫头说话本来就有些理路不清,事情本身又复杂,李浅墨只觉自己听得越加糊里糊涂。只能暗暗感慨,怎么这异色门中,尽出这等稀奇古怪的事?
        他一边在听那小丫头说,一边听毛嫱笑道:“我记得前任门主曾经答应过,只要‘妍脉’在位,就决不会让异色门在瑶池会上失了面子。现在,她已经过世,传位于你,这一届瑶池会,我们‘媸脉’却未免有些不放心了。所以我今天特意来看看,你这位现任‘妍脉’掌门,闭关已久,是否已准备好了大荒山这届的瑶池会?如果你力有未逮,说不得,我只有辛苦辛苦自己,赶来帮上些忙。所以,我才击起裁云板,祭起九畹令,要当着所有门下子弟的面,考量考量你如今的本事。如真不济,说不得……”
        她一口咬断了牙签,哼声道:“我看借着今日之机,那掌门之位与那本《姽婳》之书,也该换个担当得起它的人了。”
        李浅墨至此才明白,自己今日,是赶上了异色门的内讧。
        却听堂内左首一名女弟子已开口叱道:“大胆!你如何敢如此藐视门主,觊觎掌门之位?”
        下面的毛嫱却哈哈大笑道:“我如何不敢?咱们异色门门主,历来挑选甚严,要在德、容、言、工四字上压倒群侪,方才担当得起这个大任。可她,却凭什么?”
        她一时戟指向上首画后指去:“论德,现任门主私吞《姽婳书》,自珍自秘,再不肯让别人看上一眼。妍脉的这种行径,我早看不过眼了。
        “至于论起容,咱们异色门中,人人俱可称为‘异色’。要是掌门论容色异得过在座诸位,倒也还罢了。祖上规矩,原有最丑的接任掌门的先例。可她,又何尝最丑?”
        她这句话,说得愤愤不平。李浅墨听说她们异色门居然有此等规矩,不由一时惊诧得合不拢嘴来。他望向毛嫱脸上的神色,却觉得,毛嫱这一句话中,其愤愤不平之意,竟较《姽婳书》的归属还来得重。
        却听毛嫱又道:“再说到言,自她继位以来,这么些年,她一共开口说过几句话?又何尝有一句狠话?想想她师父西王母在日,别的倒罢了,论起口舌之恶毒,那就是我也不得不服的。”
        “这前三者既然她都毫无长处,为了印证她确实堪领掌门之职,那我是不得不要考较考较她的功夫了。”说着,她环顾四周,微微一笑,“若我得胜,承众位厚爱,即此出任门主,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公开《姽婳书》,任凭各位同门参悟。至于参悟到何等程度,就各凭资质。如此方显公平,各位以为如何?”   
        她这一句话,似乎说中了所有门中子弟的心思。一时只见,满厅默然。
        李浅墨的目光扫在厅中站立的诸位异色门弟子,心道:只怕生相“奇怪”却是异色门中所有女子的心头隐痛,那毛嫱借此示好,自然人人心动。
        可身边那小丫头却听得一边切齿,一边不由着急起来。
        却听那幅画后面的女子终于倦倦地开口:“嫱姊此言差矣。《姽婳书》一书,决不可轻传。我穷数年之力,参悟此书,已察觉其间风险极大。肆意修炼,只恐未受其惠,反遭其害。”
        毛嫱冷笑道:“那你是已得其惠,还是已遭其害?”
        画面后面的女子就轻轻叹了口气,似不欲再说。一时只听得一声茶盏声响,她低低地说了声:“送客。”
        堂中弟子面面相觑,情知毛嫱必是有备而来,这客只怕没那么好送的。
        果然,空中这时传来一声笑语。那笑声颇为甜美,只听那人笑道:“送客?客还没来呢,怎么就送?真真奇怪了,我离开异色门有几年了,今日好容易回来,怎么还没进家门,就听到有人送客?”
        却见李浅墨身边的小丫头面色陡变。李浅墨也已听出,这说话的分明是适才见过的那个南子。
        他虽还不了解这位南子,可听到空中衣袂破风之声,却也忍不住心头一震,对异色门那妍媸三女更多了分顾忌。
        却听另有一人笑吟吟道:“南子,你弄错了。我们今日回家,不正是为了送客?现任掌门小师妹操劳师门之务日久,想来也倦极思归了,你没见她声音都透着疲惫?她说得不错,我们就是专程来送她这个客的。”
        这两人的声音一出,满堂弟子,人人相顾色变——要知当日异色门中,西王母座下,东施、南施、北施,号称“妍媸三女”,可谓异色门中的绝顶高手。在场之人,人人自思,只觉自己远及不上她们。连如今的掌门论起来,还是她们的小师妹。如不是西王母临死之际,将《姽婳书》一分为三,分别传给她们三位,令她们心有所系,又彼此猜忌,她们断不会轻易离开异色门。若非如此,连现任门主继不继得了位都难说了。
        却听毛嫱笑道:“来了?”
        夜色里,只见一袭杏黄与一裙榴红翩然而入,她们斜斜落入院内,微笑答道:“嫱师妹,别来可好?”
        毛嫱笑道:“很好很好,见着南姐,妃姐,又怎会不好?只是,怎么只见你们两个?东施姐呢?”
        ——妍媸三女中,要数东施为冠。
        南子与阿妃笑答道:“我们也没见着她,你确定你托人传话,她答应来了吗?”
        毛嫱尚未及回答,却听院墙外忽传来了一阵呻吟之声。
        那呻吟声中还夹杂着一个女子的话语:“是谁在背后说我?作为大师姐,难道我就没资格晚到一会儿吗?有谁敢废话,我的心正疼,说不好要挖她的心做药了。”
        那人声音极为乖戾。此时,正值深夜,观门紧闭,南子与阿妃俱是越墙而入。而那声音就响自门外,却听她道:“怎么,大师姐回家,原来连正门都不开的吗?”
        在场之人,几乎人人都知道这位大师姐的脾气,生怕惹她发怒,但又顾忌着堂上的门主,都不知这门开好还是不开好。
        还没等她们想好,却见那紧闭的大门忽轻微颤了颤,然后只见木屑簌簌而落,仿佛突然间遭了腐蚀一般,不一刻,就露出了好大一个洞。
        那个洞有如人形,人形的洞外边,正立着一个人。那人穿了件石青色的衣衫,脸色焦黄,身罹重病一般,口里断断续续地发出呻吟之声,她双手捧在胸前,宛如心痛难奈,弱不胜疾。
        及至她走进来,众人才见她捧在胸口的双手里,居然捧了一颗人心!
        那颗心似还在一伸一缩地跳动着。
        她一现身,血腥之味立现。不只异色门下诸弟子脸色一变,就连南子与阿妃都忍不住后退了小半步,微露怯意。
        却听毛嫱笑道:“东施姐,这又是哪儿找来的点心。”
        那东施对她也无甚好脸色,只冷言冷语地道:“自然是从负心人那里。”
        毛嫱并不介意,依旧笑道:“这负心人却又是谁?东施姐的心疾,本来灵药难求。好在天下负心人这么多,姐姐就再不愁找不着药了。”
        却听东施哼了一声:“一个叫司楠的。这厮身手却还过得去,难怪敢这般无耻地负心。我追了他好些日,今日,才算把他的心给挖出来了。”
        她此语一出,李浅墨就被吓了一大跳。
        他本来不忍去看东施手里捧着的那颗心,这时闻言不由注目望去,这本是下意识的举动,光凭一颗心怎么能分清究竟是谁的?他一时不由又疑又惧,难不成那颗人心果然是楠夫人丈夫的?
        他想起当日西州募之会上,自己与罗卷两剑联手,也算曾与司楠一战。那人的武功自己见过,就是在罗卷手下,也差堪敌手,怎么会就这么被眼前这女子掏了心?
        这么想着,一时他只觉得手心里都是汗——如果今晚自己最后被迫出手,不知能不能敌住此等大敌?
        却听那幅画卷后传出一声低咳,只听那画后女子道:“柴婆婆,米婆婆,严婆婆……”她遭此大敌,想来是在呼唤自己最为得力的属下。
        还未有人答言,却听毛嫱已先笑道:“你别叫了。柴米油盐,西王母的四大随侍,你以为凭她们你就可以逃得过今日?实话告诉你,你那几个倚仗,这时只怕已个个醉得不省人事。为了灌倒她们,我可是牺牲了我娘传下的最后一瓶‘杏花醪’,现在只怕你叫再大声也没用了。”
        李浅墨身边的小丫头先前在她小姐叫出“柴婆婆……”几字时,还神色一喜,可这时,只见她身子一抖。想来,那毛嫱口中的“柴米油盐”四大近侍果然是异色门主最后的倚仗。
        那边,毛嫱却冲妍媸三女伸手笑言道:“三位姐姐,咱们都算多年未曾回来了。现在,一同上堂如何?”
        只听南子咯咯一笑,阿妃抿嘴而乐,东施还是一脸不满意的样子,可她们三人互望一眼,还是应邀缓步而上。
        眼见她们就要上堂逼迫,却有异色门门主的亲信弟子情知事已危急,急道:“你们不都各有一部分《姽婳书》在手?为什么又来这里要?”说着,她转向毛嫱质问道,“你想要《姽婳书》,为什么不寻她们三个人要,而向这里要?那本《姽婳书》,王母她老人家岂不是早传与她们三个了?此事人人知晓!”
        却听毛嫱笑道:“我还不知道西王母的诡计?三位姐姐手里的,是各有一份,可加在一起,也不是全本。真正的全本……”她冷笑着望向堂上画卷后面,“还在她最疼爱的小徒弟手里。”

        李浅墨眼见场中局势一触即发,也忍不住关切。却觉身旁那小丫头瑟瑟发抖。他才待发言安慰,那小丫头却冲他背上狠捏了一把,这一下捏得够重,只听她急怒道:“你怎么还不出手?”
        李浅墨怔道:“你们门主都没露面,叫我外人怎么出手?”
        那小丫头看来确是急了,脱口道:“她练那书练得现在武功尽废,如何又能露面。这里反正没人认识你,好少爷,你快帮帮忙吧。”
        李浅墨犹自犹豫中——他受畸笏叟之托,让他救人他当然不会推托,但此时擅自插手他人门中事务,还是异色门这样稀奇古怪的门户,他也不免略有顾忌。   
        却听那小丫头忽叹了口气:“你若还不愿出手,不妨先看看堂上挂的那幅画儿。”
        李浅墨闻言看去。可他这一眼望去,不由一怔,只觉得那画上色彩,似为逼近堂上的妍媸三女所激,已有变化。
        他心神一刹那间就被那幅画吸引住了,未提防间,只觉得身边那小丫头拿着什么往自己身上就是一套,然后,又用什么往自己脸上猛地一戴。
    他本来反应极快,身手灵动。可这时心神为那画卷所迷,竟来不及反应。
        就在他不及反应间,只觉身子被那小丫头猛地一推,不由自主地就向场中跃去。他眼睛一离开那画,即能自控,于空中调整身形,一落地,才发现自己正拦在妍媸三女的去路上!
        他这一下猛然出现,却把堂内诸人吓了一跳。
        李浅墨伸手一摸,才发觉自己脸上是戴了张面具。他也不知那面具是何等模样,这时也不方便取下。
        可接着,他眼神往自己身上一扫,却奇窘无比地发觉,自己身上竟被那小丫头套上了一件大红牡丹图样的女式外袍。那小丫头一早就说要把自己扮成个女的,没想这时竟果然如她的愿了。
        他方自怔忡间,却见堂中所有人等一时都把目光聚集在自己脸上。他先还只觉得尴尬,接着才发现,几乎人人眼都不眨地盯着自己的脸。反应了下,他才想起自己此时脸上罩着面具。却听毛嫱颤声道:“怎么是你?色鬼,你竟还没有死?”
        李浅墨从小到大,还是头一次被人叫做“色鬼”,一时不由又羞又怒。看来那张面具暗示着什么人,只是自己不知道她们门中的故事而己。
        让他没想到的是,毛嫱身子竟有些发抖,连东施、南施、北施三个,脸色都一下变得极为难看,看来这面具所代表的“色鬼”竟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
        却听毛嫱颤声向上首道:“无颜女!你好卑鄙!为了保住自己的掌门之位,竟不惜勾结咱们门中的大敌。”
        她怒叫一声,戟指指向李浅墨,冲那画后发话道:“难道你不知道,当年有多少门中子弟,都被……强迫失身在这色鬼手里?你那死鬼师父一辈子未见得做过什么好事,可得她出手,终于逐走了这个淫贼,这是她唯一干过的一件让人记挂的好事。哪承想,今日,你却又把他给勾引了过来。”
        李浅墨一时大感诧异,什么“色鬼”,又什么“淫贼”?听她话中之意,这张面具所代表之人,当日竟曾……非礼过很多异色门中的女子。
        他一时不由把眼向四周望去,却见那些异色门弟子人人色变,有的急急地捂住脸,有的情不自禁地在用手整理衣服,仿佛想把自己领口露出的那点皮肤都尽力遮掩住似的。
        看着她们急急慌慌的样子,李浅墨不由又是发窘又觉好笑,同时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如果毛嫱所言都是真的,那当初那位“色鬼”……这老兄他的品味果然……大异常人。
        却听画卷后面那少女也自诧声道:“他不是我找来的。”
        毛嫱冷笑道:“你敢做,还不敢认!我们异色门掌门,从来代代守身如玉。你不守清白也还罢了,怎么……还勾搭上这样的人。”
        她口中说得凶,脚下却忍不住向后略退了退。
        李浅墨一时只觉得哭笑不得。他长这么大,所受过的冤屈也不少,可还是头一次遭的冤屈这么大,目光忍不住就恨恨地看向帷幕后面那小丫头的藏身之处。
        却见帷幕缝隙里,那小丫头冲自己一眨眼,还吐了吐舌头,也似有些不好意思般,一藏就藏了起来。
        却是东施最为冷静,只听她冷笑道:“今日不比当年,随她请出谁,我也要把他给料理了。难不成,他孤身一人,就吓坏了我们妍媸三女?”
        说着,她一挺身,望向李浅墨,冷喝道:“登徒子,原来当日你没死在那死老太婆手里!”
        随着她手一挥,只见杏黄、榴红各自一展,阿妃与南子两人已飞身而起。她们并没攻向李浅墨,而是成个品字形先把他围在了当心。
        接着,只见暗腥的血味一涌,东施竟把手里适才捧着的那颗心,就向李浅墨掷去。
        李浅墨侧身一躲,却见东施、南子与阿妃三人齐齐展动身形,她们一时并未攻向自己,而是绕着自己在四周疾转。   
        三个女子,一个身着榴红,一个浑身杏黄,一个遍体石青,如三道虹彩,就把自己圈在了当心。只见她们越奔越快,如三个飞天仙女般,衣袂飘飘。异色门下,哪怕资深弟子,只怕也从未见过三大护法如此联袂出手过。
        李浅墨心中不由得叫了一声“苦”,大荒山门下弟子,岂同寻常?何况还是异色门下三大护法同时出手!
        双方还未对上招,李浅墨就已觉出,对方身上所着的颜色,于飞转间如同旋出了一道道虹彩,她们还未出手,就已让自己觉得眼晕。
        更苦的是,他们羽门所出自的“扪天阁”其实与“大荒山”一脉颇有关联,并称为大野三大绝地。今日,自己即扮作了他人,还是那个名声极坏的“色狼”登徒子,那就断不能让她们看出了自己的出身与来历,否则,这个误会可就闹得大了。
        情急之间,只听他喝了声:“且慢!”
        妍媸三女于飞驰间戛然止住。
        李浅墨不由一愣,没想到她们会这么听话。
        却见她们于适才飞驰之后,一个个已变得神凝气定起来。原来,方才她们那如阵图般的疾走并不是为了马上出手,而是三人要调动起自己相互间的协调感应之力。
        只听李浅墨道:“你们就这么急不可耐?”
        却见对方三人脸色一沉。
        李浅墨既戴了面具,不能露出自己身份,口气里只有装出一副油滑的调子,只听他故作滑稽地道:“要玩,咱们慢慢玩有多好。时间多着呢,一个一个来,不急。”
        对他来说,是虽知今日情势凶险,但戴着个面具,却也勾起了他的好玩之心。没想到对面三人脸上杀气忽盛,只道他是出言调戏。
        只见碧光一闪,杏黄衫子的阿妃猛然出手,她从腰间一抽,只见她那条葱绿色的丝绦已解了下来。此时李浅墨才惊觉,她那根丝绦里竟还夹杂有金丝,且里面金丝分量颇重,一挥之下,伸展如意。李浅墨不防之下,只能向后猛地一折腰。他羽门弟子首要修习的就是身法,这下他腰向后面一折,随风摆柳般,这等身法本足以自傲。可李浅墨扫眼之下,只见自己衣摆上一大团一大团的牡丹花盛开着,当下心中不由一阵恶寒。
        可眼前忽然黄影一罩。却是那阿妃扯下丝绦后,竟将整个杏黄色的衫子脱了下来,随手一甩,兜头就向李浅墨面门上罩下。
        李浅墨身子一蹿。他尚未及直腰,只有掠地而飞。可他闪得快,阿妃出手更快。她本来身段娉婷,纤纤瘦瘦。李浅墨于飞掠之际,一眼扫去,只见她外面罩的一件杏黄衫子脱下,里面竟还有一件颜色略浅的黄衫。这时她伸手一解,竟又将那件黄衫褪下,褪下后,里面居然还有一件。她手中褪下的这件却又向李浅墨身上罩来。
        李浅墨情知“异色门”下,色即是毒,毒即是色。颜色越浅,只怕毒气越重。当下屏息闭气,疾疾地又是一闪。
        也不知阿妃身上怎么穿了那么多件一件比一件颜色要浅的衫子,也一件比一件更是轻薄。不一下工夫,她在身上已脱下了三件,从杏黄、鹅黄到淡月黄,满天飘动的都是黄影。李浅墨畏她衫上的巨毒,只得闪避。
        可阿妃并不出手直接攻击于他。她飞身而起,左手执绦,右手在空中抓住了一面面黄衫,全封住了李浅墨向上的去路,让他不得再飞身而起。
        而左右黄影茫茫间,南子已然出手!
        南子一出手就是裙里腿,她鞋上还镶着有铁莲花。李浅墨已被阿妃手中的三面黄衫晃花了眼,只见衫影中间,南子犀利的腿法极其无情地攻了上来。李浅墨左遮右拦,左闪右避,只觉四周无论天上地下,到处都是黄色的影子。
        阿妃手中的黄衫飘如帷幕,已整个把李浅墨罩了起来。稍有不虞,只恐就要沾上。更可怕的是南子,只见一大朵一大朵石榴红的花开在那深黄浅黄的帷幕之间。那朵硕大的石榴花内,南子足尖上的铁莲花寒光闪闪。
        李浅墨左支右绌,已极其狼狈。如不是对方顾及他的“凶名”,下手还留有余地自保,只怕此刻他要落尽下风了。
        此时,他只有全依仗小巧身法四处闪避。
        可就在他又一次闪躲之际,先是避开了拂面而来的一片黄影,猛地就见一片榴红在眼前炸了开来。他勉强避过,就在这时,一道石青色的影子破红而入,一只枯瘦的爪一抓,就抓向自己胸口。
        东施终于出手了!
        李浅墨一惊之下,伸手就向她腕上叼去。他羽门之中,本不缺少这样的短小功夫。只见东施的手爪枯硬如石,李浅墨五指一聚,攒如鹤喙,就向东施脉门点去。
        东施的出手却全不似一个女子,哪怕她看来病体弱弱,但就是男子也没有她这般出手泼悍。
        李浅墨与她对拆了几招,只见她爪爪俱都抓向自己心口。他虽也曾与覃千河、许灞、袁天罡这等绝顶高手对战过,甚至还曾与虬髯客放手一搏,但其间凶险狠恶处,似都还比不上这一次。
        东施的功力当然不及虬髯客与覃千河等,但其出手狠辣,不留余地处,犹有过之。
        数招一过,李浅墨无奈之下,连退几步。可身后,一大片榴红与无数黄影就在那儿等着。   
        李浅墨为躲避东施,无奈之下,一钻,竟主动钻进了阿妃那片杏花衫影里。他要借此举以自避。
        一时只见,无数杏花衫影把他遮得个兜天兜地。
        趁此时无人可见,李浅墨一咬牙,拔出了袖中所藏的吟者剑。只听得裂帛一声,他提起全身锐气,竟把那漫天黄影削了个粉碎!
        然后他哗然大笑,一耸身,已跃向自己适才藏身的那片帷幕,伸手一捞,就在那片帷幕后面捉到了那个害得自己藏头露脸的小丫头,口里狞笑道:“这里居然还藏得有一个!”
        ——他这下狞笑倒也并非全是假装,他实在恼煞了这个害自己戴上个面具的小丫头。
        何况经历了适才之险,他本也要稍喘上一口气。情知东施、阿妃、南子怎会容他略有喘息之机?只有借着那小丫头,略缓一缓局势,也顺势掩饰自己适才出剑之举,让她们无暇辨出肩胛那名驰一时的兵刃。
        那小丫头被他一把逮住,先是一惊。却见李浅墨恶狠狠地一手控着她,直把脸凑到她的脸前面,口里丝丝冷笑。冷笑之下,却掩饰着低如蚊鸣样的声音,只听他恨恨道:“你给我戴的是什么?”
        小丫头此时已察觉出李浅墨动作虽凶,其实手底并未用力,不由放下心来。她功力不足,无法如李浅墨般低声吐字,还只让自己听道不让别人听道,只见她鼻子眼睛耸到了一起,诡诡地一笑,忽大叫了一声:“淫贼啊!”
        李浅墨一怔,不知她这算是回答自己还是借机奚落自己,心里一时也不由得大恨:自己帮她的忙,反要受此羞辱!
        可他非要好好调息下刚才倾力而出后紊乱的真气。眼见东施三个为他这突然之举止住攻势,正远远监视着,只能作势继续凶那个小丫头。
        可妍媸三女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他忍不住口里低声冲那小丫头道:“我打不过她们!”
        他确是情急,哪怕他现在已功力小成,但既不能露吟者剑,又要他面对异色门三大护法的围攻,实在让他无计可施。
        却见那小丫头冲自己眨了眨眼,忽中了邪般,身形在自己手里扭麻花似的乱动起来,一边动一边还乱叫道:“你干什么?”
        “啊、啊、啊!好痒、好痒!求求你,别折磨我一个可怜的小丫头了!”
        李浅墨不由一愣,他全未用力,一时不明白这小鬼丫头又在弄什么鬼。
        却听那小丫头不住声地哀求道:“大爷,求求你饶了我吧。我知道你精擅内媚之术,可别拿它来对付我这样一个小姑娘啊!何况我还是个丑姑娘。不,我知道你喜欢丑姑娘,可我不是这里最丑的那个啊,你干什么要找上我。”一边说,她还一边呻吟,“热,热死我了。”
        说着,她把脸扭了过去,望向东施几个,几近哭声地道:“大爷,论长相,她们该才更合你的胃口,为什么要折磨我?”说着,她还伸手向自己身上只管挠去。
        她边挠还边冲着东施几人哭叫:“师姑师姐们,这人好可怕!你们千万别要落入这人手里,否则一世英名不保。我完了,你们不用管我,反正我不过是个没紧要的小丫头。你们快逃,你们快快逃吧!”
        如不是戴着面具,李浅墨此时脸上只怕要羞得跟块红布也似。
        他此时才隐隐约约明白了那小丫头在做什么,可那其间暗示却让他受不了。却听那小鬼丫头呻吟道:“别,别……师姑师姐们,你们快跑吧!”
        李浅墨不由倒吸一口冷气。直至此时,他才明白,要借这个小丫头稍作喘息完全是个馊主意!天知道她那小脑袋里都会想出什么招数!自己堂堂正正的一个男人,虽说年纪不大,却怎可为此?
        眼见沾上这小鬼丫头,居然连这等下三烂的招术都被她用了出来,而自己还像是同谋。他不由越想越气,一怒之下,一把把那小丫头扔出老远。却听“砰”的一声,那小丫头被摔得“哎哟”一叫。
        这声叫唤,可不是假的。
        李浅墨长吸了口气,凝神注目,冲着东施三人冷冷道:“你们要动手,那就来吧。”说着,他当先出手,竟用起当日肩胛教过他的一套“古拙手”,出手向东施三人攻去。
        这套“古拙手”却非羽门自有的功夫。是那日李浅墨随肩胛游览六朝古寺时,见到古寺中有一套石刻貌似拳脚功夫,他一见喜欢,向肩胛请教,肩胛就传了他这套碑刻流传的“古拙手”。
        适才,他一剑破了阿妃的“杏花衫影”,却已让东施三人个个大惊,所以他方才借机调息,东施三个也要借此空当稳定心情,所以一时未再对他追击。
        这时,双方重接上手,彼此动用的再无花巧手段。妍媸三女见“杏花衫影”已破,却更起了同仇敌忾之心。李浅墨此时与她们交上手,全然是硬碰硬了。他眼见妍媸三女人人生相奇异,可斗至紧要处,只觉得,她们一着石青,一着榴红,一穿淡黄,这时身影俱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让人全记不得她们的丑,反倒让人深切的想起一句话:丑怪惊人能妩媚!




    【十三、铁姻缘】


        李浅墨艺成以来,还从未陷入过如此苦斗。他以一敌三,本当以快打慢。可他若想快,妍媸三女只怕更快。到时斗得个光飞电转,稍一疏失,只怕就会落败当场。
        所以他此时已不求快。一招一式,俱都古拙之极。正所谓拙如僵蚓,而曲似蝰蛇。只见他头戴面具,身着古怪的大红女式牡丹红袍,面具惨白,宽袍血红,配上这套源远流长的“古拙手”,当真是诡异已极,也丑怪已极。
        可丑是丑到了极点,偏偏“丑怪惊人能妩媚”,这其间心法,竟似暗合了异色门功夫的要旨。
        东施几人与他对拆几招后,不由都面露讶色。只觉他这套拳法,直如老树虬枝,经霜蟠曲,古怪至极,却也虬媚至极。
        双方俱是高手,斗至此际,彼此都已收起了愤恨之心、速决之念,忍不住打点起精神,各逞修为,不得不拿出彼此压箱底的功夫来。
        高手相争,争的本就是一个节奏。适才双方第一次交手时,是阿妃抢先出手。她一出手,李浅墨就失了先机,然后只见异色门妍媸三女的功夫幻化无方,奇招异式层出不穷,自己不免落尽下风。
        如今第二次交手,他学了乖,抢先出手,为的就是要控制住这比斗的节奏,以古拙生硬的招路克制住对方的诡异灵动。
        现在他慢了下来,对方也不得不慢了下来。直至此时,李浅墨方才见识了妍媸三女深厚的修为。   
        只见这时,不只他自己打得难看,妍媸三女也一改头一次出手时的幻化无穷,奇妙万方。东施的一招一式,都看似板滞,其实凶悍;而阿妃出手,却居然凝重高古;至于南子,此时竟已不忌显露自己的身材之丑——她臀胯部本就较常人宽大,这时一出手,下盘更是重如磐石。大荒山一脉传承千余载,论起功夫的高古实用,一旦洗尽铅华,委实沉潜至极。
        他们这一战,看似较先前一战慢了好多,可其间的内气运转与劲力的凶狠毒辣处,远胜适才。
        这时,只要稍一失手,怕就要重伤当场!
        李浅墨斗至此境,已打出了兴味。他越打越是敬佩起对面的三个女子来,只觉得她们虽先天不足,却能把功力修习到如此程度,实属不易。
        这一套“古拙手”,他当年从肩胛手中学来时,就极为喜爱。可他参悟了这么些年,始终觉得自己似犹隔了一层,一直未能悟透。
        今日情急之下,怕露出羽门功夫,偏巧脸上又带着那“色狼”的面具,只怕平白给羽门蒙羞,不得已下,才把这套功夫翻了出来。没想一招一招打下来,却越来越有酣畅淋漓之感。
        他想起当日每每练罢这套功夫,自己总觉多多少少还隔了一层,也曾为这个苦恼过,专门请教过肩胛。肩胛当时细细看他演练了一遍,只微笑着说了一句:“别的不差,只是你还太过年轻爱好罢了。”
        当日,他还曾为肩胛这句评语百思莫解,今日,算才体会出了那句话中的深意。
        这么一想,他把适才对那小丫头的怒气也平息下来,心道:没错,原来,自己毕竟还是太年轻爱好了些,没有参透这套“古拙手”中的深意。
        他们羽门的功夫一向峭拔挺秀,所以招收弟子也往往选择峭拔挺秀一路。李浅墨幼年时屡屡自伤身世,可今日想来,跟对面的三个女子相比,自己的那些坎坷往事又算得了什么?自己确实还是太过爱好了,哪怕自己一向都不承认,可自己其实多少还是仗着先天资质,得了些倚仗,当然体会不出“古拙手”这套拳法中那面临生命的穷山恶水、险僻极处所生发出的茁壮生意。
        今日,如不是套上了这件古怪已极的红袍,再加上戴了脸上这劳什子面具,他只怕犹抛不开自己那暗藏的“爱好”之心,再也参悟不到这套“古拙手” 中的深趣。
        他一念及此,忍不住手下加力,要把那套“古拙手”中的古拙之味发挥到极致。
        可他才攻出两招,就已觉出不对。只觉招路之间,略显板滞。他转念之间,知是犯了“刻意”的毛病。不由心中一警,猛然悟到:若勉强自己,狃了性子,去一味追求“古拙”,那岂非又是另外一种“爱好”?
        此时旁人难见,可他自觉面具下的额上冷汗已滴滴而落——他于险争恶斗间猛然发觉自己一向修为的硬伤,当然会凛然暗惊。
        可对面的妍媸三女又是何等人物?眼见得李浅墨手下的“古拙”之意猛盛,可细一看,却不过好看,招路之间,反增板滞,失了其古拙天然之味,略显不畅,个个也就寻隙而入。
        李浅墨顿时由攻势立时变成了守势。
        他以一人之力,对抗妍媸三女,本就力有未逮。如不是对方误认为他就是门中大敌,对他颇有顾忌,只怕还撑不到这个时候,早已落尽下风了。
        这时他略一刻意,拙劲已泄,手中那套“古拙手”,立时就有些抗不住妍媸三女那平、准、稳、狠,老辣之极的进攻了。
        李浅墨额上之汗滴滴而落:败他本不怕,可惜的是,今日,他终于于对战之中突破一境,眼见得自己只要再回头反思之下,只怕修为就可更进一层……但,只怕他已没有以后了。
        他情知以东施三个的性子,再加上她们误认自己就是她门中宿敌,一旦落败,定然无幸。那……今日好容易参悟到的修为之境岂非可惜?
        生命或许无足留恋,可堪恋的,却正是它的好玩。如今,自己明明发觉了一个大是好玩之境,却无暇去玩,如此死去,却未免让人怅憾了。
        此时他如要祭出吟者剑,反败为胜就算不可能,但脱围而出还是办得到的。可一转眼间,他望到那个被他扔到堂外的小丫头,却见她这时脸上狡黠滑稽之色已尽褪去,眼也不眨地盯着自己,分明关切万分。
        ——只为这份关切,李浅墨就觉得自己不能弃她而去。
        何况,今日之事,还是出于那个古怪老儿畸笏叟所托。他既对自己如此信任,自己怎好将他轻易辜负?
        李浅墨一时不由进退两难:斗又斗不过,逃又不能逃,实不知该要怎么收场才好。可就在这时,他突发觉,那个一直盯着他看的小姑娘眼珠儿上上下下地一阵乱转。
        他实不知她这么不停地挤眉弄眼是什么意思,想来她要告诉自己什么,却又不能开口,只能手舞足蹈地来向自己示意了。
        可一侧目间,他无意中望到了堂中上首的那幅画。却见那幅画轻微地动了动。今日,他一入堂上,就被那幅画吸引住了心神,只觉那画上笔墨若有深意,却一直猜它不透,只隐隐觉得,那画上的笔墨,只怕跟异色门功夫的要旨有关,所以曾呆呆地看了半天。
        这时见到那幅画略微动了动,他先还以为异色门主终于要出场了,心头忍不住略微一松。
        却见那画动了动后又平静如恒,他心头不由略添恼怒,暗道:我为你苦战半日,你倒真沉得住气,声都不吭一声!
        可那画上的笔墨再次吸引了他的注意。适才,他还未见识到异色门的功夫,对那幅画,虽有触动,却难明其中深意。可这时,对战之下,他已深深领略到异色门功夫的诡异荒僻处,再看那画,突然灵光一闪,恍然大悟。
        ——他错就错在,先以为那幅画是画,可其实那幅画是字!
        可那淡淡的水墨间,究竟写的是什么字,却让他看不懂。
        ——数年以来,李浅墨跟随肩胛,别无所好,对自己修为却一向极是专注。先始是因为别无可恋,后来是为了,它弥足可恋。这时,虽面临身败命丧的险境,他猛然觉出那画的深意,竟不由忘了眼前的对战,随手拆挡,忍不住将那画细看起来,且将画中的图旨与跟自己对战的妍媸三女的招路对照起来,越看,越觉出兴味。
        只见那幅图上,分明是以字入画,笔意都缘自于书法。而那淡淡的墨迹,细看下来,其墨意温润处,竟另成色彩。
        他一边拆着妍媸三女的招路,一边随眼看去,只觉得那笔迹之中,一时墨色翠意警人,一时墨彩妩媚如粉,一时银毫乍现、恍如锋刃,一时含沉凝高华、暗含紫韵……赤、橙、黄、绿、青、蓝、紫,那画中,分明墨呈七彩。而此时,与自己对战的阿妃,招路之间,既有画中墨黄笔意的娇媚,又有其高古堂皇处;至于南子,榴红墨黑,相互掺杂,沉厚流艳;东施却专意于青,那墨迹含青处,似都点出了她招路顿挫之所在。
        李浅墨精神陡长!他以一敌三,本来身在险境。照说这时分心二用,没两下不免就要落败身亡。可他一边看着那幅图,一边自然地对妍媸三女的攻势多了分体会,手中也自然带了那图中笔意。
        一时只见,他的“古拙手”中,突增“墨艳”之色。   
        他自己本未发觉,但占得上风的东施三女却已惊觉。
        她们情知此人正是门中大敌,误以为他就是当年迫得西王母不得不倾尽全力,身负数创才逐走的登徒子,本就对他顾忌有加。这时,发觉他“古拙手”中,竟似掺杂了本门功夫的密旨,不由陡然大惊。暗道:这“色狼”,今日前来,定是准备已久,否则不能对本门功夫要旨精研至此。
        她们心惊之下,气势略弱,越打越是不畅。
        其实李浅墨此时不过初识异色门功夫的密趣,依着那图中感觉,不过是略略封挡住了她们进攻时那古色斑斓的浸润之意,毕竟分心二用,她们此时如全力出手,只怕李浅墨再就无暇去看那图,也定然速败当场。
        可她们分明高估了李浅墨,越打之下,越是心惊,越图自保。阿妃忽然“咦”了一声,南子嘴快,讶异道:“他……怎么会这式‘墨兰笔’?”
        异色门中秘传的功夫:墨艳之术,却是已失传好久。就连西王母毕生精研,试图恢复,也不过略得一二。
        其实李浅墨观图得趣,随兴出手,不过略具其意。如以这等招路劲力对付别人只怕全不管用,但用于异色门弟子身上,却陡起生克之效。
        阿妃也忍不住喃喃道:“墨竹、墨梅……”
        墨兰笔意苍中带翠,墨竹笔意陡直青峻,墨梅笔意攒聚凝彩……这些传说中失传的功夫,其间意趣,妍媸三女自然不会不知道。这时惊觉李浅墨出手路数中,竟带有这样的味道,不由得不失惊。
        却听东施冷哼道:“色狼,你哪里学来的‘墨艳’之术!”
        场外边,毛嫱忽泼口大骂道:“无颜女,你好无耻,勾引汉子不说,还将本门秘术,私授于人。你们两个狗男女,当真无耻!”
        李浅墨今日被人“色狼”、“淫贼”的骂,诸般平日想都想不到的话,都已被人恶毒地骂了个遍。这时听毛嫱开口再度乱骂,不由心中腾腾一怒。眼见得妍媸三女对自己攻势略松,意图自保,他得隙之下,突出三女之围,猛地一巴掌就向毛嫱掴去。
        毛嫱断没料到他在妍媸三女包围之下,犹得脱困。这下出其不意,虽闪躲得快,脸颊竟为李浅墨指尖扫到,却也火辣辣地疼。
        那边,那小丫头见李浅墨已转危为安,不由大喜。又见毛嫱遭辱,这下欢喜之意可更大了。只听她一拍手,拍出一声脆响。李浅墨不过指尖带到毛嫱脸颊,就有声音,不过是轻微一响。她却虚拟出好大一个巴掌声,自己在旁边叫好道:“哎哟,这巴掌打得好响!”
        毛嫱急怒之下,无暇理她,出手就向李浅墨反攻过去。
        她人本偏激,岂堪受辱。一出手,就是要命的打法。
        无奈李浅墨得图之助,对她们路数已略知一二,加上东施、南子、阿妃与毛嫱对他太过顾忌,一时却让他反被动为主动,突出几人合围,东一招,西一式,“古拙手”加上“墨艳”心法,竟把异色门几个高徒当作了拆招的好搭档。
        照说强弱之势本非如此。但李浅墨领悟了些“墨艳”心法,妍媸三女与毛嫱被他引得忍不住招路就按照他的意图使去。她们四个,越打越是心虚。毛嫱心虚之下,口中忍不住大骂。她越是害怕时,往往就会越骂得凶。只听她泼口大骂道:“奸夫淫妇!你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天知道怎么幕天席地的不堪入目。难不成是他的话儿大,就浪得你个小蹄子这般倒贴于他,连本门心法,我们都不得传承的也告知于他?”
        李浅墨见她骂得不堪,心中大怒,出手专向她招呼去。
        一时毛嫱所受压力最重。可她受压越重,越要大骂减压。李浅墨毕竟年少,不了解毛嫱的心理。只道自己逼得她紧了,就不会听到她这些难以入耳的恶言恶语。其实他越留给毛嫱退避抽身之机,她口中骂人的话才越会轻些。
        可东施、南子与阿妃三人岂是好欺的。她们久历战阵,经验极丰。适才心惊之下,不免大乱阵脚。此时渐渐凝神定气,已稳住阵中局势。那图中所见的“墨艳”心法,李浅墨初学乍练,一鸣惊人固可,以之取胜,还火候过浅。
        眼见场中越见胶着,李浅墨急怒之下,却又多添了个对手。毛嫱功力虽较妍媸三女犹差着一段火候,可她们“媸脉”心诀,与“妍脉”往往互补。李浅墨一时不由大悔,后悔不该轻易伸手掴了这女子一掌。
        就在场间势转,他即将落入下风之际,却听那图后传来一叹:“何曾是我私传。图就挂在那里,他自己看着得来的,又与我何关?我只是断没想到,他天资如此灵悟罢了。可笑你们一心一意惦记着《姽婳书》,得手部分,秘藏之极,再不肯共同研修。可那《姽婳书》外的心诀,墨艳之术,其实就悬挂在你们面前,且挂了这么久,从你们一入师门就可看到,却一直视若无睹。”
        李浅墨凛然一惊,心中不由怒道:我帮你打了这么半天,好容易借着那图扳回了一点局面,你居然一开口就来拆穿。此时,人人看图,她们还是门中修为已久的弟子,自然参悟得比自己快,这架,还怎么打?
        他吃惊不说,妍媸三女与毛嫱比他吃惊更甚。那幅图,确是异色门的镇门之宝,凡掌门之人,必得随身携带,走到哪里,就挂在哪里。可她们一向只把它当作一个供奉的信物,再想不到它就是“墨艳”心法。也是,谁能想到,异色门中最重要隐秘的心法,居然会堂而皇之地整天就挂在所有弟子当面。
        她们还只道那小师妹说的是假话,可这时偷眼望去,个个脸色大变,没错、那就是“墨艳”心法,是《姽婳书》的另脉心诀。得之参照,修炼《姽婳书》必然事半功倍。   
        妍媸三女这十余年来,可都是在精修着自己手里那部分《姽婳书》,练得废寝忘食,殚精竭虑。这时一经小师妹点破,人人都忍不住偷看那图。
    那图中旨意,如若平时,以她们三人的灵悟之力,只怕还看不通。
        但这时对战之下,双方都已调出自己最大潜力。此时一见,不由恍然大悟,只觉心中有若雷击。
        她们与李浅墨不同,各自那份《姽婳书》在自己心里早已倒背如流。这时对照之下,更觉深切。一时,只见阿妃的手忽慢了下来,忍不住喃喃道:“原来这样,原来是这样,我起先都想错了的……”
        东施与南子两个本要较她沉稳。情知,哪怕那就是心法,现在也不该看,起码也要等到解决了敌人后再看。
        可阿妃既在看,且若有所悟,她们三人之间彼此嫉妒之意早已深种,生怕阿妃独自先得了什么,怎忍得住自己不看。
        她们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只见人人手里慢了下来。到了最后,出手之间,竟慢悠悠的,根本不成攻势,而是她们看图有悟,全身心陷了进去,自顾自比划起自己的所得来。
        连毛嫱也忍不住向那图看去。为那墨艳图所吸引,最终,这场对战,居然不了了之。妍媸三女与毛嫱一时都深陷图中,不能自拔。只见她们一个个,已全忘了李浅墨,看着那图,或喃喃自语,或轻轻比划,至于说的什么,比划的什么,别人难知,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了。

        此时,李浅墨如要出手,只需轻轻一掌,就可将她们一个个废倒当地。
        可他当然不屑为此。他眼见东施、南子、阿妃与毛嫱几个忽然陷入如此境况,初觉诧异,可看着看着,竟忍不住黯然神伤起来。
        人之痴迷,一至于此。他一时不由想起了很多,那些经历过的,听说过的……大虎伥痴迷于财,畸笏叟痴迷于貌;罗卷痴迷于自肆,虬髯客痴迷于壮怀;楠夫人痴迷于相守,邓远公痴迷于传承;就连自己,适才临死之际,死都不怕,怕的却是无暇再去领悟新得之境。肩胛他痴迷于什么?可是……自由?
        接着,他又想起了谢衣。
        想到谢衣,他不由想起今晚千秋岗上的局势不知如何了?谢衣乌衣竹剑,为人判然两分,他像是能自解的。可他痴迷于情,却又倦于情。可倦过之后,终究是犹有痴迷吧?
        他这么想着,只觉各人痴迷之处不一,境界有大有小,有坦然有局促,可其情则一。因为那份痴迷想来也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各人都同样的拥有,自己的生命。
        ——如若不执,或存或灭;可如若过执,只怕崖崩岸陷!
        耳边,忽听到阿妃的一声惨号。李浅墨急忙望去,却见阿妃似受不了那图深意,参悟过力,面色惨白,人已似要陷入疯狂。
        他扫目一望,只见东施双手捧心,似乎心疾欲发,面色铁青;而南子身子也摇摇欲坠,哪怕她就坐在地上,哪怕她的臀较常人来得宽大许多;而毛嫱,功力最浅的她,都似受不住了。
        却听那画后传来了喟然一叹,只听那画后女子道:“我说过,这《姽婳书》,确是不可轻传的。否则未得其益,反遭其损。”
        李浅墨这一回不由真对那画后女子动了怒意。只觉,她冷冰冰的,不近人情一至于此。他不忍见妍媸三女就此走火人魔,功力尽废。抢上前去,先是一指点倒了阿妃,又挡身在东施与南子面前。
        东施瞪大了一双眼,茫茫地看着他。不知怎么,这神色让李浅墨忍不住心伤起来。可他只能忍着心挡住她经年苦盼的东西。可东施还好,却听南子喉中发出一吼,人已失了意识,似恼于李浅墨遮挡住她,伸手就向李浅墨打来。
        李浅墨知她功力,忍不住一惊,生怕她迷乱之下,只怕更难对付。
        可那一掌,却打得有些虚飘无力。
        李浅墨一边应付着南子,一边见到东施满脸苦涩,借着李浅墨挡住那画面之机,艰涩的、费了好大力才闭住了眼。而她片刻之间,已觉眼窝深陷,一脸凄凉。她颧骨极高,骨架生硬,本来生得极丑,可这时她那线条分明的脸上,脱力之后,只觉线条更生硬了起来,也更……丑了。
        可那丑中,却似关切到人的生命中最本质的一些东西,比如渴望,比如思慕,还比如……李浅墨一眼之下,只觉那丑也发出光芒来。
        他怔了怔,随手按倒南子,却见毛嫱为他惊动。她本来在四人中功力最浅,又未曾修炼过《姽婳书》,所以入迷也最浅。
        可这时,她也似脱力已甚。就是这样,她的眼珠犹自犹疑不定,如藏恶毒,挣扎了下,吐出了两个字:“你狠……”蹒跚着向门外闪去。
        足过了好半时,东施、南子、与阿妃三个才苏醒过来,人人汗透衣衫,往堂上惨然一望,不敢再看,更不多说一人,起身黯然而去。
        一时正堂之中,只剩下异色门诸弟子与李浅墨了。
        惊变连连,人人似乎都觉疲惫。李浅墨怔怔地立在那里,一时都想不清自己为何会站在这里,所为何事,只觉得生命中兜头向东施、阿妃与南子三个罩下的冷灰,虽只旁观,也把自己灰死在那里。

        有好一会儿,堂内堂外,都无一声响动。
        突然,“夺、夺、夺”,传来了一阵拐杖声。只听一个年老的声音道:“小姐,怎么满门弟子,半夜三更,都不睡觉,聚在这里干什么?”
        满屋之中,只有那小丫头还有活气。她正在发呆,不知大敌已去,怎么全屋里人都死悄悄的,一点没高兴的意思。这时得了这空儿,不由欢叫道:“柴婆婆,你还知道醒啊!”
        却见一个年老的老太婆拄着拐杖,睡眼惺松地走进堂内,一边走,一边还喃喃道:“晚上厨房给我端来的什么酒?我这从来不醉的,怎么也会醉了!”
        那小丫头冲到她身前,一把抓住她手,边摇边怨道:“你还说,刚才,你们一个不来,小姐差点没被人给逼死!”
        那柴婆婆猛一睁眼,听到“小姐”两字,似乎一下就醒了。她一眼就望见李浅墨,失惊大怒道:“色狼!”拐杖一顿,就长呼道,“小米、小尤、小严……你们还挺尸!给我出来,色狼来了,在威逼小姐!”
        她这一叫,贯注了内力,只听得声音苍老厚郁。
        却听得后院有三个声音被她一叫惊醒,应声惶急道:“哪儿,在哪儿,在哪儿呢?”“老姐姐,你先盯着,我们马上就到!”
        那小丫头已知是误会,开口急急辩说:“不是,不是,你搞错了!”
        可她那小声音在柴婆婆那内力贯注的声音下,怎么听得到。
        兼之那柴婆婆本来就耳背,醉酒醒来,猛见门中大仇,一顿拐杖,就已向李浅墨疾扑过去。
        李浅墨被她叫得也醒过神来。
        他适才稀里糊涂,被套上这一身行头,已莫明其妙被骂了半天,还糊里糊涂打了一场好架,几乎在生死关头转了一转。这时猛然醒悟过来,想来自己是来救铁灞姑的,跟她们纠缠些什么!
        这时听那老太婆的中气,功力端的惊人。要是再被这异色门所谓“柴、米、尤、严”,当年西王母随身的四大近侍缠住,今晚可怎么了局?
        他急切之下,身子向前猛地一扑。
        以他今日之身手,单论轻功身法,其迅疾孤逸处,除了罗卷,只怕连虬髯客、李靖、覃千河、许灞、袁天罡等,都要让他一筹。那柴婆婆扑得如何有他快?
        只见李浅墨一闪,疾扑向那幅画。
        他飞扑之间,动作犹还自如,未到画前,先伸掌一拂,劲力已带动那幅画飘起,接着衣袖一摆,袖风起处,那画立时上卷。
        接着,他一扑就扑入了画后的密室,伸手一扣,已扣住了一个人。当即将其挟起,一抱抱了出来,立在堂内,喝了声:“谁都不许靠前!”
        只见他怀里的,却是个墨绿衣裙的女子。她一头长发委落,遮得也看不清她的脸,此人不正是异色门的门主?
        李浅墨无暇看她,急声道:“把铁灞姑给我交出来!”
        满堂异色门弟子好容易熬过了门中内讧,没想此时,门中大仇却挟持了门主,一时不由人人耸动,挺身就要相救。
        李浅墨知道此时不好解释得,说不好只有用强了。
        他哼了一声,一只手就扣住了异色门主的喉头,冲四周冷冰冰一望,人人不由都戛然止步。
        柴婆婆已经大惊停身,一头白发无风自动。这时,只听得衣袂声响,另有三个老婆婆飞奔进堂里来。她们跃进时还在问:“色狼在哪儿?门主安否?”
        此时一见场中局势,人人硬生生顿住身形,齐声急道:“放手,有话好商量!”
        李浅墨眼见那跃进来的三个老太婆的身手矫健,已知必然棘手。这时只求速速了事,冷冰着声音道:“把你们掳来的铁灞姑交出来!”
        柴婆婆拐杖重重地一顿地,只有喝道:“带铁灞姑!”
        旁边,立时有异色门弟子应声而去。

        一时,只听得步声笃笃,李浅墨一听即知,那是铁塔似的铁灞姑特有的沉重脚步声。
        他抬眼一望,不由略感诧异。他只道铁灞姑既是遭掳,定然受缚,没想她面色红润,全无羁束,是自己走了进来,身上分明也未被人做过手脚遭受禁制。
        李浅墨一时也无暇细问,只冷哼了声:“你们退后,我要带她走。”说着,他手下略一加紧,扼紧了那异色门主的喉咙,“我还要你们门主送上一程。”
        柴婆婆脸上已气得红涨,一时却不敢随意开口说“不”。
        堂中之人,现在要以她为首。她未发话,别人也不敢发话。
        没想,李浅墨却听到那被自己挟制的异色门主低声道:“铁灞姑是本门弟子,你要带她走做什么?我就算受你挟制,也不要以为就可让门中弟子,随你摆布!”
        她喉咙被扼,声音低弱,但里面自有一种凝重之意,让人肃然起敬。
        李浅墨忍不住怔了怔,他万没想到铁灞姑居然是异色门的子弟,怪不得、她多少也算生具异相。
        略微一想,他便明白了:异色门与地狱变同属大荒山一脉,世人称之为丑怪盟。如今看来,他们虽各行其事,但想来,犹有消息相通。她们知道今晚地狱变一脉要对市井五义不利,所以才会掳回自己门下的弟子铁灞姑,禁锢于此,不许她参与今晚千秋岗之事,以保全她的性命。
        他心中想着,手下不由略松。
        却听异色门主已自吩咐道:“各位弟子听好了。本门大仇当前,我身为门主,无力相抗,已实堪辱,决不肯为了自己性命,把门中弟子交与门中大敌。特下此令,勿以我为念,遭其胁迫,不得有违!”
        李浅墨一时不由怔在当地。
        此时,他已知异色门掳走铁灞姑看来并非出自恶意,这架,还怎么打?何况,就算要打,对面柴、米、尤、严那四个老婆婆,分明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自己虚声恫吓也就罢了,终不成真的拿异色门主来折磨折磨,好逼迫她们的。
        这么想着,他已觉头疼。念头一转,心里怒道:罢、罢、罢!你们今晚既都把我当那个“色狼”,平白担了这么个恶名,还不如以此胁迫。
        他一怒之下,俯首向那异色门主望去,嘿嘿冷笑道:“这么说,你是舍不得让我走了。”
        李浅墨故意语带油滑,想吓住这个异色门主。这时,才吃惊地见到了异色门主那张脸。他脑中只觉“嗡”的一声,心里一个声音却在道:不行,现在不行,我决不能现在去想她这张脸,要想,也要留待以后……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长成这样?
        他只觉异色门主一双明明之目望着自己,心中似勾起了一点回忆。
        可就在这时,那个异色门主忽然一张口,一咬,就咬住了他的面具,把他的面具从脸上扯了下来。
        李浅墨情迷之下,没料到她还有这一手,不由惊“啊”了一声。
        不只是他,堂下诸人,也不由同时惊“啊”一声。
        却听铁灞姑急道:“是你!谢谢了……我那几个哥哥,现在却是如何?”
        堂中之人只见人人闻之色变的“色狼”面具被门主一口咬下后,底下露出的却是这样一张年轻俊秀的面孔,不由人人大奇。
        柴婆婆一奇之后,忍不住就是一笑。
        她这一笑,并非全是因为发现对方并非“色狼”后,心情放松,而是别有会意。
        只见她一会儿把眼望望李浅墨,一会儿又把眼望望铁灞姑。想着这少年勇闯异色门,不惜扮作“色狼”,那定然是……看上了自己门中这个弟子。
        她们异色门中,代代弟子,几乎个个孤独终老。柴婆婆虽然年老,只怕远较年轻的小姑娘对男女情事更觉热心些,因为她此生缺憾。这时见一个清俊小哥儿不惜以身犯险,来抢她的一个门下弟子,这份挚爱,当然让她动容,马上就对李浅墨印象好了起来。
        只听她嘻嘻笑道:“原来是个小帅哥儿,好端端地,你什么不扮,扮作色狼他做什么,险险让婆婆我打你一杖。”
        李浅墨脸上不由一红。却听自己怀里的异色门主低声喃喃道:“我就知道你不是。”
        李浅墨不由一愣。
        却听那个异色门主又道:“如果不是这样,适才,你动手之际,我为何助你?”
        李浅墨此时才明白,原来那幅画无风自动,并非无因的。
        他还在发呆,却听那异色门主叹了口气:“你不像个会胁迫人的……难道,你要这么抱着我,就一直抱下去?”
        李浅墨顿时羞了个满面通红,这时又没面具遮着,想来众人都看到自己脸红了,忍不住就更是红上加红,连忙把那异色门主放下来。
        再一抬头,他却发现,几乎满堂人等齐齐盯着自己。那盯的眼神,竟比适才露面戴着面具时还来得关注。
        他一时尴尬之极,却哪里知道,这道观中所有弟子,怕是一生都没机会见男子几面。这时见他这样一个清俊小哥,细白的皮肤上晕红遍脸,年轻的脖子上窘得青筋直露,还有那勾得利落的下腭,标标挺挺的腰板……人人自都要好好看看。何况这小哥儿,年纪不大,让人可以同时满怀女人味又满怀母性地想起她们生命中本应最关键的几个词:男人、孩子……弱弟。
        可柴婆婆却眯起了眼,忍不住摇摇头。
        她把李浅墨看看,又把铁灞姑看看,忍不住喃喃地冲身边的米婆婆道:“那个,好像不大配啊。”
        米婆婆连连颔首。
        李浅墨哪儿受得了这么多女人,老的看女婿、少的看男人、长的看小弟、中年的看儿子似的目光。正是躲避不得,无地自容之际,却是严婆婆最是语快心直,快声对米婆婆道:“什么配不配……”
        她抓住柴婆婆的拐杖,在地上猛顿了顿,大声道:“我老婆子活了一辈子,在异色门中,从跟西王母起,也有这么几十年了,还是头一次见到一个少年子弟为本门弟子不惜犯险闯入,来求婚的。咱们那规矩怎么说的?现在一道一道排上来吧。”
        李浅墨此时方知她们误会,惶急地看了铁灞姑一眼,目光中大有歉意,又似辩解:这些可不是我说的!口里急忙否认道:“婆婆,你误会了,我不是来什么……迎娶铁、姐姐的。”
        堂中声息一寂。
        只见人人脸上神情就严厉了些。
        却见柴婆婆仔细端详了李浅墨一会儿,哧声笑道:“小哥儿,还不好意思。不过‘铁姐姐’三个字,也叫得忒亲热。”
        李浅墨一时觉得,这满堂孤女,一世未嫁,自己只怕全身长满了口也分辩不清。不由急道:“你误会了。”
        严婆婆却抓着柴婆婆的拐杖又向地上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道:“那我问,你说。”
        李浅墨怔怔地望着她。
        只听严婆婆道:“你认识本门弟子铁灞姑可是?”
        李浅墨望向铁灞姑,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接着猛地想起,自己第一次见铁灞姑,正是在牯佬酒馆儿,珀奴向自己下跪时,她当时劈头盖脸就把自己骂了一顿,说自己是个浮薄子弟;今日为了她,自己又被冤作“色狼”,“淫贼、奸夫”地被骂了半天;现在,居然又是这个……他头一时都大了起来,觉得,还是没认识过铁灞姑最好。
        却听严婆婆道:“你要带走她可是?”
        李浅墨忍不住一点头。却又想:不对,自己先开始来救她,是以为她遇险。既然她现在是在自己师门中,又何必定要带她走?
        他望了眼铁灞姑,却见铁灞姑面色惨然,神色间,似有意求他带走自己。
        只听严婆婆嘎嘎笑道:“却又来,你既认识本门弟子,又想带走她,那你一定早听说过,一入异色庵,不嫁不出关。如果想要从本门中带走哪个弟子,是一定要娶她的。”
        李浅墨不由猛地回想起畸笏叟临别前说的那一句话:“我不拦你去那‘嫫母观’了。不过你要小心,最好别去。她们可远比我这老鬼难缠。那里,你要救人,是非要娶一个回来才救得出的……”
        当时他也没留意,没想,这话,竟然是真的。
        他情急之下,腰板一挺,怒道:“我没说要娶她!”
        只见柴、米、尤、严四个老婆婆面色陡变,只听严婆婆冷声道:“你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事已至此,李浅墨只能硬声道:“真的!”
        却听那四个老婆婆齐声嘎嘎大笑,厉如枭鸣。笑罢,只听严婆婆道:“那你是耍戏我们异色门来着!”说着,冲手下一摆手,“把铁灞姑给我带下去!”
        严婆婆接着冷笑道:“我们异色门,对门下弟子的终身,可没那么不管不顾。你就是想娶她,也要过三关六试。既然不想娶她……”
        她声音一厉:“那从此你终生不许和她再见一面。我们自会留她在门中,照应一世,哪怕一生不嫁,又怎么了,门中姊妹不是个个过得都很好,强过交给那些不可靠的男人好!”说着,望向李浅墨,“你是自己走,还是要我们四个老太婆赶你走?”
        李浅墨此时已听出不对,急忙问道:“你是说,只要,那个……我不娶她……”说到后面几字,他紧张的喉咙都有些干了起来,“……你们就要把她在门中生生关上一世?”
        只听严婆婆道:“没错,我们异色门从来都是这样。她的师父怪嫫嫫临终之前,还在念叨这个弟子,说她流落世上,无人照应,如不是当年隋末大乱,收她为徒后不想最后失散,断不会让她独自流离在外。她一直担心她这徒弟在外面受你们这些臭男人的欺负,上当受骗。我们如今好容易找到她了,自然一辈子要让她在门里过上舒心的日子。”
        李浅墨此时才明白为什么刚强如铁灞姑,刚才眼神中都如有哀求之意,想求自己带走她。
        他一时不由急道:“那不行!”接着他大声道,“我要带走她。”
        严婆婆的声音略微软了下来,严厉的脸上都像露出点微笑:“这么说,你想通了?”李浅墨点点头,点过头才觉不对。
        就见柴婆婆冲米婆婆笑道:“我就说嘛,他不过少年人脸嫩,不好意思,最终还是要娶她的。”
        她因为耳背,自以为是对米婆婆低语,可这低语声也忒大了。
        李浅墨不由一急,叫道:“我说要带走她,可没说要娶她。”
        却见那四个老婆婆脸上一呆,一呆后,却听一直没开口的尤婆婆怒道:“原来你不是扮作‘色狼’,你其实就是个色狼!”
        李浅墨只觉得自己脑门子里头都“嗡嗡”作响,这些异色门的人,怎么从老到小,没一个说得分明的。可今日,为了索尖儿,哪怕不惜一战,他也断不能让铁灞姑就此留在这里,永世禁锢。否则,日后再寻不到,他却怎么对索尖儿交代。
        这时,却听门外一个少年粗壮的嗓门叫道:“他不娶,我娶!”
        ——“我要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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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於 2012-2-14 17:48:22 |顯示全部樓層
    十四、嗟来堂】  
        

        李浅墨闻声一望,不由就面露喜色。
        只见堂外,被东施弄破的大门口,一个少年正吊儿郎当地靠着门框站着。门外朦胧的夜色衬着他沾泥带草的衣履,让他显得格外潦倒。那少年的神色略显疲惫,这时望着堂上的铁灞姑,只见他脸上怔怔的,神情似乎欢喜又似乎烦恼无限。
        李浅墨望见他的神色,不由也呆了呆。
        只见那少年生得浓眉大眼,鼻直口方,左眼角下还挂着一道斜斜的疤痕,不是索尖儿,却又是谁?
        李浅墨再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出现,更没想到,以他这般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竟然也会这般为情所困。
        这两日想来他找得好苦,要不也不会这么衣履狼狈。只见索尖儿喊出了那句话后,似是自己跟自己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幽幽的,脸上表情又是决绝又是……凄惶,似是自己对自己叫出的话也无能为力。
        却见柴婆婆迷迷糊糊地拿眼朝外一望,怔忡道:“怎么今儿来了这么多求亲的?子弟们,给我在外面好好搜一搜,看看还有多少少年郎在外面候着,一并都给我叫进来好了!”
        堂中子弟想笑又不敢,只得虚诺了一声。  
      异色门中满门都是女子,虽说个个长相奇怪,可她们的驻地却布置得大有情趣。庭中草木修剪得花木扶疏,房宇之间更是一尘不染。何况,今日毛嫱敲响裁云板,发出九畹令,这可是她们门中盛典,虽是仓促之下,整个异色庵也显得隆重至极。这时只见天上七盏七色灯高悬,庭中的数十个异色门低阶子弟一个个垂首低眉地立在那里,神态恭谨之至,反衬得门口那个少年更加的形容潦倒,举止粗狂。  
      索尖儿见这时人人都在看他,却把脸上烦恼之色收起,嘿嘿一笑,慢步向堂上走来。  
      他一边走,一边还不停地用眼瞟着铁灞姑。  
      却见铁灞姑的脸色渐渐紫涨起来,似是越看他越气,气得眼中直要冒出火星来。她心里暗自恼怒道:他姓索的当自己是什么东西?怎么也轮不到他来捡便宜!居然说什么:“他不娶,我娶!”那他当自己是什么人了?!  
      眼见她越来越怒,索尖儿的神色反越来越正常起来。  
      这两日,他为了铁灞姑失踪一事,时时刻刻担心不止。他这样一个人,无牵无挂惯了,猛然发觉自己居然对一个女孩子如此上心,且还是止不住的担心,不由越想就越是对自己恼怒。  
      他倒不是恼怒别的,只是恼怒于自己居然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这时,眼见自己一句话居然可以挑动得铁灞姑如此动怒,却不由转怒为喜——少年人心性本来难测,索尖儿只觉得终究是自己占据了上风,一时再无被动之感,脸上烦恼之色一洗而尽,竟有些得意洋洋起来。  
      如不是满门师长在座,铁灞姑真恨不得冲上前去,照这小子脸上来两个大耳刮子。  
      她自然不知道索尖儿这几日来的情怀转变,只道他仍是那个一见面就与自己斗了个天翻地覆的混小子,眼见他得意洋洋,只道他是趁机羞辱自己,不由得越看越怒,怒到后来,恨恨地把眼一挪,再不肯看他。  
      李浅墨眼见他两人如此神态,不由觉得又是有趣又是好笑。  
      以铁灞姑那样的脾气,其刚强倔强处,只怕与索尖儿不相上下。而两人只要一见面,彼此神态就有如斗鸡一般。偏偏索尖儿还喜欢上了这个女子,这世事……当真不可逆料。  
      这时索尖儿已走上堂来。他与李浅墨一在堂上首,一在堂下首,只是这么一站,两个人之间意气感应,只觉一股少年男子的阳刚之气大盛。  
      异色门中,全是孤独的女子,此时不少人望望李浅墨,又望望索尖儿,见他们都是为铁灞姑而来,想想自己的身世经历,不由对铁灞姑大是羡慕起来。  
      却见严婆婆望了索尖儿一眼,不由皱眉道:“这却是哪儿来的小混混?”  
      她们柴、米、尤、严四个老婆婆,生性本就孤僻古怪,虽然各有际遇,但俱都不信任男人。这时她们看看索尖儿,再看看李浅墨,不觉心里就在做比较,越看越觉得索尖儿大不着调,对他恶感越甚。  
      索尖儿眉毛一跳,忍不住就要开口反讥。  
      李浅墨知他脾气,连忙抢先作答。只见他说话前先一肃手,极为庄重地介绍道:“各位,这位就是长安城中无人不晓的‘嗟来堂’的索堂主了。”  
      他此言一出,连索尖儿都被他弄得一愣。
      严婆婆忍不住一皱眉:“嗟来堂?我怎么没听说过?难道老婆子我多年未出门,见闻越来越寡陋了。”说着,她望向李浅墨,“你认识他?”  
      李浅墨点了点头。  
      他眼见索尖儿适才喊出了:“他不娶,我娶!”虽知此语出自情急之下,却也知道正是索尖儿本心。又眼见他衣冠不整,遭人轻视,出于哥们儿义气,一意要与索尖儿撑足面子,忍不住随口开掰道:“不错,他就是索堂主,我是他堂中护法。”  
      ——适才他飞身而进,于画后挟持异色门主一幕却是人人见到,个个都知他身手了得,这时听他说自己原来不过是堂中护法,而堂主却是眼前新来的这个少年,人人忍不住对索尖儿凛然生敬。  
      柴、米、尤、严四个老婆婆虽一直不得空,还是早听得身边那个小丫头见缝插针、叽叽喳喳地低声把李浅墨刚刚如何独斗三施与毛嫱之事说了个尽,言辞间把李浅墨描绘得十分英雄了得,知道正是他刚才解了门主被逼之困,不免多少对他心存感激。这时眼见他们堂主来求亲,也不得不庄容以待。  
      沉吟了会儿,只听严婆婆道:“你果然要娶我门下弟子铁灞姑?”索尖儿未答之前,一抬眼,先望向铁灞姑。只见这女子平日那么磊落英爽,这时却也被羞得个面红耳赤。  
      铁灞姑身材本就生得高大健壮,兼之皮肤黝黑,平日再不带一星半点儿女儿气,可这时,却见她那黑黑的脸上带上了一点玫红,双眼晶晶亮亮,正自含羞带怒。  
      索尖儿一见之下,只觉心中轰然作响。平日里,他本对见过的一干女子一向都略不动心,只觉得她们虚伪做作,装娇扮弱地十分无趣,可及至碰到了铁灞姑,却偏偏最爱看铁灞姑这样一个英朗不逊须眉的女子偶然间流露出的女儿之态。只觉得那样的女儿之态,才是铁干虬枝间,墨梅般的花朵偶然一绽,也才最意态天然。  
      他有意要多看看,所以故意延捱着不答。  
      铁灞姑越是羞窘,他反越似得趣一般。  
      似这般的少年心态,他自己怕也解释不清楚。足把铁灞姑折磨够了,他方才开口道:“正是。”  
      严婆婆不由一皱眉,回头低声与柴婆婆等几人商量了下。她们几个似都不喜欢索尖儿的形象,但门规所限,不得不耐着性子问道:“那、向我们异色门弟子求亲的规矩,你可知晓?”  
      索尖儿愕然摇头。  
      却听严婆婆嘎嘎一笑,伸手一摆,吩咐道:“拿规矩来!”  
      李浅墨听她口气,就已觉察不好。一转眼,就见有异色门下弟子恭恭敬敬地捧出了一个托盘来。  
      那托盘硬木制就,上面雕龙刻凤,涂漆上彩,打造得十分精致,盘上还蒙了一方黄绢。却听严婆婆笑道:“几十年了,都未曾请出过这桩规矩了,今日请出来,也算给门下弟子们开开眼。”说着,她把黄绢一掀,只见托盘上就明晃晃地露出三把刀来。  
      那三把短刀个个明光锃亮,只听严婆婆慢悠悠地道:“你既要娶我异色门下弟子,我们当然要试试你是不是真心。废话少说,少年人,就看你的了。”  
      眼见李浅墨与索尖儿都面露讶色,她接着解释道:“草莽儿女,无需作假。你要娶我门下弟子,必须要经过三关六试。这头一关,就是这三把‘问情刀’了。你拿在手里,无论选上自己身上哪儿,给婆婆我来个三刀六洞,我就算你是诚心的了。”说着,她嘎嘎一笑,“如若不敢,还是及早退去为妙。”  
      李浅墨听得都忍不住面色一白。  
      ——所谓“三刀六洞”,那该是指用这三把刀自剌,扎向自己身体,且还要透体而过,留下六个洞来才算。  
      怪不得她异色门满门弟子差不多个个孤独终老。李浅墨一时望向索尖儿,他情知,以索尖儿目下对铁灞姑的关切,断不肯让她被禁在异色门中,也如她的师姐师妹般孤独一世,可异色门这三关……  
      却听索尖儿一声痞笑:“无论身上哪里都可以?”
      严婆婆点点头。索尖儿却摸了摸自己耳垂,坏笑道:“你们异色门的规矩好怪,难不成凡是要娶你异色门的弟子,那男人以后都要戴个耳环?”说着,一伸手,他已摸起一把刀来,向自己左耳上就是轻轻一扎。  
      一滴血渗出,他左耳上已刺穿了一个洞。他面色不变,另取一刀,又向自己另一个耳垂上轻轻一扎,又扎了一个洞,扎罢还刀于盘。笑道:“我说老婆婆,你们只端了刀出来,干什么不附送上一双耳环?现在不穿上,日后这扎出的洞又长上了,到时还算不算?”  
      堂上堂下都是草莽子弟,人人都知,所谓“三刀六洞”,多半是指向四肢上扎的,谁也没想到索尖儿居然这般取巧。  
      严婆婆看不惯他那痞里痞气的样子。可他虽说取巧,却也不算违了自己的话,一时也找不出茬来,脸色忍不住一变,禁不住怒道:“你少狂!还有第三把,我倒看看你要往哪儿扎?要说,你这么想戴耳环,自己去当个女人好了,也不用娶女人!这第三把你扎在哪里,总不成你长出第三个耳朵来?”  
      索尖儿含笑取过第三把刀来,拿在手里细细打量。  
      李浅墨开始本替他焦急,没想索尖儿急智之下居然想出这么取巧的法子,心下不由好笑。这时不由好奇,要看他这第三刀怎么扎。  
      只见索尖儿笑笑的,含笑望向铁灞姑。铁灞姑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她一开始,见索尖儿依言拿刀,本还担心自己错怪了他……说不定,这小子今日良心发现,不是来戏弄自己,而真是来救自己的……  
      她这么想着,心头不由一阵懊恼,一是懊恼于她不想见这小子受伤,二是懊恼于她根本不想由这小子来救自己,知道日后如落他话把儿,必然难堪。  
      没想她还没懊恼完,居然看到那小子给自己扎了两个耳朵眼,心头不由大怒,直觉得自己又上当了。这时眼见那小子笑看向自己,当然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
      却见索尖儿笑笑地望着铁灞姑,含笑道:“这第三刀嘛……”  
      众人正等着听他说下去,却见他手起刀落,这一刀,竟狠狠地向自己的左腿上刺去。
      他这一下用力极大,那刀本锋利,一时只见,刀尖从他大腿前面贯穿而人,直从后面贯穿出来,刃尖露出足有半寸。  
        索尖儿那么硬气的一个小伙子,也忍不住咧了咧嘴,可咧了咧嘴后,他就势带出一笑,依旧笑笑地看向铁灞姑:“当然要往这儿扎!”

      李浅墨也没料到他突然之间对自己猛下辣手,这时急得身形一晃,一闪身,已到了索尖儿身边。他一伸手,一连点了十数下,上上下下,封住了索尖儿伤口周围的穴道,急着给他止血。然后定了定神,伸手向怀里一掏,掏出了他羽门秘制的金创药,伸手一撕,已撕开索尖儿的裤管,一咬牙,就把那把刀拔了出来!
      哪怕他已封住了索尖儿穴道,哪怕他出手极快,刀一拔出,手里羽门特制密药就已合上了索尖儿的创口,可一股血还是喷了出来。
      那血一溅,竟直溅到铁灞姑衣上,却听索尖儿笑道:“不知我这脏血,可污损了铁姑娘的衣服。”  
      铁灞姑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浅墨只听得心头一酸。别人想来不能懂,他却在索尖儿那短短一语中,听出了他无数自卑与自尊的交互纠缠——他一个长安城街头混大的小混混,居然痴恋上市井五义中声名赫赫的铁灞姑,这铁灞姑居然还是大野三大高门异色门中的高弟,想来这出身地位的落差,也是索尖儿的一段心结之所在。  
      李浅墨急着包扎索尖儿的伤口,满堂子弟,一时鸦雀无声,连严婆婆也哑了口,没料到这痞里痞气的少年竟有如此狠气。  
      铁灞姑却呆在那里,双目直直地盯着这个她一向讨厌的少年,那少年正冲着自己故作满不在乎地笑。她脑中只觉一片混乱,乱麻似的,再也理不清一个头绪。只觉得,那个讨厌的索尖儿,和他脸上此时的笑,只怕终自己一世,也断难忘掉的了。  
      只是她再想不出,日后自己记起这片笑容时,会不会还是像现在一样,失措当地。  
      倒数索尖儿最为镇静,李浅墨刚刚替他包扎完毕,他就转头冲严婆婆笑道:“三关六试,这是第一关,那第二关,却又是什么?”  
      严婆婆也定下神来,冷硬着面孔,凝声道:“第二关,就是要你硬挨一下你想娶的那个异色门弟子的全力一击。”  
      她脸上挂起一个冷笑:“我们异色门嫁出去的,日后自然不能当个挨打受气的。这一关,叫做‘杀威棒’,只看你受不受得了了。”
      索尖儿面含微笑,挪起伤腿,就向铁灞姑走去。  
      李浅墨本在身边扶着他,忍不住手下一用力,要拦下他的脚步。  
      却见索尖儿侧脸冲自己望了一眼。李浅墨只觉得他那一眼之中,满是诚挚,也带着一个少年无比骄傲的尊严,似是在说:兄弟,好意心领,但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就要一个人面对。  
        李浅墨不忍伤他自尊,由不得手一松,眼看着索尖儿拖着一条伤腿,已走到了铁灞姑身前。

        铁灞姑这时脑子一团浆糊。她自幼跟从怪嬷嬷,她们师门所授,确实有一招拳法名为“杀威棒”。只是一直以来,她就暗自疑惑:这一拳,是要倾尽全身之力,打过之后,就再无自保之力,但战阵之中,敌手岂容你如此聚力?她一直奇怪这一招究竟有何实用处?
      直到这时,她才明白,那一招,却是用在这里的。  
      只听严婆婆喝了一声道:“三代弟子铁灞姑!”  
      铁灞姑忍不住身子一震,应声道:“在!”  
      却听严婆婆喝道:“咱们门规所限,这一招,你必须倾力而出,否则,若你未尽全力,就是打死了他也不算的,你可知晓?”  
      铁灞姑幼承怪嬷嬷教导,已被立下了极为严苛的师门规矩,这时听到长辈吩咐,不由立时点头。  
      只听严婆婆喝道:“涌泉何在?志堂不二;瞻彼异色,金刚不坏……”  
      她念的却是她异色门中的心诀,也是“杀威棒”提气的法门。铁灞姑本是练惯了的,闻言之下,不由得就依样提气定神。  
      她凝神静气,把她异色门修炼之法依样施为,一时只觉,四肢百脉之中,精力无限。  
        随着严婆婆的声音,她精神越来越专注,眼前虽看得到索尖儿那看似无所谓、又实是大有所谓的笑脸,渐渐已不明白它具体是何含义。只觉得心头一阵慌乱,好像害怕着,害怕如果任由这张笑脸就这么一直冲自己笑下去,那自己此后,说不得真要断送在那张笑脸里。
        她越想越惧——照说,她跟索尖儿一见之下,就已讨厌这小子,但那时还多半是种居高临下的讨厌,再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居然会对他感到恐惧。  
      可这时她全力提气之下,已无暇再去想那么多。  
        就在这节骨眼上,只听严婆婆猛喝了一声:“击!”  
      铁灞姑全无防备之下,被这一声断喝,忍不住一拳“杀威棒”,就向索尖儿心口击去。  
      然后只听得“砰”的一声,索尖儿一口鲜血喷出,铁灞姑都忘了避让,这一口血,竟喷了她个满头满脸。她只听索尖儿勉力大叫了声“爽”,然后就已在抚胸后退。
      铁灞姑一时不由脸色大变。  
        ——她知道这一拳,是足以杀死索尖儿的。

      好在李浅墨看到铁灞姑出手时,就已面色一变。  
      只见铁灞姑方才出拳,他就已飘身而上。他动作似慢实快,就在铁灞姑击中索尖儿胸口前一瞬,自己袖子已虚虚拂上索尖儿背心,袖下的手却借袖所掩,已似虚似实地按住了索尖儿的后心口,内力一吐,全力护住索尖儿心脉。然后手一缩,借力趁势,就把索尖儿向后一带。  
      饶是他全力施为,借力化力,索尖儿还是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
      铁灞姑这时都想不到抬手去擦擦自己的脸,只觉得脑子中混乱成一团: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自己为什么会去伸手打他,他又为什么不躲……这还是自己一向认识的那个索尖儿吗?
      只见索尖儿中了自己一拳后,面色立时变得惨白,脸上原本带着痞气的笑这时再无力遮掩,那笑下面,似乎终于露出真心来。  
      铁灞姑猛觉心中一痛,那一拳,竟似不只打中了索尖儿,还连同打中了她自己。她突然间恨不得拿把刀来把自己刚打出的那只拳头剁下来。  
        却听索尖儿连声低咳,又冲地上一连咳出好几口肺血,整个人已委顿至极,精神却反而更加健旺,只听他冲严婆婆笑道:“那第三关,又是什么?”

      满堂中人,先还有好奇之心、看热闹之念,这时见到索尖儿两关之后,连番溅血,人人不由都幡然色变。  
      严婆婆等几个老婆婆因为不喜欢索尖儿,本想要吓退他,也没料到会闹至如此局面。她们几个对望一眼,只见彼此白发皤然。老姐儿几个空守一生,却何曾有人这般对待过自己?一时只觉心头惨淡。  
      这回,却是轮到严婆婆说不出话来。干咳几声后,才听她道:“下一关,却比较简单。”说着,她招招手。却见她手下一个弟子凑上前来。严婆婆冲她做了个手势。  
      那弟子面露不忍之色,迟疑了下,问道:“当真要祭出‘钟情蛊’?”严婆婆一脸严厉,恶狠狠瞪了她一眼。  
      ——当年西王母四大近侍中,严婆婆专职主管门中刑罚,所以门中弟子们人人怕她。此时,哪怕索尖儿已血溅当场,只要他还未死,严婆婆就不会坏了自己门中的规矩。  
      只听她沉声道:“拿来!”  
      李浅墨一时担心已极,正不知异色门这回又要弄出什么折磨人的东西,却见那弟子转入堂后面,好一时,才抱出个奇怪的物事来。  
      却见她怀里,一方大红绸子包裹着她抱着的物事,那东西在大红绸底下还在不停地扭动。及至走到严婆婆跟前,严婆婆一把接过,掀开红绸,满堂人等不由都吃了一惊,却见那红绸底下的,居然是一只彩羽金足的大公鸡!  
      却听严婆婆叹道:“你们想来都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她微微抬起头来,神态间有若追思回想:“……想当年,咱们异色门第七代掌门,就因为痴恋一个男子,竟至耽误终身。那一年,他们本来婚期已定,哪承想最后,左等那男子不来,右等那男子还是不来,那位掌门伤心之下,又受了地狱门恶鬼之讥,最后只有怀抱一只大公鸡拜堂。从此,她定下规矩,如再有人想娶异色门中弟子,必须先了却她此番宿债。”  
      说着,她提起那只大公鸡,认认真真地把它供在桌上,竟冲着它就拜了三拜。  
      眼见她这般认真地下拜,拜的竟是一只无知无识的大公鸡,场面本有些好笑,可李浅墨与索尖儿却只觉得笑不出来。  
      那严婆婆拜过之后,李浅墨正不知她会有何举动,却见她一抬手,忽伸手捉过索尖儿适才用过的“问情刀”来。挥刀一剖,毛羽飞零,竟直把那桌上的大公鸡肚腹剖开。  
      只听那大公鸡惨鸣一声。李浅墨先开始看她一本正经地对那公鸡下拜,再没想到接下来的举动居然会是对之挥刀,忍不住低声惊“哦”了下。  
      却见那只大公鸡挣扎了几下,带着血扑腾,可严婆婆双手的劲力控制了周遭尺许之地,那公鸡再也挣扎不出去,终于倒地而毙。  
      然后,只见严婆婆嘴皮微动,不只是她,柴、米、尤三个老婆婆也跟着她嘴皮微动,咕噜咕噜的,也不知在念着些什么。李浅墨只觉得那声音听起来说不出的刺耳,索尖儿重伤之下,感受之强烈犹胜于他。只见索尖儿喉头耸动,眼看着就要忍不住呕吐出来。  
      李浅墨只有伸手抚在他肩头,与他度气按捺心中烦躁。  
      好一时,却见那公鸡的肚腹里,缓缓地,竟爬出一只幼小的壁虎来。  
      那壁虎通体火红,却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小。李浅墨忍不住一奇,眼前情景,当真是他闻所未闻。  
      紧接着那个壁虎,接着,却又爬出了一只蝎子、一条蜈蚣、一只蛤蟆与一条小青蛇——原来竟是传说中的五毒。大荒山僻处化外,豢养五毒原也并不出奇,奇的是、那大公鸡竟是豢养这细小五毒的器皿。  
      然后,只见严婆婆神情庄重,似是极其忌惮这五样东西。她们柴、米、尤、严四个老婆婆,竟围着那五毒,围成一圈,似生怕它们逃逸出去。看她们满脸戒备的神色,竟然如逢大敌。  
      而满堂弟子,也人人屏声静气。
      李浅墨发觉她们个个情不自禁地后退了半步,心中不由凛然一惊,想来这公鸡腹内豢养的五毒极为凶狠。  
      只见严婆婆丝毫不敢错神,双目紧盯着那五毒,口里冲索尖儿道:“小伙子,要是有胆,你就伸出手来。”  
      她不敢松懈,所以也没看向索尖儿,背着身继续说道:“……记得要把袖子撸起来。这就是你要过的第三关了。让它们一个咬你一口,你要还挺得住,这第三关就算你过了一半。”  
      ——眼见满堂弟子离得那么远,人人还都惊怕得色变,那被这五毒轮流咬过,却又会是何等下场?李浅墨心头又惧又怒,就待阻拦。却见索尖儿一撸袖子,已伸出一条手臂来。  
      他失血之下,本来棕色的手臂这时也有些泛白。只见他冲李浅墨摇了摇头,微微一笑,忽然道:“你穿这个大红袍子可真古怪。”说着歪着头,打量着李浅墨,微微笑道,“不过你生得俊,穿着却也古怪得好看。”  
      李浅墨被他说得愣住,不知当此紧要关头,他怎么还有闲心扯这个。  
      没想,接下来却听索尖儿笑道:“哪天我要真做了新郎,不知你可肯把这件衣服借我一穿?”  
      李浅墨不由苦笑。这件大红袍子,本是异色门主座下那小丫头趁自己不防,没头没脑给自己套上的。这衣服端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了套上它,兼之戴了个劳什子面具,自己没少挨骂。这时也没工夫跟索尖儿解释,只道他重伤之下,意识模糊,随口乱说的,只能冲他安慰地一笑,点点头。  
        索尖儿面露一笑,忽把手臂向那五毒伸去。
        李浅墨本要阻拦,但看到索尖儿坚决的神色,知他拼命也要破了铁灞姑的禁锢,却也不好动手相阻了。  
      却见索尖儿手臂才一伸入五毒所在之处,那条小蛇先一弹尾巴,飞一样地就叮在了索尖儿臂上血脉处。  
      只见索尖儿脸色一绿,这一绿,竟绿得整张脸碧青碧青的;紧接着,就见那壁虎、蟾蜍、蜈蚣、蝎子,一个个冲他手臂或咬或蜇,全部叮在了他的手臂上。  
      然后只见索尖儿脸上不停地变色,红了又红,白了又白,青了又青,紫了又紫……他一边还忍不住地浑身颤抖。  
      好有小半炷香的工夫,那些叮在他手臂上的五毒才一阵震颤,落下地来,抽搐了几下,就已毙命。  
      只见索尖儿长吁了一口气,说来也怪,他本来苍白的脸色,这时却浮起一点红润来。  
      严婆婆此时面露一笑,忽伸手掰开那倒在地上的大公鸡的口,用刀子在里面一剜,就剜出一条鲜红的鸡舌来。她用刀尖叉着那鸡舌,直递到索尖儿嘴边,硬声道:“吃下去!”  
      索尖儿不由一怔。却听严婆婆道:“下面的话你可听清楚了……刚才那五毒蜇体,是我们异色门种蛊的第一步。虽说对你来说,这一步大是难过,可对你的伤势却大有好处,你现在有没有觉得舒服了点。而这条鸡舌,却是种蛊的第二步。你若吞下,‘钟情蛊’由此终生种定。你一世不变心即好,如若变心,我异色门中,无论派出哪个低阶弟子,只要催动蛊毒,就可夺你性命。哪怕你靠上了天王老子,再也逃不过这等追命之咒。”  
      说着,她认认真真地看着索尖儿,迟疑了下,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我看你年纪甚轻,所以才特意嘱咐你——你可别当跟我异色门女子求亲,也如这世上其他地方般的儿戏。你自己思量着,如只为一时冲动,这条鸡舌,你不必吃,趁早回去好了。否则,你吃下后,只要敢对我异色门下弟子变心,我异色门决不轻饶你性命。
      “仔细想想,估量下自己日后会不会变心,想清楚了再作决定。”  
      她说得极为郑重。  
      ——有些话,作为门中长老,她本也不便说。  
      她自不知道索尖儿与铁灞姑到底有何牵连,但眼见他能为一个门下弟子如此,心中也不由有些感动。只是她见索尖儿似犹较铁灞姑小上好几岁,这段情缘就让她有些不解了。眼见索尖儿如此血勇,她先前厌弃索尖儿之心已有变化,所以此时,忍不住提醒上他两句。  
      却听索尖儿哈哈一笑。他边笑,边还指着严婆婆道:“你这老婆婆,却好不明事理!”说着他不由又笑又咳,“我现在年纪轻轻,怎保得住以后一辈子不变心?又凭什么要保证自己一辈子不变心?你们怎么会随口就说到一辈子?若是这辈子都说定了,那我以后的日子还有什么乐趣?我可不会跟你说什么我一辈子不一辈子,天王老子也保不定谁一辈子就真不变心。比如我今天喜欢,明天不喜欢,那明天的不喜欢就可以证明今天的喜欢不是真的了?真真岂有此理,你说的这些,真真是什么道理!”  
      严婆婆见他两度洒血,本道他情定志坚,这时见他生死关头,终于示弱,一则遗憾,二则脸上却忍不住露出笑意来。  
      那笑意似是说:果然如此——不出所料,果然如此啊!这世上的臭男人,又岂有一个可信的?枉自己刚才几乎被这臭小子骗住。  
      她自己一生情缘本极失败,如同很多人一样,失败了后,出于私心,往往就情愿不断看到别人的失败,以此来验证自己的失败并非自己之过,好可以推上一句:这世道本是如此的!
      那一句话具有如此巨大的安慰力量,足以来安慰自己的那场失败。  
      可她这模糊的笑意不经意间被李浅墨窥到,却让李浅墨心中只增荒凉。  
      索尖儿却远不似李浅墨般心细。他一向行其所欲行,很少会注意别人是怎么想的,所以他根本未看严婆婆的脸色。
      只听他大笑道:“可笑你们还拿出这条鸡舌头来……它又能管些甚鸟用?他日我如若变心,又岂是你一条小小的鸡舌头做的蛊能拦得住的?就像我现在有此心,又岂是你小小的一条鸡舌头做的蛊所能吓得住的?别动不动胁人以生死,我姓索的不吃这一套!我只求时时刻刻,不负此心,这一世也就快活了,再不肯像你这般瞻前顾后,枉活了一世。亏你年纪大,却还不明白这个道理,也怪不得你们异色门弟子一个个都嫁不出去,依我说,没胆罢了!”  
      他四顾一笑:“你们是宁可相信被外面硬逼出来的山盟海誓,也不敢纵容自己一刻的真心。我就吃你这一口又如何?日后不好玩,我再变心,到时你只管来取我的性命去,哪怕你种下更厉害的蛊,那时为了要开心,我也会只管去变心的!”  
      说着,他伸嘴一叼,竟就着那刀子尖,把一条鸡舌头活吞了下去。  
      他这一番话,说得粗粗爽爽,豪豪壮壮,虽没几人听明白,却也说得一众异色门弟子心中翻滚如同云垂海立。却也有不少人不解,怎么这小子说着要变心,却又把这鸡舌头吃了下去?  
      却见索尖儿吞下那鸡舌后,猛然面色大变,以手抚心。他那么硬朗的人,居然像也承受不住这一蛊初种之毒,身子猛地向后一仰。李浅墨急急一扶,他就倒在了李浅墨身上。  
      严婆婆为索尖儿出言不逊,面色忍不住一变。这时见他受苦,忍不住嘿嘿一笑,顿了下,才道:“好,好,好!你既有胆,且随你。”接着,她面色忽转阴森,“三关已过,还有六试……”  
      她一语未完,李浅墨忽地呛啷出剑!  
      他猛然出手,一把吟者剑一指就指向了严婆婆的喉头。  
      严婆婆再没料到他这时会突然出手,避让不及,竟让他一把剑直逼在自己喉前不过三分之处。  
      李浅墨剑势已及,就此顿住,口中忍不住怒道:“人已被你们弄成这样,你们还想怎么样?”  
      他本不屑于偷袭,可见严婆婆如此不通情理,道什么:“三关过后,犹有六试……”一时再也忍受不住,顾不得了,忍不住就出剑怒斥。  
      只听他喝道:“今日就到这里了!管你什么三关六试,今日这铁姐姐,我们是带走定了。有什么百试千试万试,过了今日,你们只管寻我姓李的来!到时你我剑下说话。”说着,他剑气一吐,逼得严婆婆飞身疾退。  
      只见李浅墨低头冲着索尖儿歉意地一笑,怀抱着他,身子飞腾而起,一伸手,还拉住了尤在怔忡着的铁灞姑,一行三人,已向堂外疾掠而去。  
        严婆婆不防之下,已为他剑意所伤,剩下三个老婆婆与她姐妹情深,不由略为照护。稍有耽搁间,李浅墨三人已越墙远去!

      依旧是那个小小的院落,桂影扶疏,阳光初照。  
      跟那晚异色门之事,却已过了好几日。一张竹榻上,只见一个精悍的少年裹着纱布,正在养伤。他身边,却有个美丽的胡人少女,坐在旁边,正用花针穿着桂树叶儿玩。  
      那少女浑身上下,色彩斑斓。院中正值初夏,四处却只见绿叶,并没有花。她那一身的色彩,就如叶中之花。  
      只听她笑道:“索哥哥,你还没说,铁灞姑怎么一直没来看你呢?”  
      那少女正是珀奴。  
      自那日,李浅墨把索尖儿带回来后,一直就是她在照顾索尖儿的伤势。只听索尖儿笑道:“你再别对我笑,你再笑,哎哟哟……”说着,他抚着胸口痛叫起来。珀奴一惊,疾问道:“怎么了?”  
      却听索尖儿笑道:“你笑得那么好看,再笑,我就要动心了。动心了后,只怕就变心了。哎哟哟,那时,异色门那柴、米、尤、严四个老婆婆……”他用手势在头上做着白发蓬松的样子,“……就要发动钟情蛊,来追杀我了。那时岂不疼死我了?”说着,他带笑扫了不远处窗下正在练字的李浅墨一眼,“到时,我这个嗟来堂的索大堂主,可不就真的要一命呜呼?照说,本来,我还该有救的……”他顿了顿,故意惹珀奴来发问。  
      珀奴果然问道:“有什么救?她们不是说那钟情蛊一旦发作,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得吗?”  
      只听索尖儿笑道:“我要天王老子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我可认识一个羽门中的绝顶少年高手,他还毛遂自荐地做了我嗟来堂的护法。本来这位少年高手怀有通天彻地之能,就是异色门也奈何不了他——那些丑女人,一个个见了他,早先中了比我还烈的‘钟情蛊’,所以我本也不怕异色门。”  
      说着,他忽郑重其事起来:“可你要再对着我笑。到时,异色门发动‘钟情蛊’,却是为了我为那少年高手的小丫环动了心,所以才变的心。那少年高手一怒之下,只怕再不肯把我搭救。到时……哎哟哟,我岂不是会死得很难看?”  
      珀奴不由笑得一头的彩辫乱颤。  
      ——李浅墨习字本来是日日必做的功课,这时见索尖儿奚落自己,也忍不住遥遥地伸笔一挥,一大串墨点直向索尖儿身上洒来。  
      索尖儿负伤之下,怎躲得过?  
      却听李浅墨笑冲珀奴道:“你别上他的当,他这是顾左右而言他。”珀奴问道:“什么叫顾左右而言他?”  
      李浅墨本来说了就有些后悔,知道珀奴这小丫头一搭上话最夹缠不清的,只能耐着性子回答道:“就是说,他不想回答你的问题,所以有意岔开话题,好让你忘了自己刚问过的话。”  
        他一答完,果然珀奴就又追着索尖儿问道:“你还没说,铁姐姐怎么还没来看你呢?”

      原来,那日出了异色门之后,将将行了不足两里之路,铁灞姑神色焦急,担心她四个兄弟就要往千秋岗去。  
      李浅墨知她担心五义中其余人等的安危,他自己也是挂念,虽携着重伤的索尖儿甚是不便,还是跟她一起去了千秋岗。  
      可千秋岗头,但见乱坟纵横,虫鸣寂寂,再无一个人影。  
      李浅墨仔细查看之下,却再没发现一个人。铁灞姑忧心已极,还是李浅墨劝慰道:“你放心,我离开时,谢衣谢大哥告诉我说,这里交给他……”  
      铁灞姑听到“谢农”两字,一时安心。接着她迟疑了下,望望李浅墨,又望望索尖儿,今日之事,她本来心乱如麻,这时更不如该如何面对为自己负伤的索尖儿。李浅墨最能体会人的心意,沉吟了下,道:“铁姑娘,五义中人,有柳叶军与谢兄相助,断不至遇险。不过你们兄妹情深,要不,我带索兄先回去养伤,你也回长安城先去探寻下他们,咱们日后再见?”  
      铁灞姑闻他此言,正合自己心意。她本急着走,这时方便走了,不知怎么,反迟疑起来。  
        她也不看李浅墨,更一眼都不看向索尖儿,只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看了好半晌,才忽一跺脚,就此去了……  

      可一连这几日,自从索尖儿养伤以来,就再没见到铁灞姑的身影。倒是听索尖儿弟兄们传回来的消息说:市井五义果然都安然无恙。  
      这几日,因为索尖儿的伤,李浅墨也不便再出去,日日与他调理配药,加上珀奴,三个少年人,倒由此混了个熟。  
      李浅墨话本不多,珀奴也有些敬畏他,所以他们彼此间倒很少说话。倒是索尖儿与珀奴厮混得极熟。索尖儿少年心性,本有一种男儿式的自大心理,一向少与女孩子交接,嫌她们虚伪做作。  
      可珀奴本是一个胡人少女,天真烂漫至极,说话间更不避讳,反最合了索尖儿心性。这几日,亏得有珀奴在,每天的日子再不寂寞。  
      饶是李浅墨嘴严,什么都没跟珀奴说,索尖儿可架不住这小妹妹的攻势——只见她一本正经地,瞪大了眼,问他消失的那两天出了什么事,索尖儿受不了她的神情,到最后,一五一十就全跟她说了。  
      珀奴也全不是什么深沉隐忍的脾气,听索尖儿说到紧张处,就与索尖儿一起发急,一起动怒,两个人正合脾气。偏偏中间还关涉着铁灞姑,这一段事,索尖儿本不欲与珀奴说。可珀奴当日一见铁灞姑就自喜欢,抢先说出自己那日跟铁灞姑相见之事,说及铁灞姑一见李浅墨,即骂他是“轻薄儿”时,索尖儿忍不住放声大笑,珀奴不敢大笑,也自背着身,耸着肩,低声偷笑。窘得李浅墨在旁边怒又不是,笑又不是。他们两个,可谓是在李浅墨的窘态中,结出的交情。  
      何况索尖儿这时少年情怀初动,这时心情,是又怕与人说,又最想听人提及心中人的名字。珀奴不像汉人少女般矜持,想到了什么,就只管问。且对索尖儿喜欢上铁灞姑,觉得是最自然不过之事,一点都不惊诧。倒是索尖儿有时信心不足,自言长得不好时,她就大叫道:“你还不帅?”说着偷偷望望李浅墨,“在我们胡人看来,你这长相很好啊,大有男人气概。像我家公子,就太斯文了些。”  
      若索尖儿提及自己要比铁灞姑小上几岁,恐被她看不起时,珀奴又会道:“那为什么??我们胡人男子,最喜欢娶大自己几岁的妻子了!”  
      所以这几日混下来,索尖儿与珀奴的交情已结得铁铁的。  
      这时见珀奴又被李浅墨勾起,追问他那个问题,索尖儿忍不住恨恨地瞪了李浅墨一眼,尴尬道:“她、不会来吧?”珀奴不解道:“为什么?”  
      索尖儿挠挠头:“这,我也解释不清楚。有些事,我明白,但说不明白。”说着,他一扫眼,望向李浅墨,笑道:“反正很复杂。我们汉人,很多事都很复杂的。你要问就去问你家那个最善于解释复杂事情的公子,他才能跟你说得清楚。”  
      珀奴一听到“复杂”,再加上“汉人”两字,像马上没了兴趣。她没再问,一时低了头,似在盘算着什么,忽然抬头开口冲李浅墨道:“公子,要是、有一天我也被人掳了去,要禁锢一世,你会不会也如索哥哥这般、也去救我?”  
      她心中坦荡,说话毫无避忌。  
      索尖儿听了,嘿嘿一笑,一脸坏坏地看向李浅墨。  
      李浅墨正在练字,没想话题又绕到自己身上,先没来得及想,待看到索尖儿神色,脸忍不住就一红,瞪了他一眼。接着细细一想,却怔在当地,心头自问:会不会呢?会不会呢……他当然一定会去救珀奴,可那救,是不是如同索尖儿一般,那样的心绪去救呢?  
      



    【十五、判然诀】  
        

      长安城的薄暮是灰色的——金灰色。  
      灰与金光参半,仿佛日神燃了一天的金炬,燃到最末,所余无多,烧得惋惜起来,把剩下的金砖都磨成粉末。因为剩得不多了,所以也磨得更细更小。那金粉才撒在空中,不经烧。一下便褪成灰的了。  
      而那金灰中,还有古怪的碧青斑驳在天际,仿佛旧鼎上的铜绿。  
      长安城暮色时的天空,的确像一口古老的鼎,刚硬的鼎表面,鎏金半褪,灰骨渐露,锈绿间杂……余烟渐冷。  
      李浅墨望着乌瓦肆上空的天色,不由这么想着。  
      之所以想到鼎,是因为他想到了谢衣。  
      ——此时他就在乌瓦肆。乌瓦肆的这间茶坊并不大,就算有松烟熏着,结在壁上,污垢滞腻,却也浓淡如画。  
      这茶坊在乌瓦肆来说,还算得上整洁的了。茶坊的主人碧妪与牯佬酒肆的牯佬可谓乌瓦肆积年的双老。一个为油烟熏着,一个为茶烟熏着,熏过了两朝数代,难得如今仍然健在。  
        李浅墨眼睛盯着手里的那盏茶。茶盏细白,水里面浮沉各半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像一片一片翠绿的羽毛。   
        他面前的那张案子旧得有年头了,也没上漆,指甲一划,都能在上面划下层木垢来。  
      一张简简单单的纸柬,就放在那张木案上。柬上的字体行草间杂,仿佛光看字,也看得出一个乌衣子弟经行停伫间的体态步伐。  
      可无论再如何潇洒,掩盖不尽的是字后面的钟鼎之气。谢衣该算出自于钟鸣鼎食的旧家了。今日,就是他柬邀自己。  
      这些日忙忙乱乱,自入长安以来,李浅墨没想到一转眼就会认识这么多的人。而今日,谢衣相邀,人还未到,李浅墨要了一盏清茶候着,就这么等待,也等出一份宁静来。  
      他细细体味着这份宁静。想:两人之间,最好的交情,无非于能在彼此交接时体会到一份静吧?可等待谢衣时的这一份静却又与当日跟随肩胛时的不同。肩胛的静,是日月交沉后,爝火不息,无数山峦河流、奔走于外,无数风霜雷暴、潜蕴其后的那种静势;而谢衣的静,却是钟鼎纹残,金谷粒尽,那无数文华藻饰驳落沉潜后一种蕴藉的静……这静再静,也静得人间。  
      李浅墨一时又想到罗卷,想起看着他放冰风筝的那夜……那夜,雪霰四布,冰月皎洁,那样的一夜,也是静的。可那静下面,是可以倾听到彼此男性的血管里,血脉奔流的静。  
        李浅墨由此不由又想到剑术,“吟者”、“尺蠖”与“判然”三剑,各成一味,只怕却也与那起剑前的静韵有关?何日,自己才能真正独成一韵?一念及此,李浅墨却又想起那日异色堂上看到的那幅《姽婳书》的心诀,一时,练过的、见过的剑式一招招在脑中回映起来……他正自出神,却觉身前桌上有指甲叩桌声,一抬头,却是谢衣已到了。  

      谢衣脸上的笑颇为温煦。他没说话,只是笑就代表招呼了,却先冲碧妪要了一盏“五石散”,要完后,才冲李浅墨笑道:“这东西,如今除了这里,别处只怕再怎么也买不到了。”  
      李浅墨情知,所谓“五石散”,还是魏晋之时留下来的遗风。谢衣出身江左名门,耽爱于此,也算其来有自。  
      那日千秋岗上,他与谢衣匆匆一晤,未得多作交谈,一直引以为撼。这时相见,忍不住首先想起的就是那夜千秋岗之事,不由问道:“谢大哥,那夜,后来,你们到底怎么样了?”  
      谢衣淡淡一笑:“也没什么,草莽相逢,不过出剑而己。我侥幸逼走了他们。五义中人与柳叶军中你的旧识耿见也俱都还算安好,他们还托我代为致意。”  
      他口气平淡,李浅墨却是见过那夜地狱变一门险恶的架势,本来巴望知道些详情,却明白谢衣脾气,也不好细问的。  
      却见一时间,碧妪的“五石散”已端了上来。  
      谢衣品了一口,面露一笑,闭目细索了下滋味,才睁眼笑道:“这次重入长安,最大的收获,无过于能重尝碧妪的五石散。”说着,他望向李浅墨,“我这几天连日到此。那晚,千秋岗上,最后还是受了点小伤,非这东西发散发散不可,否则后果堪虞。我常想,也算运气好,这场架,正好打在长安。否则若打在别处,只好以药代之,苦怕不都苦死。”  
      他这样一个人。居然怕苦!
      李浅墨也是此时才知谢衣原来受了伤。  
      眼见他言辞虽淡,想来那夜千秋岗上的一战,必然也极为惊心动魄。否则,以谢衣之能,怎会要连日来服五石散发散?否则还“后果堪虞”?
      谢衣却似对负伤之事略不在意,一笑之下,再就不提。只听他道:“他们有一套合围之阵,却颇为巧妙。”  
      谢衣说着,以指醮茶,在案上画与李浅墨看,其间,还随手挥动,摹拟了下当日地狱变的招路,摹仿完后,又笑道:“事后,我想了两日,当时,如要这么这么着,只怕就会好些。”  
      他以指代剑,随意挥刺了两下。  
      李浅墨紧锁眉头看着,想了好一会儿,一拍手,方才领悟。只听谢衣笑道:“他日,你若碰上他们,却要略加小心了。”  
      李浅墨方知谢衣是在有意点拨自己,本待致谢,却又不知怎么谢,谢衣却已岔过话题,笑问道:“那日,异色门中,看来你的遭遇也险。”说着,莞尔一笑,“不知被人逼亲的滋味怎么样?”  
      李浅墨脸色一红,却听谢衣哈哈大笑起来:“就是为这个,我才不肯去。拣了个轻巧的千秋岗的事来做。那时我还没料到能碰着你,要没碰着,我只能带着玉宇去异色门了。”  
        他见李浅墨面露讶色,又解释道:“想来你还不知,方玉宇却是我同宗门下的一个师侄。”

      两人正说话间,却听得楼下巷里传来一阵吵骂。  
      他们本来坐在楼头,正靠近窗子,窗外就是与乌瓦肆主街相通的一条小巷。这时那吵骂之声越来越大,一时只听得乒乒乓乓,却是已打了起来,中间还不时夹杂着不少痛辱怒詈的声音。  
      李浅墨忍不住一侧首,就向那巷里望去。  
      却见那巷子中,光线更是晦暗。那巷子也窄,不过三四尺宽。两拨人等,各抄家伙,正在那巷子中厮杀,粗粗看去,一共好有二三十人。两边人等都是混混装扮,只是,一拨人年纪明显略大些,看着都已成年,而另一拨,年纪参差不等,最小的,怕不只有十三四岁。  
      李浅墨一惊,正猜疑那拨年纪小的是否索尖儿的手下?却听那拨年纪大的见己方已占上风,得空笑骂道:“小兔崽子们,你们老大都伤得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这乌瓦肆的地盘,你们还想占!占也罢了,你们老大还弄得占着茅坑不拉屎。多好的地段,杜驸马家屡次出高价要买通你们,你们居然傻了还不干!这等好事,你们不干,自然有人干。现在还拼什么,乖乖的都给我走人,从此乌瓦肆之内,再不许你们踏入一步。”  
      直至此时,李浅墨方才明白,原来这场厮斗还是城阳府谋侵乌瓦肆之地的余波。想来是他们眼见索尖儿不听话,却从别处找了混混来,要把索尖儿一众属下赶出乌瓦肆。  
      谢衣也侧头向外看着,只听他叹道:“这是我见着的第三拨了,我没见着的料来还有。前两日,据说,长安城共有十九坊的混混聚合在一起,想来听了什么人的指令,都来抢占乌瓦肆的地盘。就在我们还在千秋岗那一夜,这里却爆发了一场上百人的血斗。听碧妪说,打到最后,一共死了两个,还伤了十好几个,原来盘踞在这块地儿的那帮孩子不得不暂退。今日,想来是他们不甘退让,而另一方还在穷追猛打呢。”  
      李浅墨心中激荡,脸上只觉色变。没错,那分明是索尖儿的手下!
      ——不知怎么,自李浅墨与索尖儿手下的这帮兄弟那日一见面后,就忍不住对他们关心。可能不为别的,只为,他觉得自己如不是碰到肩胛,那自己此时身份,只怕也与他们一般无二的。这时,眼见索尖儿手下兄弟势单力弱,却不改血勇,犹自拼杀于暗巷,只觉得混混做到这等地步,不止他们足以自豪,连索尖儿那个大哥也当得英雄。  
      一股热血本从他胸膛涌起,涌得他脸都红了,更哪堪就在此时,却传来一个少年的痛呼。李浅墨一看之下,却是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腿上负伤,摔倒在地上。  
      那少年正是索尖儿的兄弟。李浅墨胸中沸然一怒,随手拿起桌上茶盏,就冲楼下掷了过去。  
      李浅墨现今是什么身手?外来的那帮混混虽仗着人多势众,又怎禁得住他的一击?  
      一时只见李浅墨怒火盈胸,也不及下楼,随手在桌上抓到什么茶碟碗筷,就向楼下的那帮欺负索尖儿手下的混混们掷去。一时只听得“哎哟”声一片,那帮外来的混混一时接连中招倒地。李浅墨眼望窗外,也没仔细看身旁的桌子,只觉桌上可掷之物已经不多,随手一捞,捞到最后一个茶碗,用力一甩,又向楼下掷去。  
      只见楼下那帮外来的混混们已抵敌不住,连声叫道:“有强横点子插手,兄弟们,撤啊。”  
        接着,就眼见他们混乱地退去。  

      李浅墨这时一回头,脸上怒色犹未退去,却见谢衣空着手坐在那里,笑笑地看着自己。他略微一想,方才明白,自己适才情急之下,竟连谢衣手里的茶碗也夺了过来,一并掷向楼下了。  
      这么想着,他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冲着谢衣腼腆一笑,想要道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眼见这边声音喧闹,一桌子细碎物事,只是接连地被人往窗户外面丢去,碧妪已忍不住走了过来。  
      谢衣见她过来,先自笑道:“没什么,是我的小朋友发了混混脾气,要打架而已。碎的东西都记在我的账上好了。”  
      碧妪已经明白,笑道:“不值什么,我虽老得糊涂了,却也还知道这是代谁出手呢。我是见谢公子手上茶碗不见了,过来看看,要不要换上一杯,换些什么?”  
      却听楼下索尖儿手下的小混混已有人回过神来,冲楼上大叫道:“楼上是哪位英雄拔刀相助,留个大号,嗟来堂兄弟足感足下今日盛情,日后有缘,必当补报!”  
      李浅墨一听,方知索尖儿这帮手下果然以“嗟来堂”自号。
      他听得那个声音犹显稚嫩,说的话却是一派草莽口吻,不由又觉有趣又好笑,侧脸向楼下一望。他在楼头,光线本亮,却听楼下一声欢呼道:“是咱们堂中的李护法!李护法,弟兄们这里谢过了!叫老大好好养伤,早日伤好出来,与弟兄们争气。兄弟们这几日吃瘪,也吃得尽够了!”  
      这帮小混混大都与李浅墨年纪相仿,李浅墨只觉心中情怀激荡。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包金创药,掷与楼下,嘱咐他们与伤者好好敷用。如不是谢衣在座,他真恨不得跃下楼去,马上召集弟兄,扯出旗号,立刻把所有那些外来的混混们给赶出去!
      索尖儿那帮兄弟一时也走了,李浅墨回过头,看到谢衣正在那里微笑。  
      他为自己适才的情怀显露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却听谢衣笑道:“英雄何论出身低?李护法,我倒还不知你现今在嗟来堂高就。不用不好意思,细想想,当年我们所谓‘王谢’的祖上,起于寒微时,大概也不过如此。他们那时,怕远比后来所谓名门风范时来得还可爱些。我如年纪还小,恨不得也结识这一帮混混兄弟。”  
      他转过话题,庄容道:“这次我找你,却是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李浅墨见谢衣说得认真,由不得正襟危坐,洗耳恭听。心想:以谢衣之能,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拜托自己。  
      只听谢衣笑道:“刚刚我也说了,五义中的老幺方玉宇,却是我同宗门下的师侄。我那同宗过世得早,对这孩子照应不及。我这做师叔的,生性一向怕麻烦,对他也有照应不足之过。偏偏那孩子生性虽还好,但敏悟不够,一身功夫修习得颇不得法,看着让人可惜。那日我在千秋岗也见过了,眼见无数好机会,他出手间居然都一一放过,不由不为之扼腕……”  
      他端起碧妪重新送上的茶,呷了一口,含笑道:“我见你正在长安,不由突发奇想,想把照应玉宇的事,从今就拜托于你。”  
      李浅墨听得不由一怔,连连摆手道:“谢大哥,方兄犹较我年长,见识较我高明已甚,身手也自不弱,这照应一事,却该是靠他照应我,要我照应他,却是从何提起。”  
      却听谢衣微笑道:“李护法,你们嗟来堂的字号我以前还没听说过,想来也不过新新开张,难道就不要招纳几个多少会点粗浅功夫的弟子?玉宇虽悟性不足,但自修自炼成那样,却也还算过得去了,你休要看不起。再说,我不只是要你照应他,还想托你指点指点他的功夫。”  
      他开口“李护法”。闭口“嗟来堂”,语涉调笑,李浅墨一时不明其意,更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却见谢衣这时从袖里一掏,却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出来,微笑道:“这一本书,却是我那手粗浅的‘两分剑法’与其间心诀‘判然诀’的秘本。我本想将之传给玉宇,可估计他一个人怎么看也看不懂。我这人又最怕麻烦,实在懒得一招一式地去教他,怕教得焦躁起来,会打人也说不定。”  
      他把那本小册子向前一推,递与李浅墨,笑道:“所以,想来想去,这个苦活儿,还是拜托于你。这两手剑法心诀虽不足观,但求你帮他看看,也不用教他全部……以他资质,估量也学不全的……得空指点指点他,却也算帮了我这个做师叔的大忙了。”说着,他居然一拱手,郑重谢道,“谢某这里盛情心感了。”  
      李浅墨这时再无推托余地,却听谢衣笑道:“据说——听陈淇兄说,前几日,你不只见过虬髯客,还会过承乾与李泰两个王子?”  
      李浅墨一时点点头。  
      只听谢衣喟然叹道:“一入长安池水深,世间何处不风云?这两个王子,只怕你从此避都避不过的。世事纷然,何为两分,如何判然,最终要靠你的取舍了。”  
      说着,他也不言别,立起身来,冲李浅墨洒然一笑,径自下楼去了。留下李浅墨独坐楼头,望着桌上那本谢衣毕生功力所在的秘笈。  
      及至此时,李浅墨才回味过来他的用意——谢大哥,眼见自己搅入长安之局,恐怕自己力不胜任,分明想将“两分剑法”与“判然诀”传与自己。但他,既不愿显得示惠于人,又因为自己幼时跟随肩胛,想来不愿掠人之美,才假口什么师侄方玉宇,要自己指点于他,才把这本书托他看看的。  
      一念及此,李浅墨想到谢衣行事,当真是来去无迹,一生心血,所结一书,竟随手赠与不过见了数面的自己,斯人风范,果然堪敬。自己无功受禄,却是怎么当得?
        这么想着,一时不由又是惭愧又是感动。  

      他轻轻抚着那本书的封面,只见谢衣遒劲清挺的字迹落在泛黄的纸上,一时都不忍将之翻开。  
      他又在楼头坐了很久,直到茶喝得快乏了,才自下楼而去。  
      这时,他心头却也不免添了头疼之事。一是,他恐怕自己到底读不读得懂谢衣手录下的心血;二是,却要如何去寻到方玉宇跟他说,自己居然妄充尊长,要传与他“两分剑法”?
      他这么一路想着一路走,不觉已快回到崇阳坊的住地。还没进大门,就听里面传来珀奴的笑声。那笑声银铃相撞也似,中间,还夹杂着索尖儿的笑语。李浅墨一听之下,已觉得开心。这时,却发觉门前停着一辆车子,不觉一愣,难道,家中也有访客?他在长安城,并不认识谁啊。  
      他方才推门而入,就见珀奴正手里牵着一幅料子,正自低头在那里看。一边看,一边还在连连赞叹道:“好看好看,真真好看,这样的花纹,真不知是怎么织出来的。”  
      李浅墨拿眼一望,却见小院中站着几个不认识的人,看装束,却似绸缎铺里的伙计。他们一个个耐耐烦烦的,手里各抻着一匹绸缎,在那儿抻开给珀奴看。院子本小,里面站了五六个伙计,或抱着、或抻着一匹匹布料,只觉得院子就满满的。而满院之中,都是丝光缎彩,也端地光鲜好看。  
      珀奴正自兴奋已极,这匹料子看看,那匹料子看看,口里一叠声地赞叹着。  
      而地上,还有很多的绸缎放在开了盖的箱笼里。李浅墨不由一愣:这却是怎么回事?
      他侧目一望,却见索尖儿还在竹榻上半卧着,不由走过去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索尖儿道:“我也不知。你走后,突然就来了这么批人。说什么‘小铺里新到了一批时新货色,想来给姑娘看看’,谁知道他们怎么找来的?先开始,你那小丫头还怔着,说什么‘我没订什么绸缎啊,我也没钱’。禁不住别人伙计满脸笑容,先自把一匹匹绸子打开了,说都是什么缂丝、云锦。你那小丫头看到那布上的花纹,就疯了,这么来回蹦跳着,已有好半日。我正想着,你要再不回来,还不知怎么了局。看她那样子,就是蹦一夜,她也不会累的……可是你要给你家小丫头做新衣服的?”  
        李浅墨也不明所以,他何曾给珀奴订过什么料子,也想不到此。可看着珀奴如此高兴,不由也觉开心。  

      珀奴见到李浅墨回来,方才止住了跳,脸上还恋恋不舍的,目光不忍离开那些丝绸匹缎,歉意地冲着那些伙计笑道:“谢谢你们给我看了这么些好看的东西,我真真从来没见过,没想到……”说着,她都一脸神往起来,“这世上,还有这么好看的料子。”  
      可接着,她叹了口气:“只是,我没钱。”  
      然后,她伸手在空中比了一比:“白折腾你们半天,可我是连这么小的一小块都买不起的。”她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好小好小的一块,那么又美丽又天真的神气,看得那个店伙都忍不住泛出笑意来。  
      却听他道:“姑娘喜欢就好,道什么买不买?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要卖给姑娘,而是送给姑娘的。”  
      他冲几个同伴道了一声:“姑娘既喜欢,咱们没白来。放下东西,咱们该走了。”一边,他还冲着李浅墨与索尖儿方向连连哈腰,直道“搅扰”。却把李浅墨与索尖儿愣在那里。  
      却见珀奴急得直冲他们摇手,急道:“什么?送?我没说我要!我不要的,我真的不要的!”  
      那店伙笑道:“姑娘可是不喜欢。”珀奴摇摇头:“谁说我不喜欢?”接着,她一脸焦急,望向李浅墨,自辩道,“公子,这些东西,真不是我要来的。他们怎么跑来,我也真真全不知道!”看她样子,似生怕李浅墨误会自己。  
      李浅墨见她着急,也知肯定不是她要来的,正要与那伙计说:“这位,这东西你们不是送错了地方?”却见那几个伙计已自拱手哈腰地退出门外,赶了车就走了。  
      李浅墨与索尖儿一时面面相觑,看着一地的箱笼把小院塞得满满的,里面流丝泛彩地积满了好多分明是秘产内供的衣料,不由满头雾水。  
      李浅墨一时不由想到:难道,这是五义中人所送?为感谢自己与索尖儿救出铁灞姑。但他们一个个生活清简,料来也没这么大的财力。  
      李浅墨想着头疼,这时追出去退还似也来不及了。他咬咬牙,问珀奴道:“他们有没有说他们是来自哪家字号?不行,明天咱们送钱过去,你既喜欢,索性全买下来给你好了。”  
      却见珀奴先听见问是哪家字号,不由连连摇头表示不知。及至听到后面,竟急道:“不!”  
      李浅墨以为她担心自己没钱,方要开口,却见珀奴连连搓手道:“我不要。我只要看看就已足够喜欢了,难道都弄到手里来,喜欢就会更增一些?何况,我哪做得了那么多衣服。再说,这么多好看的东西要是堆在那里,我一想到它在那里,只怕就要整晚整晚睡不着觉的。一连一个月,不、一连一年都要睡不着觉的。到时,老睡不着觉,我就会变得不好看了。所以,我不要。”  
      旁边索尖儿却也插口笑道:“兄弟,你知不知道,这几个箱笼,值多少钱?”  
      他估计李浅墨不明市价,才会随口说出全买下来。  
      李浅墨果然摇摇头。  
      只听索尖儿笑道:“罢了,李护法,你就是把我这个堂主卖了,我也给你开不出那么多薪俸,好来买这么些箱内用的绸缎的。”  
      李浅墨却一脸郑重地摇头道:“不,我有钱。”  
      这话说得索尖儿与珀奴都忍不住一愣。他们一向见李浅墨自奉清简,断不是什么锦衣玉食有钱的主儿,听他这么说,自然不信。  
      李浅墨见到他们不信的神色,不由又开口道:“是的,我有钱,其实我有很多很多的钱。还有一个很大很大的院子,还有金铢十车,珍宝无数……”  
      他想起那些钱的来历,一时忍不住伤心。  
      可接着,他努力想要开心起来,却冲索尖儿与珀奴笑道:“要不是今日这事,我都快忘了我有那么多一个人花也花不完的钱了。”  
      他一拍那些箱笼,转头冲珀奴笑道:“明日,我就去拿钱,好买这些个欢喜给你。”说着,他一转脸,突然变得一脸郑重,望着索尖儿道:“我还要在乌瓦肆买上好大一座楼。”  
      索尖儿还在不明所以,却见李浅墨微微扬起头。他不知他是想起了方才乌瓦肆见到的自己属下与别的坊里的流氓拼杀之事,只听李浅墨沉声道:“然后,咱们,嗟来堂,到时就在乌瓦肆正式开堂了!”  



    【十六、连云第】


        ——“朝阳坊中的连云第有多大?”
        如果你拿这话问索尖儿手下的龚小三,他多半会挠挠头,瞠目结舌地答不上来。
        可如果你要问他:“那到底是连云第大还是长安城大?”
        只怕那小厮会十分肯定地跟你说:“是连云第大!”

        龚小三今日就是被李浅墨遣来朝阳坊的。
        自从那日为报告铁灞姑失踪的消息,他从院墙上摔下来后,龚小三到李浅墨这个小院子就明显多了起来。
        因为自索尖儿负伤之后,索尖儿与手下所有的联系就全都靠他了。所以他来得也勤。
        于是今日,李浅墨便遣他到朝阳坊送一件东西。
        龚小三年纪还小,不过十三四岁,一张面孔长得乖巧,清清秀秀。他的皮肤白净,看着就像好人家出身的孩子,只是一身青布衣裳明显地透着寒酸。
        可就是这套衣服,还是他好不容易搜罗来的。一开始这衣服多少还能壮壮他的胆,可到了朝阳坊,猛地见到这么大的宅子,这么乌墨锃亮的门,那门上金灿灿的兽首,与门口意态洋洋的大树,他对自己这身干干净净、还算有三成新的衣服马上就失去自信了。
        只见他站在小街口的拐角处,一会扯下前襟,一会儿又扯下后襟,可无论怎么扯,都没把它料理得服帖,心里早吓得不敢靠前了。
        无奈今日之事,既是李浅墨所托,又有索尖儿的严令,他不敢不从。他下了几次狠心,磨蹭了足有半个多时辰,才畏畏缩缩地向连云第门口那片青石板铺的路面上蹭去。
        他走上去时,心里还在担心着:自己脚上别带的还有泥。

        ——无论怎么描述穷苦人家孩子乍见大户人家时那种羞手羞脚的恐惧该都是不过分的。哪怕龚小三跟索尖儿混了也有数月之久,哪怕他现在已学会面对街头殴斗,鲜血飞溅都不眨下眼了,可他那小小的心眼里,这时还是满满地装着怕。
        这时他如不是不停地自己鼓励着自己,只怕恨不得都要哭出来了。
        他之所以还找得到理由自己鼓励自己,实是因为,今日他亲眼见到,李浅墨、索大哥还有珀奴,居然眼见得就要被房东赶出来了。
        今日一早,他就赶去李浅墨租住的那个小院儿。却发觉,原来有人到得比他还早。那人就是房东。那房东是来催要房钱的,不只如此,他还要涨房租,而且,他还要求一次再多付一年的租钱。
        这几日,因为多了珀奴,现如今又加了索尖儿,另加上索尖儿身上有伤,需要好吃的、好药物来调理,李浅墨手头的一点积蓄便见了底。如今又碰上这么不讲理的房东,眼见索尖儿恨不得蹦起来跟那房东打一架,李浅墨就掏出那么个奇怪的东西叫龚小三到朝阳坊来了。
        不用问,龚小三也知道他是叫自己来干什么。
        ——那一定是,借钱。
        想起这么沉重的两个字,和那么沉重的两个字所能换来的一点轻飘飘的钱,他几乎又要忍不住快哭了出来。
        当时,忙忙乱乱,房东在院子里高声叫骂,索尖儿捂着胸,忍着伤,跳起来还骂,李浅墨也就没工夫嘱咐他什么,只给了他这样东西,叫他到朝阳坊的连云第来。
        龚小三不用吩咐,已明白自己是做什么来的了。
        ——那一定是:借钱!
        这样尴尬的事,从小到大,他已做过很多次。他记得有无数次,自己家里缺粮断米欠房租时,妈妈总是翻箱倒柜地搜出一点什么,奇怪的是,她像总能搜出点什么来。搜出来了,就叫他去当铺里卖。而如果他不去,平日里那么和善的妈妈,总要下狠手打他。他不怕她打,他怕她哭,一边打一边哭,那泪水就像比平时的狠,蜇进伤痕里,格外地让他痛起来。
        那里从家里到当铺的路总显得格外漫长。妈妈找出的东西多半是别人不怎么想要的,如果想要当卖,总是要求人的。龚小三生得细嫩,长得又还好看,所以妈妈总让他来做这个,说:别人看到你这张小脸,多少要可怜上咱们几分吧?
        可她不知道,就是这张小脸下,那腼腆害羞下藏着的自尊心要远胜过别的皮糙肉厚的小孩儿。龚小三已忘了有多少次,他涨红了脸,在别人半是好奇半是揶揄的调戏下,最后接过那几枚钱。
        想到这儿,他不由叹了口气。这半年,他总算从家里逃了出来,可终究还是要做这个吗?难道他天生就是这样的命?

        他鼓了鼓勇气,最后还是决定上前。
        ——就算不想起索尖儿一向以来对自己的照顾,就算不想起他暗地里对李浅墨的尊敬仰慕,只要一想起珀奴,想到那么美丽的女孩子眼见得就要无家可归了,想起她那么些好玩的、好看的佩饰就要被扔出屋外了,龚小三忍不住就眼圈一红。而接着,他还会脸上也一红。只要想起珀奴来,他最近总是暗地里忍不住要脸上一红,忍不住就强迫自己要刚强起来。
        这时,他就刚强地拖着自己的两条腿走到那道乌黑的大门前,哪怕那门上的兽首金灿灿得像会咬人,哪怕门口那两个挺胸腆肚的门房看起来那么不和善,他还是走了过去。
        果然,才到了门口,就听到那两个守门的呵斥道:“小孩儿,要玩到别处去玩儿!”
        龚小三忙忙抬起手,颤声道:“我来找这里管事的。”
        那守门的两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
        龚小三最怕别人这样的打量。这么一打量,他只觉得,自己好容易搜罗来的这套干净的衣服在自己身上就越变得小了,小得都藏不住手脚,越藏不住,越不知它们该往哪儿放。
        却听那守门的喝道:“找管事的干什么?”
        龚小三急急地扬起手:“送这个。”
        他手里的物事还包了张纸,形状颇为奇怪。那守门的不由觑着眼打量了会儿,纳闷道:“你是哪家的,送这个干什么?”
        龚小三张了张口,好半晌才像被卡住了喉咙似的道:“想看看它,能不能……换几个……钱。”
        守门的见他这么郑重其事的拿了东西来,不由也有些好奇,伸手道:“拿过来我先看看。”
        龚小三一缩手:“我家主人吩咐了,要见到管事的才能给他看。”
        可哪容他说完,那守门的劈手已把他手里的东西抢了过来。三把两把扯开了外面包的那层纸,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却见那纸里面,包的居然是一把拨浪鼓。这本是给小孩儿用的玩具,不值几文的,何况它还是旧的。
        只听那守门的粗声笑道:“这孩子想钱快想疯了。”
        他说着,随手一抛,把那拨浪鼓向街心甩去,瞪眼骂道:“别来这儿瞎闹,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儿。李管事哪有工夫见你?哪凉快给我上哪儿玩儿去,别惹得大爷们心烦。”
        龚小三绷着脸,可两只眼里,眼看就要不争气地流出泪来。
        他心里不由怨道:他情知那拨浪鼓不值钱,如果依他所想,去找个当铺或什么旧货小摊,兴许还能换出个两三文来,可……李护法居然非要他到这朝阳坊来。
        如不是因为这么想过,他不会特意在那拨浪鼓上还包上两层纸,因为那鼓实在旧得太见不得人了……可没想,这纸还是一下就被拆穿了。
        他这里眼泪马上就要涌了出来,却听“叮”的一声,那拨浪鼓摔在地面上,摔破了,里面却滚出个东西来。
        那东西像是一块铁牌,龚小三怔了怔,跑过去弯腰去捡。却见那块铁牌上也没什么字,只是镌了个虎头。他方自怔着,却见那守门的好奇,招手道:“小孩儿,那是什么,拿过来给我看看。”
        龚小三只得依言转身,走过来奉上前。
        那守门的接过,先开始还笑嘻嘻的,跟同伴道:“我看看是什么狗不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怎么这劳什子里还藏着这个?别是李管事有什么旧相好的因为太穷了,专找人送来的……”
        正说着,他忽然被烫了手一般,瞪大了眼睛只管看去。
        他的同伴也一改笑脸,同样瞪大了眼去看。
        然后,才听其中一人紧着喉咙叫道:“这莫非……就是……”
        旁边一人接口道:“李公爷的虎符!”
        然后,只见他们飞快地把门推开,拿牌的那个两只脚跟着了火似的,飞一样的就往里面奔,一边奔,一边还大叫道:“李管家,李管家……”
        他那么胖的人,眼看跑得气都要喘不过来。
        龚小三还在那里愣着,只听得不一时,里面劈头盖脸的传来一阵骂,那声音极为严厉,骂得刚跑进去的门房屁都不敢放一个。可那骂声也吓得龚小三不由得身子直颤。
        然后,门缝里,只见那守门的倒退着走了出来,他的后面,却见那整洁的甬道上,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正快步而出,一边走一边还温颜含笑道:“那小管家在哪儿,怎么还不快请进来?要你们两个饭桶有什么用,真真的不眼不识泰山!”
        龚小三怎么也想不到所谓的“小管家”指的是谁,正自奇怪,这么大的宅院,居然会有一个“小管家”,而那小管家,怎么会姓那么古怪的“那”呢?
        然后,他的小手猛地被一双大手握住,他只觉得那大手里潮热潮热的,那人嘴里说出的话也是潮热潮热的,一股热乎劲儿直往他脸上喷。
        只听那走出来的管事开口笑道:“小管家,你总算来了,我们等你家公子等得好苦呀!”

        索尖儿正一脸阴沉地面对着满天的阳光。
        这时,他们正聚在城南墙根儿底下一个已废弃的小校场上。
        那小校场上,集满了他那百多名兄弟。他们一个个衣衫破烂,一个两个站在那儿还罢了,这么百多人聚在一起,衣裳颜色五花八门,仿佛整个长安城的破布片儿都聚集在这里来了,却也破烂得蔚为壮观。
        索尖儿带着这班兄弟虽混久了,可一见之下,为自己这一干人等穷出这般“壮观”的景象还是不由大为吃惊。平日里,他们混迹乌瓦肆,为四边的穷街乱巷与简陋屋宇遮掩着,穿着虽然破烂,倒也还不觉得。可今日,难得如此的好天丽日,小校场上,黄沙澄净,小校场外,树影雍容,一派空阔阔的,本来天气好得让人神清气爽,可这时满眼里看到的都是这些沾泥带垢、不少身上还带着疮、带着疤、带着伤的兄弟,索尖儿忍不住一口恶气就倒灌进喉咙里,噎得自己都说不出话来。
        他掂着手里的几文钱,一脸怒容道:“一百多号人,一共就凑出这么一丁点儿钱来?”
        原来,今日为那房东驱赶,照索尖儿以往的脾气,非要打那个无理之人不可。可有李浅墨在旁边拦着,这口恶气实在出不得。三个人,最后只有扫兴地从他们的那个小天地里搬了出来。
        搬出来后,索尖儿寻思自己以往的住处只怕给李浅墨也住不得,更无论珀奴了。就想另租一处房子,可手头一时没钱,于是就把一大班兄弟都招了来。
        他本打算说就算不打那房东,起码也叫这班兄弟们好好羞辱一下他,到他家闹得他下不来台,然后大家伙儿再凑出钱来,哪怕高价,也要在那原来房东的房子边上再租一座更大更好些的院落,好跟那房东赌气的……以后,做了邻居,怕他不有求自己的一天!
        哪承想,手下这班兄弟是随传随到,可钱,却不是听话的主,断做不到随传随到。
        索尖儿年纪虽小,却一腔英雄心怀,这时掂着手里的几文钱,看着他穿得破破烂烂的那班兄弟,心里只觉得悲凉起来。
        见他发怒,却有兄弟愁眉苦脸道:“老大,那日乌瓦肆闹后,自从你结识了……李护法……”说着,他怯怯地朝李浅墨看了一眼。
        “你就吩咐下来,再不许我们跟乌瓦肆那些商家乱要钱,以前的那些耍泼撒赖的手段都不许使了。兄弟们没法儿,只有当叫花子了。”
        说着,他愤怒起来,赌气地一把把自己身上那件烂衣服扯得更烂,硬从身上撕了下来,一把掼在地上,怒道:“可谁想,现在我们连叫花子都不如。叫花子还可以坐在那儿讨钱。可自从老大受伤以后,兄弟们不敢叫你担心,一直都没跟你说——城阳府因我们得罪了他们,叫人纠集了崇化坊、归仁坊等一十九坊的无赖,硬生生冲进乌瓦肆来,生生抢了咱们的地盘。别说收钱,连讨饭都不许兄弟们在那儿讨了。兄弟们不肯堕了你的颜面,这些日来,我们跟他们打过多少架!”
        说时,他声音里已带了哭腔,好容易才勉力自控住。
        “大家伙儿这些天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打架?何况,你也知道,咱们弟兄们很多都年纪还小,自然打不过那些成年的流氓地痞。这些日,一共伤了多少个?更别提还有挂掉了的鲁奔儿了,他就跟条死狗一样死在牯老酒肆后面那条小巷子里,死时,肚子都是瘪的,连身完整衣裳都没有……再这么着下去,别说钱,连命怕都没了。昨日,陈火他们,要不是碰着李护法,碧妪茶楼下面,怕不又是要挂掉几个!”
        索尖儿听得脸色苍白。这些天他因为养伤,竟都还不知道。每日来的龚小三想来已遭嘱咐,尽拣好听的说。这些事,竟一桩没告诉他。
        可一个词却在他心头轰响……挂掉……
        鲁奔儿?
        那是最听他话、最讲义气的一个兄弟了。
        好半晌,才听他惨声道:“鲁奔儿他、真挂了?”
        对面百来个小混混个个面色惨然,有的点头,有的年小的就在拭泪。
        却见索尖儿一时怔在那里。他怔忡了好一会儿,猛抬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两个耳光,扑通一声,就冲西方跪下,口里叫道:“鲁奔儿,你英灵不远,眼看你没用的大哥连你死了都不知道,却为了面子,居然腆着脸,因为兄弟们凑不起钱来还冲兄弟们发脾气!九泉之下,哥怕你也觉得死得不值吧?”
        说着,他咚咚咚几个响头就磕在地上。接着,他站起身来,狠声道:“都别给我哭!我姓索的还没死。人不死,账不烂,谁下的手,谁他妈给我还!别当他一个城阳府就可以把我姓索的给吃定了!十九坊的混混怎么样?当初,乌瓦肆老大朱屠子那么狠的角色,还不是被咱们啃了下来。哪儿跌倒的,咱们哪儿去爬起来!”
        他忽然转头,望向李浅墨,惨然道:“原来,你说要在乌瓦肆开堂,就是为了这个?”
        李浅墨一时也心中激动。
        他望着索尖儿,因为自己生性腼腆,断做不出索尖儿这等激烈之举,只把喉结耸动着,低声道:“是!”
        索尖儿伸手一搭李浅墨的胳膊,振声道:“好!”
        然后,他冲着手下大叫道:“他们骑到了我们头上拉屎,老子这回也不管了,明儿咱们就要在乌瓦肆开堂,跟这些小妇养的干上一干!”
        他一言既出,只见他那帮兄弟们欢声雷动,齐吼了声:“是!”
        ——这班小混混小地痞们生来命贱,说胆小时最是胆小,灰暗畏缩得如同老鼠也似,可说胆大时,却也尽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只要有人借胆给他们,只要借给他们一杆旗,叫他们聚在旗下,哪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小校场上,一时只见,晨光初旭。
        百来个小混混,正当茁壮之年,他们个个脸色激动,却涌出一股誓师复仇的气势来!

        这边厢,索尖儿一众兄弟正人人鼓噪,扯破了嗓子在那儿叫喊;那边厢,却听一个冷飕飕的声音猛插进来道:“咦?我听谁在说小妇养的?噢,现在看清了,原来是小尖儿。这却奇了,你自己不就是小妇养的,你娘就是小妇,你怎么这么毫无避讳,自己先骂起自己来了?”
        只见索尖儿脸色一变。
        李浅墨闻声一望,却见那边树影之下,却走出一个绿衣青年。
        那人好有二十许年纪,那身绿衣颜色颇为奇怪,映得他一张脸苍白苍白的。照说这脸他洗得也颇为干净,可不知怎么,李浅墨一见他脸,只觉得他脸上像不干不净的沾染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油腻之色。那不是他脸没洗净,而是市井虚荣、矫情作势的习气在他脸上累积下来的神色。
        却见他冲索尖儿笑笑,忽猛然一喝,翻脸叱道:“怎么,大哥驾到,你个小尖儿,还不上来给我请安吗?”
        本来不热的天,那少年手里却拿了把团扇。扇子柄上描金绘彩,装点得极为精致,看得出来是有钱人家的消闲物件。
        李浅墨只觉此人无聊,忍不住一皱眉,低声道:“这又是谁?”
        方问时,却听那少年咦了一声,侧目去望向李浅墨身边的珀奴。满校场的破烂衣服少年,只她一个女孩儿,身上穿得花花绿绿,可那花花绿绿,一到了她的身上,就显得别样的好看。
        却见那来人一边望,一边厢忍不住整理起自己衫子的领子来,斜睇着眼,冲着珀奴笑。李浅墨一见之下,忍不住吃了个苍蝇般的恶心。
        却见索尖儿脸上的表情完全僵住,好半晌,才缓过神来,僵硬地道:“这就是……我娘后来嫁的那家的先房儿子了。说起来,他也算我的大哥。他名叫辛桧,而他爹,却是我爹当年的仇家,曾在我爹手底下输过半招的,是长安城有名的地方一霸,名叫辛无畏,绿林人称‘辛苦刀’的……我逃出来前,在他手下,没少吃苦头。”
        这番话,索尖儿说得极为辛苦。
        李浅墨心中只觉一阵歉然。原来,索尖儿心中一直记挂死去的娘,后来就是被迫嫁给他生父的仇人的,当时情势,想想也颇惨然,怪不得那日陈淇密室中,索尖儿对着他生父的牌位,会如此愤愤不平。
        他后悔对索尖儿发此一问,这分明是索尖儿心头隐痛,如不是他把自己当兄弟看,再不肯隐瞒自己什么,也不会勾起他如此痛苦的自述。
        却听那位辛桧笑道:“我说小尖儿,你倒是我做什么你跟着学什么。当年我无聊时,跑到街上混,结果你也学着跑出家门,在街上胡混,可……”他一皱眉,“画虎不成反类犬,当年我结交的是什么人?金公子,刘公子,绸缎庄的严公子,怎么你一到街上混……”
        他手里的扇子指指点点,就指点向索尖儿手下的兄弟:“……就扯上这一班叫花子?当真是烂泥糊不上墙。后来,我跟金公子、刘公子与严公子他们为了好玩儿,也曾在新丰市开堂,怎么你今儿也学会了?不过这小孩儿家的把戏我早已不玩了,没想你却还捡起来当个宝似的玩。”
        说着,他面色一整:“知道你大哥现在做什么吗?”然后只见,他得意洋洋地在腰间掏出一块令牌来,喜滋滋地在手里摆布着,笑嘻嘻道,“我现在可是官府的人了,在衙门里当不良帅。”
        他接着一声喝道:“所谓不良帅,单管的就是你们这等鸡鸣狗盗的小窃之辈。小尖儿,别当你做过我的小弟,以为我就会包庇纵容你们。王法在此,岂能容情?给我说,今日,你们百余号人,聚在这里,却是要做什么!”
        眼见他发起官威来,索尖儿不由鼻子里面哼了一声。
        那辛桧洋洋得意,李浅墨心头不由一阵鄙视,可他不惯多言之人,却也没有开口说话。
        见索尖儿不开口,他手下那帮兄弟自然就没开口。他们眼见辛桧身后分明还跟着十来个官差,心头却也不由怯惧。他们不过是长安城最底层的小混混,如何敢惹长安尹手下的官差?
        那辛桧一时得意已极,竟又斜着眼向珀奴看来,眼神中,油腻腻的,仿佛眼珠子都快化成了酥油,就要滴下来。
        却听珀奴哧声一笑,冲李浅墨道:“公子,这人好生奇怪。”
        那边辛桧见珀奴终于开口,且还是谈论自己,忍不住就面露喜色。
        李浅墨没有答言,却听珀奴笑道:“我怎么年,怎么觉得,他一张脸怎么没洗干净就跑了出来啊?”
        她本来天真烂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声音并未压低。那边辛桧听到,忍不住伸手就一摸自己的脸。
        却见珀奴居然还伸出手来,指着辛桧的衣服道:“他穿的衣服颜色也好奇怪,我从来没见过人把这么古怪的颜色往自己身上套的。他是个戏子吗?怎么从他一过来,一张脸上,表情就变个不停?还没完没了的,自顾自说了这么长一段话,也没人理他,你说他怪不怪?”
        辛桧从一看见珀奴起,忍不住就要装腔作势的显摆给她看。似珀奴这般美丽的胡人少女,他只觉自己还从未见过。如不是有她在场,他也不会这般自命风流、自认倜傥地表演个没完。哪承想,那少女一开口,竟让自己当场吃瘪,心中一时难受得过不得。
        偏偏,这时,那索尖儿手下的百来个混混同声发出嗤笑,那笑声虽低,却最具侮辱之意。这帮混小子们平日混在街头,起哄嘲笑,那是久已练就的把戏。只要被他们哄着了,差不多年纪的人只怕个个会羞窘难当。
        辛桧忍不住一时怒火填胸,方待发话,却听珀奴大声诧异道:“公子,真真奇哉怪也……”
        她像好奇也甚,忍不住套了一句汉人的古话,说得声调比她口中的“奇哉怪也”还要来得“奇哉怪也”。只听她道:“我见别人生气,眉毛都是立起来的,怎么他现在像在生气,眉毛却是耷拉下来?”
        凡女孩子要损起男人来,那真所谓刀刀见血,辛桧气得脸都绿了,却听珀奴又拍手大笑道:“快看,你快看,公子,他的脸居然绿了。原来他不只衣服是绿的,脸也能绿的。”
        只听辛桧大喝一声道:“兀那小厮,你是什么人,跟这帮混混儿混在一起,在打什么歹主意?别看你穿得像个良家子弟,以为蒙得了谁?现在,跟我回衙门说话去!”说着,他一指珀奴,“而这女子,可是你拐骗来的?”
        珀奴本已惹他动怒,但他又不欲向珀奴发怒,忍不住就冲李浅墨发起官威来。
        且他心中虽对珀奴怒极,说到“这女子”三字时,喉咙偏不争气,竟把那三字说得饴软无比。
        李浅墨还没答言,却听珀奴已先怒道:“你才是拐来的!”
        她圆睁怒目,越显得眼睛下一个鼻尖翘翘的,就是怒也怒得这般好看。
        只见她指着辛桧道:“你觉得我有那么傻吗?会让人说拐就拐。”
        偏偏辛桧虽见她对自己动怒,却偏偏对她发不出脾气,尴尬笑道:“姑娘自然不傻,看着……还明慧无比。”
        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软弱已极,有意要找回场子,重又戟指指向李浅墨道:“不过,那小子一看就是奸顽之辈,想来奸滑无比,姑娘是上了他的当也未可知。”然后,一挥手,就待冲手下人吩咐把那小子给他捆回衙门里去。
        没想珀奴忽然粲然一笑,阳光下,只见她颗颗牙齿细嫩如贝,低声羞语道:“我才不是他拐的,我是……我家公子打赌赢回来的。”
        说起李浅墨那日打赌赢她之事,她竟然心里还满怀高兴,所以声调欢悦,表情娇软已极,把辛桧都说得心中怦然一动,暗道:打赌赢的?在他心里,从来赌、色相联,这时只觉这番话听来,竟说不出的暧昧,也说不出的风情旖旎,一双眼忍不住糖饴般地粘向珀奴,恨不得一时就把她给粘过来、赌过来,搂在怀里,想怎么搓弄就怎么搓弄才好。
        只听他控制不住自己地软声道:“竟是赢来的?小娘子,你是何人,住在哪里?等我闲时,也上门把你赌赢来可好?”
        珀奴全没机心,见他问起自己住址,一皱眉,忍不住叹道:“我现在,正没地儿住呢,一清早,就被你们汉人中那个不讲理的房东给赶了出来,到现在,还不知晚上要露宿何处呢。”
        辛桧一怔,接着一拍额,诧异道:“原来,你就是被我吩咐那房东赶出来的三人之一?早知有小娘子在,我断不会叫那房东行此无礼之事。”
        说着,他扫眼冷视了索尖儿一眼,含笑冲珀奴道:“他们这些房钱都交不起的穷汉,姑娘跟着他们做什么?白白玷辱了自己。不如我给姑娘找个地儿歇脚,保证又干净又雅致,强如跟着他们委屈受罪了。”
        没想珀奴突然翻脸。她再天真,也明白那人打的什么主意了,脸色一沉,竟冲辛桧怒道:“原来,你不安好心!我一开始看你眼睛斜斜的,还不好意思说你,没想你连心也是歪的!”
        她一语说完,只听那边混混们又是一声哄笑。
        辛桧连番受辱,忍不住脸色大变。为了撑面子,口里再也不顾及珀奴了,冷笑道:“原来是一帮傻子。”
        他望向索尖儿道:“不只是我这傻兄弟傻,跟着他的人,连那婆娘,被他的傻气染着了,自然也傻了。”
        只见他鄙夷地看着索尖儿:“你先前在乌瓦肆一带鬼混,自甘堕落到我懒得理你。后来听说,城阳府居然几次三番找你,要收你入门下,给他们办些小事,那时我才醒过神来,以为这一向看错了你,只道你很有心机,在乌瓦肆混原来打的是这等主意。若果如此,那咱们兄弟两个倒该深交深交了。”
        说着他哈哈大笑:“哪承想,我难得高估你一回,终究还是高估错了,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你又干得出什么事业来?居然回绝了城阳府的好意,这么好的生意你不做,硬撑着细胳膊来拧大腿。跟你明说了,我现受城阳府杜总管之托,就是要把你们这班乌合之众赶出乌瓦肆。姓索的,你听我一声劝,乖乖地夹着尾巴离了乌瓦肆最好,最好是永远离开长安,永不露面。否则,不只是你,连同你这班小兄弟,嘿嘿、嘿嘿……”
        却听索尖儿沉声道:“嘿嘿什么,我不像你,扔一根骨头,就抢着上去给人家做狗了,这又有什么稀奇。”
        那辛桧正要显自己威风。他方才白受了珀奴的鄙视,有心要找场子,这时正怕别人不惹他,闻声一怒道:“好小子,今日,我就擒你回衙门里去。到时,只怕你再叫大哥,跪在地上求我,也不中用了。”
        说着,他一跳而起,摸出袖中铁尺,就冲索尖儿打来。
        索尖儿伤本还没好利索。
        但羽门中人,最善疗伤。李浅墨这几日借着与索尖儿疗伤之机,还兼顾着帮他调理内息。李浅墨面嫩,最怕触犯于人,不肯叫索尖儿觉得自己是在指点于他。可索尖儿何等聪明之人,有这等名门弟子代自己疗伤,调理内息,还时常谦虚地问自己自幼以来,瞎摸瞎练时的真气走向,话中隐隐就有点拨自己的意思。李浅墨此番举动,他自然明白。
        所以此时,他腿上伤虽未好,胸中也隐隐作痛,可一身真气,竟是他这十几年来运行得最为通泰的时候。
        这时见辛桧伸尺打来,他一怒之下,一掏靴子里的短刀,竟就与他这个“大哥”干上了。
        当年,辛桧的父亲辛无畏曾与索尖儿之父索千里约斗,相争之下,却是辛无畏输了半招,丢了长安城的地盘,不得不出去躲避,由此视之为平生奇耻大辱。
        后来,他重回长安,寻索千里不着,竟找着索千里的孤妻弱子,竟强迫索尖儿的母亲跟了他,索尖儿的妈妈为了顾及年幼的他,不得不从,要不也没有辛桧今日嘲骂索尖儿是“小妇养的”这段话了。
        那以后,辛无畏常自大笑:“索千里还跟我争强,如今,他老婆不过是我的小老婆,他儿子喊我喊爹还看我想不想答应,他索千里又待如何?”
        所以索尖儿一到十岁,就从辛家逃了出来。没多久,他母亲在辛府也就抑郁以终。从小以来,索尖儿在辛家可没少吃那父子俩的苦头。辛桧师从乃父,而索尖儿一点儿功夫,却不过是在吃他打骂之下硬是自己照着父亲留下的点路数硬憋出来的。两人一别不见,其实也有六七年,这时重新碰上,新仇旧恨,忍不住一股脑儿发作开来。
        辛桧家学渊源,自幼练武,功夫自较索尖儿纯熟。可索尖儿本是胆大心细之人,当日与市井五义相斗,都斗得五义中人悚然心惊。他这点功夫,可是街头巷尾一刀一拳拼出来的,虽不花哨,但极实用。加之辛桧托大,才交上手,竟迭番遇险,脸上险险没被索尖儿搧上两耳刮子。
        他心惊之下,由不得拿出压箱底的功夫。李浅墨在旁边看着本还担心,生恐索尖儿伤还未好,吃不住这番恶战。这时看了几眼,忍不住放下心来,心头却也不由暗暗生敬,觉得索尖儿那些招数,虽大半是自己摸索出来的,却也端的实用。他有意要相助索尖儿,这时忍不住耐下心来,细看两人的出手路数。

        两人这一打,一转眼已斗了个盏茶工夫。辛桧心中焦躁,他只道索尖儿不过是自己家里出来的一个小杂种,何曾把他看在眼里过?这时见居然斗他不下,忍不住又惊又怒。眼睛一转,已有了主意,只见他冲身后那班公人喝道:“还看着做什么,这些不法之徒,能逮几个,给我先逮几个回去,城阳府还立等咱们回话呢!”
        说着,他眼睛还斜斜地扫向李浅墨与珀奴,他见李浅墨文弱可欺,珀奴明艳美丽,暗示手下公人先抓他们两个回来再说。
        他如此做,自是要搅乱索尖儿的心神。
        那些公人听他指令已下,应声就凑上前来。照理,他们人少,索尖儿这边人多,强弱分别甚大。可索尖儿手下,人虽多,若碰上别的坊里的混混,打起架来,自然敢不要命的拼过去,可这时对方都是衙门里的人,惹恼了他们,以后又如何在长安城厮混?心下先自怯了。
        若是平时,眼见对方来抓,他们不敢硬斗,自会一哄而散。可这时,他们见老大正与辛桧斗着,自不肯抛下他们老大先走,一时只见,小校场里,尘土弥漫,却是索尖儿那百来个手下,人人躲避着那帮执着铁索来拘的公人。
        李浅墨在旁边看得也不由得眉头紧皱。若论出手,对方区区十几个差人,就算加上辛桧,也不在他的话下。可他这时出手的话,不只关联上自己,却还关联着这百来个混小子。若让他们与衙门的仇就此结下,只怕日后……想到这儿,他心底未免踌躇。
        眼见得对方躲避,那些差人一时气焰更盛,手中铁索铁尺只管胡抡出去,偶尔打着人,就响起一两声痛呼。却有几个年小的已被他们铁索拘住。
        李浅墨正自犹疑着要不要出手,却听得一声惊叫,却是索尖儿手下的一个极小的兄弟正被对方铁索拘住。
        然后,只听场外一个稚嫩的声音叫道:“啊!小白,快跑!”
        却见那声音方叫罢,一个人影已飞奔到那个小白身前,伸手就待解他脖子上的索子。
        李浅墨听到声音,已知来的是龚小三。
        只见龚小三情急兄弟被困,挺身去救那小白,没想自己反陷入那帮差人围困。只听那些差人笑道:“居然又来了一个不怕死的!”扬起铁尺,就待向龚小三砸去。
        李浅墨见这下出手极重,一提身形,就待相救。
        却听得校场外一个声音怒喝道:“还不给我住手!”
        那些差人,论起功夫,不见得如何,但为人却最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
        辛桧方自与索尖儿苦战,眼见索尖儿因担心兄弟,似也在担心惹怒公门的后果,心下不由得意,这时听到有人喊“住手!”,不由闻声笑道:“又来一个乱吠狂叫的。你也不睁大了你那狗眼看看,看看爷们是谁,你也敢叫爷们住手!”
        他一语未完,却吃惊地发现,自己手底下那帮差人,竟然真的一个个都住了手。
        辛桧心下一怒,不由冲手下呵斥道:“你们呆着干什么?给我抓人啊!”却见自己的手下挤眉弄眼地示意他。
        他侧首一望,却见校场外站了几个仆役模样的人物,为首的那人管事装扮,一副管家的模样。
        辛桧怒望向那人,喝道:“你是何人?差爷们办事,你也敢来打岔,活得不耐烦了?”
        却见那管家模样的人笑道:“差爷?那看你当得好大的差了。”
        辛桧方待反唇相讥,却见那个管家模样的人已脸色一变,喝道:“不管你当多大的差,在场中人,凡是官居二品以下的,都给我住手!”
        他这一句话,语气托大得简直到了极点。辛桧听了又怒又惊,他本待不信,可他天生是个乖觉的人,直觉长安城中,敢这么喊的,只怕从上到下怕就没两个。眼见对方有恃无恐,他心下有些虚了。虚晃一招,就待脱出战团,摸清形势再说。
        但他与索尖儿相斗,仗着索尖儿身上有伤,也不过斗得个旗鼓相当,这下分神之下,想要脱身出来,只觉颊上一痛,猛地被索尖儿抽了好大个耳刮子。
        索尖儿手下那批小混混,只听得人人一声欢呼。
        辛桧捂着脸后退,胸中羞怒相激,就待不管不顾,要下令宰了面前这些孙子。
        却见一个最老成的差人已赶紧凑到他身边,俯在他耳边低言了几句,辛桧不由就有些色变。
        索尖儿见辛桧已退,自己也停下手来。他扫眼打量了下场中局势,却见校场边站着几个贵族人家仆役类的人物,他自幼不喜这些人,也不在意,冷笑冲着辛桧睥睨道:“打啊,怎么不打了?你既做了城阳府的狗,难不成还怕别人家的狗?”
        这句话,竟把校场边上的那几人也骂在了内。
        那边几个仆役忍不住就脸上一怒。
        却见那管家模样的人只淡淡笑了下,似是不以为意,拍拍手,早有他手下的人飞奔到龚小三面前,伸手代他取下了他好伙伴小白脖子上的索子,怒目瞪向那些公人。
        那些差人竟似怕了他这一个奴仆,嘿嘿地尴尬笑着。却见那管家已缓步向前,含笑冲龚小三问道:“小管家,我们护卫不周,让你受惊了。请问,哪位却是你家公子?”
        众混混猛地见到这么一个穿罗着锦的富贵人物冲龚小三说话竟这么温和有礼,人人吃惊得张大了口,回不过神来。
        龚小三方待答言,却听辛桧捂着脸哼声道:“索尖儿,别以为你靠上了什么大人物,我姓辛的就怕了你!今日到此为止,回头咱们乌瓦肆见。有种,你就真来乌瓦肆开堂立派,到时看我再怎么收拾于你……”
        他一边叫,一边带着那些差人,倒退着去了。
        索尖儿打在他脸上那掌,想来极重。他一边退,一边手捂着脸,话都说不清。
        众混混见他败逃,得意之下,有尖刻的已在叫道:“慢走,不送!且慢……辛大爷,把你被打落的牙捡了再走不迟啊!”
        旁边一群小混混跟着哈哈大笑。

        “这些,真的都是你的?”
        珀奴仰望着头顶的雕梁绣栋,索尖儿一脸紧张地看着脚底下的锦罽羊毡,两人忍不住几乎同声开口问道。
        这儿是一所华屋,却仅是这不知几进的院落里无数华屋中的一间。房间里的陈设,俱都是珀奴与索尖儿见所未见的……厚软的地毯铺在那么齐整的方砖地上,装饰的瓶子折射着奇异的釉彩、窗棂上折枝雕花的图案,胡榻上精致镶嵌着的螺钿……这一切混杂在一起,让人大起“别有人间”之感。
        珀奴幼时也算出身在胡商世家,索尖儿少在辛府,多少也算见识过些世面,却再未见过这般华丽舒适的屋子。
        方才,那位李管家在场,他两人还不好意思啧啧称奇。这时见他好容易退下了,留下李浅墨、索尖儿与珀奴休息梳洗。索尖儿与珀奴憋了这么久,忍不住——叠声地就向李浅墨发问起来。

        ——那位李管家在小校场喝退辛桧后,由龚小三引见了李浅墨。
        他对李浅墨执礼甚恭,对索尖儿等人也极为周到客气。哪怕索尖儿这样一向最厌见豪门家奴的脾气,竟也挑不出他的差错来。
        李管家把他们全都引回到朝阳坊,看着这么豪奢的院落屋宇,索尖儿和珀奴忍不住目瞪口呆,何况那位李管家还自管自一叠声地向李浅墨请示道:“公子可觉还有哪些地方不适意?该换的告诉我,不合意处也说给我,我赶紧就吩咐下去叫他们改。我家帅爷与夫人早吩咐下来了,叫小的一定要伺候好公子。”
        李浅墨也正暗自吃惊。他跟随肩胛,游历天下,见过的世面原本不少,可他见过的多是残破后的桂殿兰宇——肩胛似乎性耽于此,喜欢看那些颓败后的奢华与裂出缝隙、炸出了无数细纹的壁饰彩绘,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等全盛时的华宅丽舍。
        这“连云第”李浅墨还是头一次来。自从肩胛故去,他虽一向知道自己是有着这样套大院子,有着这么注大资财,却一直没兴趣前来看看。为只为,他怕自己一见伤心,想起它是怎么来的。
        好在今日有索尖儿与珀奴为伴,看到他们两个吃惊的样子,李浅墨不由微微一笑:“大概是吧。”
        其实他虽知道这院子既是李靖输与肩胛的,手笔必然极大,却再也没想到居然会华贵丰赡到如此程度。
        却听索尖儿一声长叹:“你早说啊!”说着,他身子向后一倒,挺尸似的一下就倒在那块出自波斯的厚软地毯上,一边出神,一边伸手抚摸那地毯上的毛:“吓得我方才,好半天都不敢把脚往这上面踩。”
        他一边抚摸还一边叹道:“真不敢相信,这样比床都好的东西,竟真的是给人踩的。”
        珀奴在旁边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来到屋子里,一直就在盯着李浅墨。
        却听索尖儿问道:“那管家是谁?好大的威风,居然敢喝叱什么:‘凡是二品以下的,都给我住手!’吓得辛桧屁都不敢放上一个,只能甩手就走——他却是什么来头,居然有这么大的口气?”
        说着,他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从小到大,我只见辛桧那杂种有他爹罩着,到处作威作福,还是头一次看他吃瘪,真是痛快啊痛快!只可惜不是吃在我手里……”他不由扼腕一叹。
        李浅墨轻声道:“我猜他是李靖的手下。”
        他不想提起李靖的名字,但索尖儿既问,他也不好不答,所以答话都是轻声的,似乎这样,就算自己未曾提起过他。
        索尖儿扑楞一下坐起,诧声道:“英国公?”
        问完他还忍不住咋舌。要知李靖这等豪杰人物,在长安城中长大的少年看来,确实已近传奇。
        李浅墨正自想到肩胛与李靖风角之战那夜,忍不住情伤,猛地发觉珀奴冲自己扑来,一把抱住了自己的手臂,兴奋道:“原来那算命的阿喀莎说得不错!她说我会碰到一个王子,我真的碰到了,你果然就是一个王子!”
        ——王子?
        李浅墨听到珀奴这么说,只觉前世今生所有的际遇一起向自己的头顶笼罩而来,忍不住轻声一叹:“王子?不错,我算个王子。不过却是个息王子,过去的隐太子的息王子。”
        可他的感喟忽然被一阵闹声打断。
        却听窗外这时却响起一片哄闹,正是索尖儿手下那帮弟兄。
        李浅墨与索尖儿要过去看看,珀奴也要跟着来。李浅墨一时微笑道:“你、却只怕不方便。”
        说着,他与索尖儿出了门,无奈珀奴跟屁虫似的在后面跟了来,李浅墨赶也赶不回去。可才转过垂花门,见到后面一个青砖铺地的小院,那院中有井,井上的一个轱辘被人不停地摇着,不停地用个朱漆桶打上水来,就听得珀奴惊叫了一声,一脸羞色,转身就逃。
        原来,那小院里、井边上,正有索尖儿的那帮弟兄在那儿冲洗。有的脱得只剩了小衣,有的连小衣都没有穿。李浅墨望着青砖地上从他们身上冲下来的水,只觉五颜六色,怕是可以拿去做画画的颜料了,心中不由觉得好笑。原来他们才到连云第,索尖儿的弟兄们就跟了来。这么多破衣烂衫的小子跟随着李浅墨,却也让那管家大吃一惊。他不好表现出来,问李浅墨有什么吩咐,李浅墨就让李管家叫人带他们先去冲洗冲洗,再给他们准备点干净衣服。豪富人家办事,果然不同。索尖儿的这帮兄弟好有百多个,要凑齐这些人的衣服本来也非易事,可这时,只见几条条凳上,满满地撂着一套套簇新的衣履。那衣服都是青崭崭的新,一长排乌靴整齐地摆放在院墙边上。
        这时,只见一院子的水珠在空中飞舞,太阳在天上明晃晃地照着,那水珠下是一个个少年光润的躯体。
        索尖儿与李浅墨互望一眼,两人忍不住同声开口道:“原来,有钱的感觉,真好!”
        只不过索尖儿的话里,多了“他妈的”三个字。
        两人异口同声,说罢,忍不住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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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於 2012-2-14 17:48:43 |顯示全部樓層
    【十七、嗟来堂】


        “怎么?索尖儿要在乌瓦肆开堂?”
        铁灞姑不由大感意外,讶然地望向毛金秤。
        这时,他们兄妹俩正坐在乌瓦肆的暮色下。
        他们是坐在屋顶,四处望去,到处都是一小片一小片鱼鳞瓦叠加的屋脊,像是一片瓦的海洋……自家的房顶,别人家的房顶,从上面看都连在了一起,像乌云四合的浪。
        这么在一起抱膝坐着,是很久以来他们兄妹俩养成的一个习惯了。
        毛金秤与铁灞姑相识已久,在铁灞姑还是个小姑娘时就认识了。从那时起,他们就很能明白彼此的心思。
        却见毛金秤点了点头,低声叹道:“倒是这小子脾气烈,知道十九坊的流氓盯上了他,索性扯起旗子就跟他们干上了……你三哥确实老了,凡碰到事,远愁近虑的,只管瞻前顾后,再没有那小子那么爽快的脾气了。”
        铁灞姑一时无语,良久伸手拍了拍毛金秤的肩膀,摇摇头,似是在说:你不老,你怎么说得上老呢?
        暮云四合,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
        铁灞姑知道毛金秤发出的感慨是真心的,也知道他心头的伤感。
        可她知道自己不需要再说什么,单只是这暮云四合,彼此抱膝坐着,就有一种厚实的安慰感温暖地笼罩在彼此四周了。
        ……很多很多年以前,她就跟毛金秤一起在这里坐过。那时毛金秤还年轻,自己也还是个小姑娘,他时常伤心自己长得不够好看,身材又短小,所有女人,怕是没一个看得上自己的;再后来,让他伤心的却是学艺终无所成,虽名列市井五义,但他自知,终此一生,自己的修为跟真正的绝顶高手相较,有非常大的一段差距……
        五义中人,要数毛金秤平日里最是脾气温和,滑稽有趣,可铁灞姑知道他心头的伤。让她感佩的是,不管三哥心头有多少的伤,也不管那伤如何终日在他心底折磨着,却只把他磨得越来越善良起来。
        两人都没说话,却似有一句感喟始终在彼此身边徘徊。在铁灞姑嘴里,没吐出口的是这样一句:“你这个老毛头啊!”而在毛金秤心里,没说出口的却是:“我的老妹子啊……”
        所以什么也不需说,两人并坐,已觉温暖,因为彼此已经懂得。
        又坐了会儿,毛金秤渐渐转过心情,哧声一笑,竟又开心起来。
        铁灞姑一扭头:“你笑什么?”
        却听毛金秤吃吃笑道:“我在看我身边这瓦。突然发现,再不似当年了。原来,我屋顶这瓦,总是比别人家的要新一些,现在可不一样了。”
        铁灞姑脸上不由也漾起一笑,她知道毛金秤在说什么……当年,铁灞姑技艺初成时,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那时,她最自恨的一件事就是:自己的轻功提纵之术总是练不太好。虽说草野女子,以技击之术驰名江湖的,多练有一手好轻功,可铁灞姑生得异于常人,不只较寻常女子来得高大,就是较寻常男子,也要高大出一截。她人生得本跟截铁塔也似,轻功练不好,那也是理所当然了。
        可她当年自己并不这么想。在她心里,未尝不羡慕别的女子那袅袅婷婷的身段。兼之,那时长安城还有一个柳姓的女子时常与她争风。每每受了嘲弄回来,她总爱来到单身的三哥家里,一遍一遍,整宿整宿地练那轻功提纵之术……
        想到这里,铁灞姑忍不住面露微笑,想起自己当年,跳倒不是跳不起来,只是耸身一跃,好容易上了屋顶,然后保证就听得四下里一片“稀里哗啦”之声,落脚处的屋瓦保证被自己一片片地震得粉碎。所以三哥家那时,屋顶的瓦换得远比所有人家都勤,也总是新的。
        她想想也觉好笑,忍不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出声来。
        毛金秤看她笑了,不由也心怀大快。今日,他本是见这老妹子一个人坐在屋顶,才跳上来陪她的。
        只听他道:“小四儿,总算看见你露出笑脸了。这些天,从你在异色门脱困回来,就没见你笑过,像有心事似的。有什么心事,现在是不是也该跟你三哥说说了?”
        铁灞姑脸上才露出的笑意一时就散了。
        ——那日,从异色门回来后,每每想起那夜的遭遇,她忍不住就不开心起来。也说不上为什么,只是觉得烦躁。
        却听三哥故作滑稽地道:“我说,你就别憋着了。你看,从小到大,你就没有什么闺中女伴,不是嫌别人做作,就是嫌别人啰嗦,那时,不是有个卖花的啐嘴丫头粘上了你,整日在你耳朵边念叨些什么小白脸的事,最后,你险些没大巴掌打到别人脸上,终究还是得罪了。所以,我也不指望你有什么闺中密友可以诉说。你为人一向心直口快,最受不得有事憋在心里,这么憋着,怕不憋出病来?所以有什么心事,还是跟我说吧。不跟你三哥说,却要对谁说?我见你这么闷着,已闷得我着实难过。”
        铁灞姑感他情意,看了看她的三哥,张了张口,却终于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却听毛金秤默然了会儿,方问道:“可是跟索尖儿有关?”
        说这话时,他故意把头埋进肘弯,不去看铁灞姑。
        铁灞姑不由一愕,直直地望向她三哥,心想:他怎么会知道?
        却听毛金秤叹道:“我还不知道你的脾气?从小到大,是再不肯说一句假话的。那日你从异色门脱困回来,大家问你如何脱困的,你只说了句‘是索尖儿相助’,再什么都不说。别人没留意,我却如何会觉察不出不对?那日,明明是李浅墨与索尖儿都在,你却单说索尖儿相助。以那小子那么点功夫,加上你们异色门那些古怪的规矩,再加上你这么个脾气,又一向最是讨厌他,肯说出是索尖儿相助,这其中,必有隐情。”
        铁灞姑一时不由怔住,这些天,她最怕想起的就是那日之事。仿佛只要不想,就可以当它没发生过。
        迟疑了会儿,毛金秤一捅她那结实的腰,铁灞姑忍不住一笑,想起小时,要有什么秘密,这个三哥总是要捅着她的腰,逼她笑着说出来的。
        笑过后才听她叹道:“我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救我,让我从此欠下了他这一个大人情,怕此生都还不了他。”
        毛金秤笑道:“大人情?有多大?有三个哥哥和一个弟弟一起帮你还,还怕还不清?”
        铁灞姑却叹了口气,悠悠出神,半晌才道:“三刀六洞。”
        毛金秤不由就脸色一变。
        他分明已经听清,却意似不信,忍不住开口问了声:“他?”
        铁灞姑点点头,拍拍自己左腿,想着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又摸摸自己两个耳垂,低声道:“你知道,当年我与师父失散,据说,师父临终前最挂念的就是我,托异色门同门一定要找到我,不叫我在外面受苦。”
        她一时不由失神,想起当年她只觉得脾气古怪的师父。
        “所以她们找到我后,就要我在异色门下终此一生,除非、这世上,还有哪个人她们觉得会真心照顾我的。”
        毛金秤见她说“三刀六洞”,比了比左腿,却又摸了摸两个耳垂,开始不由怔了下,转念明白后不由哈哈笑道:“那个混小子,这情也不算大,不行,咱们几个哥哥给你凑钱,送他一对耳环好了。”
        没想铁灞姑叹道:“还不只如此呢……”
        她一时更显得出神,似是回忆起那晚的情形。
        “我还……被迫倾尽全力打了他一拳……可还不只如此……她们,最后还强逼他吃下了‘钟情蛊’……以后,如果稍对他有不满,我只要略有言语,她们就可轻松取他性命。”
        想想平白无故地,一个人的性命就吊在了自己的手里,铁灞姑不觉得意,只觉得,那像是沉重无比的负担,平白亏欠了人的。
        摇摇头,她抬首望向天际:“可直到现在,我还是没想明白,那日、他为什么一定要拼命救我?难道只是为了以后好来折辱我?”
        毛金秤此时也不由一脸慎重。他隐约也知道些异色门的规矩,想了会儿后,不由问道:“难不成,那小子真向你求婚了?”
        铁灞姑一时一脸飞红,含嗔带怒地望了毛金秤一眼。这话,他就算知道了,又怎么能明说?
        毛金秤还很少看到这妹子羞羞窘窘,露出小儿女情态,一时不由哈哈大笑。
        铁灞姑恼道:“你笑什么!人家正烦着,你却只当笑话听着。”
        却听毛金秤笑道:“我只是笑,那小子果真还有些眼力!不枉你三哥我当初一眼就看中了他。”
        铁灞姑不由急道:“我正为这个闹心,你别瞎开玩笑。我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为什么,打的又是什么主意。那小子那么混的脾气,一见面,我还就打了他,我只怕……下次再见面,他就好借着这件事来好好羞辱我的。”
        毛金秤望着她脸上神色,却情知,这个妹子,现在最怕的只怕并非索尖儿借机羞辱,而恰恰是为:他如果不是为了要羞辱她呢?
        这么想着,他只淡淡问道:“可他若是真心的呢?”
        铁灞姑直觉地答道:“不可能!”
        毛金秤一双眼睛默默地望向她。
        他什么也没再说,心底,却忽生感慨:自己,生来是个身材过于矮小的男人,而他这老妹子,生来偏偏又身材过于高大,他们两个相交甚深,别人看来只怕都觉得有些好笑吧?可单凭铁灞姑方才一句话,他却已经明白,在男女情事上面,这个妹子,与受过无数伤害的自己一样,其实是……充满自卑的。
        那其实,也是一种绝望。从小到大,从身边人等或明或暗的暗示里,他们已隐隐觉得绝望。哪怕……哪怕如果有一天,有一个女儿真真正正喜欢上了自己,而自己,敢期待,敢相信,她对自己所怀抱的就是……“爱”吗?
        铁灞姑那一句话脱口之后,在三哥脸上,只看到了一种深切的同情。
        她这才认真地思考起毛金秤的那句问话。
        她稍一索解,猛不由怔在当场,明白了自己最怕的原来不是羞辱,原来却是这个……
        ……如果他是认真的呢……不行,他比自己怕不小近十岁,就算不说身材相貌,在无论谁看来,只怕也是不般配的,他不会是认真的……可她刚刚有些心安,突想起,索尖儿是什么脾气?整一个混小子,稀奇古怪的,他有什么念头谁保得定?难保他根本不在意于此,不在意别人眼中的年纪、身材、相貌、身世……万一他要真的是认真的呢?
        一念及此,她心中只觉辗转难安,无数双小手挠心一般,恨不得可以不想,马上一了百了,一头碰死在那里都好。
        却听毛金秤在旁边喃喃了一句:“索尖儿过几日就要开堂了。那小子胆大包天,居然敢开宗立派,我还真没见过他这么小年纪来开宗立派的,又是这么蹩脚的功夫。
        “他只怕大有麻烦。前日,我听说他已得罪了辛桧。辛桧那纨绔小儿固不足为虑,可他爹——以辛无畏在长安城的交游广阔,只怕就算有李浅墨帮衬,他这个堂,也不是那么好开的了。”

        李浅墨满心高兴,因为他心头忽有了一个主意。
        自从那日谢衣把“判然诀”托付与他,托他代为指点方玉宇后,这话,李浅墨一直还不知该怎么跟方玉宇说。
        这两日,他与索尖儿、珀奴搬入了连云第大宅,闲暇时分,常随手教索尖儿那些兄弟们几招拳法。这时不由猛地想起,索尖儿手下这些兄弟,有的资质还不错,不好好教教实在可惜了。那何不邀方玉宇过来,请他传授给索尖儿这些兄弟一点功夫,自己顺便也就可与方玉宇共同研讨下“判然诀”了。
        李靖所赠的这座宅子极为宽阔,容下索尖儿手下这百来名兄弟倒也是轻而易举。李管家还把宅中财物的账册拿过来与李浅墨过目,李浅墨看了看那些复杂的条目,就只觉得头疼。
        珀奴好奇地拿过账册看了会儿,她感兴趣的既不是“金”也不是“玉”,而是那些古怪已极的方块汉字,虽然一个字也不认得,且时不时还把账册拿倒了,她却也看得个津津有味。
        索尖儿也凑着扫了一眼,最后只总结出一句话来:“看来,你说得没错,你真的是很有钱。”
        说着,他舒舒服服地坐下来,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同情地望着李浅墨,加上了这么一句:“所以,我猜你一定很发愁。看来,作为好兄弟,我只有好好想想帮你怎么花了。”
        可不用他想,只听得外面又是“咣”的一声巨响。
        听到那声音如此之大,李浅墨就知道,后院那口描金的荷花缸想来又遭殃了——从索尖儿那些兄弟入住这套宅院起,这类声音不时地就可听到。这一声,想来又是索尖儿手下哪个顽皮的小兄弟惹的祸。
        索尖儿怒得腾地一下站起,跑出门去怒吼了几声,又转了回来,满脸不好意思。
        他挠挠头,冲李浅墨歉意地苦笑道:“那个……我是说要帮你花,可真没说是要这么着花,这些小王八蛋,真的没一个给我长脸的。”
        坐下来后,他还犹自叹气,心里想着:这帮混小子,看来回头不好好整治好好管教下是不行的了。
        李浅墨这时正坐在案前,他案上左右两边各堆了不少东西。一边,是李管家送来的厚厚的账目,李浅墨扫了几眼后只觉头疼,实在提不起兴趣去看;而另一边,却是一摞崭新的请柬。
        李浅墨提着笔,正自在那里写着请柬。
        他的字一般,起码跟他的剑比起来,那真是很一般很一般。可珀奴就趴在他身后看着,看到李浅墨每写出一个字,她就会发出一声惊叹,仿佛目睹了什么奇迹一般。李浅墨感觉自己简直如造字的仓颉,而珀奴,却像《九歌》里那些披头散发的美女精怪,怪不得古书上说仓颉造字,字一出,惹得神哭鬼泣,只是,他当时身边哭的是不是如此美丽的鬼神就不得而知了。
        珀奴一边看着李浅墨写字,一边还用手指学着在李浅墨后背上画,画得李浅墨只觉得后背的肌肤一紧一紧的,难过得不行。
        一开始,李浅墨对她趴在自己肩头还只觉得不适意,可习惯了,倒觉得是自己太过多想。只是这下运笔大不方便。他每写一个字,珀奴就问一声是什么字,所以这请柬写得也慢。
        珀奴说起来算是在服侍他,可其实光是在添乱,一时,什么把墨倒在醺香的小香炉里了,把小香炉里燃着的香碰倒了,在案上制造一场小小的火灾了……要不,就是眼见她把自己杏黄色的袖子掉进了墨池里。
        李浅墨方一提醒她,她却突发灵感起来,追着让李浅墨在她衣服上写几个字……
        所以,这些请柬虽没几个字,李浅墨也写得大为辛苦。

        ——他在这里写请柬,当然是为了后日“嗟来堂”在乌瓦肆开堂时大宴宾客所用。
        他与索尖儿俱都不过是个少年,索尖儿虽比他老成得多,可碰上同龄玩伴,一直压抑的孩子气还能不发作出来?珀奴又天真烂漫。这两日,他们所有的兴趣都集中在嗟来堂开堂这件事上了。
        索尖儿兴奋之下,说是要大宴宾客。长安城中,凡是与草莽有关的一干人等,上至成名耆宿,下至市井混混,他都要一个个请来,到时好好热闹上一番,也算在长安城中所有懂技击、混江湖的人中宣称下:他索尖儿的“嗟来堂”现在开堂了。
        于是,这写请柬的任务一时变得极为繁重,索尖儿在那儿数名字,李浅墨就在那儿写。索尖儿从小混迹长安,对长安城人头之熟怕是少有可与其匹敌者。他们玩闹之心极盛,所以这份名单在识者看来,只怕未免就有些不伦不类,高下错杂,显得极为混乱。
        可他们两个少年高兴之下,又有什么不可以?人生的快乐很多本就来自于胡闹。可这时,却见索尖儿手下派出去送请柬的有十余个弟兄回来了。他们出去时欢天喜地,可这时,脸上怎么看怎么垂头丧气着。
        索尖儿一见他们脸上神色,不由问道:“怎么了?”
        那领头的弟兄伸手举起一小叠请柬,闷声道:“都给退回来了。”
        索尖儿神色不动,早有所料一般,镇静道:“都是送谁的给退回来了?可是有‘大马金刀’那个赵老爷子?还有谈家那几个老鬼?他们那些老古董,退回来也正常。他何尝看得起过我这等小混混了。不过是知会他们一声,说嗟来堂从此要在长安立足了,别到时说咱们没请他们。”
        那弟兄点点头,可脸上神色不改沮丧。
        旁边一个弟兄见他没说明白,忍不住着急,小声嘀咕道:“陈火儿是说,全都给退回来了。”
        索尖儿这才脸色一变,诧异道:“你是说,细柳营的柳三儿,崇义坊的赵狗儿、和尚铺的崔和尚……他们也都给退回来了?”
        那兄弟点了点头。
        索尖儿忍不住一怒叫道:“妈妈的!他们不是欠过老子的钱,就是欠过老子的命!赵狗儿两月之前还被辛家追杀过,不是我藏起了他,他能活得到现在?怎么,现在他的账清了,翻脸就不认得我这个姓索的了?”
        却听那兄弟小声嘀咕道:“差不多所有人家都说,咱们定的是五月初五,可他们那日,已经有约了。”说着,他怯怯地看了索尖儿一眼,“而主人家,就是那个辛桧辛家……”
        索尖儿脸色一变,不由问道:“辛家怎么着?”
        那小兄弟这才壮着胆子答道:“说是辛无畏那日也要请长安城中诸位豪杰,且从上到下,一网打尽,凡长安城有名没名的,就是一百余坊里凡是稍微有点威风吃得开的主儿,他都一概请尽了。老大,他似……有意针对咱们,所以,哪怕跟咱们以前还交好的,这一次,见到咱们请柬,都面露难色,不敢答应咱们,怕得罪辛家。”
        索尖儿一时气得脸色煞白。
        李浅墨不忍见他为怒气所伤,不由缓颊道:“五义中人和柳叶军的帖子咱们还没写,他们,想必是有请必来的。”
        索尖却一怒叫道:“不写了!请他们来做什么,来看我找不到客人的笑话吗?”
        李浅墨心思一转,已经明白,这时,索尖儿只怕最在意的就是在铁灞姑面前丢面子了。他一时也不知怎么劝才好。那些耆宿以及名头大的不来,索尖儿估计还不在意。他怒的是,许多分明欠他情,他替他们流过血的,竟也不敢来、不肯来。
        却听索尖儿怒笑道:“都是些势利小人!兄弟,照我说,别看那李管家对你恭恭敬敬,其实,此时如你署名发帖,只怕还远不及他!他只要随意派出个小的,招呼下客人,那些客人跑得怕不比兔子还快呢!”
        偏就在这时,又有个兄弟疾跑了进来,一开口即道:“老大,不好。他妈的!咱们在乌瓦肆讲定租好的那个院子,今日房主反悔,说也不租与咱们了。我跟他争执,说文书都立好了,他却翻脸道:‘那你去告我好了,你知不知道,顶替你们租下这房子的是谁?那是辛少爷!人家可是衙门里的人,你们有胆子,就去找他好了’,我看那混蛋是存心给我们捣乱了!”
        李浅墨本以为索尖儿这时更要大怒。却见他脸色白了白,这回反没再发脾气。
        只见他微微摇着头地冲李浅墨道:“这几日,咱们只顾玩,我竟把这些年学过的东西都快忘了。”只听他笑道:“似这般大开宴席,恣意玩闹的事,本来哪是我这样的小混混做得起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堂,那日我是开定了!且就在那天,我要给我的好兄弟鲁奔儿举丧!”

        五月五日,端阳节。
        这日,乌瓦肆一带,却比平日里遇到节庆时还热闹些。
        本来,碰上这样热闹的时候,乌瓦肆的小生意人一则高兴——一为生意确实好做了,不免喜笑颜开,二则却不免多些担心起来。
        为只为,凡是人多热闹的时候,各种小偷小摸就要较平日里多上很多,生意忙起来时自是防不胜防,更别提还有那些明摆着敲诈勒索,来混吃混喝、强要钱的了。
        可今日的乌瓦肆,却远较平常热闹的时候来得安宁,没有混吃混喝横要钱的不说,连一班小窃也都不见了影子。
        有老实的摊主还在纳闷,被人解释了方才知道:“知道今天是谁在这儿操办吗?辛无畏!他就是贼祖宗,有他在,谁还敢到他这地儿来闹腾?”

        果然,今日却是长安城各路豪雄们云集的日子。
        ——往高里说,“大马金刀”赵老爷子,谈家的三大高手这等人物都来了,还有长安城顾家的人,甚至还有太子身边的宾客如封师进、张师政这般好手;往中等说,凡是长安城中在富贵人家保镖护院的,凡是能脱得开身抽得出空的也都到齐了,更别提还有衙门中各路的捕快、不良帅。
        往低里说,长安城中百余坊,各坊里的小混混头目也都到了个齐,当然,今日不是他们趾高气扬的日子,平日里的气焰这时早不知躲到了哪里去,一个个衣裳也换了干净的,一贯骂骂咧咧的口头禅也收了回去,竟各自齐头整脑的,提着四色礼品,一个个变得温文尔雅起来。
        这时,乌瓦肆主路的街两头,早都有辛府迎客的弟子在那儿接待。单看那些大弟子的穿戴,与他们的举止气派,就足以让乌瓦肆的百姓们啧啧称羡的了。
        辛无畏雄跨长安城黑白两道,是跺跺脚地都要颤的主儿。凡是草野子弟,如想要在长安城富户人家混上个保镖护院的位置,一大半要靠他引荐;衙门里遇到上峰追责,办上了难办的案子,也多半要求助于这位辛大豪侠;而至于想在半黑不明的道上混,做点称霸街坊的勾当,巧取豪夺的买卖,没辛大豪侠点头,你只怕也断混不下去的。
        所以一时之间,乌瓦肆内,只见豪雄云集。
        辛无畏设宴的所在地,就是乌瓦肆中极为显眼的一个所在。
        这是一家酒楼,上面匾书“浩然居”。辛无畏正坐镇楼头,陪伴着一干贵客,迎来送往的差使自有他的子弟们担当。
        而在距那楼不远,就在楼头背后可以看得到的,隔一条小街的地界,却有一个寒窘小院。
        那院中,今日也在办事,办的却是丧事。
        辛无畏今日本是打着寿筵的旗号,来往人等,个个要叫一声“辛大侠寿比南山”,辛无畏听了受用无比,正自睥睨自豪。
        偏偏楼后小街对面那寒酸去处,却收拾出了一个极干净简陋的小跨院。这院中,两个白纸灯笼正挂在门前。白纸灯笼上,无可推赖地硬生生写着黑字“丧”。这门内,却正是嗟来堂最后的选址所在。
        一大早,索尖儿就率着他的百余名弟兄静悄悄地进了乌瓦肆。他们抬着鲁奔儿的灵柩,静悄悄地来到这个小院儿。
        本来,李浅墨吩咐过李管家与索尖儿的兄弟们都做了里外三新的衣裳,可今日,他们偏偏都没有穿。
        这是索尖儿的吩咐。里面的小衣虽都令穿上了洁净的,外面的外衣都叫各人把旧日的褴褛衣裳都洗干净了穿出来。
        众兄弟本来不解何意,可等到人人都穿上当日的旧衣,互相一望,猛地不由就生起了一种“同袍”之感。
        李浅墨当时一见,脑中都不由想起一句古话诗来:“岂曰无衣……”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
                    修我戈矛,
                    与子同仇!
        一念及此,他心中忍不住也浮起一丝悲慨。当真有易水萧萧,襟袖俱冷之感。他与死去的鲁奔儿虽并不相识,这时心中却更增痛惜之感。也不由想到:索尖儿果然与自己不同,确实有一个当老大的襟怀,也有一个当老大的手段,更有一个当老大的风采。
        此时,鲁奔儿就停在灵堂上。今日,索尖儿就要在他的“嗟来堂”开堂之日,与鲁奔儿举丧!

        乱哄哄的街头,到处都是辛府的宾客。
        这里是明街,到处熙熙攘攘,却有谁会记得一个尚未成年的少年的死?满街人中,除了小白,怕是没有人记得了。
        辛府今日的宾客极多,加在一起,怕不有数百人之多。这些客人塞满了一整座“浩然居”不说,有那些不是那么有面子的,送了礼后,就被安排在邻街边儿的宴席上。
        却见混乱的街面上,不知谁做贺礼的寿桃不小心为人挤落了,散落了一地。
        每个寿桃上都红艳艳地点了一片晕红,百多个寿桃,这时正东一个西一个地在街上行人脚底下滚着。小白望着那沾泥带土的雪白寿桃,忍不住心里就惋惜起来。
        ——今日,嗟来堂没有宾客。
        可索尖儿还是专门派出他来,叫他在主街上候着,怕万一有鲁奔儿的旧识交好,或家中的亲故,肯念及他的死,特意拨冗前来,他们嗟来堂是要好好接待的。
        小白依旧是一身褴褛衣裳,可今日,特特洗干净了出来的。他年纪还小,一向混迹在乌瓦肆。认识他的人却也多。就这么一上午的时间,他已受了不少欺负。
        虽说今日逢着辛无畏的好事,辛府弟子,虽认出了他来,一直忙着,也没空理他。可多多少少,还是受了些腌臜气。哪怕他那么瘦小的身子,这时站在街道上,人人都像觉得他碍事,被这个推一把,那个搡一下,拨弄得他都立足无地了。
        他看着众人的忙忙碌碌,看着辛府之人的趾高气扬,没来由地,忽然想起了鲁奔儿来。
        ——其实他本不喜欢鲁奔儿。
        因为鲁奔儿仗着自己高大,抢过他的钱,也抢过他讨来的食物。
        可这时,立在熙熙攘攘的街头,他忽然怀想起鲁奔儿来了。不为别的,只为街上人越多,越让他感到孤独。
        那孤独像一道神光,从上到下,笼在他的头顶上,映出他雪白的面孔,孤凄凄的,让人一见,更知道他是可欺负的。
        今日,他见了很多:见到了曾被辛府欺负,后来得了老大庇护才算逃脱的崇义坊的赵狗儿是怎么装作不认识他,对他全然视而不见,却提着四色贺礼,赶到曾追杀他的辛家去了;也见到了崔和尚、柳三儿……还有一些一贯与索尖儿作对的人物。
        这时,又有两个混不上楼头正座,在街面上闲晃得无聊的别的坊里的地痞在撩拨他。
        小白只想躲开,可今日,他身负职责,却不能躲。眼角几个人影一闪,他却见到了归仁坊的几个熟悉的人影,他在心里大叫:是他们!就是他们!他们就是那日群殴时打死鲁奔儿的凶手!
        可他喉咙紧着,什么也叫不出,只能眼见着他们一个个得意洋洋地钻进不知哪个铺子里去了。
        小白愤恨得拳头紧握。
        可他知道,他其实怕,同时知道,他打不过。
        可就在这时,却听耳边有一个声音油腔滑调地道:“咦,这小子还握起拳头了!他握拳头干什么,难道索尖儿的嗟来堂弟子,动了怒?乖乖,咱们得赶快逃开,还得叫乌瓦肆所有的好汉豪杰们也一起逃来。要不,哪怕单凭索尖儿手下最小的一个孩子,只怕怒火一烧,那咱们大家伙儿都吃不了兜着走呢!”
        那声音说完,就哈哈大笑。
        小白一怒之下,愤然转身,握着拳头望向那说话的人。
        却见那人,正是适才撩拨了自己好半天,自己都没搭理的邻近坊里的两个地痞之一。
        小白气得说不出话来。
        其实,他也不知,他究竟是气得说不出话来,还是怕得说不出话来。不知是自己气得浑身发抖,还是怕得浑身发抖。
        只听另一个地痞笑道:“你没看好半天他都在盯着滚在地上的那些馒头?我猜想,他只是饿了,饿得以为攥了个拳头就可以当作馒头。咱们等着看,怕不一时,这小子要把自己的拳头给吃了呢。”
        他们越见小白在那里筛糠似的抖,越觉得有趣起来。
        这些小地痞,平日最多恐惧,却也最喜欢吓得别人恐惧,平日最多郁怒,却也最喜欢撩挑得别人郁怒。只要你怒了,他就觉得你着了他的道儿,控制了你般,没事儿白开心起来。
        却见小白一张小脸青白青白的,那两个小地痞还在调笑:“咦,你们老大呢?他不是说今日开堂,怎么到现在,快正午了,还没见他在乌瓦肆露面?还是今日他后爹做生日,他顾不上开堂,在厨房里忙着打杂忙得出不来了吧?”
        他们就等着欣赏索尖儿手下的这小子怎么被他们气得又怒又无力相抗呢。平日里,他们对索尖儿手下不免都有上几分怯惧,实在是为,索尖儿那小子,他妈的太拼命了,而他的手下,也未免太齐心了。
        可今日他们不怕,因为知道,今日满乌瓦肆来的人,个个都是辛家招来的,是个个可以压制住索尖儿这混小子的……
        可一声惊呼忽然传来,却是小白愤怒得一跳而起,扑在一个小地痞身上,一口就向他脸上咬来。
        哪怕另一个马上回过神来,抵死地在小白身上乱踹,一边还死命地拉扯他,却也没能把他拉开。
        热闹闹的乌瓦肆,本来还算安宁的这一小块地儿,这时却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混乱。

        小白脑子里什么也不想了。开始被撩拨时,他是怕,接着,他是怒,后来,是又怕又怒。
        又怕又怒到极处,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居然就扑了出来。扑出来后,他已既不怕也不怒了,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他要在那可恶的小子脸上咬下来一口肉!
        只见他目光狂怒,张着口,直向着被他压在身下那小混混的脸上就凑去。那小混混已被他吓得哇哇大叫。
        可就在这时,小白后脖领子被人一拎,只觉得整个人都被人拎了起来。
        他双脚还在空中踢踏着。人虽被分开,一张嘴张得大大的,露出一口细牙来,依旧冲着才被他压倒的人咆哮。
        却听一人笑笑说:“这小疯狗是哪儿来的?”
        那爬起来的小地痞一脸恭谨,恭声回道:“辛大爷,他是索尖儿手下的。”
        ——捉住小白的正是辛桧。
        那日,他白被索尖儿打了好大一个耳刮子,视为平生奇耻大辱。不过当时对方得英国公府中管家庇护,一时却不敢怎么样,回去后,忍不住添油加醋地就向一向溺爱他的父亲哭诉。
        这时,见到索尖儿手下,自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可他脸上却是在笑,只听他笑吟吟地道:“他是索尖儿的手下?这么说,他是个偷儿了?”
        那小地痞一怔,却连忙点头。
        却听辛桧笑道:“那正好,我才进了衙门办事,管的就是这个。”说着,他冲着在一旁看热闹的就近的一个小摊儿主人问道:“他可是偷了你的东西?”
        那小摊主没想事情会绕到自己身上,张口结舌,一时答不出来。
        却见适才那两个小地痞不由瞪了他一眼,怒道:“辛大爷问你话呢!亏你还出来做生意的,这么不上道!”
        旁边,见到辛桧出手,早有他同行的,手底下的,以及辛府与各坊里一向怕他的小混混们跟在旁边起哄。
        辛桧脸上的笑意也更加从容。
        见那小摊主答不出来,他含笑道:“原来是个傻子失主。这世上就是傻子多,要不怎么会丢东西呢。丢了东西,还不怪自己,只管到衙门里给我们添麻烦,今日,可是被我亲眼撞见了。”
        说着,他随手在那摊儿上取过一件物事,往小白腰里一塞,笑吟吟冲四周笑道:“各位见着了,我现逮着他的,身上还有贼赃呢。”
        旁边聚过来的小地痞们见辛大少爷赏脸冲他们笑,早得了意,这时十分赞赏一般,赞赏辛大少把那小孩儿耍弄得好玩,齐声开口笑道:“正是,我们都亲眼所见,这个惯偷,也不看今日是什么时候,竟当着辛帅的面偷东西,可不被抓了个正着?”
        辛桧挥手叫过一个公人,随手把小白往他怀里一丢,笑道:“那我可叫人把他捉回去法办了。有赃有证,他须抵赖不得。”
        只见小白的一张小脸上又青又白,既怕且怒,双足不停地蹬踏着,却济得甚用?
        这时,却忽听得一个粗硬的女声道:“他没偷东西。”
        小白一抬眼,却见到一个铁塔似的女子走来,她正站在人群后面。她虽是个女的,站在人群后,却较寻常人等都还高了个半头。小白早已认出,那可不正是铁灞姑?
        辛桧闻言抬头,面色不由一沉。他自识得市井五义,来的虽是个他平日最看不起的女流,但那也是台面上的人物。对于这等台面上的人物,他自然不能对小白般随意侮弄。何况这也是他老爹辛无畏的教导。
        辛无畏之所以如今日这般成功,那全在于他广交朋友。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当然那也是指四海之内,够得上格的,皆为兄弟也,像索尖儿与小白这样的自然不算。
        ——这样,四海之内,够得上格的,都成了朋友,那四海之内,不够格的还不尽多?还不尽够他们作威作福?
        所以他虽脸色一沉,接着马上堆起了一个笑,只听他笑道:“原来是铁姑娘。铁姑娘怕没看清,适才这小子果真偷了东西,四周朋友都是眼见的,各位说是不是?”
        四周,自然响起一片附和声。
        辛桧又伸手一指,指向那小摊主,笑道:“这就是失主。”他望向那小摊主,含笑道:“这小孩儿适才就是偷了你的东西,现贼赃还在他身上,可是?”
        那小摊主望望他,又望望铁灞姑,这两个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他一脸苦恼,恨不得快要哭了出来,口里咿咿呀呀地答不出。
        铁灞姑却不理众人,也不看那小摊主,只是把一双眼睛炯炯地盯在辛桧脸上,定声道:“他没偷!”
        辛桧一时心中大恨:这婆娘,枉她这么大的名头,怎么如此地不上道儿?
        他脸上再笑时,未免就笑得有些尴尬,打起哈哈道:“偷还是没偷,不过小事儿,他一个小东西,就偷又能偷出多大的玩意儿,铁姑娘如果可怜他,在下卖姑娘一个面子也未为不可。若是只求公道,带回衙门审审不就知道了?”
        他目光游离,不肯再去碰铁灞姑那明明的双目,侧顾了眼,笑道:“铁姑娘可是来作客的?”说着,冲旁边斥了一声,“五义中铁姑娘来作客,你们都瞎了吗?怎么就没人来招呼?”
        早有辛府知客的弟子急急地跑了过来。
        铁灞姑却再不肯挪开眼,一双眼直盯在辛桧脸上,一张口,吐出的依然是那三个字:“他没偷!”
        辛桧仗着有家门荫庇,也是有脾气的,一口气顶上来,面红耳赤,就待发作起来。
        旁边来招呼的辛府弟子最是有眼色,见气氛不对,早笑吟吟地靠上前,含笑道:“哎哟哟,难得五义中人大驾光临!陈大侠怎么没见?还有秦大哥、毛三哥、方五哥。是单只姑娘一人,还是他们还在后面?我家老爷子刚还问过几次,专在那里候着呢。他生怕五义高人不赏他这个薄面。您现在到了,老爷子怕不高兴死。铁姑娘,这边,来,这边儿上座。”
        可铁灞姑虽眼见他挡在自己跟前,却看也没看向他,只是直直地盯着辛桧,再一次道:“他没偷!”
        来来去去,她好像只会说这么一句话。
        原也是,铁灞姑一向不擅言辞,越是急怒之下,话越短。
        若是别人说的,这时旁边一众混混只怕早就笑了,可市井五义之威名,在长安城中,早已深入人心,这时却也无人敢笑。
        只见铁灞姑一语说完,抬步即走。
        小白心中一凉,只道铁灞姑仗义执言罢,终究还是如所有人一样,会跟着辛府迎客的子弟去那高耸的浩然居作客的——的确也是,那浩然居中的酒菜,就是闻着味儿,他也知道是香的,起码比自己这样一个穿着破烂的臭小厮要香,香上无数倍。
        铁灞姑身长腿长,才走了两步,已经靠前,劈手就从那公人手里把小白夺了下来。
        夺过来后,她并不放下。
        小白一惊之下,只觉得此时自己的头正靠在那铁塔似的身躯上那宽阔的胸脯。那胸脯暖暖的、软软的。却见铁灞姑板着脸,直直地又来了一句:“我说过,他没偷。”
        说罢,她放开大步即走,临走前,还对着迎上来的那招呼客人的辛府子弟说道:“我不是来你们那儿作客的。”
        只见那知客子弟一时脸上也下不来,虽还强笑着,笑中已有险意。
        只听他笑道:“今儿这儿只有一处待客啊。铁姑娘,你别走错了。可能您老不认得我,我可是‘辛苦刀’辛府辛老爷子手下,专责前面知客的。”
        他一连说了几个“辛”字,且语气还格外加重,似是提醒铁灞姑注意后果般。
        铁灞姑略一停步,回身说了一句:“我是来嗟来堂作客的。”
        不只辛桧,所有辛府之人都觉得这下面子被扫了个精光。
        旁边混混中,有知机的,知道辛府中人这时不便说话,便冲铁灞姑背影喊了一句:“这婆娘,她疯了!”
        铁灞姑如未听到般,抱着那孩子,踏着坚定的步子,只管向前走去。
        辛府知客的弟子望着她的背影,目光中若有深憾。及听得那混混叫出那句“她疯了!”忍不住面露一笑,竟满脸春风地转过头来,向那个叫喊的混混含笑道:“这位大哥,好男不和女斗,咱们跟她计较什么。这事不提也罢,走,咱们楼里头坐去。”
        那叫话的混混原本无资格进楼,这时却被那辛府弟子让了过去。一时不由得意已极。只见他扭着身子,快活得不知该怎么着了,跟着那知客弟子就向那座楼头走去。身后,却留下了一众混混艳羡已极的目光。

        小白把头靠在铁灞姑的胸口,只觉浑身软弱,不时低声指点着:“这儿,向右拐,再直走。”
        他惊吓之下,一时只想继续赖在铁灞姑的怀里,只怕铁灞姑把他从怀里放下。
        铁灞姑这时怀里抱着这个孩子,心中一时也百味交集。直到此时,她像才明白,那日,索尖儿为了兄弟,究竟是为什么才会跟自己在乌瓦肆一见面就高声邀斗。
        她本是个不擅于言辞的人,却最是心软。这时换了下手,好让那孩子在自己怀里被抱得更舒服些。
        满街的人流,满街的熙熙攘攘,小白眯着眼看着他们从自己身边流过,一刹那间,忍不住觉得幸福。为只为,他忽然觉得安全,而且,不再感到孤独。

        数十个嗟来堂的小混混一个个立在那里。他们人人都洗干净了,穿的虽依旧是破衣烂衫,也都是洁净的,正静悄悄地守护在那小院内。
        嗟来堂开堂的正所,鲁奔儿的灵堂外,铁灞姑一见之下,也忍不住吃了一小惊。
        ——她一下见到这么多又干净又破烂的半大小子,跟从前她印象中的全然不同,不由有些适应不过来。见到索尖儿时,她忍不住更加惊诧。她已知道嗟来堂今日开堂,同时为堂下的一个小混混举丧,本以为会是吵吵嚷嚷的局面,断没想到这帮小混混也会这么安静。这时见到索尖儿穿着一身丧服,那丧服居然是红色的,红得那个古怪,简直有如惨红,不由更是大吃一惊。
        只见索尖儿身穿一件大红袍子,那袍子在他身上,比起当日异色门中,李浅墨套了件大红女式睡袍还来得古怪。至于他为什么穿红色,在这么个举丧之日,打扮得有如那日异色门中的李浅墨,其间心理,却不是外人所能解的了。
        他猛地见到铁灞姑,且怀里还抱着小白,不由也大吃一惊。
        一惊之后,他心里不免微微露怯。接着,却把一双眼,若挑衅,若掩饰,又痞气又满不在乎地看向铁灞姑,看她今日要做何举动。
        其实,异色门那日之事后,何止是铁灞姑怕见到索尖儿?索尖儿最怕见到的,恐怕也正是铁灞姑。
        铁灞姑走到灵堂之上,就铁杵一样地杵在那里,望着上面的“奠”字与“奠”字下面的棺木,再都不作一声。
        她今日前来乌瓦肆,本没打算正面在嗟来堂露相的,只是忍不住担心,终究忍不住过来看看。如不是碰着小白,如不是为了对辛无畏过于气愤,她也不至于一怒之下,真走了过来。
        可她走了来后,却更不知说些什么。若是常人,寻常的一句“开堂大吉”之类的顺口溜总可以溜得出口的,可是她不!
        她也不知道索尖儿这堂开得吉不吉,何况堂上还有个死去的人。这时心里不由怒道:索尖儿这混小子,果然做事没一件与常人相同。他好好地开个堂,为什么又要同时举丧?举丧也还罢了,还特意穿了这么件惨红的袍子,让自己一见之下不由就想起那晚异色门中李浅墨的穿着,连同也想起那日的事……这小子做事,就没一件让自己心里安宁的!
        所以她一言不出,立在当堂,却偏又一动不动。
        嗟来堂门下的小混混,一时看得发懵。一个个一会儿偷偷拿眼望望他们老大,一会偷偷拿眼望向铁灞姑。只怕人人都觉得:嘿,别光说咱们老大为人古怪,不可以常理测!这女人不也是的?
        却见小白的头依然不肯离开铁灞姑的胸口,低声伤感地道:“铁……大侠……”
        他说话有点口吃,加之不知该称呼铁灞姑什么,所以更加口吃起来。
        可只有他还未忘了迎宾之礼,只听他低声道:“谢谢你。今日我们这帮小兄弟们开堂,兼为鲁奔儿举丧,可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有一个宾客来过,你还是独一个。”
        索尖儿望向小白,又望望铁灞姑。
        他本半天没说话,这时看到,洗得干干净净的小白,把一头短发靠在铁灞姑的胸口,这情景打动了他,忽没来由地开心起来。
        他说话本来冒失,这时突然开口,竟说了这么不领情的一句话:“谁说就她一个?”
        小白不由一愣。
        却见索尖儿一摆头,向门口示意:“李护法在那儿陪的,不正还有一个客人?”
        铁灞姑闻声望去,却见门口的大树底下,有两方石凳,一个残破的石桌,李浅墨正陪着个老叟在那里坐着。




    【十八、喜丧逢】


        噼里啪啦的一阵爆竹声响起。先只是一声脆生生地起了个头,接着,便是一片轰天震地的炸响。
        满天的红纸屑炸了出来,怕不覆满了整个乌瓦肆。一大蓬青烟四处飞漫,辛无畏的寿筵已正式开始了。
        直到炮竹声停,辛府之人方才开了酒,辛无畏正打算举杯冲满座敬酒,刚开口说了句:“今日老朽贱辰……”
        见四下里一片安静,都在等着听他说话。辛无畏不免有些志得意满,方待再说下去,却听得后窗里,猛地一阵哀乐声传了过来。
        这哀乐来得如此不适时,正赶在这寿筵开始的当口。辛无畏虽出身草莽,但现在养尊处优惯了,本来避忌就越来越多,忍不住就面色一变。
        座中人个个面面相觑,大多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早有辛府子弟奔向后窗,其中,要数辛桧蹿得最快。他一开窗,却见后面小街对面的一个小院落里,嗟来堂的那帮小混混们正在那里举丧。
        辛桧气得脸上陡然色变,怒哼道:“反了他还!”说着,忍不住就冲对面大喝道,“都给我停下!”
        他叫声极大,对面哀乐被他打断了下,接着,却忽听得那乐声更大,这回不像哀乐,而是古怪已极、滑稽已极地拉了一个过门,声音尖利,怪笑着,仿佛嘲讽着回敬一般。
        辛桧一怒之下,随手捡起一个盘子,就向对面砸了下去。
        那盘子落地,险险没砸中正在奏乐的一个小混混的头。
        那小混混吓得一吐舌头,却扬了扬手中的笛子,冲辛桧直吹起一个怪调来。
        ——唐人本就爱乐,索尖儿手底下的这些小混混们,有不少时常讨饭,正指这个挣钱,所以会吹打的很有几个。
        可惜,叫这一干混混们正儿八经奏起哀乐来,却也是让他们勉为其难。这下,有人前来打断,他们相反喜不自胜,只听他们这时各操乐器,或吹或弹,变了调的,拿出些怪声音来回敬楼头,却也让一众小混混们心怀大快。
        辛桧一怒之下,顾不得,随手操起盘子就向楼下一连串掷去。
        有小混混躲避不及,就被打破了头,当场流出血来。
        却听对面那小院里,这时传出一个人的怒喝。只见一个惨红袍的少年一冲而出,随手一抓,抓起一根灵幡,直冲楼上掷来。
        他这一掷,虎虎生风。那幡子下面,为了便于插地,本来安了根铁钎。
        辛桧不防之下,急急一避。那幡子从他鼻子前面险险掠过,咚地一声,正插在辛无畏那席的宴前。
        ——贺寿宴上,猛地飞入了一杆灵幡,不只辛无畏,在座诸客,无不面色微变,心里不由犯起嘀咕来。
        辛桧一眼,已认出从那小院里奔出的正是索尖儿。
        他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手向窗上一按,已从楼头跃了下去。
        才落地,就听他冲索尖儿戟指骂道:“小杂种,你有意搅局是不是?这可是你爹的寿筵。我早知道你不孝不顺,可爹他老人家今日庆寿,你却如此做为,却是何等心肝?”
        索尖儿不屑一辩,只是嘿然不答。
        可他身边的一众小混混见辛桧骂了他们老大,一个个岂是省油的灯?
        却听有人故意问道:“咦?今日有人过生日?那却是谁?我怎么不知道!”
        旁边一人接口道:“这你都不知?”他故作惊诧,拖腔拖调地道:“那可是——长安城中——鼎鼎大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老杂种啊!”
        四下里,就听得一阵哄堂大笑。
        那人说完还冲辛桧侮辱似的行了个礼,略略屈膝,开口道:“辛大少你别见怪。不是小的无礼。不过你说我家老大是个小杂种,过生日的又是小杂种他爹,那我自己猜他叫老杂种了。”
        辛桧一时气得脸都绿了,更不打话,一挥掌,就冲索尖儿冲来。
        转眼间,他们两人已斗成一团。
        后面楼头,又跃下不少辛家子弟来与他们少爷助阵。那边索尖儿手下,也自与他们老大喝彩。
        论起打斗,索尖儿手下这帮乌合之众自然比不上辛府中人,可若论起喝彩起哄,全长安城中,却又谁及得上他们?一时,办寿宴的,举丧的,两下喜丧相逢,两边主人家对打,两边帮闲的已互相怒骂起来。
        索尖儿与辛桧,这已是几日来两人第二次朝相。
        可才斗了不上一刻,辛桧就已悚然心惊。只觉得这一次相斗,却大与上次不同了。上次,他多少还略占上风,可这一次,索尖儿出手,却似招招都克制住了自己的路数,让自己的后招一招都施展不开。
        眼见这么多人闹腾着,李浅墨与那老者坐在门口的大槐树下,依旧喝着茶。
        那老者随便扫了场间一眼,便冲李浅墨道:“那姓辛的小子招数受克,看来,是你预先指点了你那小兄弟怎么克制他吧?那个混小子出手间分明杂有羽门的短打之术。”
        李浅墨佩服他的识见,只有含笑点头。
        ——原来,自那日得见索尖儿与辛桧于小校场上争斗,李浅墨就知,这一对兄弟冤家,以后相争断不会仅此一次,当时就用心默察辛桧的出手路数。他为人敏悟,又师从名家,功夫更较辛桧高出不知几许,何况细细思量之下,自然被他想出了极好的法门。其后几日,他便暗示索尖儿怎么克制辛桧的出手。还亲当陪练,模仿辛桧出手,好叫索尖儿熟习。
        这时索尖儿与辛桧两人再次动手,一个有备,一个无备,转眼之间,却是索尖儿大占上风。
        那老者对他们之间的比斗本来不感兴趣,这时,因为索尖儿出手掺杂了羽门手法,不由动了兴致,略看了看,不由皱眉道:“那一下劈肘,如接个拐底锤,那混小子已经该赢了。”说着,他望向李浅墨,意似责难般,指出他指点的不好。
        李浅墨微微一笑,却摇了摇头。
        那老者怒道:“怎么,你还不服?”
        李浅墨却笑道:“岂敢不服。不过那一招的连接,只怕我那兄弟是使不出来的。”
        老者一愕,方才大悟,大笑道:“看来因材施教,我甚不如你!怪不得我一辈子收不得徒弟,有的教了三天不到,就被我打折了胳膊踢走了,我可是断没有这等耐烦。”
        眼见得辛桧已要落尽下风,这时走到窗前观看的辛无畏忽一皱眉头,只简单地说了句:“辛苦刀!”
        却见场中的辛桧猛然神情一松,面色大喜。
        原来,那套辛苦刀他爹久已传给了他,不过,这刀法凌厉,出必伤人。辛无畏也知自己儿子骄纵,生怕他年少气盛,给自己到处惹祸,严禁他在没有自己允许的情况下,擅自使用这套刀法。
        所以辛桧适才哪怕情急,也不敢冒用。
        这时听到他爹分明准许了,大喜过望,一探手,从场边一个辛家弟子手里接过一把刀来,然后只见得刀风霍霍,场中寒光大盛。
        李浅墨一见之下,都不由有些色变——“辛苦刀”之名,横行长安数十载,看来果然传名无虚。
        他指点索尖儿对付辛桧时,再没料到辛桧还有这么样一套凌厉泼辣的刀法。这时只见到索尖儿在那套辛苦刀下,左闪右避得辛苦已极,稍一不慎,只怕就要命断当场。
        忽听得索尖儿一声低哼,却是一刀划过,他左臂上已带了彩。李浅墨腰微一挺,已准备好出手。
        接着第二刀,索尖儿又是一声低哼,再次负伤。
        这时,他左肘锤、右手拳都被迫收了回来,但还是挨上了第二刀。
        场中已见鲜血飞溅。
        李浅墨已忍不住就要出手了,旁边那老者都不由神色微动,却见辛桧得手之下,第三刀长劈而来,直要把索尖儿一劈两段。
        李浅墨一腾身,已作势要向场中跃起。连那老者的手,都伸向了茶盏,似也有相救之意。李浅墨正要腾身之际,却见索尖儿忽回脸冲自己一笑,他适才受伤,本已似不能动弹的左手肘底锤忽然击出,右手一撩辛桧执刀的手腕,整个左肘就着那回头一笑,扭身而出,已抓着了空隙,直撞入辛桧怀内。
        ——鲜血立时喷出!
        这回,却是辛桧的血。只听他一声惨叫,当的一声,刀已落地。
        伴随着那声惨叫,却见李浅墨身边那老者也忍不住一击掌。
        李浅墨回头与他对望了一眼,索尖儿适才那招,先示之以弱,接下来,却瞄准了辛桧大意之下露出的一丝破绽,以李浅墨所传的“肘底锤”自作变招,直落对方胸口。这一招之奇变,却实在出其不意,令观者看来,只觉好招法!当真瑰伟生姿!
        连李浅墨与那老者不由都被他骗过。
        李浅墨大喜之下,冲索尖儿一竖大拇指。索尖儿憨然一笑,他平时神情,多是狡狯悍厉,倒少见他这等憨然笑态。看来这一招,他打出了自己的急智,也打出了自己的敏悟,却也大是开怀。
        那老者望向索尖儿,似是为那混小子适才几乎骗过自己有些不忿,脱口若赞若怒地骂了句:“这小王八蛋!”
        辛桧中招之时,就肋骨已断,身子还被索尖儿这一肘打得倒退飞出。
        楼头的辛无畏急怒之下,飞身一跃下了楼头,一把把最疼爱的小儿子抱住,看了一眼,只见他面如金纸,不由怒火烧心。手中连点,好止住他肺部的疼痛。
         然后,只见他终究是草莽豪杰,也不再作小儿女态,随手把儿子递给了手下,就自缓步上前。
        李浅墨不由站起身来。
        他情知,辛桧适才出刀已有如此威势,若由辛无畏出手,索尖儿断然难敌。
        可索尖儿什么脾气?眼见自己平生最恨的人逼上前来,一挺身,竟自冷颜相对,再不肯后退一步。
        辛无畏开口很简单,只两个字:“还命!”
        他也不待取刀,虎势龙形,就向索尖儿迫压而来。
        索尖儿一挺身,知道面对这等大敌,唯有抢先出手了。
        他正待出手,却听得耳后忽传来了一声:“咄!”
        这一声极为果断,就是男子喝来,也少这般威猛。
        然后,只见一个铁塔般的身影从索尖儿身后抢了出来,一挡,就挡在索尖儿的身前。
        ——铁灞姑!
        只见她面色冷硬,哪怕在名满长安的辛无畏面前,也毫无怯色。一挡,就护住了身后那个少年。
        辛无畏不由一愣。
        只听他略略迟疑道:“铁女侠……”说着,他搓了搓手,指指索尖儿,“……你只怕不知,这个孩子,却正是我不孝孽子,我也算他的继父。可惜他忤逆不孝,被我赶出门来。哪承想,他今日居然敢辱父杀兄。此风断不可长,否则天下纲常沦丧矣。这是我家门之事,铁女侠不必插手。”
        本来,照大野规矩,别人门户之事,外人确实不便阻拦。
        铁灞姑一开始也没想到自己会出手,其实,她平静的神情下,自己的心中也波涛澎湃。
        没错,她再没想到自己会去援手来救索尖儿。这小子,她本来也一向看不过眼。她只是不知道,自己怎么一下就站到这里来了。
        ——这些天,毛三哥因为知道了她与索尖儿之间的那点纠缠,却已偷偷地把索尖儿的经历都打听了明白,一一细细地告诉了她。
        铁灞姑心下犹疑……可能为只为,听说以后,忽然明白,索尖儿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哪怕那日他对自己最敬重的二哥发怒,也像是情有可原的了。刚才,她见到索尖儿那么狂悍的小子,在面对辛无畏时,所有的陈伤旧痛一时发作,他那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背影里忽然露出了一点孩子气的怯。
        正是那一丝怯,猛地触动了铁灞姑,让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地,一下就挡在了索尖儿的身前。
        这时,听到辛无畏说是“家门之事”,旁人本以为,市井五义再怎么强悍,自许侠义,至此也该避让了。
        没想到铁灞姑忽然开口。
        她一开口,居然是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你娶他母亲,很卑鄙!”
        这话没头没脑,无首无尾的,除了铁灞姑,怕任谁也说不出来。
        可长安城中,人人都知,铁灞姑一向不擅言辞,但说出口的话,怕不句句板上钉钉。
        她这时一字一字,极缓极缓地说来,也像用整个铁打的身子,铁打的人品在钉着那语言的钉子,每一个字,她都可用性命来担保般。

        那边那个与李浅墨同坐的老者忽一侧首,望向李浅墨,脱口道:“小王八蛋!”
        看来这几字已成他爱语,李浅墨不由一愣,不知他为何骂自己。
        一转头,却见那老者道:“我不是说你,虽然你未尝不也是一个小王八蛋……老朽我纵横四海,本来对所谓海内英豪,早已看厌,失望久矣。怎么今天应你之约,难得动兴一来,却发觉……怎么你所认识的,居然个个都是些……他妈的……小王八蛋!”
        他语出不雅,可李浅墨已明白他的心思,不由莞尔一笑。
        而那边厢,索尖儿听到了铁灞姑的这一句,他那么钢铁心肠,突然间心中闸门再控制不住,几乎忍不住当场落下泪来。
        ……从当年妈妈凄凄惶惶地上了花轿,他就知道是为了自己……那时他还小,还指望人间多少有些公道,未尝不指望有人可以挺身出来说出句什么吧……可是,没有,这世上,强权即公理,没有人敢对他说一句什么,更何况对辛无畏说上一句什么了……
        没想,事隔多年后,却从几乎全不相干,一向不看自己入眼的铁灞姑嘴里听到这一句——“你娶他母亲,很卑鄙!”

        辛无畏陡然色变。他第一个念头是:他一向不惹市井五义,对方居然当自己怕了他们了!
        尤其是铁灞姑适才那句话激怒了他。他一生所行所为,自知惹人非议处恐多,但他才不怕那些软弱的道德的非议,如果听到,他就打垮它。但他却是头一次听到这么刚硬的非议与鄙视。
        只见他面色陡沉,冷哼道:“铁女侠,请自重。如果硬要出头,叫你二哥出来,也免得四海朋友们说我欺负一个小小女娃儿。”
        那边索尖儿手下的小白,见铁灞姑忽然出头,已自激动得两手小拳头紧握,这时听辛无畏居然轻侮自己敬如天神的铁灞姑是个“女娃儿”,不由得怒火直烧上来。哪怕他平时都很胆小,这时却抢声回敬道:“怕什么,你欺负女人,也不是这一次两次了。”
        辛无畏面色陡然阴森。他打定主意要动手,却还要故示风度。这时只见他故作洒然地一笑,回身冲赵老爷子与言家诸人及张师政、封师进几人笑道:“各位看见了,我现在都不知该怎么办了。要教训一个逆子,居然遭五义中人横拦着不许,天下可有这个道理?不知我如被迫动手,请开这位铁女侠,算不算对市井五义不敬,又算不算为老不尊,让天下英雄说我欺负了一个女娃娃。”
        那边姓言的想来与市井五义有隙,只听得他一声阴笑,言语也刻薄已极地道:“辛老大,你要出手只管出手,旁人不会说什么的。你是为家门之事,其实,对方未尝不也是为家门之事?说不定她与索尖儿做了什么见不得首尾的事,才背了自己兄弟,出来硬自与野汉子出头呢?”
        他一语既出,那边小白已怒啐了一声:“呸!”
        论起挖苦、骂架,索尖儿那些手下岂甘示弱?只听有牙齿尖利的混混接道:“没错,姓辛的出面,当然是为家门之事。他儿子哪次吃瘪,不是最后找他?嘿嘿,家门之事,说起来多正大啊?我怕只怕哪天这小子娶亲,进了洞房却不行了,摆不平他媳妇,还要找他老爹出面来个御驾亲征的呢。”
        他这话恶毒已甚。铁灞姑本来一向最厌别人轻口薄舌。可方才她吃了姓言的阴损,虽则动怒,却心直口拙,回不出话来。这时听到索尖儿的手下马上回骂过去,生平倒是头一次觉得:那小厮轻口薄舌得……果然痛快!
        辛无畏猛一肃手,他心头已然大怒,却还是貌似恭谨地道:“那好,铁女侠既要横架梁子,插手我家门之事,说不得我只好跟你个小女娃娃动下手,日后见面,再向陈淇陈二哥赔罪好了。”
        他话说得光明正大,从来似给人留余地,其实给自己也留有无限余地。
        可他的出手,却从来不给人留什么余地。只见他一伸手,弟子就奉过他那把成名的“辛苦刀”来,看来他言辞上虽托大,手底下却也不敢太过轻视他口中的那个女娃娃。
        事已至此,无需多说,铁灞姑一探手,也从袖中探出那把铁钩子来。
        然后,只见刀光与钩影齐闪,长安城中,各负一时盛名的两大好手就此动上了手。
        似这般兵器相向,自然极是凶险。不出人命,也必有人重伤。
        辛无畏之所以一出手就用上了刀,也自有他的算盘——他知自己与一个年纪很轻的女子动手,日后传出去,就算胜了也添不了什么光彩。如是空手,不用他成名之刀,以他所知道的铁灞姑那强悍的性子,只怕会拼出百招开外,那时再招人耻笑,倒不如及早用刀,速战速决了。
        只见他一刀挥出,口中却笑道:“铁女侠,如果,你接得住我出手十刀,今日,这梁子就算你架赢了。”
        “可如果十刀一过……”他语气一顿,那一刀力量极大,全力劈下,“那就请再勿插手我家门中事。今日之事,也请市井五义与我辛某一样,就此忘怀吧。”
        他口中说得仁义,却出其不备,趁铁灞姑听他说话之际,一刀全力当头抡下。
        铁灞姑抬手一挡。只见得火光一绽,算挡住了他这一刀。
        辛无畏喝了声:“好臂力!”然后,他只当自己自说自话的约定铁灞姑已经同意了般,叫了声,“还有九刀!”
        说完,又是一刀当头劈下,言下之意,竟似逼铁灞姑硬封硬架。
        ——铁灞姑在女子中,原以膂力强悍著称,她一向不服于人。哪怕对方是男人,也不愿跟对方计较什么男女不同,所以竟着了辛无畏的道儿。
        若论起彼此缠斗,各施身法,他两人相斗,就算铁灞姑力弱,怕也要拖到三五十招开外,辛无畏方有机得手。
        不过他一开口,就叫对方“接他十刀”,且当对方默认了一般,且这十刀还是硬劈硬架。
        似这般一劈一架,当然是架的人吃亏。且不论铁灞姑还是女子,就以手中兵器论,铁灞姑手里的渔钩,怎及得他辛苦刀的厚实沉重?
        眼见得又一刀劈来,铁灞姑又是一挡,身子却忍不住微微一颤。
        辛无畏这等劈刀式原有个名字,叫做“十轮刀”,内息运好了,一刀要比一刀沉重,对方只要连接三刀,此后就被迫闪不开身形,刀刀都要硬接硬架了。
        只听他开口喝了一声,第三刀已然劈出。
        他诱敌深入,直到这一刀,才显出了他的本事!
        只听锵然一声,这一刀接过后,铁灞姑每接一刀,就被迫后退一步。
        她身陷被动,连番封挡之下,饶是她膂力惊人,却也不由得两臂发麻!
        那边厢,小白眼见辛无畏凶神恶煞,一刀刀只管往铁灞姑的头上抡来,不由得一阵阵心惊肉跳。
        他心里默数着:……四刀、五刀、六刀、七刀……只巴望着铁灞姑可以把这十刀熬完。
        到第八刀时,铁灞姑的头发已被震得散落,她一咬钢牙,咬住了散下的那绺头发,一张黑脸上已泛了白,额头上汗珠滚滚而落。
        她本挡在索尖儿身前,这时连连后退,却已退到了索尖儿身后。
        索尖儿早转过身,一脸专注地望着她,这时猛然心里一呆,只觉得铁灞姑咬牙噙发的姿势,实在动人。而她脸上,只见英眉炯目,面带煞气……那一刻、她竟是……那么的美……
        这一句绝对不是虚誉。哪怕平日里,索尖儿觉得,自己觉得铁灞姑妩媚,那可能是出于自己独有的品味,私下的情怀。可这一时,应该无人不震惊于铁灞姑那样的美——那悍厉的,张扬的,肯坚守自己所认定要坚守的,担负自己所甘心担负的……那样一种美丽!
        李浅墨想来也所思略同……满场人等,人人也是至此才惊觉,那平日看来不太一样、不太适合的女人,今日,怎么会看着竟似有那么一种……奇怪的妩媚?
        且还是——别样的妩媚!

        第九刀一出,铁灞姑连退三步,忍不住轻声咳出了一口血。
        只见辛无畏稍一停刀,喝道:“铁女侠,何必无谓受伤?你退下吧?”
        其实他也要稍事调息。这最后一刀,他输不得,铁灞姑当然也输不得。
        铁灞姑却只一脸坚决,不改坚定、同样也不改鄙夷地望着他。
        见到她那一显无遗的鄙夷神色,辛无畏心里其实已怒发如狂了。只听他大喝了一声,第十刀抡圆,就待劈下。
        此时,不只是李浅墨,不只是索尖儿,连小白都看得出这一刀,辛无畏倾尽全力,要毕其功于一役,铁灞姑连番封挡之下,只怕再挡不住这一刀的重击了。
        李浅墨还未及反应,近在身前的索尖儿方要出手,却听得小白已尖叫了一声,身子直向前冲了过来。
        就在这时,李浅墨身边那老者忽啜了一大口茶,喃喃道:“老子再也忍不住了。”说着,一扭身,一只茶盏就向辛无畏劈落的刀上击去,口里只吐出一个字,“滚!”
        他这一开口,空中只似打了个炸雷也似!
        在场不乏高手,人人都只觉他这一声炸雷炸得自己心头忽忽一晃,那叫个心惊。只觉得脑中被雷轰了似的,一下懵了神。
        言家的言语义也被震得头一昏。他们言语义、言语辞、言语新三人本是三兄弟,三兄弟个个为人都最是气量小,为被这一字猛地一吓,反应过来时,当场不由怒道:“你说什么?”
        他们三人异口同声,语气森然,齐齐望向那老者。
        那老者这时转过脸来,似是都不屑于跟他们说话,状似调戏地张了下口,并未吐声,只做出了个说“滚”字的口形。
        言家那三人大怒,几乎同时飞身就向那老者踢去。
        那老者一转过脸,却见得他满面虬髯,根根刚硬,加之一双碧瞳,眸中炯炯,年纪虽老,精力正盛,当真生具异相。
        太子座下的封师进与张师政也是这时才注意到他,一见之下,忍不住齐齐色变,同时伸手,要拉住那言家三兄弟,口里急道:“言兄且慢。”
        可言家三兄弟一向以一身轻身功夫傲视长安,他们拉得虽快,却仍未拉住。只见三人于空中,各出一腿,已向那老者击去!
        那边厢,辛无畏刀势已圆,兜头就向铁灞姑劈去。
        ——小白急奔之下,已快到了铁灞姑身边。可还没等他奔到,就眼见得那一刀,已状如满月般,成轮地就向铁姐姐罩去了。
        他一时绝望,一时惊呆,仰面看着那把刀,人都如吓傻了般。
        索尖儿情急之下,伸手一刁,把铁灞姑就往旁边一带。
        可这一带,居然没有带动。
        他急切之下,一抬头,却见铁灞姑双臂全力一举,就向那击下来的刀锋上挡去!
        就在这时,却听得“叮”的一声,传来一声不大的脆响。接着,有茶叶在空中散开,只见一个茶盏于空中碎裂。
        可就是那小小的一个茶盏,竟硬生生地荡开了辛无畏“十轮刀”里最后也最凶悍的一刀!
        这刀一偏,竟直砍入铁灞姑身边两尺远的地上,入地半尺。
        辛无畏不可置信般,惊诧已极地望着空中犹未落尽的水珠。
        索尖儿却猛然回头,望向那边,他也没看清,只见言家三兄弟痛呼一声,几乎人人抱着腿,倒飞了出去。
        空中一连串地传出来“咔吧”裂响,言家三兄弟同时出手,一招之下,却人人腿骨断裂,这还是他们最负盛名的功夫。
        却见那老者哈哈大笑,已立起身来。
        索尖儿猛地想起李浅墨此前的话,他带着歉意的,却也带着顽皮似的,在自己大怒于无客可邀时说了这么一句:“我肯定帮你请不到辛家那么多客人,但也许,我能帮你请来一个。”
        他确是只请来了一个。
        ——可却是这样的一个!

        这时方听得张师政与封师进的惊呼:“是虬髯客!”
        满场之中,一时鸦雀无声。
        好半天,场中都是静的,只怕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
        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得辛无畏尴尬笑道:“为了一个混小子,怎么老前辈也出面给他撑腰了?”
        人人都听得出,他那笑声,既惊且惧。看来他已知今日之事不可为了,却还顾着面子,还想来个满篷收场。
        虬髯客懒得理他,看都未看他一眼,扭头冲李浅墨笑道:“小兄弟,我以前只道我霸道,没想这世上之人,其实原来远比我霸道——许他过生日,就不许别人死人了?”
        他目无下尘,只与李浅墨笑谈,一时把赵老爷子、辛无畏、张师政、封师进这等名震长安的高手都被晾在了那里。
        众人还自手足无措中,忽然虬髯客一皱眉,回过脸来,意似不解地望着场中众人。
        人人都不明其意,只见他一脸不解地看着自己人等,人人都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却听得他忽开口大喝了一个字: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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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枇杷女】


        “小子你不好!”满场俱静后,虬髯客忽然指着李浅墨,脸上作色道:“你爱算计人,这也罢了,居然还算计到老夫头上!”说着,他看着李浅墨,环眼圆睁,久久无话。
        见李浅墨不为所动,他突然又加了这么一句:“要不,我捧你做皇帝吧?”
        ……原来那日,虬髯客独坐参合庄中,突然庄中警报响起,却是有人闯庄。那闯庄之人只为传书递柬。他手下人说看那来人留柬后远去的身影,却似当初曾会过一面的李浅墨。
        当时虬髯客打开请柬,一看之下,不由得哈哈大笑。
        原来那请柬上只有三个大字:嗟,来食!
        为了这么古怪的邀语,虬髯客一时好奇心起,所以今日特来赴了“嗟来堂”之约。没想随手之下,居然化解了辛无畏等对索尖儿的催逼,也算帮了索尖儿与李浅墨一个大忙。
        所以这时他说李浅墨不好,有意算计于他。
        李浅墨也是早已猜知,似虬髯客这等人物,如果正经相请,只怕断请不来的,越是胡闹,他只怕越是喜欢。
        李浅墨听他说自己是“坏人”时,只莞尔一笑,听他又提及什么“做皇帝”,忍不住一边笑一边略微摇头。
        却听虬髯客道:“我倒忘了,你是那小骨头的徒弟。羽门的功夫,专讲究什么养气修身,绵里针的。你们都一贯温吞吞的脾气,这些男儿好汉的大志向、伟事业,想来你不懂,跟你说是没趣的。”
        说着,他侧目望向索尖儿,瞪眼道:“要不,小子,我捧你当皇帝吧?”
        索尖儿大笑道:“好啊!”
        他二字方吐,却见虬髯客忽然一拳向自己打来。索尖儿再没料到虬髯客会向自己出手,且下手颇重。他身子向后一跳,举手就是一封。虬髯客哪容他闪避,后招接踵而至。
        李浅墨先见到时,忍不住吃了一惊。及看出虬髯客分明未尽全力,才略略安心。只见虬髯客坐在那里虽不动,只用一只手,或拳或爪,天风海雨般地只管向索尖儿攻去,逼得索尖儿每每汗如雨下。可索尖儿也当真强悍,见招拆招。他一身功夫本属野狐禅,纯靠自悟。这时只听虬髯客边打边骂道:“你这些招法都跟哪个王八蛋学的?当真乱七八糟,乱七八糟之至!”
        说着,他突然住手,瞠目望了索尖儿好久,方才说道:“乱虽乱,可还真有点道理。要不,我收你当徒弟吧?”
        见索尖儿愕然,他一指李浅墨:“免得他仗着自己是什么羽门弟子,老欺负于你。我未得与他师父打上一架,实为平生大憾,如今总不好自己亲自动手,欺负他一个小娃娃家?且待我收了你做徒弟,那时你代我出手,把他给我打趴下。”
        原来他适才出手,只为抻量抻量索尖儿的能力。索尖儿一身所学,确是乱七八糟,但其临阵敏悟及性格刚强处,却颇为虬髯客所喜。
        只听索尖儿应声道:“好啊!”
        然后他一皱眉,指指李浅墨:“不过头几日,我才跟他商议好了,说要从你身边偷回陈淇那把刀来。我得跟你说好了,我跟他有约在前,就算跟了你做徒弟,那刀我们还是要偷的。”
        虬髯客不由哗然大笑:“那刀在黄衫儿手里。好,你们要偷,只管去偷,我保证不事先警告于他。”

        ——“真真好威风!”
        三人正言笑成欢时,忽听得不知何处传来这么一句冷幽幽的话,那话里全是冷嘲之意。
        李浅墨猛一侧首,想寻找那声音来处,让他吃惊的是,他居然也判断不清那声音响自哪里——隐身于侧的居然还有此等高手?且在虬髯客发威之后,还敢这等冷语相嘲,这却是谁?
        却听另一个声音道:“又是震场子,又是收徒弟。他老张多年之后,真当自己是天下第一人,可以纵横无忌了!却不知当年傲来峰头,三数子之间的承诺,他全忘了吗?难不成,当年那几个老不死的在傲来峰头的一会,最初提议的,就没有他?难不成他如今已改成了食言而肥的脾气?”
        李浅墨不知那隐于暗处的两人说的是什么陈年旧案,不由望向虬髯客,却见虬髯客脸色一变,分明已听出说话的是谁。
        只听先开始那声音道:“乖乖隆的冬,大事不好,他脸色变了。看来接下来就要杀咱们俩灭口。老萧,当年傲来峰之会,咱们俩可都只是小角色,排末席观礼的,打是绝对打不过他,你说这下可怎生是好?”
        却听另一人道:“打不过,咱们就跑,看看他这水里称霸的主儿,陆路上当真也跑得过咱哥儿两个?风紧,扯乎!咱们赶紧去知会扪天阁主,大荒山‘万壑流’之辈,还有什么‘一刺盟’,说虬髯客率先违约出世了。到时只怕不用咱们出手,只等着看热闹就好了。”
        说完,就见得浩然居楼侧,两条人影一闪即灭。
        李浅墨心中一惊:这是什么轻身功夫,居然达到此等若明若灭之境?
        却听虬髯客哼了一声,冲索尖儿吩咐道:“臭徒儿,在家里乖乖等着我来授业,我倒要去追追那两个一贯爱东躲西藏的家伙!”
        说着,只见他壮伟的身子一扑而出,一转眼,已跟着说话的那两人晃得踪影不见了。

        “这,却是怎么回事?”
        李浅墨皱着眉望着面前的杯子,有些错愕地道。
        ——那是一个金杯,杯上镂刻的花纹精巧,却是李管事专门遣人送来的。
        送杯子的人表情奇特,且无缘无故送这么个杯子来,不免让李浅墨有些错愕。
        却见李管事遣来的那个手下人低着头,脸上含笑回道:“禀公子,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今早,守门的老冯无意间在索公子的手底下人手里截下来的。他看着眼熟,觉得是咱们宅里的东西。因为前日李管事把宅中的账册都送过来与公子过目了,公子还未赐还,所以李管事就叫小的把这个杯子送过来,跟公子说一声。公子若高兴,得空看看,看是不是账册里面的东西。然后,是就此赏了他也好,还是归入库中也好,我们做底下人的也好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李浅墨一听,眉头不由就微微皱了起来。
        李管事那手下嘴里说得客气,但语意明显,只差直言一个“偷”字了。李浅墨这几日正自大是头疼,自从入住连云第以来,他不忍见索尖儿手下一众小混混们依旧在街头风吹日晒受苦,就把他们也带了过来。
        可这些混小子们,哪有一个省事的?兼之索尖儿这几日天天都在嗟来堂,一是防止别的坊里的混混来捣乱,二是要候着虬髯客传授功夫,这些小子们越发缺了管束。

        ——这连云第,本是长安城中有数的大宅,虽说李浅墨入住之前,因为没有主人住在这儿,仆佣并不算多,但一总数下来,却也不下三五十个。他们早就抱成一团儿,自从李浅墨入住,这些原有的仆佣,就跟索尖儿的手下冲突不断。
        李浅墨是没经过这些事儿的,每一听说,就忍不住头疼不止。这时眼见索尖儿手下明摆着被人逮住了,心中一时不由又是尴尬又是烦恼,隐隐的,还怕见到那小子,感觉已代他羞愧得不好意思了。
        见他一时未作声,李管事那手下含笑禀道:“公子可是觉得不方便过问?若是如此,可否叫小的直接拿了这杯子去回禀一声索堂主,看他处理吧,也免得公子为难如何?”
        家大业大——原来家大业大也并非那么地让人快活。
        李浅墨一侧头,见珀奴在旁边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看样子跟她也商量不出什么的。
        ……交给索尖儿去处理?索尖儿会做何等反应?他不大怒才怪!多半一声断喝:“把那个偷儿给我抓来,哪只手偷的,给我把哪只手剁了!”
        这该如何发落?他恨不得自己就从没入住这连云第,可眼前那底下人分明就在等着自己发落,也是在逼着自己发落。
        李浅墨入住这连云第已很有几日。他虽世路经验不多,但心思灵敏,其实早已明白,这十几日来,连云第中的仆佣,从李管事起,到最底下的打扫之人,俱都暗中在观察着自己,要摸清自己的脾气,好思量着以后怎么应付自己这个主人。
        他此时一举一动,只怕都至关重要,关乎以后自己还能否管束得住这么一家大小上下人等。
        这么想着,他一时觉得脑子都疼了,又不能露出神色来,只简短地吩咐道:“这样,你把他给我叫上来吧。”
        等着传人的那会空儿,李浅墨心头乱七八糟已极,只能暗自对自己道:世人皆羡王孙,看来这王孙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他不由想起,若是李承乾,他该会做出何等反应?不过李承乾分明以暴虐御下,想来他手下人也不敢出大辙……若是李泰呢?以他那等心机深沉的性子,料来也远比自己会处理得多。
        但这两个哥哥,以他的脾气,一个也学不来,他不由暗中感叹自己无用。正那么胡思乱想着,却见李管家手下人已把那偷杯的索尖儿手下押了上来。
        却见那小子也不过十六七岁,一上堂来就叫起撞天屈来,大声道:“李护法,我没有偷!我真的不是偷!”
        可李管事的手下是何等厉害的角色,只听他笑嘻嘻地道:“小兄弟,你大哥是我们公子请来的客,你也就是我家公子的客,谁敢说你是偷?就是我们这些公子手底下的人,又何尝说过你是偷的了?否则公子怪罪下来,我们如何担当得起。”
        说着,他斜眼瞟了瞟李浅墨,微笑道:“我们也不过职责所在,看到了问一声罢了。至于兄弟拿了做什么用,我家公子知不知道,或者索堂主知不知道,知道了又该怎么处理,那就不关我们这些小的们事儿了。所以你何必大叫大嚷?好像我们这些公子手底下的人真的冤枉了你些什么似的。”
        他脸上神情大有深意,口里冠冕堂皇,又是尽职尽守,又是事不关己的态度。李浅墨暗中咂摸着那仆人口中的话,不由对他大是佩服起来——怪不得人人都说长安城中,就是一个仆人,那也是令仆之才,放在外面可以当县宰的。
        李浅墨一时举棋不定,这事儿,自己若不管,以后,不只索尖儿手下更是行为无忌,李管事这班人马只怕也会摸准自己的软弱,从此骄纵难制。那时,连云第怕是要乱起套来。可若要他管,他也实在不好意思责罚人的。
        却见那小混混冲着李浅墨大叫道:“李护法,我真的不是偷。我只是见到这个金杯刻得这么好看,我家里的老娘一直就在跟我说,不知大户人家喝酒的杯子到底是真金的呢?还是徒有个名儿?我见到了,忍不住想偷偷拿出去,给她老人家长长眼,就再带回来的。可他们……”
        说着,他一指李管事的手下:“……分明不安好心,分明有意在等着拿我的错儿!不是我说,从我们托了李护法的福,自入住第一天起,他们从上到下,就没一个看我们顺眼的。何况,前几日,我刚撞见过买菜的采办老秦买菜时的那笔烂账,那菜买得贵得叫一个吓人!我从小就在菜市里长大,肉啊蛋以及一众果蔬,什么价我还不明白?分明他们借此侵吞,被我撞破了,伺机报复我是真的!”
        那边李管事的手下脸上不由神色也略变了,只听他冷笑道:“看着公子的面子,我们敬你是客,有公子在,也不便多说什么。不过,杯子是一回事,菜又是一回事。你扯上采办,未必你这杯子的事就不存在了?今日,是要问这杯子的事。至于那些采办账目……”
        他转身向李浅墨躬身示意了下,“以我家公子的明察秋毫,想要厘清楚也最是容易不过。不过,那可是我家公子的事了。你一个客,怎么也轮不到你随便开口说话吧。”
        李浅墨抬头一望,却见厅外面,影影绰绰地分明聚了十来个索尖儿的手下正在那儿听着呢。他们一个个脸上,都是义愤填膺,又全是一种受伤的神色。那神情中,既有对自己的不信任:仿佛早知道世事如此,自己也断然会跟别的所有人一样,瞧不起他们,冤枉他们一般——那是他们一贯自我保护的神色;可那不信任中,又别有一种诚挚的期待。就是那期待让李浅墨觉得,其实这帮小哥们儿们,并不真怕自己责罚他们,他们在心里还是渴望与自己亲近的,但中间既夹着李管事这些人,事情就不一样了。
        他脑中一时一团乱麻,不知怎么,竟想起虬髯客那日说的玩笑“捧你做皇帝”的话来,心头不由一阵苦笑:就是这一边家奴,一边兄弟手下的混混们的事情,自己都怕要拎不清,那朝堂之上,九五之尊的位置,想来也并非好坐的。
        李浅墨只有尽量保持面色平静,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正想着要怎么说话,却听一个女声这时笑道:“怎么着?这么热闹?我刚离了我们公子身边几天,怎么就有这么些杂事要让他亲身处理了?也不知我们公子这些新收的手下,新交的朋友,个个都是怎么做人的……”
        只听那语声言笑晏晏,甚为耳熟。
        说着,那人已走上堂来。
        李浅墨一抬眼,却见是一个女子,容长的脸儿,满面春风,衣着得体,身段俏丽,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冲自己请安。
        他先觉眼熟,细一想,却不是当日王子婳身边的侍女枇杷又是谁来?只是,她怎么忽称自己“我们公子”,又怎么会突然跑来?
        却见那枇杷冲自己行礼毕,笑道:“公子,你搬了家,也不给个信儿,叫小姐好找。”
        说着,她竟像相熟已极般,当真是李浅墨身边亲近侍女,更是掌家的女使一样,转过身去,望着李管事的手下与索尖儿的兄弟几个人,含笑道:“什么事?跟我说。也不看公子有没有闲心管这等事情,就直接来唠叨他,这算是哪家的道理?”
        她风度雅正,气质娴静,自有一种惯于驭下的贵气,当场就镇住了在场之人。
        李管事手下那人一时也猜不准她的来路,不由不预先恭谨着,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一遍。
        中间,索尖儿手下那小混混还要插话,枇杷只摆了摆手,那气势,自然而然就叫那小混混闭了嘴,等李管事手下禀完,小混混又哽咽着将老母要看金杯的事一说,却见枇杷微微一笑:“我当多大的事儿。这样,我没来也就罢了,既然我来了,以后,凡些等琐事,不需要再骚扰公子。”
        说着,她冲李管事手下道:“听那小兄弟说来,却也算是误会。如真依他所说,却也未尝不是一番孝心。这么着,你叫人把那金杯拿着,回头随那小兄弟回他家,给他娘看看,也算全了他的孝敬之意。”
        然后一转眼,望向那小混混道:“至于小兄弟你,无论动因如何,这么私底下拿主人家的东西,哪怕你大哥跟我家公子是朋友,也总是不对吧?”
        那小混混不由低了头。却听枇杷笑道:“你也知道错了?怎么说,这事儿,是要我去告知索公子……”她略顿了顿,已见得那小混混脸色一片慌乱,才把话接下去,“……还是先瞒下这事儿,我自作主张来作个主了?”
        那小混混急道:“只请姑娘作主。”
        枇杷便把脸色一正,冲李管事手下吩咐道:“那这样,把这小兄弟带出去,给我好好打上二十个板子。这板子不为打他,只为下次,别再出这等让我家公子与他好友索公子都烦恼之事。”
        李管事手下见她言笑虽温和,但语意斩断,早不由凛然暗惊,这时面上更是肃然生敬,恭声应道:“是!”
        却见枇杷含笑冲那小混混道:“本来照说你是索堂主的兄弟,也就是我家公子的客。这事本不该我来管。但为免得你在你们索堂主那儿吃更大的亏,这二十板子,你还是忍了吧……不知我这裁断,你服也不服?”
        那小混混虽听说要挨板子,却知道不用去面对索尖儿,脸色不由亮堂起来,露出些笑意来。
        他还没答,只听堂外他那一众兄弟已先替他答道:“服!怎么不服?有姑娘吩咐,他敢不服!”
        那枇杷含笑向外一望,笑领道:“谢了。”然后正色道,“不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里主人家处理家务,各位身为客人,为了索堂主的面子,也要自重。以后,断不可这样到处乱蹿,随便在外面偷听的。”
        堂外一时哑口无言,那群小混混互望了一眼,蹑手蹑脚地忙着散了。
        这里枇杷看了李管事手下那人一眼,淡淡道:“你们也下去吧。回头,叫上各路职司采办人等,另外有请管事的,找个咱们底下人可议事的闲置小花厅,咱们都见见。以后各人也好知道,有什么事来找我,就不必劳烦公子了。”
        直到一众人等散去,李浅墨方才卸去一脸故作淡然的神色,松了口气。
        他又有点儿害羞,又有点欣喜地望着枇杷道:“枇杷姐姐,你怎么来了?子婳姐她可好?真亏了你……”
        他挠挠头,苦笑着叹道:“要不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却听枇杷笑道:“回砚公子,我家小姐很好。这不,她也在长安,因听说你最近在长安城的这些事儿,包括搬进了连云第,就预先猜想公子只怕要受到些家务苦恼,她说你没经历惯的,只怕为那些底下人折磨,所以专派了我来砚公子身边,帮忙料理的。”
        说着,他俏丽一笑:“不过,我这也算毛遂自荐,只要砚公子不厌烦我,肯把我留在身边,我就不走了。若是厌烦我……”
        她还未说完,李浅墨已急得期期艾艾道:“我怎么好厌烦姐姐……”
        枇杷看他着急,加之天热,头上都浸出了一点汗来。只觉他这时自有一个年少子弟的那种青涩味道,不比她原见过的当日玄清观中,自己小姐遇险,谢衣受厄于李泽底手下时、李浅墨一剑来袭时那般的清刚风范,全是种腼腆含糊的态度,却也不免心中一动,有如长秭突逢弱弟,目光流转,不由就一笑。
        一笑后,她望向珀奴,却见珀奴也在那儿笑。
        两个女子,虽第一次见面,但好像都喜欢看李浅墨着急的样子,有此共识,彼此相互一笑,竟转眼亲密起来。
        却听枇杷笑道:“好漂亮的小妹妹。我在小姐家里就听人来回报说,砚公子最近收了个绝色的小妹。当时还只道传言难信,今日一见,却果真如此。”
        珀奴听到夸赞,忍不住满脸高兴,却做了个鬼脸笑道:“绝色有什么用,我就算好看,却是个笨蛋,他碰到麻烦时,再帮不上一星半点。”

        自从枇杷来后,不上三五日,李浅墨只觉得前些天那一向乱哄哄、是非不断的连云第,突然变得齐整称心起来。没再听到底下人叽叽咕咕,分明要说与自己听的那些口角,也再听不到这里那里的鱼缸花盆的破裂之声,一时只觉得这个连云第格外可爱起来。心中不由对王子婳又是佩服,又是感激,亏得她专门为自己派了枇杷来。觉得子婳姐对自己的关心,实在无可为报。
        说来也怪,看那枇杷,平素一贯也语笑温和,可短短几日,却整治得合府上下,自李管事起,无不对她敬畏如神,连索尖儿手底下那批小混混们,也个个把她敬为天人。不上几天,她就把内宅外院规划得齐齐整整,事有专责,再不见混乱局面。还专拨了一个小跨院,与索尖儿手下兄弟人等住,叫他们无事之时,不可再随意来内宅骚扰。
        她探知李浅墨的意思,选了近十余个兄弟以为护院,另选出些精壮的弟兄,是愿意跟随索尖儿的,都遣去了嗟来堂,其余的无论大小,看其志向,有愿意自谋生计的,就一一荐入各类铺子去做学徒伙计,另留下了七八个年纪尚小且无处可去的童子宅内行走。
        眼见她处置得当,李浅墨一时只觉得心安,心中有什么烦难,就开始拿出来与枇杷商量。枇杷出的主意大多极为妥帖,连方玉宇之事,她都代李浅墨办得极是利落,邀来与李浅墨共同教授嗟来堂的兄弟们一些基本拳术,李浅墨也就有机会与他共同研习谢衣所赠的《判然诀》,可以不负谢衣所托之事了。
        众人只觉平日里也不见枇杷有多忙,却不知她怎么能做好那么多事情。这些日以来,她竟还腾出手来安排了李浅墨的四季衣裳。珀奴私下里悄悄问她,为什么原来那些让公子头疼无比的手下人等到了她手里一个个就服帖了,枇杷笑答道:“那很简单啊。这是我家小姐教我的,就两句话:你说话要温和,但命令要斩断。”
        珀奴费尽脑子使劲想了半天,不由吐舌道:“可惜我脑子里面都从没想明白过,命令又怎么斩断得起来?”
        所以李浅墨从她身上,竟学到了很多。心中不由感叹:普天之下,真真人人皆可为师。枇杷教会他的东西,怕是连肩胛、罗卷、谢衣……连同虬髯客也教不了他的。

        这日,因为夏意渐浓,李浅墨与方玉宇教完了拳,相互切磋完毕,回到屋里,先洗了个澡,出来,就见枇杷让他试新做的衣裳。
        李浅墨依言在屏风后去换,却见是一条簇新的白纨裤子,一件白纨内衣,外配一件湖青纱衫。
        他穿上后,一时只觉得内外衣物都轻薄细软。方从屏风后面转出来,就听得珀奴一声尖叫,李浅墨不免吓了一跳,连忙望去,却见珀奴又笑又跳地蹦到自己身前,一迭声地道:“好看,好看,真真好看!我早说过你是一个王子,这下果真像一个王子了。”
        李浅墨不由微笑道:“什么王子?那是这衣服像王子,不是我像王子。”
        珀奴笑道:“那也要人像王子才成。你别瞧不起衣服,衣服是这世上顶顶重要的事了。”
        李浅墨一见,就知道她又在想着前些日突然来人送她的那几箱衣料呢。有了那几箱衣料,倒也是好,平素李浅墨要是不理珀奴,就只会见她郁郁烦恼,这时有了那些衣料,就算李浅墨一连好久没空睬她,她自会回自家屋里翻来覆去摆弄那些料子。李浅墨曾好奇地问过她怎么至今没见她动剪刀,却听珀奴道:“一旦动了,就没什么好玩的了,就是事先想着才有趣嘛。我舍不得,要想够了,再看怎么玩。”
        这时,他笑看向枇杷,却见她也正笑看着自己。走到自己身边,这边掂掂,那边抻抻,看衣服是不是合适。
        一时,李浅墨不由游目四顾。这些天,枇杷按他的喜好,已把他屋内的陈设调换得差不多了,去掉了原来那些为李浅墨不喜的华丽繁缛的装饰,只觉四周更加窗明几净。窗外,是几根韵竹敲打着窗子,而窗下案上,只见笔砚诸物,房内装点,也不过炉瓶三事,虽陈设简净,但样样看着俱都极为精致。
        李浅墨一时不由心神恍惚,暗道:这是自己的家吗?自己怎么会现在身处于此?外面的太阳明晃晃照着,照得竹影映在窗上新糊的银虹纱上,照得他心里都恍惚起来。
        他本来习惯自己身世如浮萍也似,无根无系,可一转眼间,只觉一下竟认识了这么多的人,身边多了……这么多归于自己“名下”的物事,心下只觉舒适,却模模糊糊地在想:这些,果是自己想要的吗?这样下去,自己会不会离原来那个自己所熟悉的“自己”越来越远了呢?也离肩胛……越来越远了?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他这里正自出神,却听,枇杷最近安排的跟从李浅墨贴身随侍的龚小三在窗外禀道:
        “公子,有客来访……”




    【二十、车马客】


        来访的人姓瞿,正是魏王府中的瞿长史。
        这连云第本是李靖的私宅,初建成时,其宏阔华美之名,就盛传一时,可惜外人往往不得入内而观。何况魏王是李世民嫡子,李靖为了避嫌,在朝时一向少与诸王子交接,瞿长史更是不得其门而入了。
        其后闻说这处宅院好像换了主人,具体详情外人也不得而知。今日他前来拜会李浅墨,正可趁机参观下李靖旧日的私邸。
        一路走来,果然不出所料,连他都觉得这宅第修建得太过宏阔华丽了,较之魏王府,似都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堪比宫禁。
        李靖在朝中允文允武的声名可谓久著,今日瞿长史见到他征平吐谷浑后修建的这所华宅,心中感受,却非他人所可比。
        以他识见,自然知道李靖当年的功绩——李靖于武德年间,就南平萧铣;贞观四年,又北破突厥;其后贞观八年,再西平吐谷浑,李唐王朝的大好江山,怕有一半与他有关,真可谓挟不赏之功,怀震主之威,当年修建这个宅第,之所以要建得这么华美,怕倒不是为了什么贪图享受,而是全然用以自污,让李世民放心,以求自全的。
        所谓“见贤思齐”,以瞿长史胸中之谋略,一见之下,忍不住心中感慨:他年,自己若真扶佐得魏王登基,高居九五之位,那自己是不是也该仿效李靖,学学此等作为,以免得兔死狗烹之哀?
        一转念之下,他不由又怅然自失:就算辅佐得魏王登基,得继大统,自己又何尝能及得了李靖的万一,有如他那般的丰功伟绩?
        何况以魏王之为人,自己比谁都清楚,在他手下,要想谋得个全身而退,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只怕是万难的。
        不过,当年那草莽烽烟的日子已成过去,自己身为男人,既不甘于此生平淡,唯一可发挥的,也只有在这太平年间,跟随魏王身侧,助其谋夺大位了。
        他一边自叹,一边已走入后宅。

        一入后宅,穿过一个月亮门,却见眼前景物大变。
        那前宅修建得是宏阔壮丽之至,让瞿长史都不由不感慨:如此建构,怕不太过奢侈?
        而这后宅,却别有清幽之境。
        只见一座废石垒就的假山之上,引来泉水一脉,鸣珠迸玉,似瀑布飞溅。而这门后,自有满庭苍翠,触目皆绿。却为这片亩许园庭里,种满了芭蕉。那蕉叶阔大,如古嵯峨者衣衫的遗袂,四处披拂于小径之畔,让人颇有一见息心、窥此忘返之念。
        顺那小径走去,绕过假山,却见山后别有一境。
        却见一堵粉墙,上覆乌瓦,斜斜伸展在那座假山后面。粉墙下有一个井台,台上之石,青濯濯触目可喜,而井上玉虎牵丝,井边夹竹桃正自盛开。满树粉红的花朵下,却有一张竹榻就放置在那井畔。时已五月,天气燠热,而这井中之水与假山上引出的瀑布却匀净得满院生凉。
        那张竹榻上,正有一个少年,身着湖绿丝衫,白纨裤子,赤着脚,吸着一双木屐,半仰半卧在那榻上纳凉。
        那少年身畔,却有个绝色胡姬手执一扇,正在辫那扇柄上的五彩丝线。只见得她十指如酥,睫长颈软。那胡姬正是珀奴,当时她一现身长安,瞿长史原就上门见过的。另有一个容长脸儿、身段俏丽的女史,坐在榻后,手执一书,似刚刚还在念与那少年听。
        这女子瞿长史却不识,只觉其风范气度,明显出于大家旧族,倒非新贵人家所能使用得出的。
        只见那少年身段颀长,衣衫轻软,衬着这满院芭蕉,数竿修竹,加上身边的落花,更显出细腰窄臀,韶华正秀的风采来。
        瞿长史一见之下,几乎忍不住吃了一惊,断没想到李浅墨居然会现出眼前这般风采。
        他与李浅墨原见过一次,那还是参合庄上,李浅墨陡然现身,只剑来袭,面对虬髯客这等盛名前辈,却开口即道:“凭此一剑!”
        ——当日锋芒,如挟烽火余烟,大野荆棘之气,至今令他思之凛冽。
        没想到今日一见,李浅墨却全非那日留给自己的印象。瞿长史只觉一望之下,陡然在自己脑中泛起了“王孙”二字。
        ——似此这般,只怕才是真正的王孙之气。
        却听李浅墨正在那榻上闲吟:
        得见青青草,由彼茫茫荒。
        晨来信细步,日后恐无将。
        有风诗半首,微寐雨一厢。
        王孙自可病,逶迤卧斜阳。
        ……斯人雅致,怕不压倒魏王辈千百?
        却听引路的龚小三含笑禀道:“公子。”
        李浅墨止住吟声,一抬首,见到瞿长史,连忙起身,含笑道:“贵客贵客!瞿长史,今日如何得暇前来?”
        他自己心中也有些好笑,不为别的,只为枇杷先前听到龚小三通报之后中,知道来人是魏王府中长史,不知怎么,执意要李浅墨转到这里来接待。李浅墨虽不明其用意,却信任枇杷,当然从她之言。这时见到瞿长史那么老成持重之人,脸上居然也有掩不住的惊色,不由觉得大是好玩。
        只见瞿长史躬身一礼,目光不由凝在李浅墨脚上随意趿着的木屐之上。他何等眼力,一见可知,那木屐,必是交趾之地能工巧匠之作,屐上木纹如画,衬得屐上足趾,一根根剔透如玉……今日之李浅墨,却与当日参合庄一会时,全然不同了……掩尽了勇锐慷慨,却别添了斯文雅韵。
        只听他恭声道:“下官见过息王子。”
        李浅墨即吩咐道:“看座。”
        龚小三搬过一方花凳来。瞿长史谦让着,可李浅墨还是直待他坐下了,自己方重又坐回榻上。
        他才坐下,却听得枇杷在榻后俯过身来,在他耳边悄声道:“砚王子,今日,才是你真真正正在长安城第一次露面。”
        李浅墨不由一怔,“第一次”?他本是敏悟之人,望着眼前的瞿长史,看着他对自己的态度,又联想起他的来历,一如同望到他身后的魏王府、那御诏特许开府的番王府,与那番王府所设的弘文馆……连同也看到了与魏王府虎狼相望的东宫,与东宫中李承乾的毡帐……更是如同看到了朱雀门、安上门、含光门、顺义门、安福门、承天门、延喜门、芳林门、玄武门、兴安门九门拱卫的皇城,与皇城后面的太极宫、掖庭宫、西内苑……所谓:秦川雄帝宅,函谷壮皇居。绮殿千寻起,离宫百雉馀。连薨遥接汉,飞观迥凌虚。云日隐层阙,风烟出绮疏……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整个长安,及与这个长安相互关联的天下数百军州,一派河山。
        那种感觉,仿佛他第一次见到了自己那个从未曾谋面的父亲的眼中之所见。
        原来……是这样的……
        他终于明白了枇杷的用意。
        他不知道眼前这幅景象是不是自己心之所向,是不是自己深心中可以皈依的向往,但其间之壮阔雄浑,却是头一次触动了他一个少年的情怀,哪怕仅此一窥,不知是否真的就适合自己,却也觉得:那样的一切,确也足以令人神往。
        原来枇杷要让自己看到的,不过是这无限的可能;而子婳姐想让自己看到的,也该是这无限的可能。无论他最终选择如何,感觉那无限的可能即在眼前,如同无数好玩的游戏正在眼前,如同虬髯客那日玩笑似地给自己的提议,却也足以令他毕竟年少的心胸深感激越。
        瞿长史一时只见李浅墨目光深远。
        他心中一动,那感觉,仿佛见到了当今……那龙凤之姿、天日之表的圣上,那种偶然间神思一泄的风采。
        瞿长史只觉心中不由一滞,然后觉得:自己今日,果然该来!
        却听他笑道:“息王子,当日参合庄一别,魏王日日记挂着殿下的风采。闲暇之时,每每相思。可惜一直不知王子息驾何处,常以为憾。前日好容易探听得王子在崇阳坊的住处,因未便仓促拜会,就遣人送了点小礼与王子身前得意之人,以为略表敬意。没想隔日下官专程前去拜访时,却得知王子已重又迁居。今日,才算探知了王子现下的府邸,便急命下官前来一拜了。”
        李浅墨不由略露惊奇之色——怪不得,那日会有人送来那么重的礼,且还都是宫中上用的锦缎,原来,却是魏王府送来的。
        当下他不由谦道:“魏王如此厚爱,却让小可受之有愧了。”
        瞿长史呵呵笑道:“却是下官思虑未周。不知王子平素游戏风尘,只道王子一贯自奉清简,恐身边美人没有添妆之物,才冒昧送了那些小玩意儿。早知王子有如此华宅美第,那区区小意,只怕平白玷辱了殿下了。”
        李浅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能笑让道:“过谦过谦。”
        他一边应酬,一边不由暗道:原来,这王城中的交往都是这样的。看来句句言不及义,可那言中之义,却像隐于暗处,似乎随时都要呼之欲出了。
        ——怎么?魏王会突然想起要与自己交好?
        转念之下,他已悟出:可能就是为近日乌瓦肆之事。
        乌瓦肆一事,自己既已出头,助索尖儿开堂。索尖儿现下的对头可不正是驸马杜荷?而杜荷却是东宫太子心腹之人——敌人的敌人,即可算做朋友了吧?怪不得魏王会遣瞿长史专来拜会自己。
        他目光中好玩之心一时大盛,不由想到:也许,何必真的刀下搏命?稍做筹谋,假手魏王,即可轻松息去杜荷对乌瓦肆的图谋之念。
        恰在这时,却见龚小三又走了进来,立在一边,似有话说。
        李浅墨侧首问道:“何事?”
        龚小三回道:“有客来访。”
        李浅墨愣了愣,今日却是什么日子,怎么访客一拨接一拨的,不由讶声问道:“却又是谁?”
        只听龚小三笑禀道:“是城阳府的杜驸马亲自前来。”
        李浅墨不由一怔,一回头,却见枇杷冲自己粲然一笑。
        李浅墨顽皮之念顿起,笑看了瞿长史一眼,对龚小三吩咐道:“就说我这里有请了……”
        然后转头冲瞿长史笑道:“杜驸马想来也是瞿长史旧识。正好正好,咱们已有三人,恰可成宴,我就吩咐下去,咱们与杜驸马当此良辰,适此机缘,正可小酌一番如何?”
        却见瞿长史面上略露尴尬之色——他们魏王府与东宫之人,一般能回避就尽量回避着不见,连忙笑回道:“多谢殿下美意。不过,下官还是先告退的好。下官此次前来,却是身负魏王所托,专门邀约王子,五月十五,于曲江池边,相与盛会的。”
        说着,他立起身来,从袖中掏出了一张请柬,恭恭敬敬地递上来。
        枇杷上前接过,转呈与李浅墨。
        李浅墨展开一看,微微一愕,喃喃道:“百王子之会?”
        却听瞿长史笑道:“如今国泰民安,圣上位尊天可汗,京城之中,正所谓万国衣冠齐聚。各国王子,身在长安的也多。魏王得知息王子踪迹,兴动之下,突发奇想,要办个百王子之会,与殿下接风洗尘。到时想必文采齐集,风云毕聚,人人也皆渴见息王子的风采。下官今日前来,就是特意代魏王相约的。殿下务请驾临,方不负此韵事。”
        说着,又是躬身一礼,含笑道:“下官已布达魏王之意。魏王还专在府中等讯,下官还是先就此告辞,以免魏王久候吧。”
        李浅墨也只有笑起送客。
        瞿长史身影才转出假山,这时,枇杷即对李浅墨低声笑道:“小王子,是不是今日方有了身为王孙之感?”
        李浅墨微微一笑:“确是有,不过我这王子,却是假的。”
        旁边珀奴憋了半天,这时终得插话,也笑道:“公子,刚才你咿咿呀呀的,念的是什么?那就是你们汉人的诗吗?”
        正说着,遥遥的,却听假山那边,已传出一个声音道:“误会,误会!”
        那人语笑连连,人未到,声先到。及至转出身形,可不正是现今的城阳府驸马杜荷,却又是谁?
        李浅墨连忙含笑起身相迎。
        却见杜荷遥遥一见,已朗声笑道:“砚兄弟,别来无恙?当日参合庄一别后,不说我,可真真想死太子了!”
        他与瞿长史身份不同,说起来,他迎娶了城阳公主,李浅墨论起来也是城阳公主嫡亲的堂弟,他两人本有郎舅之亲,所以杜荷这一声“砚兄弟”,却也叫得极是亲切。
        不知怎么,李浅墨却觉得,这句“可想死太子了!”哪怕是出自杜荷之口,也还有三分可信,只怕较诸瞿长史口中的魏王对自己“每每相思”靠谱得多。
        他心厌杜荷为人,却对李承乾,不知怎么,始终还存有一分好感。
        当下只有自谦道:“杜兄言重。小可蒹葭之姿,怎值得太子牵念?”
        却听杜荷大笑道:“当日一别之后,太子每每于酒筵之间,不由得就抚膺慨叹,说他枉爱烈酒、快刀、名姬,烈酒不知砚兄弟可肯相让,可那快刀、名姬两事,砚兄弟却比他更配得多了。所以时常吩咐手下,要认真寻找砚兄弟的踪迹,恨不得立时就延入眼前。”
        说着略一顿,只见他满面含笑:“没成想,砚兄弟现在正隐迹长安,我们还全不知道!尤为可笑的是,好像我那些孟浪的属下们,居然不知不觉间,竟已开罪了砚兄弟。”
        他一时呵呵而笑:“他们哪知道,砚兄弟与我是何等亲故?砚兄弟千万见谅则个,些许小事,勿为挂怀。公主与我,得以安享盛世,本当再无别念。无奈手下一些人,总念着我们是他们主子,想让我们住得更宽敞些,所以生出许多不轨之情事来。我前日一得知,就吩咐下去,叫他们再不得去乌瓦肆胡闹!否则,他们不担心我的责怪,也要担心太子的责怪!连那两个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二尤——公主因为怜老惜贫,一时养着,现在也被我得知之下,逐出府去了。咱们兄弟,岂可为此等小事结怨?”
        说着,他快步上前,口里疾道:“走、走、走!我今日专为赔罪而来。咱们且回我那府里去,公主渴见她兄弟甚矣,咱们亲眷之间,正好小备酒菜,快饮一场,以慰彼此契阔重逢之情。”
        他这里热剌剌地说着,心下却不免狐疑——他此时当然已知道李浅墨的身世,却还只道他不过前隐太子留下来的一个孽子,且已身入草莽,就算习得绝技,生计怕不也寒窘得可怜?心里未免略同情兼之鄙夷着:好端端的一个出身,却混至如此凄凉境况。
        所以他此来之前,只觉李浅墨年纪既轻,兼之身家寒窘,只要略为示好,收服过来,想来也不会太难。
        及入府之时,见到这等宅第,人说李浅墨寓居于此,他先还不信,只道李浅墨不过借住于此,此时方才发觉他竟是此间主人,不由已是心惊,暗自思忖着李浅墨与李靖到底有何关联?以李靖在朝中的威望,这个李浅墨,怕是他不想结交也要结交的了。何况,刚才他远远地似还看到魏王府中的瞿长史,当下不由更是心惊。哪怕不为别的,单只为魏王府要结交李浅墨,他们也要把李浅墨先抢过来。
        此时,如不是李浅墨虽一直笑着,可神思之间,高远如冰雪,他早已抢步上前,捉臂而谈,然后要挟之而去了。
        李浅墨毕竟年轻,还从未见过别人对自己如此热情,眼见得杜荷恨不得走过来就与自己把臂同行,心下不免有些慌乱,正不知如何推辞是好。
        却是枇杷早早知机,用眼角一扫龚小三,递了个眼神。
        龚小三也是个机灵的,一望之下已知其用意,在旁边连忙咳嗽了一声。
        李浅墨得他示意,侧首问道:“有事?”
        龚小三情急之下,胡乱寻找托词,应声回道:“公子,如若您要去杜驸马那儿,那今日与张老之约,本在午后,要不要小的去知会一声,请他见谅则个,更改更改?”
        李浅墨故作皱眉状,一时沉吟不语。却听杜荷哈哈大笑道:“砚兄弟,今日你可推托不得!公主正在家里专等着你呢。管那什么张老李老,随他是谁,且让他明日再来。咱们兄弟好难得一见,怎可不作一畅谈?”
        李浅墨含笑冲杜荷道:“这只怕使不得。”
        杜荷道:“有什么使得使不得。”说着,他自己转头冲龚小三吩咐道:“还不快去帮你家公子改约?与那张老儿致意,说你家公子今日另有要事好了,就说我说的,如果他不愿改约,叫他到城阳府来找我。”
        他一贯自矜自傲惯了,如何瞧得起什么李浅墨相与的张老李老?
        却听李浅墨笑道:“这个张老,只怕是随意推却不得的。说起来,这老人,杜兄却也是见过的。”
        杜荷不由微微一愣。
        却听李浅墨道:“都算旧识,要不杜兄留下来,咱们与那张老共用个便饭如何?”
        杜荷犹未解其意,正不知那所谓张老指的是哪个乡里老儿。李浅墨见他神色茫然,伸手就在自己颏下比了比,模拟了下满面虬须的样子。杜荷一转念之下,已然大惊,惊异道:“可是东海……虬髯客?”
        李浅墨略一颔首。
        杜荷略怔了怔,方筹思怎么开口,却听院墙外一个声音豪笑道:“我说小墨儿,你现在可在?”
        那声音分明是虬髯客的声音。
        杜荷对这声音可谓印象深刻,一怔之下,忙冲李浅墨笑道:“砚兄弟果然有事,那你且先忙着,咱们兄弟之约,自可延期。等你得了空我再上门来专门请你,到时咱们不见不散。我先走,不扰你正事了。”
        说着他退步抽身,就已向外面走去。
        李浅墨这里却也一惊,想自己难得撒谎,一撒谎竟真的把正主儿给撒过来了不成?虬髯客此来却有何事?
        眼见得杜荷已经去远,他不由望着院墙外叫道:“前辈……”
        却听院墙后面一阵哈哈大笑,那笑声先开始还像,落到尾音时,却已露出马脚来。那人想来自己也知道,不由止笑道:“乖,前辈前辈,叫得大是好听,再叫一声我听听。”
        李浅墨早已听出是索尖儿,不由又笑又怒道:“该死,却是你在那儿装神弄鬼!”
        索尖儿已大笑着蹦了进来,他一翻进院墙,就先与李浅墨抱了抱,他们两人已很有几天没有见面。抱过后笑道:“原来你不情愿见我。要不,我这就去追那驸马爷,把他请回来,让你们郎舅二人好好叙叙如何?”
        李浅墨伸手一推他:“做死!”
        他手方一推出,口中忍不住“咦”了一声。原来他一手推出,索尖儿自然地缠丝带腕,伸手就扣向他的腕脉。李浅墨手腕一翻,使出些小巧功夫,转推他胸口,索尖儿手下却也应变极快,一转眼,两人已拆了三数招。
        三五招过后,李浅墨一笑住手,索尖儿喃喃道:“奶奶的,这一招终究还是未曾练熟。”
        话虽如此,李浅墨心中已经大为惊诧,没想索尖儿跟了虬髯客才几日,手下之擒拿手段,进境竟如此之快。
        却听索尖儿道:“小墨儿,这几日宅中高卧,可歇息得快活?”
        李浅墨笑道:“你还说,闷不怕要闷死了。”
        索尖儿嘿嘿笑道:“你新添了这么多亲的故的,还怕闷?如今我算才知道,身为皇亲国戚,却是何等威风。不说别的,从那日后,城阳府那一干人等,竟再都没到乌瓦肆闹了。弄得我白开个堂在那里,镇日无事,若不是还可练练功夫,我才是真的要闷死了呢。我本还奇怪,今日撞见,才知道原来我那天大的对头,竟来与你攀上亲了。”
        李浅墨听了却大为不乐——虽知乌瓦肆已经平静,他略微放下心来,可一想起:自己真的只怕是要添出无数的亲戚来。不说远的,单叔父李世民就共有十四个儿子,另还有二十一个女儿,至于爷爷李渊,光兄弟就有七个,膝下共还有二十二子,一十九女……这么算起来,这长安城中,只怕到处都是自己亲戚。这么一想,他只觉人在茧中,无数束缚般的苦恼。一时觉得,自己小时欣羡的那些有兄弟姐妹的,今日看来,那些人只怕活得也不甚快活。
        如此想来,他甚或觉得,李建成当年被杀对自己未尝不是好事,否则自己此时纠缠在那无数的应酬揖让中,怕不要烦死了。
        他摇了摇头,想要摆脱这些不快的想法。
        ——兄弟多了又有什么好处?不过是更增了你争我夺。若是彼此富贵,那更要争夺得白刃见血了。
        想到这儿,他拍拍索尖儿肩膀:“我只你一个好兄弟。”
        索尖儿心中不由感动,略显腼腆地一笑。当下岔过话题,问道:“今日你叫小三给我传讯,约我来,却是又为什么?”
        李浅墨这才想起正事,笑道:“嗯,那是本皇亲国戚想起了些正经大事,要找你商量呢。”
        索尖儿“诺”了一声,单膝微屈,开玩笑地一礼:“王子您好不客气!有什么事儿,只管吩咐下来就是了。”
        两人一时哈哈大笑。笑毕后,索尖儿冲枇杷一点头,见过了枇杷姐。却听枇杷笑道:“说起正事儿,却是砚王子前日和我说起来,道是嗟来堂开堂后,这么些兄弟,却要靠什么过活。大家年纪还轻,不做点正经营生,只怕以后都荒废了。”
        她微微一笑:“我想着,总不能再沿着街靠硬收别人钱来混日子了吧。”
        索尖儿挠挠头,不由得哈哈大笑。
        却听枇杷又道:“前些日我听我家小姐说起,却道近来西路的商路来往日盛。凡胡地的香料、玉石、名马、快刀之类,在长安城都极为抢手。这也倒罢了,闻说甘凉一道以外,行走商路,最苦恼的就是马匪。所以我跟砚王子说,他手里现在正有些闲财,何不出资,为嗟来堂趁现在购进些产业。无论是铺子门面还是别的什么,做些西方商路上的生意,却也是一桩正经事。到时,一来,索堂主手下的兄弟们有了正经事做,不至于闲耗着生事;二来,索堂主原是有大志向的人,有此为根本,日后机会也多;三来,西去之途未靖,待得索堂主功力大成,长安城中,动辄生事非,若是有意,正可以靖平西北商路,却也是一件有利苍生的好事……我不过王子使女,随口说说,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索堂主休要见怪。”
        索尖儿至此,方将枇杷认真盯了几眼。
        这些日以来,他本在手下那帮小兄弟口里无数次听到提起过枇杷。但他一向只道,自己那帮小兄弟不过没开过眼,难得见到一个正正经经、干净俏丽的女子便随便惊为天人了。这时听她说话,远愁近虑,条条有理,不由也添了分尊重,含笑道:“姑娘说得都对,只要信得过我姓索的,我还有什么话说?”
        然后他望向李浅墨一笑:“前日咱们还在说你这么多钱,怕要发愁怎么花,我得想辙帮你折腾一下。今儿,这辙都有人帮我想好了。”
        李浅墨本来对钱财之事是无所谓的人,闻之一笑。
        却听枇杷笑道:“只是有一点,索堂主,我家公子这注股可是要收息的。”
        她面上郑重其色,索尖儿一时不由哈哈大笑,却听枇杷笑道:“不过索堂主从未做过这个,怕是还要人相帮的。我帮索堂主想了想,五义之中,毛金秤却是把铁算盘,若有他相助,只怕索堂主会上手得快些。”
        索尖儿已知枇杷出身自“天下五姓”,这时由不得拿眼正正经经地看了她一会儿,只觉所谓世家旧族,出来的人,果然非同一般。
        却听李浅墨在旁边低笑道:“这最后一条我极是赞同的。到时,你们……郎舅之间,正可好好亲近亲近。”
        索尖儿不由一恼,啐道:“看不出你这么小心眼,这个词,终究被你找补回来了可是?”
        说着,他忽凑到李浅墨耳边耳语道:“小墨儿,我发现黄衫儿的踪迹了。”
        李浅墨犹自一愣,不知他怎么忽然提及了黄衫儿。
        却见索尖儿急道:“难不成你忘了?咱们要去偷他的刀啊!”
        李浅墨一听之下,不由也大是兴奋,好玩之心大起,疾道:“他在哪儿?咱们现在就去!”
        却听索尖儿笑道:“我早叫手下盯着呢。据说那厮相当难缠,咱们得小心谨慎着为好。”




    【二十一、捉刀人】


        晚风习习,像贴着耳朵有一大块绸子在那儿抖着。那绸子凉凉的,触在肌肤上,让人只觉得舒爽。
        李浅墨与索尖儿一起藏身在月华池旁边的一棵大槐树上。那槐树花期将要过了,四周都笼罩着一派香气。因为花快败了,所以这花香来得格外浓郁。夜色里只见那些槐花一串串儿的,嘟噜着、饱满着,像一张张鼓着的小嘴。
        李浅墨一向喜欢槐花,因为小时,他一个人被圈禁在长安城的里弄里,四周望去,到处都是灰败的墙,方方正正的长安让他有一种被囚禁似的孤独。但等到槐花开时,便陡然热闹起来,那些鼓着的小嘴儿,仿佛无数私密的话正等着对你诉说。
        ——李浅墨与索尖儿来这儿是在等待着黄衫儿的出现。
        这等爬树偷窥的事情,很久以来,李浅墨已没有这么兴致勃勃地做过了。这时童心一起,只担心风吹过来,这一串串铃铛样的花怕不会被风吹得作响?那时,可就要给人发现了!
        李浅墨记得那黄衫儿名叫棠棣,自己最近还曾与他比斗过一场。适才,他凭着记忆还在跟索尖儿模拟着当日黄衫儿出手的招式。有那么一会儿,却见索尖儿一声不出,李浅墨不由停下手来,讶声道:“你在想什么?”
        索尖儿的神色居然难得地安静。却见他迟疑了下,方才答道:“我在想,现在我们要去捉弄那黄衫儿,不知怎么,这实在让我觉得快活。”
        李浅墨也快活地一笑,却觉得索尖儿的话像没说完。他童年时没有玩伴,直至遇到索尖儿,才把心底久埋的顽皮之念勾起。没想本该远比他淘气的索尖儿,此刻却不知怎么会变得这么安静。

        却听索尖儿叹了一口气。
        李浅墨还很少听到他叹气,不由微微有些讶然。他凝目望向索尖儿,觉得索尖儿今晚跟平时大是不同,到底怎么不同一时也说不上。
        李浅墨不由也静默下来。他本不是多嘴的人,也不愿去问——说与不说,且都由索尖儿的兴致决定吧。作为朋友,他不愿多口,只预先摆出了倾听的姿态。
        却见索尖儿背靠着老槐树上一根粗大的枝杈,用嘴嚼着刚折下来的一片槐树叶,又似专心、又似心不在焉的,好半晌,才半笑不笑地道:“你记得吧,下午,枇杷还在跟我说起毛金秤。其实,今天上午,我就才与他见过面的。”
        李浅墨不由“噢”了一声,等他说下去。
        可索尖儿半天无话。
        李浅墨只有问道:“他来做什么,又都说了些什么?”
        索尖儿迟疑了一晌方道:“也没什么,只不过,他像是无意间提起了铁灞姑。你知道他那等老谋深算的人,在他,我是不信有什么话是无意间提及的。所以,我总觉得,那晚异色门里发生的事,想来他也都知道了。”
        李浅墨不由被惹动了兴致,问道:“那他现在怎么看,可是……出言反对了?”
        索尖儿摇摇头:“他倒没说什么反对——其实,他就算反对,又值得了什么?你知道我的性子,从不在乎别人赞成或反对的,别人越是反对,我反而越是会拿定主意的。问题是,我最怕别人不反对我。”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他不反对我,我反觉得憋了一腔子的劲儿无处可发了……他貌似闲扯,扯来扯去就扯到了铁灞姑,言语间,似乎流露出他与铁灞姑兄妹之情的密切,也很关心他那个四妹。而铁灞姑……他跟我貌似无意地讲起:他欣赏的男子会是怎样,该是何等的心胸,又该是何等的作为,一桩桩一件件的,讲得那叫个详细……我想,他的意思其实就是,如果铁灞姑欣赏的男子是怎样的,那我,就应该也学着怎样。”
        他出神了一晌,然后望着李浅墨道:“小墨儿,你说,要是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照她想的那样改变自己吗?”
        李浅墨摇摇头,这么复杂的问题,他又如何知道?
        却见索尖儿一笑:“总而言之,他讲的应该都不是什么坏话了,这世上所有‘正常’的人都会那么说的。说起来,他今儿上午来讲的话,跟下午枇杷在你那后院里跟我说过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李浅墨不由一愣,只听索尖儿接着道:
        “他们都是在用他们的标准,来逼着我长大。”
        说着,他的目光忽然热情起来,又热烈又诚挚地望向李浅墨。
        “小墨儿,你有没有觉得,他们这些人——嗯,这些还算对我们好的人,其实都在有意无意地暗示,想逼我们长大。且最好是长成他们希望的样子。我这么说你别笑,其实早在很早以前,我十一、二岁时,就觉得,自己其实已足够长大了……”
        说着,他呵呵地笑出声来。
        “……那时的那种自信,来自于……嗯,这么说吧,可能来自于我一直在反抗。为了反抗,我也要相信自己已长得足够大了。可这些天来,身边的事变化很多。机缘巧合,我一下子认识了你,又通过你认识了我现在那个古怪的师父,还正儿八经地当上了我一直梦想要当的嗟来堂堂主。可当上这个堂主以后,我才突然发现:我要当这个堂主是做什么呢?说实话,我不知道。以前,我还在受欺压时,常在那儿幻想……”
        他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仿佛重又勾起来原来的梦想。
        “……想要开个嗟来堂,想要当一个开宗立派的堂主,其实只为,可以想像自己一下子变得有多风光,好去报复人什么的。具体报复什么,我也说不清楚,只知道,不只是辛无畏,也不只是辛桧;不只是那些欺负过我的大混混们,或者什么城阳府呀、二尤呀……这些东西;甚至也不包括他们看我不顺眼、我也一直看他们不顺眼的市井五义。我说不清楚我那时想报复什么,它很多,像是这整个世界。包括我最开始在街上混,到人家店里要钱,却被人家痛打了一顿的那个店老板……我恨他那时鄙夷的眼神,看我像是看着一条长满疮的狗,像是在说:你生来不成气,就是当混混也当不成功的,那时我就想当个成功的大混混好与他看,到时,一定首先砸了他的店……”
        说到这儿,他又呵呵地笑出声来。
        “总之,那时我想的,不过是用幻想的风光来安慰自己,同时幻想着自己可以怎样畅快地报复。”
        可接着,他忽然有些失神起来。
        那表情,有一种特别的怅然自失。这表情,本来不该出现在索尖儿这样的少年脸上的。可一旦出现了,却似格外动人。
        只听他喃喃道:“可真到有一天,我真的成了什么嗟来堂的堂主了。好像有你这样的朋友,有虬髯客那样威风的师父,以后的事,怎么也混得下去的样子。可我……突然没有什么报复的念头了。”
        李浅墨知道索尖儿跟自己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所以也就格外认真地在听着。
        不知怎么,他这时突然想起那日坐在土谷祠屋顶,听到罗卷复述的大虎伥的话。罗卷那时说:大虎伥忽然疾发如狂,对着险山恶谷,满天乱风,在暗夜里发狂怒吼着:“有钱时没酒,有酒时没钱,终于碰上有钱又有酒了,他妈的,又没心情!”
        ——人生似乎总是这样。李浅墨只觉得:这两件分明不相干的事情里面,共同浸润着的,似乎是同一种人生中那本质的悲哀。
        李浅墨只觉自己本正快活的心,忽慢慢地凉了下来。
        却听索尖儿重又细细地道:“所以这几日,我竟想了很多,有生以来从没有过的那么得多。”
        他摆了摆头,像要摆脱掉什么的样子,振作起精神道:“我在想,我一直想要当这嗟来堂主,如今真正当上了,却要用这嗟来堂来做什么呢?以前我一直靠砸坏别人硬套给我的枷锁来取乐,但如今,我要做的像不只是要去砸坏了,而是要带着兄弟们好好建起一个嗟来堂,这时,我就有点糊涂了。这几日,我对手下兄弟们越管越严,时常想着,不知什么时候,我自己怕就成为他们渴望砸坏的枷锁了。
        “直到这时,我才突然发现,我原来真的还没长大。在我原来的那个世界里,整个世界都在欺负我,我一天一天带着一班兄弟们去打打杀杀,觉得自己已经完全长大了。可换了一个地位,做了这什么嗟来堂堂主,做了你的朋友,做了我那古怪师父的徒儿,我突然发现,好多事不需要我再去砸了。
        “你没见过这些日以来我遇到的那些事:乌瓦肆那些小店主啊,长安城别的坊里的大混混们啊,包括以前对我来说那些高不可攀的大野前辈们……他们对我的态度分明已变得两样。这时,我猛地发觉自己竟还未足够长大,不知怎么应付眼下这个局面似的。好像以前可以支持我的那一套,现在突然都变得不管用了,而以后可以用来对付这世界的一套,我却还未完全想好。”
        他挠挠头:“以前,我还总有一个想头,想有一天成立了嗟来堂,我要让所有的兄弟都过上好日子。不只是他们,连同那些又欺负过我、又养育过我的乌瓦肆百姓们,也尽量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可怎么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什么才叫好日子,又怎么去追寻那种好日子,我却从来没有想过。”
        他冲李浅墨露齿一笑:“其实前日林方偷你杯子的事情,我已知道了。”
        他摸准了李浅墨脾气似的,笑看着他:“当时把你窘得不行吧?”
        李浅墨点点头。
        却听索尖儿道:“可不就是?这就是咱们俩儿现在共同面对的难题。”
        “照说,你给了我那些兄弟一个难得的好日子。可这帮小混蛋们,就算有了好日子,也不知该怎么过的。林方儿这厮我知道,那杯子,他拿就拿了,以后怎么办,就看他的兴致,说是还回来也好,不还回来也好,只看他一时高兴罢了,这帮小王八蛋们都还没定性呢。”
        “可我总不成像他们一样!如若是以前,他偷人东西,我怎么也不至于太过责怪的。觉得这世上,那些‘为富不仁’的人……”
        说着,他笑看了李浅墨一眼:“……比如像你这样的,偷偷他们,也是应该的。可现在,我竟不能那么想了。于是我想,是不是我变了呢?礼义廉耻那些话,大丈夫为人立世之道,以前,要是毛金秤或枇杷跟我说起这些,我怕不要从鼻孔里出气,冷笑他们的,只道他们站着说话不腰疼。可都怪你……”
        他呵呵笑起来:“……小墨儿,你现在也逼得我要站直了腰说话了,而不再是弓着腰。我却发现,原来站着说话,腰是不疼,可话反而没有那么好说的了。”
        “所以说,到了今日,我才觉得,这个嗟来堂主,怕不是那么好当的。我跟我那帮兄弟,以前一直是以试着去砸碎横压在我们身上的枷锁聚在一起的。现在,却不一样了。因为当上这个堂主,你看看,毛金秤来找我说话,枇杷又来找我说话,他们都只一个意思,就是要逼着我们快快长大,且还是合着这世界的辙的,合着他们大道理的那样长大。以前,我只管带着自己这帮兄弟打打杀杀,试着在这个欺压我们的世界里活下来。可现在,我发觉,今后我是要带着他们干的不只是反抗了,而要在并非全属对抗的世界里活了。这感觉让我很奇怪。也突然觉得,以前以为一直不变的,也突然会变。比如……
        “……我看到了枇杷给你做的那些衣服,就像看到了她在怎么暗中试图影响你。依我说……”
        他忽然坦坦荡荡地望着李浅墨。
        “小墨儿,我知道,你从小时,也与我一样,是受过不少磨难的。在我们原来的那个世界里,其实我们确实都已经长大。可现在,我们身边的世界又不同了,我们只怕都要:自觉的、或不自觉的,重新来长大。不管你愿不愿,我猜你最后还是要被裹挟入东宫与魏王府之间的争斗的;也不管我愿不愿意,这么些兄弟既跟了我,在这一个我们终于可以挺起身来平等看待的长安,我终于要为了自己也为了他们重新开始新的争斗,好给我那些小兄弟,和以后我要收的那些小兄弟们,谋一个立足之地的。“
        照说,说起这些来,索尖儿该是满怀豪情才是。
        ——他确是有一腔豪情的人,可今日,他这豪情里不知怎么却夹杂着伤感。只听他轻轻叹道:“可惜,那接下来的争斗,再不能如以往一般随着性子了。我觉得,我们只怕都会变。这些日,我遇上你,真的很高兴。像前几天,咱们顺性胡闹,却也闹得多么热闹。可接下来,以后,只怕这样的日子就不会再有了。我要学着装人的日子会越来越多,装一个嗟来堂主;你要学着装人的日子也越来越多,像你今天说的怎么应付瞿长史与杜荷一样,学着做你必须做的那个王孙。所以,今日咱们来偷那黄衫儿的刀,我真的开心得不得了,但只恐,这样的开心,咱们以后会越来越少了。”
        李浅墨再没想到索尖儿会讲出这样一大篇话来。
        他知道索尖儿所说,都是出于真心。可不知怎么,他这时却不想去想它。
        多年以后……等到多年以后,以索尖儿的脾气,还会不会依旧跟自己合得来呢……这暂且不去想它,如果要伤感,且留到那时再去伤感吧。
        他侧目一顾,忽有所见,低声道:“尖儿,黄衫儿出来了!”

        所谓月华池,却是长安城的一大妓所。不过这里不比别处,却是所谓的“半开门子”。意即这里做生意的女子,大半都介于娼妓与良家妇女之间,所以叫做“半开门子”。
        今日来之前,李浅墨问索尖儿那黄衫客落脚何处时,索尖儿答曰月华池。因为这里房舍杂乱,曲巷众多,李浅墨还担心找不找得着,没想索尖儿拍胸脯保证道:“没事儿,那儿我熟啊!”
        他当时未及细想,随口冒出这么一句话。一出口后,却见李浅墨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忍不住一阵耳热,也忍不住着恼,怒道:“你别想歪了。”
        李浅墨笑道:“什么想歪?又怎么歪?”
        索尖儿气得伸手在他背上打了一巴掌,怒道:“旁人看你都道多斯文体面的一个人,哪成想这般鬼腔鬼调的!我就算去过又怎样,我手下有兄弟的姐妹在那里做生意,时常受人欺负,我去帮着出过几次头,又有什么不对?全不是你想的那样!”
        李浅墨慢吞吞道:“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想的就是你想的我想的那样?”
        这话大是绕舌,索尖儿不由怒道:“我虽不是你,但你又怎么知道我想的不恰是你想的我想的……”
        ——碰到这样绕舌的话,他说话可大不如李浅墨灵便,一时竟绕不还原,气得又一掌打去,牙痒痒地道:“怪不得虬髯客一眼就看出你欺负我,仗着自己是什么羽门弟子,不只功夫比我高,口舌也较我伶俐,很威风是吧?”
        这不过是段小小插曲。索尖儿这时听李浅墨说黄衫儿出来了,忙低头望去,却见那片榆柳门庭间,果然钻出了一袭黄衫。
        那衫子颜色甚为鲜亮,就是在这暗夜里,那户人家半挑出来的若明若暗的灯笼下,也显得极为触目。
        却见那黄衫客口里吹着口哨,竟似得意已极般,深身舒泰,好像还喝了点酒,正自摇摇晃晃。
        李浅墨一瞥之下,不由嗤声道:“就有那般高兴?”
        索尖儿却时刻担心他与自己下套,撇嘴道:“我又不是他,怎知是不是有那般高兴?”
        他不愿意被李浅墨看做跟黄衫客一样到处寻欢的人。李浅墨不由微笑道:“放心,铁姑娘不在,你跟我瞎撇清有什么用?”
        索尖儿怒道:“我才不在乎她在不在呢!我在乎的是你!你当我是个混混,就混得那般浑是吧?”
        李浅墨见他着急,连忙“嘘”了一声,索尖儿还待不依,却听得树底下那条小巷里,暗处正得儿得儿哒的,响起一串凌乱的蹄声。
        两人向那蹄声来处望去,却见一头小花驴正载着个人,方自从那片暗巷里走了出来。
        那小花驴个儿不高,走得歪歪斜斜,似乎正在跟它主人闹脾气。那巷子深处极黑,连李浅墨也看不太清楚,只见一片黑黝黝的阴影里,先只冒出个驴头。那乌黑驴脑门正中,却打着旋儿的长着一撮白毛。只见那驴头左摇右摆,似乎直想挣脱它还不习惯的缰索。驴背上那人气得连声低骂道:“畜牲,真是畜牲!”
        说骂间,那驴儿就已走到了光线照得着处。
        这条小街这头本临着水,就是所谓月华池。池边多种柳树,眼见得那头驴儿歪歪斜斜,硬犟着脖子,扯着缰绳,死活不肯依它主人,硬朝那柳树走去。看样子,似乎想一头撞向那树上。
        索尖儿一见之下,不由嘿然笑道:“好驴儿,这牲口可大合我的脾气。”
        李浅墨看看索尖儿,又看看那头小花驴,忍不住一乐。
        却见驴背上的那人却也奇怪,这么热的天,却还戴了个斗笠。斗笠前,一幅白纱垂着,遮住了整张脸。这一人一骑较着力,只管歪歪斜斜行来。李浅墨眼见那人就要行到黄衫儿身畔了,一时低声冲索尖儿道:“老天爷要助我们,最好让那驴子在黄衫儿身边发脾气,顶好是尥个蹶子,把那骑客从上面摔下来,黄衫儿一松神,我就好借着扶人,凑近了去好偷刀的。”
        原来他们已算计好了,今日既是打算偷刀,当然不能硬抢。索尖儿探听得那黄衫儿落脚处后,早悄悄地在四周埋伏好了他的不少兄弟。他这些哥们儿,论别的不成,只怕起哄耍赖个个是一把好手。他们打定的主意,就是要待黄衫儿出来后,叫这班兄弟一哄而上,讨钱的讨钱,敲竹杠的敲竹杠,拿出他们那些夹缠不清的本事,造成混乱,好给李浅墨有机会偷刀的。
        索尖儿这时一听到李浅墨的话,不由笑道:“这有何难?”
        说着,他以指就唇,撮唇就发出一声鸟叫。
        那声音,大像黑老鸹的叫声,李浅墨虽说就在他身侧,如不是眼见他仿照老鸹发声,只怕也分不清的。
        李浅墨心中不由一笑:学什么不好?偏偏学那人人不待见的老鸹,可见索尖儿兴趣果与常人大是不同。
        不过这一声果真学得像,连黄衫儿那等久历江湖的人,都没分辨出来。
        这一声方出,却听得暗巷里忽然一阵破锣声响。
        那声音,像极了长安城的衙役们为长官开道出行时敲起的锣声。
        然后,见几个青衣小帽的混混们一时走了出来,当先的一个提着锣,出来即冲黄衫儿怒斥道:“快抓住那淫贼!不看看这里什么地方,竟在长安城贞节牌坊竖得最多的地儿,恣意嫖饮,可知这小子无法无天之至了。赶快抓住,扭送衙门里去,问问他又坏了哪个贞节女子的声名。快去快去,叫王屠儿把他的刀拿来,咱们去衙门前,先来个就地正法,且把这厮阉了骟了,劁了宫了,叫他以后还敢奸污我长安城这块头等洁净之地的声名!”
        只见这几个小子歪戴着帽子,斜扣着板带,看着又似公人又似地痞。
        那黄衫儿一抬眼,只道碰着了这等娼优之地常见的敲竹杠的,面上不由就带了丝冷笑,就在那里冷眼相看。
        却见那几个“公人”又是把锣一敲,却听得“咿唔”一声惨叫,却有一个人抱头在地上滚了出来。他一出来,就似个小肉球似的,连滚带爬,口里还在问:“是谁叫我王屠儿,叫得这么急?小的正在磨刀,东关李老六家不得了,十几头公猪一齐发情,要叫我磨好刀连夜去劁了的,怎么这里也有人叫?难不成这里有头从李老六家逃出来的公猪不成?”
        却听那几个当差的笑道:“可不是头公猪,还披了身亮黄的袍子,要去猪群里当皇帝,准备娶上大母猪小母猪一二百头,好仿效皇帝老儿的三宫六院呢!王屠儿,你的刀带了吗?”
        却见那王屠儿从腰带里一抽,却抽出把亮闪闪的刀来。
        只听他道:“吃饭的家伙,怎好不带?我今儿特意磨得快快的,要去李老六家劁好了,再送去城阳府,那儿的驸马正等着它吃好壮阳呢。”
        树上的李浅墨只跟索尖儿商量好了要他手下去闹,哪想到这些混小子们一闹起来,这么荤的素的,夹缠不清的话都冒了出来,忍不住扑哧一笑。
        索尖儿是又觉得意又觉得有点面上无光,嘿嘿干笑了下。
        那下面的黄衫儿早气得脸色泛白。他行遍天下,也见过敲竹杠的地痞,却没见过这等无赖之至的样子。
        却见那王屠儿拿着那把劁猪刀,竟抽出腰带,就着上面磨了起来。
        黄衫儿方待发怒,却听得呼啦啦一片乱响,竟自有十几个小乞丐从暗影里涌了出来,他们口里七零八落地唱着莲花落,也听不清他们到底唱的是些什么,就见一只只黑爪子冲着自己直伸过来,那帮小乞丐里有个领头的却冲那几个装公人的怒吼道:“哪里来的无赖,竟敢敲诈我们的恩公,你们不想活了是不?再敢多作一声,看我们不讨得你家破人亡!”
        说完,一转身,腆着一张小脏脸,冲黄衫儿道:“恩公,是几个小地痞,不识得恩公你。这样,你说要怎么打发,我们就把他们怎么打发了如何?”
        黄衫儿不由一愣,实不知哪儿跑出来的这帮小乞丐,自己又何时见过他们了,怎么一口一个恩公,出来相帮自己?
        他一脸疑惑地望向那小乞丐,皱着眉毛出神在想:难不成自己无意中救过这几人?
        却听那小乞丐大叫了一声:“不好!”
        这一声叫得突然,声音又大,连树上的李浅墨都不免吓了一跳。
        却听那小乞丐哭丧着脸,冲他那十几个兄弟惨声道:“完了,恩公把他对我们的大恩都忘了,这可怎么办?”
        那边一众小乞丐一个个抓耳挠腮的,却听有一人道:“那你提醒提醒他啊!”
        只见那领头的小乞丐冲着黄衫儿就一拜在地。
        黄衫儿不愿不清不白地受他的拜,身子一侧。
        却见那十几个小乞儿已转拢向他身边,跪在地上的那个感恩戴德似的道:“恩公,您可知今儿什么日子?”
        黄衫儿被他们闹了个懵头懵脑的,又忍不住好奇,应声道:“五月十三。”
        却听那小乞儿道:“可不是!就是这五月十三,我们一帮小兄弟已经整整三天水米未进了。但刚碰到了好人,是算命的鲁瞎子,他施舍给了我们一卦,说就在五月十三,此年此月此日,再过一刻时,我们就会碰到恩公。恩公是天底下头等善心的活菩萨,一见到我们,必然可怜,一可怜,在我一跑之后,就会随手赏给我们十五锭金子。各位兄弟,这等大恩大德,咱们何以为报?还不快叩头,谢过恩公了!”
        只见那十几个小乞儿一时个个跪倒,有几个膝行着就向黄衫儿靠去,口里还叫着:“恩公,大恩不敢言谢,把那十几锭金锭子给我们吧,到时,不只我们感激你,明日,鲁瞎子还要登门道谢的。要知,从他算上卦起,就从没有算准过一卦。你现在如果要赏了我们,那鲁瞎子为了他终于算准的这一卦,为恩公您做牛做马都情愿了。到时您不只是我们的恩公,还是鲁瞎子的恩公了。他会一辈子记得您的大恩大德,您以后随时找他算,他哪怕在坟里,闭了眼——反正不碍事儿,他本是瞎子,也会从坟里探出手来给您一卦的。”
        别说那黄衫儿,就是树上的李浅墨,听到这里,也已被搅得头昏脑胀。
        黄衫儿直至此时,才明白,自己刚才白自作多情,原来不过是又碰上了一拨诈钱的。可气的是:自己刚才还认真想过在哪儿助过他们,白上了他们这样一个恶当!
        他一时怒从心头起,以他这等性子,岂肯受人愚弄的?就待出手教训教训这班混小子,打得他们鸡飞狗跳、片甲不留才可消得自己平白被愚之怒。
        就在他方待出手之际,那边那几个假扮公人的地痞却察言观色,抢先叫道:“今儿不只抓到个嫖的,原来还有一众乞钱敲诈的无赖。敢抢老子们的生意,弟兄们,给我打!”
        说着,不待黄衫儿动怒出手,他们一众人等已扑了过来。
        一转眼间,只见两拨人等已扭打在一起。场面一时混乱之至,只听得砰砰的拳脚声,相打的人的嘶喊声,最奇的是,还有哭声笑声——哭的哭道:“你打死我了啊,你打死我了”,边叫边扯着对方的领子在地上打滚;笑的笑道:“你打我左脸,刚打就不痒了,右脸还痒着,快打我右脸……”
        李浅墨在树上真是看得个目瞪口呆,又惊又愕。
        却听索尖儿在耳旁低声道:“这可是这班混小子的绝招,百试不爽的。那回,他们在东市,也是这么演过一次,吸引了无数人伫足观看。就那一次,我们派出的三个偷儿,带回来二十几个荷包,荷包里的银子,足足让我们舒服地过了一个月。”
        李浅墨只觉得哭笑不得,他紧抿着嘴唇憋着,憋得自己浑身乱颤。
        却见那里一班小乞丐中剩下没动手的,已个个向黄衫儿身边凑去,口里哭叫道:“恩公,我们的兄弟快打死了,赏两个棺材钱吧!”
        却有一个悄悄躲在后面的,瞧准了被阻住的骑驴客胯下的驴子屁股,摸出一根钢钉来,照着驴屁股就狠狠一扎。
        只听那驴子痛嘶一声,当场就惊了。
        黄衫儿见那些小乞儿靠拢,本来正待随手两下甩脱他们,却见那驴子一惊,猛地冲自己直冲过来,蹄子扬得高高的,把身上乘客都甩了下来,竟直冲自己踏过来。
        树上的索尖儿一捅李浅墨,低声道:“好出手了!”
        李浅墨就待一溜身下树。
        他们藏身之处本离那黄衫儿不远,不过两三丈之距离。以李浅墨身形之灵动,悄悄溜下树来,这样的距离,可谓转瞬即至。趁着那黄衫儿身边混乱之际,出手偷刀,怕不正是大好时机?
        可索尖儿分明见到李浅墨身形已动,转眼间,却见他一下停住了身。索尖儿知道机会转瞬即逝,急道:“你发什么呆啊!”
        却见李浅墨目光正盯向场间。
        索尖儿不由也随他目光望去。却见转眼间,陡变已生,黄衫儿既要摆脱那帮可厌的小乞儿,又要顾着那驴。可那驴上适才被掀下来的骑者身形还未落地,就用一只手在地上一撑,趁着黄衫儿举目望向驴儿之际,竟掠地低飞,一闪身,已到了黄衫儿身边。黄衫儿这时哼了一时,只顾着那驴,伸手一握,竟把那驴儿受惊耸立起的一双前蹄握在了手里。
        可那掠地而至的骑者此时已到他身边,伸手一带,竟从他腰间带上生扯下那把“用舍刀”来,至此才双膝一屈,以足蹬地,人竟疾快地窜了出去。
        这一下,不只黄衫儿一惊,那些早排好戏的小混混们更是大惊,索尖儿惊怒之下,不由忿道:“他妈的,却是谁来搅局?”
        他一时不由又怒又愕地望向李浅墨:“怎么老子们安排好的套子,却让别人给摘了鲜去!”
        李浅墨也正在一脸惊讶。
        不说他们,却见底下的一众小混混们这时讶异更甚。本来如是李浅墨出手,必然会出手很轻,早替他准备好了一把刀,连份量都从毛金秤那儿探听得清楚,好让他一摘即挂,以图让黄衫儿根本不察觉的。然后这些小混混们扯个由头,彼此乱缠乱打,越打越远,就可散去,只等回头暗笑那黄衫儿发现刀被换时是什么脸色了。
        哪成想,此时戏演到节骨眼上,刀是给摘下来了,却不是偷,更像抢的。且主角儿还换了个猛插进来的陌生人。那些小混混们惊愕之下,个个目瞪口呆,戏也演不下去了,一个个望向那个翻飞出去的人影,有的还眼角看着黄衫儿双手一握,竟把那惊了的驴生生制住。
        场内一时诡异已极,只见一个鲜黄衣衫的大男人,好端端的,却握着一对驴蹄。那驴子都呆住了,眼望着黄衫儿身后,自己的主人正疾速跃去。
        却听黄衫儿一声怒吼:“偷刀贼,你给我站住!”
        那偷了刀的人跃出丈许地后,竟并不走,立住身形,返身冲这边冷笑道:“你叫谁偷刀贼,你且问问自己,你这刀又是怎么来的?”
        这声音一出,那帮小混混们更是惊倒一片。
        却听有一个混混叫道:“居然,是个母的!”
        盗刀之人果然是个女子。
        她这时立住,只见得身段娉婷,腰颈秀丽。她未穿裙,着的是裤子,一双腿儿,只见得又长又直。场中诸混混闲来最爱在大街上看女子,且还一起私相议论的,却任谁也没见过这么长这么直的腿,只觉得那腿好看得,让那女子立在那里,优雅得跟头鹿儿也似。
        却听黄衫儿怒道:“我是抢来的又如何?不似你这等下作,居然找来如许多之人配合你演戏!”
        只听那女子怒道:“谁说他们是我找来的?我只听他们一声声‘恩公’的叫你。我可不似你,跟他们毫不相识!”
        黄衫儿已大步向前,伸出一只手,冷笑道:“还来!”
        只听那女子气得仰首而笑,反声相讥道:“还道什么还来!你说得不错,这刀入我手,就是还来。你不服是吧?那你再来抢啊,看这次你还能不能轻易得手,我也正好代二叔好好出出这口恶气!”
        只听黄衫儿一声暴喝,人已疾扑而起。
        他虽不算虬髯客的徒弟,却也是陷空岛的当家弟子。这一扑,却大有东海虬髯客的威锋余烈。只见他一身黄衫迎风鼓胀,如横海之帆,恶流强渡,直有山风海雨逼人之势。
        索尖儿忍不住在树上都一咋舌,低声道:“好厉害!他只是我那师父身边随侍之人?”
        李浅墨一点头,却已听出了索尖儿话语中的艳羡之意。估计索尖儿见到那黄衫儿的身手,会忍不住豪情满怀:既然虬髯客一随身侍从一身艺业都丰沛若此,那自己师从虬髯客,假以时间,不是可以修练得身手还强过于此?
        可李浅墨此时已忍不住担心那个女子。他与黄衫儿动过手,自谅也不过胜其一筹。如此这般敌手,只怕当世女子,以自己见过的,无论窦线娘,还是南施、北施、东施般女中健者,只怕都未见得可预料胜负。
        却见那女子反手一背,已把盗来之刀背于背上。
        眼见得黄衫儿一双大手沧海横流般的掌力击来,她却不闪不避,挥出一掌。
        她这一掌出得极是奇妙,只见她掌缘身外,微微弓着,宛如柳叶。她是女子,力量必然难胜过男子,气息内力之雄浑也断比不过黄衫儿。可她这一掌反击而出,却凝锋含刃,力聚一线,竟劈开黄衫儿那袭来的浑厚无比的掌劲,一时只见,她竹笠下的白纱微微一飘,身上衣袂如临风飞举,可人竟稳扎扎地立在当地,硬是接下了这一招。
        只听那黄衫儿“咦”了一声,似未料到这个女流竟能抗得住自己全力一掌。他仗着自己身材魁梧,内息浑厚,既已抢得先机,更不让人,一掌掌,天风海雨般,只管朝那女子攻去。
        李浅墨藏身树间,口里不由喃喃道:“挟山超海,陷空岛果然有此等厉害的掌法。”
        见索尖儿不解,他还与索尖儿解释道:“陷空岛这套功夫号称‘挟泰山以超北海’,你看那黄衫儿,左掌凝重,厚积如山,左臂微屈,如不胜负,那就是他们陷空岛的‘挟山’势。他以左掌压制敌手,而右掌劈挂,海啸滔起,那就是他们用以攻敌的‘超海’势。如此这般……”
        他微微摇了摇头:“单论内息深厚,那女子想来也难敌他。”
        索尖儿却也认真在听。
        可看了一会儿,只听索尖儿道:“这女人,却着实不弱。真真想不明白,打了这数十招,竟犹未见她落入下风。”
        只见那女子虽力不能胜,但身姿摇曳如弱柳临风,掌力吞吐如夭桃绽粉,双掌翻飞,式式如柳叶。那黄衫儿却似不敢轻易触及她的掌缘。
        李浅墨离得远,至此时方才看清,不由低声道:“我们看错了,她用的不是掌法,而是刀法。”
        索尖儿不由一愣。难道那女子小小年纪,已练到化掌成刀的境地?那委实太过惊骇了。凝目之下,他才注意到那女子双掌翻飞之际,掌缘如弓,似是掌心里藏着什么。再一细看,却见她掌缘上寒芒微闪,却似有利刃在手。
        却听李浅墨道:“她手心里藏得有细柳刀。”
        然后他恍然大悟,低声喃喃道:“柳叶飞来片片刀,难道,骊山子弟,竟然有出山的了?”
        黄衫儿与那女子已斗至紧要处,到得此时,黄衫儿的掌力发挥渐渐已至酣熟。那女子力有不及,却胜在细巧处。如一片柳叶,颠沛于沧波巨流,全仗着自己的灵巧犀利,才可一搏。
        她虽未露败相,甚至犹有胜机,但如她这么打,却凶险已极,纯靠精妙的借力用力与一些微妙计算,方可保持对攻之局势。
        李浅墨这时忽低声道:“且待我去搅局。”
        他看了半天,已渐摸熟了两个路数。冷眼旁观,眼见那两人全神贯注,与敌搏杀,再未料到还有旁观之人,自然找得到可乘之机。
        一句话说完,未待索尖儿反应,他一声清吟,身子腾空而起,直向场中两人缠斗之局飞扑而去。
        羽门功法,向来以轻功翘楚海内。这时他眼见场中二人俱是好手,自然全力以赴,一时只见,他跃起之身形如一羽飞度。他才到两人头顶,一掌翻下,就向黄衫儿头顶罩去。
        黄衫儿一惊,双手托天,竟就向他还击而去。
        为对抗李浅墨的偷袭,黄衫儿自己胸前却已露空门。那女子一喜之下,一掌直切,手中掌刀细柳刀已直袭黄衫儿胸前空洞处。
        可李浅墨此时却一触即退,突然收手,借着黄衫儿的一点力身子翻腾而起。
        黄衫儿双掌得隙,急急堵住自己胸前疏露处。
        那女子适才寻得非常之机,贪功冒进,自己身形后方已见破绽。
        李浅墨趁此机会,伸手向她背上一捞,指甲轻轻划断她缚刀之带,已轻巧巧地把那刀给取了下来。
        他取刀之后,身子向后一跃,边跃还边笑道:“别打了。刀儿已入我手,你们任谁也休想再拿回去。”
        眼见又有人搅局,黄衫儿不由怒吼了一声。
        他掌力一吐,逼退那女子,身形就向后一退,一抬眼,就望见了李浅墨。
        两人本来相识,黄衫儿一见之下,忍不住就一呆。只听他喃喃道:“怎么又是你?”
        说着,他愤怒起来,忿然道:“还没完了。你既抢我胡姬,今日又要抢我宝刀,看来接下来就是那匹烈马了。我拼着杀了它,也不能让你抢去。把刀还我!”
        他口里说着忿忿,因为当日曾败与李浅墨,毕竟有些心虚,一时竟未扑上前来。
        那女子这时也转身望来,见到一个少年子弟笑吟吟地手里拿着她好容易夺来的宝刀,不由扬眉怒道:“你是什么人?以为这刀没主吗?却是想抢就抢?难道你真当我耿鹿儿好欺!”
        她急怒之下,竟然自报姓名。
        旁人倒也罢了,李浅墨一听之下,只觉一呆:耿……鹿儿!



    【二十二、幻少师】


        那日西州募之会上,李浅墨曾见过耿直一面,犹记得他那让自己尴尬无比的话语:“……如果小哥儿正如我所猜的,是那人的弟子。不知可知道,就在我们柳叶军中,却正有个小女孩儿,年方及笄,花容无双,手底下的功夫也颇过得去。论年纪,本来是时候寻门亲事了,可因为她自小时见过一个人,所以就一直吵吵着,说此生此世,非那个人的弟子不嫁……”
        当时这番话,让他一时窘迫无比,所以印象深刻。
        此时李浅墨脑中电转:怪不得她要夺刀,怪不得她又会说出“要代二叔好好出出这口恶气”这般的话语。
        那女子见他呆呆地看着自己,不由更是一怒。
        只见她情急之下,只觉脸上那面纱碍事,一伸手,已拂去面纱,将之挥之于地。
        李浅墨怔怔地望着她,只见她一双小鹿似的长腿,与拂去面纱后那小鹿似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想到:怪不得她会叫……耿鹿儿……
        那少女先只见这个少年呆呆地看着自己,不由恼怒,一拂面纱后,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少年的面貌,一时只觉得一怔。只见那少年清爽俊秀,全不似什么恶人模样,不由也呆了一呆。
        两人目光一会,各有心事,不由都脸上一红。
        黄衫客此时得机,李浅墨出神之下,没有防备,眼角只觉得一条乌影一晃,连忙闪避。却是黄衫客趁机一挥手,袖中一条长鞭疾袭而来。李浅墨不防之下,人虽避开,手里才到手的刀却被那一鞭卷去。
        黄衫客得手之后,更不恋战,腾身即走。想来眼见面前两人都是强敌,不肯自陷危局。
        李浅墨无意之下失手,不由又惊又怒,身形一腾,就待向黄衫客追去。可他身形刚刚跃起,却听身后那少女掩抑不住地发出一声惊呼。他忍不住略一停顿,回头一望。
        却见那少女伸出一只手来,掩着自己的口,一双眼睛,如小鹿一般,惊怯未定,脱口呼出:“你是……羽门……”她意识到自己失态,忽顿住不说。立在那里,只见她明显的心事起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如同清早的朝阳,一时把天边的云彩染红了,一时又躲起来,露出那云彩本来的细白之色。却见那少女猛地一跺脚,口里若羞若怒地道:“你弄丢了我的刀子!我不管,你怎么丢的,就怎么给我找回来,非给我找回来不可……”
        可她自觉失态,一时控制不住,没待这一句责怨的话说完,起身就走,竟遗下自己那头小花驴,自顾自腾身去了。李浅墨立在那里,一时有些呆呆的,不知她为什么刚才还要愤然出手,这一下,竟又跺脚而去。
        好一时,他才回过神来。
        却是为索尖儿来到他身后,在他耳边笑嘻嘻地说了一句:“我的砚王子,她却是谁呀?我来月华池那么多次,怎么没像你一样,难得来一回,就碰到新相知,旧相识?”

        那扇门开得颇为古怪,斜斜地朝着西北方向。
        它所依附的那面墙本朝着正北,可那墙向内凹进去一块,形成一个三角形的门廊,那门也就趁势斜开向西北了。
        看那房子模样,却颇像西域一带的巫祠。整个长安城中,怕都找不出第二幢这么古怪的房子。它被涂成沙黄色,狭窄的前庭里什么都没有,只是铺着层薄薄的细沙。门外站的人虽多,却没人敢踏上那层细沙。只见门框两边还刻着一副对联,那联语颇为奇怪,半通不通,道是:作法自闭,观者如睹。
        李浅墨一见之下,只觉得那主人一定写错了字,这两句话岂非该写作:做法自毙,观者如堵?
        ——今日,如不是要追踪黄衫客,他也不会跑到这么稀奇古怪的地方来。
        这里是猫儿市,算是长安城脚下极热闹的一个所在。当时长安城的大宗交易本来集中于东西两市,但普通百姓们毕竟需要一些零零散散的去处,所以像猫儿市这种半地下的集市也就在城墙外面兴盛起来。
        平日里这儿卖什么东西的都有,一多半是旧货,里面还夹杂着些来路不明的东西。人人都知这儿东西便宜,但从没人去问那东西的来路。所以索尖儿的一众小兄弟对这儿却是甚熟。
        ——说起来,这儿原还是九姓胡杂居之地,居民中多有康、石诸姓。自从五胡乱华以来,长安城里异族杂居,甚至连李唐王族都混有胡人血统,当朝大将也每多胡人,如契必苛力等。李世民征服突厥、薛延陀后,又命其狼主率部下数万人迁居关内,所以当时的长安城正可谓万国之都。
        整个猫儿市都显得极为简陋。这里地段寒窘,所有临街的房屋门脸也小,偶尔夹杂着一两处富丽的胡商居所,那也是苦熬之下发了财却不忍离开故所的胡商们的居处。
        因为街上来往的多有胡人,又个个衣裳艳丽,举止朴野,所以哪怕这条街道如此简陋,却也让人一眼望去有一派兴盛之感。
        可那所房子,却孤零零地座落在街东头。它左右落空,两边都没什么屋舍,让人在这么热闹的街上望去,只觉得它的荒凉。
        那房子的门是粗木制就的,也没上漆,上面密密地雕了花纹,似花非花、似字非字,好像一个个神秘的符咒。细看下来,却原来是关于火的各式各样的形态:有熊熊的、有畏缩的、有遭了风吹的、有沾泥带雨的……看久了,让人觉得自己仿佛不是身在长安,而是处身遥远的异域,无边的旷野平沙处,远远地看到一排胡杨林,而那胡杨林着了火,正细细地、阴阴地燃着。
        ——因为接到了索尖儿手下的线报,说是黄衫客就在这一带出现,李浅墨今日才特意赶了过来。
        此时,他却不是一个人。因为珀奴在家里闷久了,一听了消息,死磨活磨地要李浅墨带她出来。李浅墨无法,也只得带上她。
        索尖儿本来跟他们一路,但来到猫儿市不久后,因为不见黄衫客的踪迹,他自去吩咐手下兄弟到处打探,所以这里就只剩下了李浅墨与珀奴两个。
        只见成群的人围堵在那扇小小的门前,人人都踮着脚,伸着脖子尽往里面瞧。人群中多是胡人。珀奴生性最是好奇,一见之下,再舍不得走,拉着李浅墨的手,就不肯挪步了。李浅墨无法,只得随着她的性子,也站在人群后面观看。
        偏偏珀奴身量娇小,在人群后面哪看得到?急得直跺脚,在那里一迭声地问着李浅墨:“是什么?大家都在看什么?我看不见,你快帮我看看!”
        李浅墨站在人群后,也望不到什么,只得找了块石头立在上面,纵目向里面望去。他只见到一扇门,在那门框边露出指头宽的缝儿,虚虚地掩着,给那房子平添了几分神秘之感。而门口的门廊里,地上铺了一领陈旧的地茵,地茵上模模糊糊的图案,却让人觉得甚是繁艳。
        李浅墨摇摇头,纳闷道:“不知道,好像什么都没有。”
        珀奴怎甘心这样的回答,眸子一转,已盯向身边一个老者,笑眯眯地开口道:“请问,老爷爷,这里是什么地方,这些人又聚在这里做什么?”
        那老者是个胡人,看了一眼珀奴,见她是这样美丽的一个少女,也乐于作答。只是他眼神中神情颇为奇怪,仿佛不解珀奴怎么会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一般。只听他开口道:“这里就是幻少师的住所啊!”他加重了语气,口气里隐隐有一种责备的味道,似是觉得珀奴分明也是个胡人女孩儿,怎么可以不知道幻少师的住所。
        只见到珀奴眼中一亮,喃喃道:“幻少师?原来传闻中的他竟住在这儿!”
        李浅墨一头雾水,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想来那幻少师在胡人之间颇为著名,连珀奴也知道。
        却听珀奴急问道:“这里即是他的住处,那这些人集在这里做什么呢?”
        那老者慢悠悠道:“你可能是初来长安吧?没听说前两日那些幻师们中间发生的一件大事?”
        珀奴更是被引动了兴致。可这回她都不开口询问了,只是把一双美丽的眼睛吧嗒吧嗒地粘在那老人脸上,似是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副胡须间的嘴巴上了。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一个美丽少女的请求。果然,那老者缓缓开口道:“这事说来话长,有的经过我也是听说的,反正现在阿骨达尔还没来,我就先跟你说说吧……”
        ——唐人多爱幻术,当日长安城内,正是这世上所有高明的幻师们聚集的最重要的一个场所。李浅墨听到那老人提及幻师,也忍不住好奇,耸起耳朵细听下去。
        却听那老者道:“……三数日前,在东市——你们该知道,那里的朵儿里本是长安城中最有名的幻术场子,时常有外来的幻师在那里求名,更有已成名的幻师在那里镇场。早在一个多月前,朵儿里的把戏场间却来了一对极了不得的幻师,他们表演的却是摘桃术。如今长安城的幻师大体分为两脉,一脉是西胡,一脉是百越,可难得的是,那新来开场子的幻师却是一对汉人,他们好似来自茅山,表演的就是据说在汉人中传承数千载的摘桃术了,据说还是当年周穆王寻访西王母时传下来的。
        “这对幻师是一对父子,父亲大约有三十多岁,生得粗粗壮壮,一脸疙瘩,长相在汉人中也算丑的。说来也怪,偏偏他那儿子虽不过十来岁,长得却颇为可爱,粉团儿似的,童声童气,极是惹人喜爱。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所以再无一点儿搀假。”
        这年老胡人想来在长安住了大半辈子,对汉话极熟,说得比珀奴要好上许多了。
        只听他道:“那日,我听到传闻,专门去东市看他们的表演。要知道,我老头子老是老了,可是从小最喜欢看这些,看了就觉得,那些从小听来的魔鬼、神仙的传说想来不是虚言。那日,我去时,正赶上他们开始。他们一天只演一场,如果错过了,那天就再看不到了。所以那日我急着赶去时,已赶得气喘吁吁的。”
        李浅墨没想这胡人老者这般大的年纪,还是如此好奇,忍不住唇边就噙了丝笑,对他平添亲切起来。
        只听那老者道:“没想那汉子见我累得直喘气,又是老人家,竟拿我来做开场白了。就听他跟他那孩子道:‘粉团儿,看到没,那老人家,为看咱们爷儿俩的这一点小把戏,专程赶了来,还走得气喘吁吁的。你说,咱们该怎么报答人家?’我才知道那孩子不只人长得像个粉团儿,原来名字也就叫做粉团儿。”
        “那小孩儿极是精灵,竟冲着我一笑,笑嘻嘻道:‘我还小,没本事,能报答什么?我想着,最近天上的仙桃儿该已熟了,若是偷几个来,给老爷爷解个渴,却也有延年益寿之妙。’  
        “我看着他爷儿俩对答如流,知道这必是事先排演好的。却见那小孩儿一皱眉,‘呀’了一声道:‘可惜,天那么高,我虽灵巧,最惯偷桃的,却没个梯子好爬。’
        “只听他爹哂声道:‘你要敢爬,梯子何难?只怕你找借口,我弄了梯子来,你却不敢爬了。’那小孩儿就一撅嘴,不高兴道:‘爹,你怎么小瞧人!只要你弄了梯子来,看我敢不敢爬?真不敢时,不用你责骂,这四周的父老乡亲,大姑大婶们,怕也笑死我了。’他这么一说,那汉子竟从身后果然搬了一架梯子来,那梯子也不过一人多高,他把它往身前一竖,却听那小孩儿撇嘴道:‘这就是你给我的爬天的梯子?也太短了吧。’小嘴一撇,意似不屑。
        “却见那汉子怒道:‘小小娃儿,端的不识宝贝!你只管照着上面爬,这辈子,只要你想爬,我怕你爬它一辈子都爬不完呢!’
        “那小孩儿意似不信,由那汉子扶着那梯子,竟朝上面爬了去。说来也怪,只见他爬着爬着,眼见到了梯子顶上,那梯子却似在往上长,他爬一级,它就长一级,直长得越来越高。四周里都是一片喝彩声,我明知那是幻术,多半是假的,却也不由惊叹它的神奇。却见那梯子升得越来越高,到有数丈时,眼见那小儿的身影都小了,忽然那梯子顶端丝丝地泄着气,却听那掌梯的汉子笑了声:‘粉团儿,小心点儿,终南山的云都飘过来了。’
        “梯子顶上就传来一声稚声稚气的回答。可一转眼,那梯子顶的云气越来越盛,眼见得一片模糊,把那孩子的身形都掩不见了。
        “却见那汉子扶着梯子就在那儿等,等了有一会儿,意似不耐地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冲四周喃喃道:‘这小粉团儿,知道天上有天兵天将守着,还不尽快点儿,偷到了手就赶快回来。唉,也是我这当爹的不争气,要他去偷什么桃子,说起来,等这一时,他下来后,爬了这么高,一定又饿了,今日的中饭钱我还不知在哪儿呢,却拿什么给他吃?’
        “他一声慨叹,然后就听得场子里一片钱响。四周人看得尽兴,早把手中铜钱雨点似地朝那场子里撒了去。有人还笑道:‘给你那粉团儿买饼吃!’我老头儿也看呆了,摸出怀里的几个钱,也丢进场中。眼见人人解囊,那汉子见钱投得差不多了,就冲梯子顶叫道:‘粉团儿,别偷吃桃儿,你可是专去给老爷爷摘的。我知道你该饿了,但这么多父老乡亲的,赏了这么些钱,你下来,中饭也尽够你吃的了,别贪玩了。’
        “却听他一声叫毕,有一会儿,上边才隐隐约约地传下来一声应答声。然后,只听得噗噗连声,竟真有几只桃子从上面掷了下来,落在地上的软囊中,分明是真的,有的都摔破了,汁液直溅。
        “我那时都看呆了,揉揉眼,再怎么也不敢相信。却听那汉子冲我笑道:‘老人家,可够了?’我连连道:‘够了,够了,快叫那孩子下来吧,仔细摔着!’
        “我才说完,就听那汉子冲上面嚷道:‘老爷爷说够了,粉团儿,咱们天天偷,别给天将们看出来。你匀着点儿偷,再偷多了就被天将们发现了,还是快下来吧!’
        “然后,顶上就传来一声‘哎’的应答。可顿了下,人未见下来,却听得传来一声惨呼,然后,只见裹着衣服的小手,小脚,一段一段的,竟从上面掷了下来。只听到那汉子一声痛呼,大悲道:‘惨!被天将们发现了,粉团儿,我的粉团儿!’他一扑而上,也没待人看清,就将那些让人惨不忍睹的小手、小脚裹着衣服就捡入一个箱子中,等捡完了,就扶箱大哭。
        “我当时真被吓蒙着了,只觉得,为了吃口桃子,害得那小孩儿这样,实是不该。情急之下,也不知该怎么才好。想他们为混口饭吃,吹风淋雨的,也不过就是为了钱。一急了,竟将怀里剩下的铜钱又掏出几十文来,双手捧着,就向场中搁去。眼见我如此,四周只听到钱响,场中一时钱如雨下。我真还没见过哪个耍幻术的可以接到这么多钱的!眼见得钱声好一时才歇,却见那汉子面上一笑,拍拍那箱子,冲里面叫道:‘我的乖粉团儿,大叔大爷们都舍不得你死,纷纷拿钱给你赎命呢!你在阎王爷面前打了个圈儿,这下给我好好出来吧!’
        “至此,我才想起这不过就是一场幻术,哪里真死了人呢?发觉自己竟生生被唬住,不由也觉得自己好笑。不过,就算被骗了,那钱也叫人觉得花得值。我这辈子,最爱看幻术,什么西胡、百越的,幻术套路,看了千百,还是觉得那日看得最是好看。
        “眼见得四周人都笑嘻嘻的,我就知道,他们有看惯了的,只等那孩子从箱子里蹦出来,好谢过大家伙儿呢。谢过后,今日的表演也就算完了。可我虽明知是假,却真的期待着看那孩子,真觉得他像是死里逃生地逃出来的。
        “想来人人都跟我想得差不多,一个个默不作声,竟都等着那孩子出来呢。”
        珀奴已听得入了神,一双眼睛眨都不眨的,仿佛身临其境。不只是她,连李浅墨都不由听得入迷了,一时出起神来,不由想起柘柘,那……小妖怪,如果她还在,就在自己身边,倒可跟她请教请教这些幻术,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却是这般逼真,暗道,过两日,也要带珀奴一起去东市看看这父子的表演才好。
        可故事讲到这里,竟还没完。却见那老人脸色忽显凝重,顿了顿,竟又接着道:“大家伙儿都在那儿等着,可等了半天,那孩子还没出来。有人已忍不住开始嘀咕起来了。低声嘀咕的人有的是担心,有的却带了嘲笑。我身后站了个刻薄的,只听他道:‘我说那汉子,钱也不少了,你别太贪心,现在还闷着不让孩子出来?你到底还想人撒几道钱?’
        “他出言讥讽,人人只道他说得是,可我这一双昏花老眼,却分明远远地看出那汉子这时竟似真的急了起来。
        “他脸色分明惶急,却似又不敢开那箱子,双手兀自地抖,哆哆嗦嗦地想伸向那箱子盖,把它揭开来,却抖来抖去不敢揭开。然后,只见他疯了似的,立起身来,满场乱转,在他随身的行李里翻出无数桩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样样试验。他兀自在那儿做法,可那边的箱子却只是没反应,再没见到那孩子蹦出来。那汉子急到最后,直扑到那箱子上,长吸了一口气,一口血咳向那箱子盖——那想来是他们幻门什么救命的法术了,可那箱子盖却依旧纹丝不动。
        “大家伙儿此时才知道:是真出了岔子了!连我看着都跟着心慌,想那么个玉雪可爱、粉团儿样的孩子,这是招谁惹谁了?演演幻术,竟会闹出这么大的祸事来!
        “却见那当爹的这时什么也顾不得了。他虽是耍艺的,但刚才看他言辞之间,虽有意说笑,但骨子里却是有些傲气的。这时却突然从箱子上直起身来,一转身,那么壮实的汉子,竟冲着场间扑通就是一跪,先不说话,急磕起头来,东南西北都拜过了,磕得头上满都是包,还渗了血丝,一望可知,这时断不是做戏了。然后只见他冲空中抱拳,情急得带着哭腔地道:‘不知哪位同行高人在此,我父子行乞此间,或有礼数不到,疏慢之处,还请高人不要计较。小孩儿无辜,前辈能饶就且饶过他吧。有什么责罚,只管用在我身上,在下再不敢吭上一声,只求千万放过这个孩子。’
        “我们这些看客,这时才明白,原来他一定是得罪了不知哪个同在幻师行当的高手,于暗地里,给他们施下禁制了。
        只见人人恻隐之心大动,却也不由好奇,一时只见满场人等,几乎个个都把脖子扭来扭去,想看看那暗中出手的却是谁人。
        “隔了好一时,还是没见有人应声。却见那汉子这时已急得六神无主,只顾一迭声地把头碰向地上,痛哭流涕道:‘高人前辈,您就放过这孩子吧!再过半炷香的工夫,就是您老开恩,他能出来,也必终生残废,再都没用了。他不过一个小娃娃儿,您只要放手,没说的,我们父子立马离开长安,永世再不踏入长安城一步……不,您只要放手,让这孩子走,我甘愿留在这儿,给您做牛做马,服侍您老一辈子。’
        “这时,我们这些不相关的都看得不忍起来,有的人已跟着那汉子小声相求。可人人见到了那暗中出手的幻师如此高明又残忍的手段,也就不敢大声,生怕惹他不满。
        “眼见得那汉子这么求着,半炷香时间眼看就要到了,那人还是不肯出来,箱子那边也还是纹丝不动。不只那汉子,连我都跟着挺不住了……”
        珀奴听到这里,已紧张得气都不敢出了。她本能地去握李浅墨的手,似乎只有去握到了他的手才觉安稳,差点儿忘了这是已发生的事,冲着李浅墨嚷道:“公子,快去救他,不救就来不及了。”
        她只巴望着李浅墨可以立时出手,把那粉团儿给救出来。
        却听那老者道:“接下来的事,就关联到今天了。”
        眼看他说到紧急处,居然卖起了关子,李浅墨都恨不得一把抓到那老者肩膀,使劲摇。
        却见那老者神色一暖,似看见他们着急,很是得意,慢悠悠道:“就在这当儿上,却听一个声音道:‘婆娑禁法,固然高明,但就算深仇大恨,也该适可而止吧,为难一个孩子算什么?’然后,就见一个少年走入场来。
        “他行动飘忽,人人都没看清他长得什么样儿,他就已走到了那箱子边儿。只见他伸手摸在那箱子上,满场的人只来得及看到他那摸着箱子沿儿的手。只见他五指俱长,根根秀硬,剔透如玉,像西方阿摩娑神的圣手。那样的手,真是平常人再没见过的。只见他沉吟地立在当地,开始似还等着那暗中出手的人解禁,眼见没反应,手指轻叩,一点一点的,似在施着什么秘法。
        “众人只见他手势古怪,如印如咒,心里随着他手指的敲击,都觉紧张起来。其实时间也没多长,但人人屏息间,只觉时间过得好慢。也不知他按在那箱子上过了多久,我老头儿一颗心都快迸出嗓子眼儿了,却见他忽一收手,松开了那箱子盖儿。等了下,就见那箱子盖儿动了动,然后却又静了下来。
        “那箱子盖儿动时,就见到已起身凑过来的汉字一脸绝处逢生的喜色。可看它动了下又静了,那汉子不由又面如死灰。
        可接着,那箱子盖儿终于又动了,却似费了好大的力,才见那箱子盖儿被移了开来。可那出手的少年没有助力,连那急切的汉子也不敢动,想来是他们幻门有什么禁忌,这时再不能旁人帮忙的。然后,箱盖一掀间,只见那粉团儿一脸苍白,如生了一场大病般,却恍如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儿似的,慢慢地从里面钻了出来。
        “他才一钻出,就听四下里噼里啪啦的又是鼓掌声,又是喝彩声。那孩子还迷迷蒙蒙地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呢。却见那少年一笑,伸手递了个药丸过去,跟他低声嘱咐了句什么,转身就走了。
        “我那时迷迷糊糊的,只觉得那少年远非常人。唯一认出的,就是他也跟我们一样,也是胡人,却再没看清他的脸。
        “只见那少年才走出那场子,我们满场的人却听得暗影里忽有人低咳了一声,怒道:‘幻少师,你敢破我婆娑之禁!’”
        珀奴闻得粉团儿遇救,忍不住也开心地拍起手来。这时听得最后一句话,忍不住低呼道:“幻少师?”
        那老人点点头:“可不是,就是幻少师!不是他出手,却有何人能破得了‘七宝幻师’级的阿骨达尔的婆娑之禁?
        “事后我听人讲,说是那暗处发话的人阿骨达尔,本属幻师中西胡一脉。而那朵儿里的场子,一向为他们西胡所控制。他法术高强,据说已晋身‘七宝幻师’之列。所以凡长安城中西胡一脉的幻师几乎人人都要听他的。当初那父子两个初来长安之时,西胡幻师们还对其嗤之以鼻,想过不了几日,他们就要被迫卷铺盖回去了。没想那父子两人表演的摘桃之术如此高明,竟就此压了西胡幻师们一头,整个朵儿里的生意怕不都被他们抢去?再接下来,只怕那些王公贵族们也要开始关注他们了。所以这些西胡幻师们才专门请出了阿骨达尔来暗中整治他俩。想来也就快要得手了,没想却为一向不参与长安城幻师事物的幻少师所破坏。那阿骨达尔不防之下,因为别人破了他的婆娑之禁,还受了内伤,所以当场大怒。
        “我当时听到阿骨达尔叫出那一句话后,连咳了几声,然后又勃然大怒地叫道:‘别当没人认得出你是谁,三日之后,猫儿市里,咱们再一决高下!’”
        说着,那老者侧首望望人群前面的那所房子,低声叹道:“可不就是今日么。所以现在,你才会看到如此多的人聚集在这里,他们可都在等着看热闹呢。”
        珀奴一时听得心动神驰,只见她长长的睫毛垂着,眯缝着眼,就向那所小房子看去。以她身量,本来看不见什么。越过人群的遮挡,也只看得到那房子的尖顶。可那朴素的尖顶却似在她眼中发出了璀璨的光,因为她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好一时,才听她冲李浅墨低声央求道:“公子,一会儿要是那阿骨达尔来了,他要使什么卑鄙手段,幻少师被他算计时,你可一定要帮他。”李浅墨不由笑道:“他那么厉害的本领,我不求他帮忙也就罢了,怎么还帮得了他?”
        却听珀奴道:“你不知道,他很可怜的。哪怕人人都觉得他神秘已极,厉害已极,其实他很可怜的。”说着,她恍如梦呓般地道,“在我很小很小时,我父亲就请了我故乡的栲姥姥与我算命,她一算即说:这辈子,以后,我会在一个遥远的帝都,碰到这世上最倒霉的两个王子,他们两人都与我有缘。以前我还一直不信,没想,先碰着了你,现在……”
        她话犹未说完,却听人群里已有人低声叫道:“来了!”
        只见一片骚动,那份骚动与不安迅速地传染开来,李浅墨与珀奴也马上知觉了。他们不由扭头望去,却见集市散后,荒凉的街头,一整条街都被笼罩在明晃晃的太阳下,那阳光干燥而空阔,燥热无比,仿佛漫天的金针对着这条街撒下来,尖锐得只让人觉得荒凉。
        那荒凉的日头下面,却有个瘦手瘦脚,极枯干极黝黑的一个胡僧走了过来。他长得不是一般的奇怪,手与脚都瘦得跟枯骨也似,干柴样的胸膛下面,却有个圆鼓鼓的肚皮。那肚皮不是出于胖,而仅只是一种光圆圆的鼓胀,一层薄薄的皮蒙着一团鼓鼓的气也似。
        他看起来像个天竺人,却一身西胡的打扮,蜷曲的头发侧在一边,另一边的耳上,露出一个大大的金环。那头发披散在脖颈下面,脖颈上是同样蜷曲的筋脉——难道,这就是人人敬畏的阿骨达尔?
        人群自动地让开了一条路,让这个穿着麻黑衣裳的古怪幻师向那房子走去。快走近房子前那片沙地时,就见他双手托了起来。他不是托住别的,而是托住了自己的肚皮。然后,只见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肚子,像捧着一世的筹谋,一生的苦恼,永远的愤怨悲苦,一步一步向那房子走去。
        哪怕是夏,哪怕太阳那么大,看到这么个黝黑古怪的幻师,人人只觉得头皮一阵发凉。
        方才人挤人,空气中弥漫的都是酸臭的汗气,但还是人间正常的味道。可那幻师走过来后,人人只觉头皮上一阵发麻,似乎惊得汗都憋回去了。没了支撑似的,让人人都觉得说不出的窒息惶急。
        那幻师才走到门口的沙地边上,喉中就开始古怪地喃喃起来,李浅墨先没听懂,后来才猜知,他念的正是自己胡语的名字,一声声的“阿骨达尔,阿骨达尔”……
        李浅墨还没见过这么怪异的场面。只见那幻师不停地念着,仿佛在给自己招魂。知道他快接近门廊时,才住了口,那声音却似在他肚皮里不停地回荡着:阿骨达尔,阿骨达尔……后声追着前声,直至混淆成一片。
        他就这么晃荡着一肚皮自己的名字,发出嗡嗡之声,最后,终于伸出一只捧着自己肚皮的黑瘦的手,探手向那扇门上摸去。
        人人一时都屏息静气。
        ——“幻少师”是九姓胡人心目中的传奇,而阿骨达尔,这个“七宝幻师”却是长安城所有人心中的魔咒,他们两人有朝一日,居然会碰到一起决斗,那会是怎样一个结局?
        珀奴紧张得额上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来。她伸手紧紧扣住李浅墨的手,五指插进李浅墨的五指间,死命地捏着,也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大的力气,捏得让李浅墨都觉得疼了。却听她口里也一串串地喃喃着,她念的也是那幻师的名字,却加了一个字,道是:“臭阿骨达尔,臭阿骨达尔,臭阿骨达尔……”
        李浅墨一惊,只道她也会幻术,不由俯首在她耳边问道:“原来你也会?这可是咒语?好帮幻少师对付阿骨达尔的?”珀奴一脸严肃,摇摇头:“我哪会!我是现在开始学。一会儿,不管他念什么咒语,我拼死了也要记住了,照样儿跟他念一遍,只是在前面加一个‘臭’字,说不定就把他扰得心神不定,做不成法,害不得那个好幻少师呢?”
        李浅墨一时哭笑不得,可不由也暗加了戒备,担心那古里古怪的阿骨达尔别真的听到了珀奴的“咒语”,恼她扰局,对她出手。
        可他眼见这等异景,再也猜不出那个阿骨达尔出手的话会是何等的古怪,只觉,一会儿若有不对,自己一定要抢先出手,决不能给那古怪的幻师一点点先机。
        没想珀奴一边念着“臭阿骨达尔”,一边还有空插进话来,给他乱出主意:“公子,我觉得,他的古怪一定都藏在他那圆鼓鼓的肚皮里。一会儿,他如果要使坏,你就赶快出剑,一剑剖开他的肚皮,我猜里面一定会流出水来,水里说不定还有沙蝎子、沙蜈蚣与别的什么东西。到时,他一定就没咒念了。臭阿骨达尔,他肚子里那些嗡嗡声吵得人好头疼!你记得啊,一定要记得!”
        这么一长串话,里面又被她加入了无数“臭阿骨达尔”这样的语气助词,直把李浅墨听了有一会儿才弄明白她的意思,心中不由在想:看来只要是胡人,多半就有些古怪,无论是柘柘,还是那幻少师,还是这阿骨达尔,还有眼下自己身边的珀奴……这小妮子怎么总有这么多古怪的主意?
        眼见那阿骨达尔的手就要碰到那扇门上了,李浅墨只觉得眼中幻象一生:似乎那门上雕着的符文动了动也似,那符文一动,就似一片细细的火燃起,燃遍了整个木门。
        阿骨达尔的手被烫了似的往后一缩。他一缩之下,两只手用力地抱住自己的肚皮,脸上冷冷一笑,脸上的神情更加的凄惨难看。只听得他的肚皮里发出一串的咕噜声。可不一会儿,那咕噜声就消失了。人人等着看他怎么出手,却见他全无动作,就是立在那门廊前面,双手抱着肚子,一个孕妇也似,一张脸上已全无表情,整个人仿佛铁镌的似的,只是上面蒙着一层人皮,让他整个人看着像一面一碰即响的鼓。
        就在这时,珀奴的脸色变了。她是女孩儿,反应要较所有人都敏感。李浅墨也觉得不对,接着,才在心里遥遥地似听到巨足落地的声音,像远远的阳光之外,那已湮灭的洪荒尽处,有无数传说中早已尸骨无存的龙象,正踏着巨大的脚掌,敲响在无尽的空间里。
        那声音越来越近,一步一步杂沓,轰隆隆地作响。眼见得,那间幻少师的小屋子开始弱不禁风似的,都要被震得颤动了。这难道是传说中的“龙象巨足”之术,借由幻象,催动声音,仅凭声音,就可摧城裂池,殛敌手于魂飞魄灭之地?
        旁观的众人,哪怕迟钝的,这时都开始感到不安,忍不住就要向后退去。
        阿骨达尔的身子开始轻轻地战栗,像一面鼓皮似的,承接着那些遥响的巨龙神象的足音。只见那扇木门上,为那足音所震。李浅墨只觉得门上所雕的符文,都要仓皇地一个个被震落于地。
        李浅墨轻轻地闭上了眼。虽然,珀奴抓着自己的手已一片汗湿,冰凉冰凉的,但他的眼前,却似感到,被那龙象巨足之音震得摇摇欲坠的小房子里,木门上所有的符文都似向内坍陷而去。
        那些符文归于屋内某点,在一双细手的手下,化成了一束细弱的文火,低弱地,只是温暖地燃着。那感觉,仿佛旷野平沙,不知几千百万载的过去,可就是有那一束细弱的文明之火不灭,镇着整片荒天旷野。
        那火苗在轻轻地扑闪着,无数的龙象足音敲响在荒天寂地里,简直要震得人再无立身之地。可那束火苗,标出了一点生的意味。它不大,却极顽强,梗梗不灭地,划出了一个光晕所罩之地。只要在那光晕所罩之处,一切虽岌岌可危,却还是安全的。
        分明一上手,阿骨达尔与幻少师就拼入了幻术中极凶险之境,阿骨达尔在攻,而幻少师在守。这样的比拼,李浅墨闻所未闻,实在猜不出将做何了局。
        就在这时,却忽听一人大笑道:“好!”
        “我本来是来比拼的,没想这里已先有人比拼上了,那我也且插上一脚!”
        竟又有人来趟这浑水?
        李浅墨一听声音,就急忙睁眼。其实他不用确认,没错,来者正是黄衫客!任谁也没想到,幻少师与阿骨达尔这样绝顶幻师间的决斗,中间还会莽撞地插进人来。
        却见黄衫客那一身黄衫在陈旧的小房子前显得极为醒目。阿骨达尔浑身黝黑,皮肤焦黑得简直快和他那麻黑的衣服浑成一色了。那颜色,有一种可以自保的安全,似乎早已不怕火焚,因为,它已烧尽。
        阿骨达尔没理会突然出现的黄衫客。他的“龙象巨足”之术此时催动得已近十成之力,今日对于他,再无暇他顾,不胜则死。
        黄衫客才入场中,忍不住伸手就向胸口一抚,仿佛胸口遭受了巨足之踏。他高叫一声:“兀的邪门!”接着,他的头发一飘,如同近火蜷曲也似,逼得他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可他一退之下,神色一厉,忽在腰间抽出了他的那把刀来。
        ——用舍刀!
        原来,他一意抢夺此刀,就是为了今日!
        李浅墨知道,这柄用舍刀,最开始本在漫天王手里,所造杀劫已极凶戾。其后,是优禅师穷尽三年之力,几乎耗尽了一生修为,才把这把刀炼成了可用可舍的幻影之刀。可想而知,它正是应对幻术的一把利器。
        那把刀才一出,只听得嗡然一响,阿骨达尔的身上就是一震。然后,一直无声的屋内,李浅墨只听一个人极低地说了声:“不可!”
        ——可刀已抽出。
        那刀一出,立即蜷曲,刃上一片光芒乱颤。
        黄衫客本来并不尽识此刀妙用,一时只觉得手上压力倍重。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却勉力持住了那一把刀。李浅墨先还要看看这把刀究竟有何妙用,却见阿骨达尔身子又是一颤,然后只见围观之人,最内一圈,最靠前的那些人已个个面色泛白。
        接着,这反应几乎一圈圈地向外传递,所有围观人等,个个冷汗直落,已有人不由自主地用手向胸口捂去。
        李浅墨都觉得身子一震。适才,感觉中遥遥的龙象奔行,巨足踏响之音本都是冲着幻少师所居住的那所房子来的。可这时,那些龙象,一瞬间似乎增加了无数倍,而那些杂沓的足响,全失了方向,无顾忌地向四周蔓延,直逼到自己身边咫尺之内。
        珀奴的双手捂向胸口,喃喃了声:“臭阿骨达尔!”再也承受不住那幻听之力,双手捧心,耳朵里居然渗出了一点血来。
        李浅墨大惊之下,再也顾不得,全力施动羽门心诀,双手一环,已把珀奴抱在怀中。他只觉得阿骨达尔适才招引来的龙象幻象,此时已全不受控制,自己与珀奴似身在无数巨足之间,瞬间即可能被那巨足踏得尸骨无存。
        却见无论阿骨达尔,还是黄衫客,身形全都摇摇欲坠。那把黄衫客分明未谙妙用的用舍刀,一出之下,以佛门空幻交征之力,竟把阿骨达尔的幻术更又幻化成了无数倍,引得远古莽荒之间的龙象幻足,全失羁束,任意向场间所有人胸口踏去。
        李浅墨无奈之下,运起羽门六识尽闭之功,要闭去自己的凡耳之听。可他只觉得心旌摇动,那无数龙象交奔的足声之下,只听得满场之人,一颗颗心被那足声震动出的砰砰之声,那些心跳声较那巨足之音更加杂乱,一个个越跳越快,越跳越响,这样下去,怕不要把所有人等,都震得心脉俱断?
        李浅墨只觉得自己都快承受不住,何况他人?这时,他勉力自护心神,凝聚余力,说不得,只有拼力出剑,先刺倒黄衫客、废了阿骨达尔再说。
        却见阿骨达尔面色狂喜。他适才久攻不下。幻少师的护身“文火”虽只细弱一脉,却高明得让他震惊。这时得用舍刀之助,自己幻术,竟放大到他自己从未想象过的倍数,虽说自己恐怕也要遭殃,但他恨极了幻少师,那幻少师所承受的压力,想来要远较自己为重。所以哪怕自己今日受了重伤,但灭了幻少师,此行也值了。
        却听那小屋里悠悠地发出一声叹息。那叹息之下,只觉无数龙象足音也不由为之一顿。仿佛荒天寂地之间一点人声惊着了它们。
        却见黄衫客也未料到会是此等局面。他猜不出那龙象足音来自何方,但他分明以屋中人为仇,只道是他招来的。这时勉力自持,虽无物可借,却一脚踢出,他踢出的竟是脚下的一只靴子!
        那靴子直飞向木门,只听他口中大笑道:“小胡杂种,别光凭些幻术糊弄人,你也该露个脸了吧!”
        那木门为靴子一击,本就未关严,这时竟缓缓地打开。李浅墨定睛一望,却见那屋子正中,坐着一个高鼻深目的少年。他双手虚合,手底下拢着一束微弱的火苗,低垂的眼皮上,睫毛出奇的长。火光掩映下,只见他双颊一时泛青,一时泛红,那高挺的鼻梁在他颊上投下一条深长的影子,眼窝也为眉骨遮出两窝深影。而他的睫长如刷,竟似在火光中,刷出了一根根细长的影子,仿佛什么神秘的文字。这时他一抬眼,竟露出一双妖瞳来,只见他一瞳幽蓝,一瞳诡碧,衬映得他的整个面容,说不出的古怪瑰丽。
        李浅墨只觉胸中一滞,只觉自己这一生,再没见过这等美丽的少年男子。古人常形容一个人生的好看为“如描如画”,像肩胛那样的就是“如琢如磨”,可这少年男子的脸,却像雕出来的。他的仪态风姿,带着一点异域的瑰丽,甚或都美出了诡气,可整个人又是质朴的。那种又质朴又瑰丽的风姿让李浅墨都不能不一见惊叹。
        却见那幻少师双手下的火如真似幻。这时,那火苗一颤即裂,飞散出去。仿佛九天之神,偶尔不意间,倾倒了金丹之瓶;又如打箭炉下,一炉失足,满鼎真火倾泄,星星点点,就向四散飞去。
        李浅墨暗道:九姓胡本信奉祆教,祆教以拜火为事。直至今日,李浅墨才算见到了真正的祆教中的幻师之火。他只觉得其中的一点星火,正向自己心头飞度。
        那火星燃得纯粹明朗,明朗得都不觉得烫。只怕场间诸人,人人都有此感。个个只觉得心头一明,一时烦念俱消。那无数奔袭的龙象,它们伸出的巨足一踏上火星,为其所炙,就登时消散。
        人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阿骨达尔忽身形剧颤。从他出手以来,屋中的幻少师一直在守,没有反攻。可这时,火星尽熄了他倾力招来的龙象巨足,他只觉得自己胸中猛然一空,那外在的足音一消,内里的压力似都要爆出自己的胸腹。
        可那火星飞度,真是有教无类,也扑向他的心中。他只觉得心中的百般怨毒,千般恼恨,一时俱消。可连同消尽的,似还有他苦修而得的幻师功力。他铁镌的身子登时软了下来。已明白,是屋里的幻少师救了自己。
        他忍不住最后若羡若恨地望了对方一眼,知道此时不走,再拖下去只怕都无力挪步了。趁着众人未醒过神,他踏着虚弱的脚步,一步一回头地自行离去。
        珀奴此时身外压力骤失,不由欢喜得一蹦而起,快活地叫道:“他赢了,是不是?他赢了,是不是?!”为她那突如其来的雀跃,李浅墨心中几乎要升起一丝嫉妒之念了。
        他忍不住望了一眼幻少师,却见他忽现疲惫,似乎方才这一战,已几近耗尽了他的全力。只见那幻少师重又垂下双睫。可垂下之前,他眼中似望着李浅墨一笑,似乎已尽明他心中所念,那一笑中,竟隐隐透出分熟稔与顽皮来。
        李浅墨只觉双颊一烫,忍不住心中一惭。可一惭之中,却若有欢喜。那种感觉,似是:虽失去了半个珀奴,却多了一个、真真正正的朋友也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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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三、大食杀】


        却听一个声音哈哈大笑道:“幻少师,别关门,我来了!”说着,只见黄影一闪,却是那黄衫客一挺身子,跃进了屋子。他毫不客气地就在那幻少师对面坐下,一双环眼直盯着幻少师,手按着已收入鞘的刀,冷笑道:“这该是,咱们两人之间的第三次见面了。”
        幻少师默然不答。却听黄衫客嘿声道:“前两次,你都仗着些鸟幻术,轻易就夺下了我手中之刀。可这次,我带了这把刀来,却看你如何夺去?”
        ——李浅墨不由暗道:原来这黄衫客与幻少师之间早有恩怨,怪不得他如此在意这把可用来破除幻术的用舍刀。
        却听黄衫客语带要胁地道:“我家主人吩咐我问你的那句话,你到底想得怎么样了?今日,我却定要问出个结果!”只见那幻少师缓缓地摇了摇头。
        一场热闹散尽,眼看着另外一场热闹即将登场,可小屋外面围观的众人却似乎一下失去了兴致。适才为那龙象足音的幻象所摧,几乎屋外的所有人等都觉得自己在生死之际打了个回转。这时心慌之下,人人不欲再留下来,只见小屋外面围观的众人一时散去了七七八八,剩下还在看的除了李浅墨与珀奴就没两个了。
        这时场中一空,李浅墨注目望向屋内,心中只是不解,来自东海的黄衫客与出自西域的幻少师之间会结下什么怨仇?
        黄衫客口中的主人分明是指虬髯客。而虬髯客却要问幻少师一句什么话,只不知那幻少师为何不肯答应。
        这些日子久居长安,李浅墨见惯了那些灰墙乌瓦,仿佛四周都是墙壁,仿佛人生就只这么大了,长安城也就只这么大了。这时一念之下,只觉整个天下原来还如此之大,东海之波,西域之华,竟都在这个古都长安汇聚。看来这个长安城,是越来越好玩了。却见黄衫客神色微怒,冷声道:“你们家园将破,我家主人好意要与你重振家国,你却为何这般不领情?难不成,由着大食人的铁骑踏破你们昭武九姓的故国,就要较我主人插手来得好些么?”
        李浅墨心头只觉轰然一响:原来自己猜得不错,那幻少师果然出自昭武九姓!他心头之所以如此震动,却是为了柘柘。他抬眼一时向西北方向望去,柘柘这一去也好久了,如今却是身在何处?她当日引得马瑰老等一干响马西去,重归家园故土,却不知她此时过得可好?是否当真已掘出了陈后主郁华袍图中所藏之宝,此时正在故乡,千金散尽,招兵买马,立身在大月氏、突厥人与薛延陀等种种骑兵的簇拥中,为了她的那个故国而在溅血拼杀吗?
        ——而在大食人的铁蹄之下,她的故园,果然还在吗?
        幻少师却依旧摇了摇头。
        只听黄衫客怒道:“那就让我看看你如何再逃得过我的用舍刀去!”
        却见那幻少师终于缓缓睁开眼。他神情疲惫,眼中已没有适才斗法时一双妖瞳呈现的异象,只见他两片薄薄的嘴唇轻启,温言道:“这一次,你的刀注定还是要被夺去的。”
        这话听来自负已极,偏他脸上,全无什么自负的神色,只是如一个灵巫一般说出这句板上钉钉的预言。
        却见黄衫客脸色一变,想来他在这幻少师手下吃过大亏,不由得就露出全神戒备的神色来。那幻少师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让黄衫客忍不住绷紧了神经。好一晌,两人都不言不动。良久,才听那幻少师道:“我提醒你了,可惜你依旧不信。只是你防备错了人,我只说今天你的刀依旧会被夺去,却没说夺刀的人是谁。”
        黄衫客脸上神色犹似不信。他早吃过这幻少师的亏,只道他是在用言语打乱自己的心思,自己只要稍一岔开心神,只怕他那让人防不胜防的幻术就又要把自己搅得个五迷三道的。
        却见幻少师唇角微噙一笑,低声叹道:“看来,我说什么你都不愿信的。可你看看自己怀中,那刀、现在还在吗?”
        黄衫客终于忍不住一垂眼。至此他才惊觉:就在自己全神防备那幻少师之际,却已中了他人计较,自己膝上此时,可不空空如也?那把他好容易才夺回的用舍刀,此时竟已不见了!他一惊跳起,大怒道:“小杂种,还我刀来!”却见幻少师唇角噙笑,目光望向了门外。
        黄衫客一回头,却见远远的人影一闪,那个熟悉的李浅墨的身影已在街头转角处一闪不见。他的手里,拿的可不正是自己那把宝贝已极的用舍刀?
        黄衫客再也按捺不住,口中喝道:“姓李的,把我的刀……还来!”说着,他身子一腾,就已疾追而去。
        原来李浅墨看到黄衫客与幻少师对峙时,还在暗笑他堂堂一个大汉,居然被一个幻师吓成这等模样。这时,却见那幻少师若有意若无意间瞥了自己一眼,心中不由猛地醒过神来:此时再不出手,更待何时?
        他羽门功夫,本以飘逸轻灵之名声震天下,何况此时黄衫客被那幻少师吸引住了全部的注意力。只见李浅墨轻轻一闪,已闪入门中,他足不沾尘,趁着那幻少师与黄衫客对答之际,顺手一牵,竟轻轻盗走了黄衫客在意已极的宝刀,出门一拉珀奴,就与她双双闪身远去。
        珀奴却还在担心幻少师,一路上不停地回首,直到看见黄衫客追了出来,才算免了担心,松了一口气。
        李浅墨带着珀奴,疾奔之下,瞬间已奔出好远。猫儿市本就不大,不一时,他就已寻到了索尖儿。他更不多话,冲索尖儿扬了扬手中的刀,伸手向后一指,示意黄衫客已追了上来。
        就见索尖儿无声地哑笑了下,凑上前,拉着他们俩,一闪身就躲入了一个僻静角落。索尖儿冲身边一个小兄弟略一示意。那小兄弟会意一笑,奔入不远的巷子中,忽大声叫道:“李护法,你这是急急地往哪里去?手里,怎么还拿着把刀?”
        他声音颇大,料那黄衫客也听得到。果然就听得黄衫客怒吼一声,已向那小兄弟隐没处追去。
        李浅墨知道索尖儿今日带来的手下足有十数个,个个都是机灵已极,虽说功夫不高,但要他们戏耍黄衫客,料来绰绰有余。果然远远近近的,就听到隐隐有索尖儿手下兄弟的呼叫。那黄衫客,听声音,早不知被他们引到哪里去了。
        这时索尖儿方与李浅墨相视一笑,李浅墨吐了吐舌头道:“总算叫我偷了来!”说着横了索尖儿一眼,“跟你在一起,果然会让人不学好,我好象还是头一次偷人东西呢。这回,如不是有人相助,抓住了间隙,要在黄衫客手里偷刀,只怕千难万难。”
        索尖儿却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皱眉道:“可不是!何况,如果再不偷到,下次再碰上那什么耿鹿儿,却是如何与她交代才好?”
        珀奴这时已定了心神,不再为幻少师担心了,闻声问道:“耿鹿儿,那是谁?真好听的名字。她果然长得像一头鹿吗?”
        索尖儿笑道:“去问你家公子。依我说,她虽不及你漂亮,可在汉人中真的也算过得去的了。难得的是,人家与你家公子还有师门渊源呢。不比你,是平白撞见你家公子的,那关系可比你来得深。至于像不像鹿,依我说,眼睛却像,还长着一双鹿腿。”
        珀奴一时讶异,侧头望向李浅墨,本待要问他,却见李浅墨早涨红了脸,又羞又急,不知他是怎么了,一时却也不敢问了。
        原来这两日,李浅墨因为耿鹿儿之事已被索尖儿打趣了无数次。此时听来不由得不恼,当下怒道:“你气我偷了你师兄黄衫客的刀可是?如果要气,快快回去把铁姑娘叫出来,用她那手‘杀威棒’来打我吧!”
        ——他千不该,万不该,那日遇到耿鹿儿后,因为索尖儿嘲戏他,竟脱口道出了他识得这女孩儿的原因,把那日西州募时耿直的话都信口说了出来,由此留给索尖儿无数把柄,接连地被他嘲戏个没完。
        却听索尖儿笑道:“杀威棒算什么,不过是我这样粗汉子挨的罢了。人家姓耿的丫头,才端的一身好功夫,怕不要跟你不相上下?那句话怎么说的?叫……珠联……璧和来着?铁灞姑脾气再大,怒来怒去,也是个闷嘴的葫芦,一点也不怕人的。倒不如别人小姑娘小脚一跺,张口就怒道:‘你弄丢了我的刀!我不管,你怎么丢的,就怎么给我找回来,非给我找回来不可……’哪有这般来得厉害。”
        他最后一句,尖声尖气的,学的是耿鹿儿的口吻。索尖儿本是穷街陋巷里混大的,论起贫嘴薄舌,李浅墨如何斗得赢他?气得李浅墨扬起刀背,冲他肩膀就是一拍,正待还口,眼神一瞟,面色忽然略惊,不由凝目向远远的屋脊顶上望去:却见那屋脊顶上似有人影一晃即失。
        索尖儿见到他脸上异色,不由也回头望去。却见那屋脊顶上,有道身形,正分光析影般,鬼魅般地闪去。索尖儿忍不住一愣,硬是没看清,不由喃喃道:“那是一个人,还是两个?”
        这么青天白日,就算有一身艺业在身,也没谁会随便在屋脊上展露这等身法。那影子当真看不出是一个还是两个。李浅墨一见之下,却只觉心中一动,拉住珀奴,提身就向那人影消失处追去。
        他不为别的,为只为,那诡异已极的身法,他似见过——像极了西州募头一晚,他在杂树林中,见过的柘柘的同门女子,那精擅“分光术”的魉魉的身法!
        李浅墨追得极快,可那人的“分光之术”当真非同小可。哪怕他是羽门高弟,起脚既晚,哪怕全力去追,只怕也追不到了。好在远远那屋脊上的影子忽然一顿,似遇到什么阻碍。
        李浅墨本来以为已难追上,这时面色一喜,带着珀奴,向那屋脊下面直奔过去。才奔到那边的小巷子里,他耳中已听到一个怯弱已极的少女声音疾道:“他们来得好快!木姐,魍儿,你们快去知会小王子,说大食人已追杀过来了,叫他速避,这里我先挡上一挡!”
        李浅墨一闻之下,已经确定无疑,那分明就是当日他暗中听到过的魉魉的声音。可——小王子?
        难道柘柘口中的小王子也身在这里?
        他关心之下,一时不由情急,松手放开珀奴,低声冲她吩咐道:“你别动,一会儿自己找个堂里兄弟,跟他先回城去。我有事,要去一下。”
        这一耽搁,索尖儿也已跟到。却听李浅墨急托他道:“老尖儿,屋顶上那个女子,却是我的旧识。她好像遭逢了什么大敌。如她遇险,拜托你一定相助。我要跟着她那两个姐妹,看看她们遇到了什么难题。”
        ——他心念柘柘,时时挂怀,这时猛然遇到她的几个同门,当然会急她们之所急。
        索尖儿见他拜托得如此郑重,不由得也一脸严肃,点头道:“好,我在她在,你去!”
        当日灞水之侧,杂树林间,李浅墨曾偷窥到柘柘与两个同门相见的情景。当时,与柘柘长发交缠,以秘门异术,重现郁华袍上迷图的共有两个女子,一个是木姐,另一个,就是魉魉。以他当日所见,魉魉虽精于“分光术”,却是胆子最小,生怕见人的。没想今日她们门中大敌当前,却竟有如此勇概!
        李浅墨一提身形,也顾不得青天白日,竟自飞腾而起,当真夭矫如龙。底下的珀奴仰头望着,早已看呆。她最喜欢看李浅墨那高来高去的样子,可惜李浅墨平时,无论她怎样要求,也不肯轻易对她展示。
        此时,李浅墨一跃上屋脊,就见到了魉魉的身影。当日相见,原是暗夜,又为魉魉分光术所迷,他竟一直未能瞧清她的相貌。可今日,他虽看出魉魉身形不过是个少女的样子,弱质纤纤,可她今日晃得却较那日更为厉害,容颜相貌,依旧看不清楚。
        正午的阳光直射在头顶,让她那一身分光术施为得更加如梦如幻。她此时想来怕得厉害,越是怕,就越是抖。分光术由她修习,却也跟她资质极为契合。
        不知怎么,看到这样一个弱质少女,明显地怕得发抖,怕得都快要分身离魂一般,却勇决果断,挺身断后,耸身迎敌,李浅墨就觉得自己心头热血一涌。
        他把魉魉已拜托给索尖儿,当下一提身形,直向远处奔去的那两个人影儿追去。那两人,想来就是柘柘的同门,木姐与魍儿。
        却听得身后,索尖儿忽大声怒喝,想来已经遇敌。而前面,木姐与魍儿才向一处屋脊上落身时,却见那里猛地冒出了三五个身影,却都是身穿白袍的长大汉子。这么热的天,他们居然还蒙了面纱,那面纱极厚,只上面露出一双双深陷的眼睛,让人格外不安。
        他们一现身,只见空中弧形的刀光猛盛,竟是他们一声不出,已向木姐与魍儿劈去!却听那边木姐叫道:“这里有我,魍儿,你别管,先去示警为要!”说着,遥遥地只见她一身杏黄衣衫,娉婷至极,却直向那片刀光中冲进去,分明已在拼了,拼死也要留给魍儿一个报信之机。
        只听魍儿哭应了一声,身形如鬼影般疾闪出去。
        李浅墨已经大怒,他见到三个女子,舍身忘义,争相断后,只是为了她家小王子的安危,其间之热血赤诚,已足令他感动,何况她们还是柘柘的同门。
        一念及此,他全力一扑,已疾向木姐身边扑去。
        羽门轻功一旦怒发,凌厉迅急。李浅墨人未到,刀先到。他随手抽出鞘中的用舍刀来,刀光一晃,已劈入了那几个白衣大汉组成的刃网,口里急道:“木姑娘,这里交给我,你先去!”
        那木姐情急之下,喜得强手相助,虽还不知是谁,但情急之下只得急退。临走前回目一扫,叫了声:“多谢……”可一眼之下,她却在后面又加了一句,“小女子代柘柘谢过李公子。”
        想来扫眼之间,她已认出了李浅墨是谁。
        李浅墨凝神静虑,面对那几个白衣大汉的刀势。却见那几人虽是步战,所用分明俱是马刀。那刀成弧形,极为锋利。劈出的招式大开大阖,全不似中土刀术,李浅墨还是头一次遇见。
        他才待反击,却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那却是魍儿遇险的声音。
        李浅墨抽空一望,却见不过一射之地,魍儿又被几个白衣大汉缠住。
        柘柘的这几个同门,看来幻术虽强,但论起技击,终不过是弱质女儿,哪挡得住这等大汉们联手之下的马刀凌厉进击?好在木姐已经赶到,两女联手对敌,才算勉强支持得住。那木姐倒真的像个大姐姐般,极有担当,只听她喝道:“魍儿,你走,这里有我!”
        不知怎么,李浅墨听到她声音,自己脑中想起的画面,却是……万里外,粟特之地,柘柘指挥着一支弱旅,面对强悍的大食之敌,奋起还击,她孤军困斗,在沙漠间对着自己的故园喊道:“这里有我……有我……有我!”
        李浅墨只觉得自己心中热血沸腾,奋起一声呼喊,腾起身形,带着身边那几个围攻之人组成的战团,疾向木姐遇险处扑去。
        不过一射之地,他转眼即到。只见他二话不说,出刀之间,一刀快似一刀,转眼间已向那些围攻木姐之人依次攻出一刀,立时就把她的敌人全数接了下来。
        那木姐空出手来,本要道谢,却一时哽咽,只悄悄躬身,向李浅墨施了个胡礼,就又向她家小王子住处奔去。
        这时,李浅墨方立住脚,却听到那边魉魉的低呼之声,李浅墨估量自己面前之敌,已经揣知,以他们这般身手,那边就算有索尖儿全力相救,魉魉那边也断难抵敌得住的。
        但这边他又脱不开身。猛然地,他长吸了一口气,手中刀势猛然间一盛。与他对敌的虽有大食好手七个,却为他刀势所逼,不禁连连后退。
        李浅墨空中出刀,每一落地,迅即疾扑而起。用舍刀锋利已极,转眼间已斩断了对方三把马刀。可对手也当真强悍,刀虽断,人却不肯后退,奋起断刃,依旧向李浅墨猛烈还击。
        李浅墨不愿杀人,但看这几个白衣大食如此气势,知道就算伤了他们,他们也会舍命拼斗的。
        一时之间,他只有与他们斗起气势来。只见一把用舍刀,被他劈出了长江大河般的气势,凌厉刚猛,竟直压着那七个白衣大食人连连倒退,一直倒退到魉魉处身的屋顶。
        接着李浅墨刀势一展,竟把围攻魉魉的两个大食人也接了过去。魉魉此时却似已经受伤。只见她的身子簌簌而抖,这时虽已经脱险,可身子还是被吓得轻轻地颤着,颤得只见得她的影子更加凌乱。
        李浅墨心中不忍,低声道:“姑娘,你不妨先避。”却见魉魉颤巍巍地冲自己施了一礼,就已闪身而去。李浅墨独面九个白衣大食刀客,却安下心来。
        下面小巷里,却传来索尖儿的呼喝,却是他正独自与两个白衣大食人对战。李浅墨略一扫视,却见珀奴不在,想来索尖儿已安排了兄弟带她先撤。
        李浅墨此时定下心来,猛一收招,抚刀哂笑道:“好快的刀,好壮的汉子,原来只是为追杀三个女子的!”
        他语含讽意。那九个大食人虽摄于他的气势,却自冷笑着用生硬的汉语回敬道:“女子怎么了,牲口我们还不是杀?”
        李浅墨一怒之下,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此时他已停下手。因见李浅墨适才出手刀势太过强横,那九个白衣大食人一时也不敢贸然出手。李浅墨只要他们不先动手,自己也觉不必抢先出手,逼住他们就是。
        他这里逼住那几个大食客,耳中却在分辨着远去的魉魉、木姐与魍儿的声息。听到她们像并未遇险,不由心下稍安。
        只听得索尖儿在底下与那两名大食人搏击得甚是猛烈。李浅墨并不担心索尖儿,知道他这几日得了虬髯客的指教,正自手痒,找不到人操练的,且随他去,心思却全在柘柘同门的那几个姐妹身上。
        这时细听之下,只觉四下里除了索尖儿一处,再无战声,想来,她们该已找到了她们的小王子,安然撤离了吧?他唇边不由露出微笑。一扫眼间,却望见那几个大食人,不由一时又心下着恼。他毕竟年轻,这时竟不知该怎么办,总不成把他们就这么一个个打得趴下才好?
        他们彼此默默对峙,却见那几个大食人耳中忽似听到了什么,对望一眼,一声呼哨,他们九个,连同巷子里正与索尖儿对战的两个,虚晃一招,就一齐撤去。
        只听索尖儿怒骂道:“妈的,怎么不打了?没种就别来长安城混!”
        李浅墨因见那几个分明在向来路上撤,而不是追向木姐几人去的方向,一时却也未加阻拦。可他心下不知怎么,只觉得不安,想了想,隐住身形,悄悄地就跟上了那几个大食人。

        那几人却是奔向郊外。
        ——猫儿市本就是长安城外,长安城外的南城墙脚下,隔着护城河,原也有一带居民区。这时那几个大食客却是从猫儿市撤向郊外。
        李浅墨一路借物隐形,悄悄地跟着他们。
        大食距长安城足有万里之遥,李浅墨跟着他们,是为了弄清,他们此次来到长安,到底有何图谋,为何要全力追杀柘柘口中的小王子?想起柘柘,他忍不住就对那小王子关心起来,却不知他姓甚名谁,又是何等样貌。
        却见那十余个大食人退入远郊之后,竟自找了个阴凉处歇息下来。他们个个似都爱洁,轮流去水边洗漱了一回,然后静坐在那里,除了盘弄一开始就存放在那儿的马,就再无动作。
        可那些马,却引动了李浅墨的好奇。只见那些马儿分明都是战马,个个身高腿长,极为骁骏。而这些白衣大食人,所用兵器,俱为马刀。他们不像什么刺客,一个个却像战士。
        直到夜色降临,月亮升起,却见他们一个个匍匐在地,对着上天祷告。那情景也颇为感人。
        李浅墨远远地望着他们,觉得他们自成一群时,行动安详,举止稳重,不知怎么却会对昭武九姓之人如此虐杀。一时只觉,这个世界,他不明白的事情真多,不解为什么分明不相干的两族人,就不能好好相处下去,非要如此残杀,才能证明活下去的意义吗?难道这些杀劫,仅只是为了信仰,为了土地,为了权利?那样的视他人生命如草芥,自己就会快活吗?




    【二十四、麦田战】


        长安城南的开阔地,到处都是一片平畴。这里都是良田,良田之间,沟渠纵横。偶尔夹着一片小树林,树木也大多都是桑树。
        从这儿再往南走一点,就是终南山了。此时月光甚明,已过二更天,附近的农人早已休息,四野之内,阒寂无声。黑夜里也遥遥见得到终南山那高大的影子。
        有一行人悄悄地在这暗夜里走着。
        这行人一共四人、三马。只听一人低声叹道:“一共备的有七匹好马,现在却只剩下三匹了。那些大食人,怎么,他们的马就永远要比咱们的好,从来不知道累呢?”说话的是个女声。
        另有一人答道:“如不是小王子频施幻术,以各种禁制、奇术,召来幻影之声、流沙之象阻拦,现在,怕是连一匹马也剩不下了。”
        ——原来,这一行人就是正在被大食人追杀的木姐,魉魉,魍儿,还有她们的小王子。
        却听一人道:“小王子现在怎么样了,可曾歇息过来?”却听魍儿恨声道:“他累成这样,一时怎么醒得过来?”他受伤之下,还动用九幻之术,代咱们阻挡大食人,所以累得晕倒。只怕好一时,都醒不过来的。”
        说着,她激动起来,怒道:“都是那该死的阿骨达尔。等今日之事过去,回头哪天晚上,我非去找他,废了他那一身幻术不可。”
        魉魉的声音极为疲惫,这时诧异道:“就凭阿骨达尔的幻术,怎么伤得到咱们小王子?”却听魍儿怒道:“还不是怪那好死不死横杀出来的黄衫客!那厮,趁我们昭武九姓之危,居然代虬髯客传话,要我们小王子听命于他。说他愿意率一支人马,帮我们抵御大食,但从此昭武九姓就都要听命于他。也不知那虬髯客是怎么想的,于东海建国还不够,静极思动,居然恼于天下再无战乱,想去咱们那儿掺和一脚。那黄衫客今儿又来相逼,还带着把不知哪儿寻来的用舍刀。那刀经佛门慈悲之力炼过,空幻交征,加上黄衫客不会使用,登时把阿骨达尔那套幻术焕发出十倍的威力,不只害人,连同害己,差点儿没杀了看热闹的那些个闲人。我们小王子要不是心好,出手相救众人,又怎至于受伤?看我回头怎么找阿骨达尔算账!”
        却听魉魉低声叹道:“回头?我只怕咱们再没有回头了。”
        三人之中,要以她感应最灵。今日,首先发觉大食人追杀来的就是她。此时,她正与魍儿共乘一马。
        木姐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忽翻身下去,把耳朵贴向地面,伏地倾听。然后,只见她一抬头,冷声道:“他们终于破了小王子布下的九幻之界,重又追上来了。”
        那小王子此时正俯在马背上,犹在昏睡。三个女子一时苦笑互望,却个个挺起脊背来。她们三个个个脖颈颀长,这时身姿一挺,有如三枝柔弱的花茎,俏立在这如水凉夜里。
        却听魉魉叹道:“我还以为,今日的追杀总算是结束了。”说着,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所以,我真不懂虬髯客那样的男人,居然会恼于天下再无争战。若是我,能歇上一世该有多好啊!”
        身后的追兵奔行极快,转眼之间,仅凭肉耳,已听得到他们的马蹄声。
        想起大食人的骏马铁骑,三个女子不由相视苦笑。她们的马跑了一天,这时只怕再也跑不动了。可此时,她们反不似白日里的惶急。要知,她们在底诃离一脉中,专门修习“夜术”,平常白日里,她们断发挥不出自己威力的十分之一,可一到了黑夜,有幻术相助,她们较诸白日,战力高出岂只数倍。
        可那如附骨之蛆的白衣大食……
        却见魉魉忽在马上冲她的两位姐妹一礼,低声道:“小王子今夜,就拜托两位姐姐了。”说着,她忽有些伤感,“只要进了终南山,你们想来就不怕了。”她忽一转头,望向与自己同乘的魍儿,歉然道:“魍儿,有件事,我一直想与你说,却一直未能得空。原来,咱们同在师门修习时,你那只玉狸儿,却是我失手弄丢的。我想告诉你,却只怕你生气,以后拖得越久,就越不敢说了……”
        身后的铁蹄声越来越响,大食骏马果然非比寻常。就在这说话之际,魉魉回头一望,不只闻声,已可见到他们的人影。
        只见月光下面,远远的平畴间,已见得有三五十骑马儿,与它们身上那些骑者雪白的袍子。
        三女此时却不急着逃,她们还在歇养马力。她们所乘的粟特马,较诸大食马,虽欠缺耐力,但瞬间速度却更快些,可惜不能持久。只是,今日三匹马儿也累了。她们情愿让它们这么慢步着,可以再歇上一歇,等到……等到命运那无可挽回的重压迫近她们时,再让它们放腿一奔。
        却听魍儿道:“何必再提?其实,我早已知道。平时念叨念叨,只是我是那个脾气。其实我反高兴,你弄丢了我最心爱的玉狸,就像欠了我的,可以让我们更贴心些。”
        她犹未说完,却听得身后一片蹄响已近在百步。那马上的大食人已在用他们的语言呼喝着,似是在说:“终于追着了!”
        昭武九姓与大食人缠斗已有数十年。她们都知道那些大食战士是何等嗜血的性子,眼见得身后大食人已经迫近,兼之听到他们兴奋的语声,就知他们那嗜血的脾气又被点燃了。
        魉魉一回头,望着越迫越近的大食人,忽喝了一声:“走!”她说走,可自己并不走,只见木姐与魍儿这时双腿一夹胯下之马,夹护着她们小王子的那匹坐骑,已箭一般地向前奔去。
        而魉魉,却从马背上跃起,面容冷厉,迎着月光,身影一幻——分光之术只有当此月夜,才真正能幻发到极至。
        只见朗月之下,她跃起的身影一阵颤动,幻化成了两个。可两个身影,竟都直向大食人那疾拥而来的数十骑铁骑扑去。
        底诃离一门中,女子多修习夜术,她们的名号也称为“夜来”。魉魉此时想来已尽全力。
        底诃离一门的幻术当真非同小可,只见夜色中,她的身影一分为二,二化为三,虚虚实实,若真若幻,竟化就了十数个影子。每个影子手里都漾着一把刃尖锋利的银刀,月光漾在那刀身上,更助她身影的迷幻。只见那十数个影子,持着十数把银刀,各个扑向飞驰而来的大食人。
        连那些强悍的大食人,一时之间,也分不清扑向自己的影子到底是真是假,忍不住就稍微一拉马缰,减了速度,挥刀反击,先护住自己。
        ——魉魉居然要以一己之力,奋起分光之术,阻拦这批大食铁骑,好给她家小王子赢得一线逃生之机!
        却见那批大食人当先的十余骑铁骑为魉魉所阻,速度一缓,后面的却又一波拥了上来。
        魉魉此时想来已在拼了。她适才一击之后,面对着拥上来的第二波大食人马,竟再次奋起,又发出一击。依旧是若真若幻的十余条影子,每条影子手里都持着一把银刀,刀锋直指向飞奔而来的大食人喉头。
        有骑者一拉缰,挥起马刀就是一击。可这一击,却如砍进了虚空里。那条影子竟只是幻影。却听得一声惨呼传来,却是有个骑者生性强悍,眼见扑向自己的影子太过浅淡,只当做是幻影,并不减速,反向逃走的那三人方向疾追而去。可他身形才一靠近那虚影,一把真切切的银刀却割入了他的喉咙。他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号,就已坠落在地。
        魉魉一招得手,顺势结果了那死者骑坐的坐骑。只听得那马儿哀鸣一声,颓然倒地。后面收不住势的数骑在它倒地之际忍不住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便有骑者不防之下,被掀落于马背。
        魉魉两度出手,斩得一人一马。可她心下忧急,再度发起第三击。可这一击,也不过重又阻住了十余人,其余的大食骑者,白袍飘飘,已弃她不顾,跃过她那若真若幻的影子,直向小王子方向疾追而去。
        魉魉不由长叹,她尽最大的努力,也只能做到如此地步了。只见她身形曼妙,在空中开出一朵又一朵的虚影来,仿佛幻影之花,银刀闪闪,魅影迷离,要尽全力,缠住这被她阻隔下来的十余人。
        她知道自己支撑不了太久。可她耳中细心听着远去的蹄声。先开始,只听得王子的粟特马今日果然尽力,歇息了这一晌后,一发足,只听得蹄声疾驰而去。
        似此这般,那他们终究还是逃得过今日之劫的。只要入了终南山路,大食人的马力发挥不得,加上小王子往日在那里布下的埋伏,那今日之险,他必能避过。想到这儿,她难得的脸上露出一笑,真心欢喜起来。
        ——只要他好,哪怕他醒来后,身边从此、再没了自己。
        可那些马儿今日奔跑得太过辛苦,它们本来就远逊于大食马的耐力。魉魉忽然听得,自己一方的三匹马儿,分明蹄声略慢了下来。
        她知道它们已经尽力,但哪怕是这样的略慢上一慢,那些不死不休的大食人,凭着他们名驰天下的好马,转眼间也会追上她家小王子。
        一念及此,她心头一乱,一条幻出的虚影却被一个大食人手中之刀劈中,魉魉忍不住身形一颤。虚影中刀,她也不是全不受力的。她心中狂呼着:怎么办?怎么办?
        却听得遥遥的,数十丈外,木姐忽然一声轻喝。她回目一望,却见木姐忽然兜转了马头,一身黄衫飘飘,单人独骑,执着一把九莲钩,直向追踪而至的三十余骑大食人的骑队直冲而去。
        三人之中,要数木姐年纪最大,修为也最为深厚。底诃离的“夜门”一脉中,她与花妖二人本来并列大师姐。可数年之前,花妖即已惨死于大食人的刀下,如今只剩下她独撑夜门。
        此时,见追兵已近,她返身驱马奔来。
        她名为木姐,所习幻术名为“草木流”,只见她在一片平畴间疾驰而至,田野间的麦草,为她幻术所催,竟似生发出一大片光华来。
        她就在那片光华里飞驰。那光华是草木之华。幻象中,一众大食骑者只觉得四周麦草疯长,甚至已掩过马腹。木姐的身影却悠忽不见,竟全掩入那片麦草之中,只见得一匹马儿空鞍而至。越是看不着她,也越是心中恐惧。
        那三十余骑大食骑者虽不免悚然心惊,可他们并非普通江湖游侠,一众人马组织间,有若军队。而军临阵前,是不怕牺牲的。所以他们竟不理眼前幻象之异,只管驱马疾驰向前。
        而木姐的那匹空骑,转眼之间,即与三十余大食骑者遭逢。却听得一阵悲鸣声传来,却是木姐侧吊在马肚上,手持一把九莲钩,借着幻术掩形,疾驰之间,已一连伤了六七匹敌骑的马腿。
        那些马儿一时乱糟糟地痛嘶倒地。马上骑者也被颠了下来,有的未及反抗,就已被隐住身形的木姐顺手解决。落地的骑者手持马刀,迅速将她合围起来。而其余二十余骑,依旧朝魍儿与小王子飞驰的方向追去。
        木姐心中不由一声悲叹——她倾尽全力,一奔之间,伤敌马七匹,毙敌三人。可她虽舍身忘死,还是只能眼看着那二十余骑大食人抛下自己,雷奔电走地朝小王子追去。
        她犹欲上马追袭,可那些落地的大食刀客,已挥动马刀,把她逼围在当地。
        守住小王子的魍儿因见追上来的人更加剽悍狠戾,一咬牙,低头对着犹在昏迷中的小王子说道:“我也要留下来了。”
        只见她轻轻一笑,温柔地道:“我不怕死,就像木姐、魉魉她们为了你,也不会怕死一样。可我们,怕从此以后,你会觉得孤独。”
        她轻声细语着,言语间,唇角还浅笑连连。
        面对她最宝贝的小王子,她从来都是这样。
        可这已是生离死别,只见她一咬飘垂于颊边的乱发,伸手一拔,在发间拔下一根木钗来,一插,就插向小王子俯身的那匹马的臀上。那马吃痛,猛地向前一跃。
        她自己却返身下马,望着追上前来的二十余名大食铁骑,望着他们白袍如山般地压来,却只露出一脸惘然。
        她名叫魍儿,修习的也正是“魍然”之术。此时,她要拼尽此生修为,让白衣大食名震一世的骏马也为她止步。
        她与木姐与魉魉不同,此时俏立当地,并无其他动作。只是突然间的,她扬起脖子,竟自唱歌起来:
        “……我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我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风呼呼地吹,水哗哗地流。我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
        只见她一片惘然地笑着。那歌声一出,开始还不觉,接下来,只见一片凄凉的薄雾正自她身边升起。
        那歌声阴郁诡秘,飘忽幽渺。今日,是她,在未出手前,就直接地提到了死亡 。哪怕那些大食骑者个个心坚如石,可听了这歌,忍不住心头也一阵飘忽。他们望着魍儿,只觉得那个神秘的女子,自己一众人等虽策马疾驰,却怎么也靠不近她似的。
        如她所唱:人自何来,无人可晓;而人归何处,却个个知道。那些骑者一时看着幻象中薄雾氤氲间的她,只蒙眬觉得,如果真的靠近了这个女子,是否,也就真的靠近了那个“人人都要去”的地方?
        “魍然”之术,能收到的最大的效果,就是惑敌心志。如果以一对一,效用显著。可今日,来袭的大食之敌是如此之多,魍儿哪怕勤修这“魍然”之术已有多年,却也情知,仅凭自己一曲,再怎么也不能同时惑住如许多心如铁石的敌人的。
        ……可她,还是要唱。
        她此时的唱,已不只是要迷惑敌人,不只是唱给敌人来听,也要唱给自己听,唱给与自己同遭险境的木姐、魉魉与昏迷中的小王子听。仿佛只有那样,就算死,这一生也不至于显得枯冷寂寞了。她要在这天地之间最后留下一点自己的人声。
        只见她一拂鬓发,口里更加缥缈难测的歌道:
        “风,呼呼地吹;水,哗哗地流……我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
        那些大食骑者自己还未发觉,却眼见得,他们奔行的速度慢了下来。人与马俱为歌声所感,那些骑者心中,一时只觉得:人生一世,修短幽明,究竟搏的是个什么呢?眼见得他们虽未止步,虽说已开始在魍儿身边掠过,但他们胯下的马儿却慢了下来。
        二十余骑马儿,奔行之间,匹匹都能把魍儿踏倒。可她站在那马匹逝水般的奔驰里,全不惧危险,只自顾自地唱着。
        魉魉百忙之间抬首望去,却见距自己数十丈远处,木姐正在奋力苦斗,那一片她唤起的草木光华间,她一柄九莲钩劈刺两便。
        可围住她的白衣大食人的身影,却如一道铁函,紧紧地把她锁在中间。
        接着她看到魍儿。她知道魍儿已倾尽全力。她从来没见她唱得这么动情过,她的心都觉得动了。然后,她唇角边不由露出一笑,却是为见到那些追踪小王子的大食铁骑们速度已越来越慢,昏迷的小王子与他们之间的间距终于渐渐拉大,只要再挺上那么一会儿,也许,那匹识途的马儿,就可以把小王子彻底带离险境了。
        这么想着,她手下加力,断不许自己缠住的这十余个大食人再奔上前去,给她家小王子再添风险。
        可就在这时,她又听到了一片马蹄之声。她一抬眼,脸上不由幡然色变!只见来路上,又有十余骑大食铁骑飞驰而来。
        她们三个女子,每人间相隔数十丈,拼尽全力,好容易才延缓了这些敌军。可他们,居然还有援手!
        她绝望之下,只觉得自己的整个生命都昏暗了。那奔驰而来的蹄声压制住了她的思绪,让她的分光术都很难再流畅地施展。
        ……怎能如此?怎会如此?怎可如此!
        造物不公啊!
        可更让她绝望的是,最前方,魍儿那里,却传来一声惊呼。她听得声音分明是魍儿的,不由急纵目看去。却见驮着小王子的马,突然间颠蹶了一下。
        而小王子,昏迷之中,竟从那马背上颠了下来。
        魍儿为这突变所惊,歌声一时被打断了下来。
        她用歌声迷住的人马,却猛然惊醒,一醒过神,就见到自己的猎物,那个粟特王子,竟从马背上颠了下来。
        一干大食人等不由人人大喜,就已疾向那落地的王子奔去。
        魉魉、木姐、魍儿同时忧急,不顾身边之敌,同时要出手去援助她家小王子。魉魉分神之下,只觉得手中一震。她的那把银匕已被敌手一刀击落。她双眼一闭,知道:这就是了局了。
        闭眼之前,她深情地向小王子落地的方向望了一眼。这一切,她都要记住——她情愿临死之前,自己可以贯穿生死记住的,就是这一片麦田。
        她要记住:那一片宽广的麦田间,她与木姐、魍儿,如何相隔数十丈,彼此孤独,只为了想护住她们拼死也要护住的,记住那些分光术、草木流,与魍然诀……记住这一刻,然后无论是杀戮也好、死亡也好,终未曾掩尽的、自己曾经的努力……她双目一垂。
        这一生,她终于可以不再怕。她的身影也头一次终于止住颤动,所有的分光术、魍然术、草木流……今宵散尽。可她,临死前的一刻,却终于开始幸福地感到:原来,她终于可以不怕。
        她想——“底诃离”原意本就是泉下。泉下就泉下吧,与小王子、木姐、魍儿泉下相聚,虽说家国残破,但他们已曾倾力相救……
        这么想着,魉魉的心中几乎升起一丝幸福的感觉来。这感觉,她此生都还未曾尝过。
        一声清啸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只觉那声音甚熟,一睁眼,先见到了罩在自己头上的马刀幻出的光芒;也见到了敌方那突然奔来的援手;同时,还见到了……奔来的那十余骑铁骑后面,最后一骑的马尾之后,突然有一剑光华升起。
        ——是他!吟者剑!
        从柘柘口里,她久已知道了这把剑。今日正午,她还见过那个人。
        这奔驰而来的十余骑,正是中午曾狙杀她的那十余个大食汉子。李浅墨附身他们马后,一路上都未让他们发觉,却随他们一起赶来了。
        只见吟者剑一剑光华陡起,李浅墨羽门提纵之术已倾力施为,身如一羽,而其飞如电。转眼间,魉魉只觉自己已被人拦腰抱住,飞驰出头顶上那片刀光刃网。却是李浅墨一式“大野流星”,强行突破了敌人的隔障,顺势挟住了魉魉,直向前方冲去。
        他羽门身法,一旦施为,短距离内,那真是快逾奔马。
        魉魉的一身轻功提纵之术本就不弱于李浅墨,这时猛然得救,回过神来,一拉李浅墨衣袖,随他奔腾之势滑行,竟全不增李浅墨负担。
        眼见得他二人直如大野流星一般,疾驰向木姐身畔。
        李浅墨吟者剑风吟而起,那剑名为吟者剑,实为举剑当风之时,剑中自有啸鸣。
        却见他挥剑连刺,剑尖上如有一连串的流星爆出,已向围攻木姐的人疾攻出十数剑。这十余剑刺下来,围攻木姐的大食人已有两人伤肩,一人伤肘。白袍之下,骤然溅血。
        李浅墨更不停留,有着魉魉知机的换手拉住自己衣袂,腾出左手挟住木姐,三人凭空飞渡,如在麦草间滑行一般,已疾奔向魍儿。
        只听得一声剑鸣悠长锐响。剑鸣止处,却是李浅墨一剑废了一名正攻向魍儿的敌手,挟着“夜门”三女,同向小王子落地处疾奔而去。
        前面的大食人大惊,忍不住人人回顾。李浅墨等抢得先机,终于抢先落于那小王子的身侧。李浅墨一低头,看向终于被震醒了的小王子,目光中不由划过一丝惊色:原来,他就是小王子?!
        四十余骑大食战马就那么默然肃立着。
        它们一线排开,呈个弧形,如引弦之弓,冷对着李浅墨与幻少师数人。
        连李浅墨都觉得这群敌人简直威武无比。那些马,个个身高腿长,肌腱鼓胀。马上,就是一尊尊雕像般的白衣大食战士。他们脸上的表情也石雕也似,仿佛他们从里到外,连同心肝,都是铁镌石刻的。
        这是一个战阵,远非李浅墨曾经历过的所有打斗所能比。那些大食战士,分明个个都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死亡仿佛将成为他们的荣誉。
        李浅墨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态度,此时方才明白,为何万里之外,大食铁骑可以纵横无阻,视天下英雄无噍类了。

        幻少师这时缓缓地睁开眼。
        他终于醒了。他们底诃离一门面对大食骑士,一向苦无办法。这时,他与三个女子置身李浅墨后,眼见着李浅墨单人只剑,独对着数十乘大食铁骑。
        ——这一战,终究要被引发。
        李浅墨只觉得手心里出汗。他心中也忍不住一阵激昂: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男儿踏阵之乐?他心底也有一些什么东西悄悄地燃起了。以前,出于肩胛的教诲,他一直不敢轻视生命如无物。临阵对敌,常怀有仁者之心。可今日,他面对这群大食战士时,却猛地警觉,自己一直压于心底的,那想来只属于男性的战斗欲望却被撩拨了起来。
        对方诸人分明都不畏死。不只如此,他们还似已将死亡当作了自己毕生追寻的事业。那么,与他们一战,又何须效那仁者之软弱慈悲态?反正,彼此已将死亡当做一场游戏。他们分明是传说中的那种战士,只以勇为业,以怯为耻。战阵若此,一切就都已变得简简单单,不管目的有多复杂,动机有多古怪,可手段终究是一样的,那是敌我两方唯一可沟通的事:只有生与死。
        这样的一战,却是整日迷于价值判断,在无数价值取舍间迷失了自己的人,唯余的男人式的乐趣。
        哪怕李浅墨平时未尝不哂笑于此,可今日,他却似为自己的敌手打动了。
        这将是一场意志之战。
        死亡,却是佩戴在勇者襟前的胸章。其实,无论一战之后,死与不死,这些男人胸前,都会挂上一枚崭新的“死亡”的胸章。
        确是有人这样面对生命吗?既然纷扰人世,许多问题终无解答,那还不如,让一切变得简单,只剩下生与死的手段,判然两分,这样,赤裸裸地对生命的挑战就恍如一场笑闹了。
        那些大食骑者的目光是炽烈的。李浅墨隐隐知道他们这些忠于一教的信徒平日里生活中的清规戒律。怪不得他们会把死当做最刺激的游戏。既然酒为奢欲,乐为淫荡,那还有什么可以刺激自己生命中的渴望?
        只见一声低沉浑浊的号令后,那四十余名骑者,同时把马刀举于头上。
        李浅墨这方人少,再不能不与他们争抢先机。只见李浅墨身子猛地一矮,双腿一屈,弓一样的蕴势,然后猛地就把自己弹了出去。
        以往对战,所逢尽都是中土高手,对敌之时,讲究的是剑中含韵,韵外有致,一味回旋,似往不复。那里面俱是极高名的取舍之道。可今日,面对四十余名如此骠悍的骑士,李浅墨知道,今日,那一切都用不着了,只要求快!
        所以他一跃即出,先发制人。然后,只见马刀在空中晃起一片铁腥味的网,如同每把刀上都附着着死神的笑。李浅墨一剑好似刺破了那死神的狞笑,那死神,登时幻化成数十把马刀,带着创伤的,围拢过来,漫天劈砍。
        ——今日之战,他已全无把握。
        猛听得身后,魍儿用一种他全听不懂的语言,在那里唱了开来。他虽听不懂,却隐隐体会得出那歌中的意思:那是壮怀者去乡,慷慨者赴死,嵯峨者振衣,绝地者反扑的歌……那歌声刺痛了他的皮肤,让他觉得,自己血管里的血都如同兑了烈酒,刺痛地烧着。
        他一个人无法尽挡住那四十余名大食骑士的攻势。只见那四十余骑一经发动,满田野里似乎都是他们纵横劈杀的身影。他们也不只针对李浅墨,向着魉魉、向着魍儿、向着木姐、向着幻少师,同时发出绝杀之击。
        ——彼此均已处身绝境。对于那些大食骑士,他们万里离乡,远战长安,离乡时,想必就预先把自己的生命预支了出去。而对于李浅墨,这等他生命中头次遭逢的悍野搏杀,稍一示弱,恐怕也会成为最后一次。而对于幻少师与木姐等,家国宿敌,异国相逢,自然不死难休。
        ——只有幻少师还是坐在那里。可是,他的手底燃起了一脉细弱的火。那火似千锤百炼才经修来,是他心中永世的家国的痛。
        魍儿护在他身边,两个人彼此罩护。幻少师已祭出了他压箱底的幻术,那就是“敌忾”。他身边的外围,却是魉魉手持银刃,已把她的分光术施为至极致,一时只见,上十条魅影纷飞,个个手执银匕……而木姐焕起了草木之华,一把九莲钩锋芒向敌。
        李浅墨不懂他们是如何自保,又如何攻敌的。他只知道,自己可依持的,只有手中之剑。那吟者剑不停地与无数把马刀交击着,到得后来,李浅墨只觉得自己的手臂都麻了。撑不住时,他就剑交左手,已不再似平日里打斗时的招式,每一招,都只求简短快捷,拼的是勇、速与力。
        不停地就有鲜血洒出,李浅墨都分不清那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只知道在那一片刀网间,彼此的绝境里,那些大食人用他们各自仅属于自己的孤注与一掷,绝望与希望,编出了一张死亡之网。
        而那网下,魉魉分光离析着,幻少师一火独明着,木姐草木光华着,魍儿嘻笑吟唱着,而自己,飞腾劈刺着,拼到最后,竟只觉得痛快。
        ……这样的夜,只有生命!这样的夜,没有明天!
        一个又一个人倒下,一匹马又一匹马或悲鸣折足,或空鞍远逸,谁都说不清这一夜,场中绝杀的节奏与次序。
        李浅墨只知道,最后,他们活了下来。
        ——那是天将破晓时,他终于可以住下手来,心中却还在怀疑着,这一切,终于结束了吗?而他,真的还活着?直到目光落在遗弃在地上的二十余具大食人的的尸体与那些哀鸣的伤马身上时,他才能相信,这一夜,他终于熬了过来。
        他已几乎不记得前因后果,像都不记得,自己最开始,究竟为何而战,最后,又是凭何结束的……只记得那一刀又一刀,真实无比地在自己生命边掠过,自己的生死,魉魉的生死,木姐的生死,魍儿的生死,幻少师的生死,连同那每一个大食人的生死,都仅只悬于一线。
        ……他记得自己一剑又一剑,曾如何劈刺努力过。那情景如此真实,映衬得此时沙场间的残余之态竟显得如此虚幻。
        他不可置信地怔立在那里,感到自己浑身浴血。所谓战争,原来就是这样的。这时,他感觉幻少师来到了自己的身后。那一边,魉魉、木姐与魍儿在相互裹伤。他们都在就好,安然就好。李浅墨轻轻舒了口气。可他的目光忽看到了地上的尸体,心中忽浮起一片惨然,几乎控制不住的哆嗦着唇,轻声问道:“他们,真的死了?”
        这还是他头一次意识到自己真的杀了人。奇怪的是,整整半夜,他与敌人的生命交缠在一起,交响在一起,只觉得那时的搏杀,像无冤、无仇,只是彼此无因由地挥洒着生命,那样的感觉,辉煌而极致。
        可这时醒过神来,那满地惨象,却让他都不忍一顾。
        ……他一时只觉得,破晓的天下面,麦田四望,满天满地,到处都如此的荒凉着……



    【二十五、称心儿】


        “柘柘在哪儿?”李浅墨喃喃地问。
        ——夜散了,终南山的一角山麓间,朝霞的红彩披上了翠绿的林梢;在树梢边际的天空,鱼肚白的色泽里掺杂着深浅不定的玫红;青青的山岚间,飘浮着薄白的雾……所有的颜色都不孤独,在一整个孤独的长夜后,它们找到了各自的对偶。
        这一切都是美的,美得令人发颤,仿佛让人感觉到了冷……可也许哪个密林深处,一头青色的狼正捕捉到了它生命里的头一只兔子,正把它的肚腹撕开,雪白的皮毛间溅出了猩红的血……那是同样的色泽反差。在黎明前最后一刻的黑暗中,它们一个在追,一个在逃,最后,速度碰撞着速度,敏捷冲撞着敏捷……到最后砰地一响,这阔大的自然中某个果实就突然破裂了:苍青的狼与雪白的兔子,参差的草与喷涌而出的污血……李浅墨静静地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发颤。也许,那也是美的,只是那美丽中,裹挟的不只是残忍,更可惊可怖的,还有那撞击之后的苍凉。
        这就是这个世界……这是他周遭的世界……他好像头一次认真地看到了身边的这个世界。那又美丽又荒凉的一切震颤了他的身子,让他悲哀而绝丽地发现了这场真实的人生。
        他侧过脸,望见了小王子那张脸。那张脸,如同雕塑般映衬着四周所有的光线,那雕刻般的五官间,显现的正是这样一种,既瑰丽又荒凉的色泽。
        李浅墨只觉得一时间若悲若喜,欲哭欲笑。可他问出的只有一句话:
        “柘柘在哪儿?”
        小王子侧过脸来,盯着李浅墨的眼,没有回答。
        他比了一个手势。那手势像是在说:我不知道。
        可他的手指忽然指向了李浅墨的胸口,像是在说:她、就在你心里。
        李浅墨的心里一时杂糅起一种又辉煌又荒凉的情感。他微笑地看着小王子,喉头哽咽,却说不出话来……她可是在做着与我同样的事?在那荒凉的大漠间,在黄沙、孤烟、落日之间,独自面对着大食人那疯狂的铁骑追逐?
        良久他才能发出声音:“你是王子?”
        那小王子点点头。
        望着李浅墨疑问的目光,他微笑着解释道:
        “我来自昭武九姓,地属东栗特。我是昭武九姓毕族王室里最不成材的幼子,所以从小就被派到长安城里做人质。我从九岁起就在这城里做人质了。长安城王子数百,我怕是那最不成材的一个了。”
        李浅墨忽地忍不住笑了。
        “那好,这么说,你和我就是长安城中最倒霉的两个王子?我从小就被放逐,而你,却要为远在万里的家乡在这里受到大食人的追杀?”
        然后他脱口问道:“你相信宿命吗?”
        小王子摇摇头:“不。”
        可他的唇角忽挂上一个笑:“但我拥抱它。”
        说着,他的神色变得深切起来:
        “也一直试着去,爱它。”
        两个人一时都没再说话。毕国、昭武九性、东西栗特、被大食人马蹄践踏的家园故国……建成遗腹子,隐太子隐去后留下来的王子,息王息命后的息王子……不需要再说什么了,“帝高明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他们都是宿命的簸箕里筛出来的两颗秕子。
        两人相视一笑,那一笑间,如相揽,如执手,如纵歌,如自笑、自失、自惭……也如自傲,如同孤翔于自己命运的海上的孤鸿,一览间惊见到自己倒映在波光中的影子……其间之默然心许,暗成莫逆,只此一瞬,却也让两人觉得,彼此不再那么孤独。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平静下来后,李浅墨含笑问向那个小王子。
        小王子笑答道:“为了柘柘。”
        “要怪她带回去一大笔财宝,那财宝招揽来了好多人马。那些人马让大食人吃了不小的亏,他们很是愤怒。然后,他们探知了财宝的来路,所以当然也想断掉这些财宝的来路。所以……”
        他笑笑地看着李浅墨:“他们当然要杀我。”
        然后,他笑看着李浅墨:“别说我了,毕竟我清楚地知道,谁要杀我。只是,到了最后,却是谁想要杀你呢?”
        他似乎对李浅墨很是了解,扳着指头数道:“东宫太子?魏王?大野龙蛇会?天下五姓?丑怪盟?大唐皇帝?抑或……最后可能还有那个虬髯客,以及你根本还没见过的傲来峰上洗心盟中的那些人物?”
        “你知道我是个巫,我喜欢算命。自从我知道了你,就开始喜欢推算你的命运,却一直猜不准,最后会是谁想要杀你呢?”
        “只要不是你。”
        李浅墨笑笑地说。
        那小王子也笑了:“可惜不是我——我一直被人追杀惯了,哪一天,才能轮到我有追杀人的福气呢?”
        相交不深,可李浅墨已经知道,这个毕国的王子,为了他那远在万里的家国,如同大虎伥、柘柘,如同他手下的木姊、魍儿、魉魉一样,依旧在全力操持着。
        这么想着,他忽然很认真地道:“我佩服你。”顿了顿,“也很羡慕你。”
        “因为,你有那么多事情可做。宿命留给你的东西何其重,可留给我的,却何其轻,我甚至找不到可以依傍着活下去的理由。”
        却听那小王子笑笑地道:
        “可理由太多,人也会累的。”
        他的目光望向远处,脸色不只是累,疲累中,还显出极度的寂寞。

        “五月二十五。”
        城阳府中,杜荷笑吟吟地道。
        “五月二十五什么?”
        李浅墨不由一脸疑惑。今日,他可以说是被杜荷硬生生架到城阳府来的。这时他已见过了城阳公主,此时正与杜荷在他家的后花厅小坐。
        论起来,他与城阳公主原是嫡亲堂姐弟,只是两人的父辈间,却曾拼得你死我活。如今,李建成早已殒命于玄武门下,而城阳公主的父亲李世民高居九五之位。这样的堂姐弟相见,注定彼此也谈不了什么。
        何况城阳公主是个富贵淡漠的脾气,话语极少,难得开口时说的也不过是两句淡而无味的话。李浅墨于亲情什么的原已看淡了,所以从头至尾,都是杜荷一个人在说话,难得他还敷衍得八面玲珑。
        这时小宴已撤,城阳公主也告退了,单留下了果酒与两人小酌。只听杜荷笑道:“原来砚兄弟还不知道——五月二十五,就是圣上重返长安的日子了。这几月圣上一直巡幸东都。说起来还是圣上最体恤下情,每到春荒时候,因为长安城人口众多,粮食转运不便,圣上常带着众大臣转幸东都,以减轻天下诸州往长安城的输运之苦。眼看近日漕运无碍了,前日得到东都那边传来旨意,说是圣上已经预备起驾回宫。”
        他随口说来,语气闲淡,李浅墨却听得心中一动。
        ——李浅墨这次重返长安,已好久没听说他那个位尊九五的叔叔的消息了。这时听杜荷一说,心里猜知,杜荷说起这个,只怕必含深意。
        杜荷见李浅墨声色不动,便斟了一杯酒,递与李浅墨,笑道:“说起来,这次圣驾回京,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固然欢喜,不过,小兄却不免要为两个人担心了。”
        李浅墨含笑没有接话。
        却听杜荷道:“我担心的头一个人,自然是东宫太子。”
        他摇头一叹:“砚兄弟想来也知道,太子一向年轻气盛,脾气又是那样爽直,不小心冒犯礼法处自然极多。这本来都是小节,也没什么的,但架不住旁边总有人故意挑拨。所以当今圣上对太子屡生不满,那俱都是小人挑拨之祸。为此,小兄不免担心,圣驾回宫后正有人攒了不知多少状要来告呢。太子是受不得激的脾气,万一受激,说不好就要闯出什么祸来。”
        李浅墨情知他所谓的“有人”自是指魏王,只是笑了笑,也不便接话。
        可杜荷话锋一转,沉吟道:“至于第二个让为兄担心的……”他抬眼望向李浅墨,“就是小兄弟你了。”
        李浅墨举酒就唇,不由怔了下,不自禁拿眼看向杜荷。
        却听杜荷笑道:“小兄弟你年纪正轻,可为兄知道你的脾气,那最是淡泊不过的。可朝中人多嘴杂,又兼之砚兄弟你的出身尴尬,圣上虽然心胸宽大,若遇有人挑拨,一时心情不好的话,却也不知会闹出什么祸事。当年隐太子与圣上相争之事,至今,还是个结,朝廷里无人敢轻易谈论的。偏小兄弟你又如此年少英发,正不知要遭多少人的忌。如果有人去进谗言的话,那时,这个长安城真不知还容不容得下小兄弟你了。”
        说着,他搓搓手,叹了口气:“其实,何止是小兄弟你!就是太子贵居东宫之位,可有哪一日安稳过了?说来好笑,前几日,不知怎么就传出个流言,说当今圣上在东都赞许过‘魏王似我’后,一句话惹得太子怨尤,私下里感叹:‘说什么魏王似圣上?只怕除了一心要杀兄长这点相似,其余,又如何相似了?’这话也不知是哪个人造的谣,却也着实歹毒。若是传到圣上耳朵里,只怕一时又会大大不妥。”
        李浅墨一时不由向北望去。城阳府的深宅大院的北面,就是那更加宫深九重的皇宫。那皇宫里的权位之争,他还从没感觉到离自己如此近过。
        只不过,自己不过一个遗腹子,魏王与太子都如此看重自己,却是为了什么?想了想,他的思绪不由集中在自己袖中的吟者剑上。难道,只为此一剑?
        却听杜荷声音压低下来,显得极为亲密:“不瞒你说,太子生性直率,最见不得有些人的阴谋诡计。那一日见到小兄弟后,忽忽自失,常念叨着,盼可以如你一般自由。近日来还常笑说:‘大肚子若待我好,倒也罢了,但他如此待我,使我有天下后,宁分一半与我那砚兄弟,也再不要他轻染一指。’”
        他呵呵笑着:“这自是因为太子对砚兄弟一见如故,还有,只怕就是兔死狐悲之感了。当年砚兄弟的令尊……哎,不提也罢,可不就是惨死在这储嗣之争中?太子常恐他也如当年的隐太子一般,不明不白地死在玄武门里。所以近来常说,砚兄弟的令尊,于李唐原有大功,如今身死名裂,只得封了个‘息王’,着实不公。若他继位,定要让这位伯父重新配享于太庙列祖列宗之侧。”
        李浅墨一时不由默然。
        杜荷这一番话,用意至为明显,他还有什么听不懂?
        他年少之心忽起,一剔眉,笑道:“怎么,要我帮你杀了魏王吗?”
        他一语既出,唇角带笑,只管笑吟吟地看着杜荷。
        杜荷心里一惊,面上却更加不带任何表情。看着李浅墨笑吟吟的脸,一时也测不准他这是真话还是玩笑。李浅墨就是要看到他这个表情——这样的话,换在几日前,他断说不出口。可昨日,他刚经历了一场与大食人的绝杀,那一战后,那些尸首,那些生命,那些鲜血,却一下让他觉得自己长大了。
        他是有意撩拨撩拨杜荷,可好玩之余,却也有一个少年感觉自己长大后,想测算一下自己力量的好奇心。他甚至在想,王子宴上,见到魏王,自己如也同样问他这样一句:“怎么,要我替你杀了太子吗?”看他会是如何反应。
        这还是李浅墨头一次感到这样自信。剑,原来非只可以用来自肆、自保、自守,剑锋一转,未尝不可拼求天下权柄。他看了一眼杜荷,心中不由一笑:那话,那藏于他们心底的话,无论是杜荷,还是魏王,终究都不敢明说。
        却见杜荷一时想不出怎么答好,却一伸手,拍在李浅墨大腿上,口里哈哈大笑道:“砚兄弟啊砚兄弟……”除此一句感慨,竟什么落实的话也不说。
        李浅墨心里一笑,暗道自己还是太过天真了。跟这些整日在权势利益中间打转的人斗心眼,一时只怕还斗他们不过。
        可杜荷的神情却似更亲密了些,哈哈一笑:“今日你我兄弟相聚,先不说这些扰兴的了。砚兄弟,咱们清饮无趣,怕不闷着你。要不,咱们还是去找太子耍耍?”
        说着,他一夹眼:“有公主在此,小兄我一向也不敢多蓄声伎的。倒是太子那儿热闹。如今圣上又不在,要什么耍的都有。走走走!砚兄弟,且随我同去一乐。”

        东宫之地,杜荷想来走惯了的,也不用通报,带着李浅墨径直就往里面走。
        他们穿宅过院,一路上回廊丽舍,却也跟连云第差不多。李浅墨一路匆匆而过,也无暇细看。
        杜荷邀他时,他本不想来,可一转念之下,猛然想及:这里,不正是自己生父住过的地方?他与生父李建成虽谈不上什么感情,但自幼孤独的他,自从知道自己并非谈容娘与张五郎所生后,对于那个遥远的仅只在传说中的生父不由就充满了好奇与想象,心里一直揣摩着,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身为东宫太子,那种并世只有一个的人物,又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这么想着,眼看着东宫内种种建构,忽然念头一忿,竟然想及:如果当日玄武门外,死的不是父亲,而是李世民呢?那自己现在会不会就住在这里?然后,每日里都要操心自己的权位……又或者,自己是住在魏王府那样的府第,也有一个瞿长史一般的人物就在自己身边,于是,整日里算计着那个住在东宫的哥哥……
        这么想他忽有一种荒诞的感觉,却也觉得有趣。可接着,他忽想起了生母云韶。
        据说,她当年就是在这里受辱,而后才有了自己。
        他心中的感受一时又是苍凉又是荒唐。自己真的也算是一个王子?“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他的心里突然不好受起来。然后,他在心里默念起了肩胛。自从跟从了肩胛,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王子。不是为了息王,不是为隐太子,也不为自己的祖父,只是因为肩胛。
        所以每当他为自己的出身感到难过时,不由就会去默然想起肩胛,想起他当时的那句话:
        “……好,我就是那个王,你是王子,咱们统辖自己,在两个人的国度,一把剑就是我们的军队,树木为篱,草地是茵褥,天为穹,地为舆,再说下去,就要说到‘方地为车,圆天为盖,长剑耿耿倚天外’了,聊遨游兮宇宙,偶息驾乎沧海……”
        这么一想,总会让他感到平静快乐起来。
        一时到了后院,这后院却让李浅墨小吃了一惊——李承乾的喜好果然与众不同,这里竟然如此混乱!
        只见这院子分明是东宫里专辟出来的一方小沙场,院内满满铺了一地的黄沙,而沙子上,随处可见马粪,想来是李承乾平日里盘马的地方。
        此时院子中,正汗水涔涔地立了几匹马,地上的马粪有的还腾腾地冒着热气。就在这臭烘烘的味道中,黄沙之间,却铺了几席华贵已极的坐毯。那坐毯上的花纹连绵厚密。坐毯中间围着一方舞茵,那舞茵鲜鲜地红,红得好像万千锦绣花朵浓聚一处,浓得连上面的花纹都看不出了。
        那方舞茵上,一个舞儿正在那里跳着柘枝,旁边一个西胡坐在那里敲着手鼓。院内声音杂乱,有马打喷鼻的声音、猎犬的乱吠声、鼓声、说话声、犬师吆喝声。
        舞茵边上还竖着一顶突厥人的小帐,帐内坐着两个绝色胡姬,她们一个抱琵琶一个抱着把中阮。而李承乾正自赤着上身,暴晒在阳光底下,他梳了突厥人的椎髻,仅用一枚金环束发,下穿一条撒花散脚裤,赤着足,一臂支地,坐在一方锦茵之上,涔涔的汗水沁着他被晒成褐色的肌肤。他的左臂上架着一只鹰。那只鹰看起来又疲惫又愤怒,说不出的古怪样子,一双眼中满是绝望的凶猛。
        却听杜荷唤道:“太子……”
        他声音不大,分明是看到了李承乾的脸色。
        李浅墨一眼望去,也看出李承乾正自心情不好,满脸不耐烦的样子,似是有什么事正不顺心。
        没想李承乾一扭头之下,看到李浅墨,竟自一跃而起。他有足疾,走路的样子颇为颠簸。这时一扑过来,一把就将李浅墨抱住。
        李浅墨一时不由又是尴尬又是感动。却听李承乾道:“兄弟,你可来了!可是为了我是什么太子,就有意跟我疏远?快坐下,我就在等着你来,好听到些不一样的。你在宫外究竟是怎么长大的,可也有一大堆麻烦的规矩?可是也如我在宫中这等寂寞无聊?”
        李浅墨不由四顾一望,只见这小沙场中,胡儿仆佣,鼓师舞女,连上骏马苍鹰,猎狗健鹞……
        而他说……寂寞?
        杜荷在旁边笑道:“太子,看把你高兴的!今日,砚兄弟头次来,咱们是不是该好好款待一下子?”
        说着,他口里一声轻“咦”。
        “太子,你的眼睛怎么都凹下去了。”
        李承乾似乎一瞬间心情已经转好,应声笑道:“还不是为了熬这只鹰!它可真够狠的,也着实野性,我跟着不眠不休整整熬了三天,它还挺得住,我实在撑不住了,只有叫胡儿们跟着它继续熬,自己先歇着。听说,后来它把小厮们累得都昏倒了一个。”
        他一边说,一边卖弄着臂上的鹰——凡弄鹰之人得了好鹰,一开始为了驯服其野性,有个极其麻烦的法子,就是架在臂上,终日不许那鹰入睡。这活儿一干就要数日,一个人顶不住,常常要三五个人轮流来。那鹰如一想睡觉,就要抖动胳膊,扰醒它。
        因为李浅墨不知,杜荷与李承乾就解释与他听。说起驯鹰的这些技法,李承乾一时兴致大起,还专门给李浅墨看了样东西,却是几块用油炸熟了的牛筋。原来驯鹰时,一开始要饿它,也不是全不给它东西吃,而是将一块牛筋炸了后,用麻线系着,投给鹰吃。那牛筋本难消化,炸了后,更是又韧又干。鹰一吞,入了肚里,人又扯着麻线,再把它抽出来。如此反复几次,连同鹰肚里的黄油一齐带出,鹰就会陷入一种极度饥饿的状态。
        等它习惯了这些后,待到放鹰日,也是这么做,还要给它戴上眼罩,连饿它几日,再架在臂上驱马去郊外。及至放时,摘下它的眼罩,胳膊猛地一抖,它就飞了出去。那鹰一连困顿几日,又饿又怒,猛地摘了眼罩,视野忽宽,当然一振高飞。它的眼本尖,这时又饿着,凡是兔子狸子,秋后草枯,再藏不住身形,它于高空俯见后,自然疾冲而下。
        李浅墨还是头一次长了这些见识。一时拿眼去看承乾臂上的鹰,想来是还没驯熟的,鹰爪上犹自系了一根皮绳,那皮绳另一端却缚在李承乾腕上。李承乾刚向自己扑来时,带动了那鹰,就见那鹰凶恶已极地乱扑,一身毛羽刮在自己脸上,硬生生地疼。
        却听杜荷笑道:“不知这鹰可胜得过汉王那只?”
        ——想来李承乾曾与汉王元昌比鹰,却是输了的,他故有此问。
        李承乾爱惜已极地伸手去抚那鹰羽,笑道:“就算胜不过,我也舍不得杀它了。熬了好几天,我都疲了,它居然还不驯服。光为这犟性子,我也快爱死它了。随它吧,比时只要尽力,谁确得定输赢?”
        说着,他一拉李浅墨的手,牵他到锦茵上同坐,口里笑问道:“兄弟,你终日流连大野,可也曾弄过鹰?唉,我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错生为东宫太子,一天到晚,有无数规矩逼着。就是弄个鹰,也要遭人说教。张玄素那老头儿前几日还跟我唠叨个不行。这也罢了,那老头儿唠叨是唠叨,人还不坏。可却有人不停地告状。我管他呢!他告他的,我玩我的。等到几时,我可以如你一般恣意就好了。”
        李浅墨知道张玄素是李世民专门为承乾(此处原文为建成,恐有误)配置的太子少师,其人道德文章,足为朝中表率,没想李承乾会这么提起他。
        却听李承乾笑向杜荷道:“这只鹰,再熬它小半个月,只怕也就成了。到时,咱们喊上砚兄弟,一起试鹰,去新丰打兔子如何?”
        杜荷笑道:“这么大夏天的,只怕倒不是打兔子的时候。再说,旨意已下,圣上不日就要回都,太子最近还是谨慎些为好。”
        李承乾听了,不由就脸色一黯,明显地不开心起来。
        杜荷不想惹这位太子不开心,当即岔过话,玩笑道:“太子刚还问砚兄弟弄不弄鹰,却没细想:以砚兄弟那一身好身手,羽门弟子,自己飞腾起来,怕不跟个大鹏似的,怎么还会去玩鹰?”
        他说着哈哈大笑。承乾也羡慕已极地望着李浅墨,怒拍向自己的腿道:“我要不是为了这个,真要拜你为师,跟了你去才好。”
        李浅墨方自坐下,李承乾一拍手,就叫人整治筵席。他似对李浅墨颇和脾气,一迭声地吩咐把府里最好的都端上来,一边笑看向李浅墨道:“你赶得巧,正是时候。前几日有人送来一头母豹,正怀着崽,我叫人把它杀了,咱们今晚吃豹胎如何?”
        李浅墨也知所谓“豹胎”号称海内八珍,却没想到这些王孙公子当真有人会去吃它。他默然了下,忍不住道:“何苦来吃它?豹子怀胎也不容易,且等它生下来,你把小豹子送给我岂不更好?”
        李承乾却一拍手,叫道:“有理!人人都驯鹰驯狗,却没见人驯过豹子的。兄弟,我知道你一身能为,料来也不怕那豹子。我这就叫人好好养着,等小豹子一出生,就给你送去。他日你若驯好,一定要告诉我方法,我好依样学学的。”
        说起这些来,他兴致最高,哈哈笑道:“可笑那大肚子,生平胆小,最不爱畋猎,岂不知,我李唐天下,可不正是由马上得来的。待兄弟你驯好了豹子,过两年我们再出去畋猎,我马后跟着一头豹子,再找个豹头环眼的小厮来做豹奴,想想也威风。让那大肚子看到,怕不要吓得从马背上跌了下去?我就得让他知道知道,他虽有着一双好腿,却也是个不中用的。”
        他所谓大肚子,自是指魏王。
        李浅墨眼看他们嫡亲手足之间,交情之恶,竟至如此,不由也觉心寒。可忆及当日魏王送承乾烈马的一幕,不由也觉得,李承乾这么骂那个弟弟,却也非全然无因。
        就在这时,却听右首后方忽传来一声惨叫。
        那惨叫声像是狗的哀嚎。
        李浅墨一惊,回头望去,却见好机灵的一只纯黑猎犬,正被李承乾的手下按在地上。另有一人按着那狗的尾巴,好让狗尾平铺于地。却有一人拿了一只擀面杖,用尽全力,在那狗尾上就是一擀。
        李浅墨只觉得一激灵,忍不住都代那畜牲觉得疼,耳中仿佛听到了狗尾巴上一节节骨头的碎裂之声。
        那狗一时惨叫不已。李浅墨平生最恨这等虐杀,不由怒道:“这是做什么?”
        却听李承乾笑道:“那是他们前几日才弄来的一条猎狗,长得却好,皮滑腿短的,着实可喜。不过,要当猎狗,它那条尾巴却是碍事,追踪时,只怕它摇来摇去,惊动草木,让猎物惊觉,它再机敏也都没用了。所以这么用杖一擀,它就再不会了。”
        他说的原来依旧是猎经。
        李浅墨一时不由愕然地坐在那里,熬鹰驯狗,原本是王孙事业,他事先也该想到的。心中不由暗道,长安城中的王孙,可是人人如此?他暗暗摇了摇头,起码有一人不,那个毕国的小王子、幻少师,想来断没空弄这些个的。至于魏王,只怕也再没闲情去弄这些。果真如邓远公所说:那可供剥夺的时世,已经就在眼前了。只是他再没想到,这剥夺,竟连鹰、狗都避它不过。师父一生自肆于草野,想来也是因为有见于此。
        却见那狗痛极之后,蹒跚地站了起来。一条尾巴本该昂然上卷,这时却软耷耷地垂向地面。而那尾巴,原也大半是为了讨人欢喜而摇的。
        李浅墨只觉心头惨然,他毕竟年少,忍不住心酸。心中却暗道:如何与大食人搏杀之际,手下夺了如此多性命,自己也未曾觉得不忍。反是看到了一条狗儿却会如此,可是自己已越来越学会虚伪?
        李承乾见他不忍,不由哈哈一笑,笑底下,却似带着怆然。
        他随口玩笑道:“兄弟可是可惜它?要知,它除却此尾,却更加好用,从此美厩佳食,供它享用,却也不亏待它的。而他日我若不能为天子,只怕求做一猎犬也不可得。张玄素老头儿讲的古书中那句话怎么说的?‘吾日暮,故倒行逆施之’。兄弟,我倒想问问你,你为头小豹子都能一动仁心,他日,我若果不得为天子,那时,你会像收养一头小豹子似的收养惶惶汲汲、如丧家之犬的我吗?”
        短短一句,却似说尽他今日所面临之处境。
        李浅墨不由低下头来。
        承乾所为,往往为他所不喜,但其耿直坦荡处,却让他觉得可交。就在李承乾与杜荷以为他不会作答时,他忽一抬头,将双眼望着李承乾,简短地道:
        “会!”
        李承乾也不是什么有机心的人,刚才不过是有感而发,偶然冒出来的一句。可这时望着李浅墨的眼,却怔怔地发觉,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君子一诺,也是他从未见过的诚挚。
        ——他为保太子之位,近两年来,身边聚集了草莽之徒与牢盆狎客无数。酒酣耳热之际,对他表忠心的人不在少数,可那些加起来,仿佛都抵不上眼前这一字。
        李承乾心中一时热血激荡,想说什么也不知该怎么说好,忽哑了嗓子,怒冲手下道:“还不拿酒来!”
        他手下就整瓮地端上了酒来。李承乾喝酒确是海饮,这时斟了一大海碗,自己仰头灌下,余沥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流到他赤着的胸口,他也不顾,竟自又一连喝了两大海碗,忽然地,就纵声放哭。
        他这猛然一哭,却也把李浅墨吓了一跳。
        长安城中人多传说这个太子脑袋有些毛病,平时最是喜怒不定。有时,分明大喜之中,会突然大怒;有时,大怒之下,却又忽转为喜。更兼歌哭不一,言语错乱,着实令人恐惧。
        这时,只见李承乾哭得却是痛快,哭到后来,竟砸了那碗,伏在桌上,以首撞桌,口里喃喃着什么,也听不清。
        李浅墨一时也觉心下不忍,伸手去扶住了他,含笑劝道:“太子又何至于此?”
        却听李承乾哭道:“自从母后去世,再没有人曾对我如此说话……人以欺诈对我,我自当暴虐以还之;人以威权压我,我自当诡谲以避之;而人若说教以待我,我自会大笑以嘲之……兄弟,你果是个好兄弟。”
        不知怎么,李浅墨这还是头一次与李承乾说话,可短短几句,却似已让李浅墨看到了他心头的伤。
        李浅墨心头默念:承乾是自幼即继太子之位。最开始,还是在武德九年,号为皇太孙,年纪不过八岁。而那时,他以聪慧知礼著称;后来方不过十一二岁,皇上命他应答群臣,谦恭有礼,裁决细务,也无不合体。那时,他却还是个标准的好太子,也极得皇上欢心。
        可及至长大,脾气就忽地变坏,莫名的古怪,也耽于游乐。外人不知,只会责怪他,可只怕这一切的变化却是自他那个慈母长孙皇后去世后才开始的。做一个太子,想来也压力极大吧?朝中文武俱是名臣宿将,你不能驾驭他们,他们怕就会驾驭你。再加上他那威严已极的父亲,李浅墨将心比心,不由暗道:给李世民做儿子,面对着父辈那样开国的事业,彪炳的功名,只怕也很难寻到自己的做人之道。
        他是无法苛责一个心头有伤的人的,心下感慨,沉吟了有一刻,终于劝道:“其实储嗣之位,国之大事,无论谁也不敢轻易动摇的。目前境况,并不算太坏,只要、你改了吧。”
        劝过李承乾的人可谓无数。李世民为教导这个孩子,可谓动用了满朝力量,把德望素著的如张玄素、李靖、魏征、虞世南等,无不尽都派到他身边任东宫之职,以为匡助。可这些名臣宿将,无一人的话,叫李承乾听得进去。
        可今日,这不过第二次谋面的小兄弟的话却让他觉得诚挚。
        只听他仰天一叹:“我不是那个性子,改不了的,且让我做那头明知要被杀也不改其倔的驴好了。”
        他叹罢,望着李浅墨还一派单纯的眼,摇头道:“你叫我学着励精图治,以求垂拱而天下治?可这天下,却有几人能做得到?当个皇帝,却也实在烦难的。父皇即位之初,无论日夜,都命群臣轮班省内值宿,以便想起什么,就好日夜召对,这一点勤勉,就算我学得来,可那一份克制,却是我学不来的。就是父皇,为了朝中群臣的观感,不得不克制己欲,可他背地里郁闷得发怒大叫,却是有谁曾看得到?何况我也无那等才能,去对付李靖、长孙无忌这等老狐狸;更无那份耐心,去听张玄素、萧瑀这等老古董的谏劝;还无那份谋勇,以驾驭李世绩、契必何力这等一代名将……最要命的是,我还不会作伪,不能就是不能,断学不会魏王那等装人的样子。我是一个人——如圣上那等,想努力把自己印在史册上,以明睿英武之名彪炳千古的事我干不来。我活着,就不想委屈自己。”
        他指了指身边的人:“何况他们这些人能跟着我,大半不就是为了我好玩儿?哪怕暴虐,喜怒不定,只管自己的性子,他们也能忍?就是为这旁人看来奇怪的性子,我手下这些人才会跟着我的。换了个脾气的,如魏王那等,他们还跟不来。我也只能召来纥干承基、张师政、封师进、赵节这等人。改了脾气,岂不是更加孤独,连他们都要散了的?那时,我真连一拼之力都没有了。你真的以为,朝中大臣者,如我那舅舅长孙无忌,是我改了脾气就会扶持我的?他生性怕不比我更加擅权专制!也只有父皇压制得住这些人罢了。”
        他哈哈一笑:“说起我那舅舅,长孙无忌,我当真一想起他来就忍不住头疼。大肚子与我相争,他倒还好,两不相帮。可我心知,就算我做个好太子,明睿英武,他也不肯帮我的,就如同他不肯帮魏王一样。他最中意的,怕还是李治。因为他小,仁懦,好控制。就算父王百年后,他依旧可以保持对朝政的影响力。”
        他忽现出一抹苦笑:“所以,你叫我怎么改自己?去当个好太子?当个好太子,未必就不受人算计,就会真的有人帮自己。他们都说我奸小在侧,可那些名臣,有谋略的,储君之事,就只求对己有利;而所谓道德长者,如张玄素老儿与死了的魏征,他们何尝在乎我?他们只在乎一个明君。就如同魏征在你父死了后跟从了我父一样。何况这些道德长者,真正朝中角力之时,他们是用不上的。所以我才一听他们唠叨就烦得要命!”
        他说话也真直率,竟全不管身边杜荷在座,毫不顾及杜荷的面子。
        只听他微微笑道:“所以,朝廷之上,哪怕亲如父子兄弟,伦如君臣僚属,其实彼此之间,何尝有情的?人只是对自己能力控制不住的事和人才试图施以感情影响罢了。或者如我父皇那样,天纵之姿,再不担心人背叛,才有与那些名臣融洽相处、寒温相慰的余地。至于我等,想得那皇位,不啻火中取栗。可是……”
        他忽仰面大笑:“……若真叫我放手,那我也是万万不甘心的。”
        说到此,承乾眼中现出一股桀骜不驯的神气。李浅墨一见之下,只觉得朝局纷繁,人心难定,很多事,终究是解决不了的。
        而这时,他脑海中却想起了一个人的眼,那是他杀父虐母的仇人,可那人端的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只有如他者,面对这样纷繁的天下棋局,才会安之若素吧?可哪怕是他,可以开创出一个盛世的格局,要想把它传承下去,却终究是陷入两难,甚或千难万难的。
        ——怪不得虬髯客会重入京师!
        一念及此,李浅墨只觉得心中一惊。却见李承乾已撇开这个话题,笑道:“小砚儿,你实是好人。我不该拿这些事来烦你。且等我让你看个开心的。”
        说着,他扯着嗓子,冲宅后面叫道:“称心,快出来与我跳舞!”
        只听后宅里响起一声“来了!”
        那声音清脆利落,李浅墨一闻即知,这说话之人年纪不大,分明还是一小僮儿,可这口声必然出自俳优子弟之口。如此声口,听来悦耳,却是苦经训练才能得来的。
        一听那声音响起,就见适才那茵上舞者当即退下,脸上若有惭色,似是情知再出场的人物要跳得远胜过自己。
        李浅墨先开始还不解——承乾分明也不看,为什么还非要一个舞儿、一个鼓手在那儿操弄着。这时听过李承乾的话后,却终于明白,他是如此地害怕寂寞。这太子之位,想来也与坐在刀丛剑林里相似,承乾分明怕稍一撒手,就什么都没了。所以哪怕不看不听,身边也要犬马、舞儿、歌姬、侍臣,随列左右,一递一递分别地闹哄着,才可以略略排解开他的不安与寂寞。
        这世上,原是有最怕一个人吃饭的人,其实他们别有不安,所以才会如此害怕寂寞。
        可李承乾待那称心分明不同。
        眼见人还没出来,李承乾就已满脸期待之色。那神色中,似还带着炫耀,仿佛就等着与李浅墨献宝一般。
        四周先开始本还吵闹着,李承乾也不恼,这时却忽然鸦雀无声,管马的勒住了马,与它罩住了口,不许它再出声胡闹。其余待鹰弄犬的鹰奴犬奴,也各自管束好了自己的畜牲。
        却见那打手鼓的西胡神色一振,轻轻摩挲着那鼓,从怀里掏出一块细布来轻轻擦拭着。连杜荷这样的人,脸上分明都带上了点期待的神情。李浅墨一时不由大是好奇:这称心是谁?值得众人如此相待?
        可等了有一时,那预料中的小僮没出来,却走出了一个老婆婆。
        奇的是那老婆婆身着舞裙,腰虽佝偻着,裙却是跳柘枝的裙,着实华丽。她本一头花白头发,头发上却插了花,白色的发上插着蓝色的小花儿,一头一脑的,就同那舞裙套在她粗肿的腰上一样不般配。
        她径直走到舞茵之上,嘴都是瘪的,只见她瘪着嘴冲着鼓师一笑,本来也就是那么普通一笑,不知怎么,却显得相当滑稽,让李浅墨都忍不住一乐。
        却见杜荷一愣,问道:“这是谁?称心呢?”
        旁边的李承乾忍不住哈哈一笑,似知道是谁,却忍住不说。
        却听那老婆婆道:“称心?他还在厨子里等他那盘酱炒鹦鹉舌头呢,没吃完断不肯出来,叫我给他先顶一顶场。”
        杜荷诧异道:“那你又是谁?”
        那老太婆瘪嘴一笑:“我?我是他姥姥,他的舞,可还都是我教的呢。”



    【二十六、虎鹏吟】


        说到跳舞,李浅墨最有兴趣。他幼时身在教坊,可真还没看过这么老的舞婆出来跳舞的,一时不由动了好奇之心。
        不知怎么,这时他突然想起畸笏叟来,心里暗道:“若是把畸笏叟拉来,与这老婆子对舞,却是一对绝配。”
        只听得一串儿密集的鼓点儿响起,那老婆子正在与杜荷说话,一听到那鼓声,人就似慌了,急慌慌地拍了拍袖子,紧跟着就跳起“柘枝”来。可她身段儿本就荒唐,着急之下,也没赶着那鼓的点子,一时跳 得个笑话百出。只见得她头顶上的小蓝花儿一朵朵落下,她着急去捡那些花儿,又急着要去追那鼓点儿,弓着驼背,摇着丑臀,忙乱得那叫个张皇滑稽。
        不只是李浅墨,还有李承乾与杜荷,连同旁边侍奉的仆佣们,都忍不住在笑,一时只听得院里院外,直响起一片呵呵的笑声。
        李浅墨先还当真,以为她真不会跳。接着才发觉,那么又急又密的鼓点儿,那老太婆居然有本事一步也没踩在该踩的点儿上来,只有这样,才能更显出她那笨拙惶急之态。
        在四周哄然大笑声中,只见那老太太因为裙太长,弯腰拣花儿又疾起身踩点儿时被那裙子绊倒,接下来的,就是一跤接一跤地摔。她这一开始摔跤,却贴合上了那西胡鼓师碎乱的鼓点儿。只听那鼓师这一阵鼓点儿敲的,凌凌乱乱,像黑咕隆咚的夜,人什么也看不着,却有什么急事儿、鬼追着似的急惶惶地跑,而地上一坑接一个坑——鼓声止断处就是那想象中的坑,就是那坑把老太婆跌得爬起来就是一跤,再爬起来又是一跤。她这跤可跌得个花样百出,一条长裙兜头罩脸的,可并不妨碍她跌出“小坑杀”“大坑杀”“燕子小翻”……这般花样百出的跌法来。
        李浅墨看至此处已不由大是佩服。眼见得四周为这滑稽舞蹈撩出了一迭声的喝彩,那鼓点却猛地停住了。那老太婆这下好像黑夜里赶路,一程又一程,一跤又一跤,好容易看到了天光,却跌坐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怔了怔,才搂起裙子盖住脸,满脸羞惭的,一连串儿的碎步疾走,口里自顾怒道:“那倒霉孩子这时还要吃什么鹦鹉舌头,偏要我替他顶场,看我去厨房不揭了他的皮下来?”
        李浅墨情知,这等滑稽舞蹈若没有坚实功底,一般舞者,那是断跳不出来的。
        他心头一时又惊又佩,四座之中,要数李承乾笑得最是大声,都快笑出眼泪来了,边笑还边冲杜荷问道:“称心这姥姥跳得好是不好?”
        杜荷也已看得个瞠目结舌,不由连声道:“好,好!”
        就在这时,却见院后门里急匆匆冲出一个人影,却是个车把式的模样。他一冲进来,只看得出他颇为年老,一身破衣烂裳,襟前满是油垢,连脸上也是。只见他指着鼓师就骂道:“你敲的个什么丧家鼓?欺负我家小娇年老,踩不住点是不是?这下好了,我那小娇在后面哭得稀里哗啦,说是这辈子再见不得人了,一辈子的声名就毁在了你手里面,她正要去厨房找块豆腐撞死呢,说我要不替她出头,就枉称男人。来来来,你有种,就冲我来比划!”
        他一递说,一递怒目向那鼓师直鼓眼睛。
        鼓师却不答话,只敲出了一串滑稽的鼓点来嘲笑他。
        连杜荷听到这车把式唤那老太婆作“小娇”时,都再忍不住了,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却见那车把式还在与那鼓师大声搦战,那鼓师看来也生气了,一怒之下,身子忽然站起——这舞茵之畔,本来只有一面手鼓,旁边还立着或大或小的几面鼙鼓。只见那鼓师发起兴来,挥动双槌,大鼓小鼓,管它是什么鼓,只管疾如爆豆似的擂了起来。
        却见那车把式一撩衣襟,怒笑道:“想欺我年老?”
        人人先只见他矮小猥琐,可这时他一撩衣襟后,竟随着那鼓点跳了起来。他这跳可大非一般,竟直是“胡旋”。眼见得他越转越快,那鼓师的鼓点也越敲越快,这疾速旋腾的胡旋之舞竟跳得人心都紧张起来,只觉得生命中有一种什么东西,如郁懑,如愤怒,如委屈,如琐琐碎碎堵塞心间的不快,都随着那一舞旋腾,似可随之发泄出来。
        跳到后来,只见得那鼓师绕着舞茵,满场疾起,他手里的竟不似只有两根鼓槌,而是化作了十支百支鼓槌,敲得鼓点声后声追前声,如暴雨打江,铁锅迸豆,上下左右,密连成一片。
        那老车把式竟也不甘示弱,随他敲得多快,他也跟得上,舞得抢了鼓点的节奏,竟逼着那鼓点儿跟着自己走。旋至后来,只觉得这个小沙场,混乱的后院儿,马儿犬儿鹞儿,都已不见,人人眼中只见得他此时这疾旋之舞,只在意他那酣畅已极的旋转。人人都觉得心里激昂了,却也都放松了,似把平日里累积的不快,都被他这一旋旋开了。
        一声接一声,只听得旁观者,无论是李承乾、杜荷,还是李浅墨,连同那些身在下位的仆佣们也顾不得规矩,高声地叫起好来。一时喝彩声,鼓点声与那疾旋之舞争发,直至最后,那鼓声在一面最大的鼙鼓上砰地一响,至此而止,那舞者却收不住势,连旋了好几圈才停下身来,注目望向那鼓师道:“你可服了?小娇要你知道,她其实跳得比我还好,你如何敢欺负她?”
        那鼓师已经尽力,这时额头上汗如雨下,两只胳膊累得都一阵止不住地颤,口里说不出话来,只连连点头。
        却见那老车把式大笑几声后,就又掩入后门里面去,扔下一地被他舞艺惊呆了的人。
        有好一晌,众人才喘过气来,李浅墨忍不住拍起巴掌。
        他这一带头,只见好多人,上上下下,连同仆佣都忘了规矩,跟着拍起巴掌来,催请那个称心。人人都好奇,前两个已跳成这般了,称心还能跳得怎么样才好?
        可好一刻,左等那称心不出来,右等那称心也不出来,只听杜荷急切道:“称心呢?他怎么还不出来?”
        旁边下人还未及回答,却听后院门里一声应声:“别催别催,这不来了?”
        李浅墨抬头一看,却见那月亮门里,映着门外面的满架蔷薇,一个肢体舒展、腰身利落,眉目清楚的十五六岁的孩子走了出来,也不知他的眉眼怎么可以长得这么清清楚楚,当真亭亭如春日之树,濯濯如晨时之草。那男孩儿也没穿上衣,赤着上身,露出匀称的舞者的腰身,他小腹上肚脐微微一凹,脐内仿佛贴了米粒大小的翠钿,那翠钿点衬得他光滑的小腹更加匀白细致。下面如李承乾一样穿了条撒花散脚裤,宽宽的裤脚下露出了伶俐的脚腕,腕上的青筋如屏上之画,石上之脉。
        他赤着足,头上束了一枚金环,走到舞茵上来,露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白石子般的衬着他那两片红唇。目熠熠如星,眉青青如画。
        李浅墨忍不住一呆,再没想到这个舞儿他姥姥、姥爷长得那样,他却生得如此齐楚。
        原来,他只道形容女儿,可以用得上“绝色”二字,可面对面前这个俳儿舞童,他脑子里最先想出来的两个字竟是“绝色”。
        他一向只道唯有珀奴美得只可以用“绝色”两字来形容,没想到这孩子,若与珀奴立在一起,怕不正是明珠美玉,芳兰芝树,正好一对?
        一个俳优子弟,生成这样,若是放在外面,怕不要名满长安?
        却见那称心笑嘻嘻地道:“驸马爷急着叫我,却是有何吩咐?”
        只听杜荷笑道:“我如何敢吩咐你?是你家太子今日见着了兄弟,急着献宝,喊你出来跳舞,好让人艳羡的。你可千万别赖到我身上。”
        想来这称心是太子面前第一等的红人,杜荷跟他说话,也显得亲狎异常。
        然后,只见杜荷一皱眉,担忧道:“我只好奇,你偏要到最后才出来。刚才你那古怪的姥姥、姥爷一人一舞,真跳得都绝了。这样的好舞之后,你如何还能压得住场来?”
        却见那称心大大地冲杜荷施了一礼,笑道:“多谢驸马爷夸奖。”
        谢完了却立着身不动,仿佛就等着讨赏一般。
        杜荷愣道:“怎么还不跳?难道,今日你心虚了吗?”
        那称心笑嘻嘻地看着他,好半晌,不说话。
        杜荷诧异道:“难道说,你真的心虚不敢跳了?”
        那孩子才回道:“我已经跳过了啊。”
        见杜荷还在那里愣着,他又笑道:“驸马爷难道真没认出来,方才跳舞的那两个人都是我扮的吗?”
        一言既出,杜荷忍不住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一回想,果不其然!先开始他为舞所迷,竟真的没认出他本十分熟悉的称心。只见他一拍大腿,兴奋道:“我说小称心,你个鬼精灵,今日这一手,可真玩得高啊、实在是高!”
        倒是那称心一脸平静,笑道:“驸马爷,人家跳得一跤接一跤,一旋接一旋的,累了个够呛,您一句夸奖就把人打发了?是不是也该赏点什么?”
        杜荷大笑道:“当然!你就说要什么吧。不过你是太子跟前的人,怕只怕我没什么东西入得了你的眼。”
        只听称心笑道:“我倒不敢求什么太好的,只听说交趾人带来的明珠七宝九华帐落在驸马爷手里,普天之下,仅此一顶……”
        他不说完,只笑嘻嘻地看着杜荷。
        杜荷确是有他所谓的那个宝贝,只是那是他专花了重金,加上用强,连哄带骗,好容易弄来的,要送给城阳公主做礼物,好请她原谅自己要收两个教坊美娘入府。这时一听,不由尴尬笑道:“你个小东西,简直比我家司库还清楚我的家底儿,这不是讨赏,简直是在我心窝子里捅刀。”
        说着叹了口气:“但有什么办法,哪怕你不是太子身边的人,跳了这一舞后,跟我开口,我怕也万难拒绝的。”
        说着一挥手,叫过跟班的人来,命他回家去取。
        唯有李承乾早知道这把戏,一直忍着,这时不由纵声大笑。
        李浅墨仔细打量那称心,只觉得这俳儿舞艺至此,可谓并世难求了,难怪承乾会将他如此宝贝。
        却见李承乾拍了拍身边坐毯,命称心坐到自己身边来。
        称心极为乖觉,一坐下来,就与承乾与李浅墨斟酒。他竟不管杜荷,由着他自斟自饮,仿佛看他不上眼一般。
        却听李承乾笑道:“兄弟,我这称心,比起你那珀奴如何?”
        李浅墨微微一笑:“珀奴虽名珀奴,却并非我之奴仆,也不是别的什么人的奴仆,我只当她是我妹妹罢了。”
        承乾听了不由一愣。
        称心听得这话,不由拿眼打量了下李浅墨,不过他为人谨慎,目光一闪即收,目光底下,却似隐含着一点哀凉。
        却见承乾一愣之后,不由略有些尴尬,回头冲称心笑道:“难道平时,我都把你如奴才般看待了?唉……可惜当时你没跟着我去,要不你也可以见到我兄弟的那个小珀奴。我当时一见之下,真是惊为绝色,只觉若带回来与你配成一对,哪怕什么都不做,整日看着,也觉得欢喜了。如今我兄弟就在这儿,你可得讨他的好,好得他同意,让你回头亲眼见见那珀奴。”
        说着他拍了拍称心的背,笑道:“不过,也亏得没带了你去,否则,见到我兄弟待那小美人儿的样子,你更要觉得我待你为奴了。其实,在心底里,我何尝不视你为兄弟,只是,我没他那么好性子罢了。”
        却听称心笑道:“太子又喝多了,将天比地,不好胡说的。”
        李承乾是什么性子,说话一向略无避忌,不由大笑道:“你又怕传出去与我惹祸是吧?其实我就算不言不动,他们也能在没缝的蛋上下蛆的,与其让他们传别的事,我情愿让他们传我和你的事儿。”
        说着,他冲杜荷笑道:“老杜,你且不知,称心前几日帮我做了件什么事!让我大大地出了口恶气。”
        杜荷忙问道:“却是什么?”
        承乾大笑道:“你只见到他今天扮人的本事,却不知那天,他原扮得比今日还像。就在半个多月前……你知道御史台的苏遇合吧?”
        杜荷点了点头。
        ——所谓苏遇合,却是御史台中御史,曾背地里参过承乾无数本,专找他的茬子,只为魏王李泰与他私下结交,他也是李泰一党中最得力的人物。
        只听承乾笑道:“那一日,刚好我不在家。我也不是去别处了,却是圣上私下里派了内官回来,估计又是听了那大肚子私底下使人告的什么密,专门要训戒我。我又不敢不去,只好悄悄地去了。若是不去,圣上发了怒,专门下诏申饬,岂不更如了那大肚子的意?”
        “那天,我可谓闷了一肚子的气,从早到晚,听那于内官申斥个没完,又不敢回嘴的。这事儿没人知道,除了称心。偏偏那天,苏遇合的一个好友,也是在御史台混的,老装作跟咱们走得近的胡老天儿跑过来了。那日我偏巧不在家,他是以朝官身份来见的,总不外是要来刺探什么。”
        他抚了下称心的脑袋,笑道:“这小鬼头,那日正在前面装门房玩儿,估计是头一晚就知道我今日出去必不开心,所以专在门房候着我,担心我气坏了回来。见那姓胡的来了,他并不回说我不在,只说请他先等一等,待他去通报。姓胡的等了一时,才见一个小厮来引他去西花厅。那西花厅最热,一路上又没什么遮蔽,想来把姓胡的那胖子热得够呛。他专嘱了那小厮绕着道走,直把那姓胡的溜了够,才转去西花厅。将近西花厅时,那小厮指着一件什么事去了。姓胡的只有自己悄悄上来。”
        说到这儿,他已止不住笑:“他才进西花厅,就听到屏风后面隐隐有我的声音。然后,就听见我在屏风后正与几个使女,连同宠月庵的尼姑们疯笑。想来透过那纱屏,他还能隐隐约约地看到我……他可不是得了大秘密?当下,也顾不得什么了,正好避了出去。回去后,想来就与那苏遇合讲了,苏遇合马上奏了一本,叫快马进奔东都,参出去了,说我白日宣淫,祸乱佛门,全失太子之范。可这回他不巧,哪想得到那不是我,却是这个最会扮我模样的称心在弄鬼?他一本参回去后,却说得有年有月有日的,不由得圣上不信,专等派来训我的内官回去回话后再一并发落。受命训斥我的内官紧跟着那参我的本子,第二天也回了东都。圣上见了那密本后当然大怒,可那内官原是侍奉圣上的,听圣上说了,只禀了一句:本上所说那日,我原正与他在一起,恭恭谨谨地在听圣训。圣上便只道那苏遇合诬告,一怒之下,撸了他的官,听说,那小子现正要去大理寺受苦。”
        说到这儿,他不由击案大笑:“那大肚子哪想到这一回出了事?苏遇合想来正要向他请功呢,哪成想却自己把自己装了进去。大肚子那么奸滑的人,这一次,一时也回护不来,生怕圣上疑他结党营私,诬告王兄,一连几日,窝着都不敢出门,只怕已气得几成内伤。”
        他忽然回身就在席上抱拳冲称心就是一礼,笑道:“这一回,算是真真代我出了口恶气。平日里养这么多人,面对着大肚子的紧逼,再没人给我出过一个像样的主意,倒是你帮我杀了他们的威风。”说着,他笑看向杜荷:“小家伙儿这一手,玩得可算漂亮?”
        杜荷不由得也哈哈大笑,说道:“怪得前日朝报,只说苏遇合进去了,胡老天儿也托病在家,我只道什么事,原来机巧却在这儿。称心儿一人,这一次足抵得上千军万马。”
        李浅墨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再没想到,那看似端正威严的朝廷里,私底下,竟这么多稀奇古怪、乌七八糟的事。心里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却也不便再说什么。却不由暗暗打量了称心一眼,只见他面上虽也笑着,可笑下面,却像全不是出于真心,分明满心在担心着什么。
        李承乾兴头已起,整整一下午,献宝似的,斗鸡走狗、舞鹰弄鹞的,找出了无数花样来与李浅墨游戏。
        ——今日,原是难得的让他开心的日子。杜荷在他身边狎客中,可谓谋略第一,两人之间,本为郎舅,原无私隐。又兼之称心是他第一个当意的人,加上李浅墨,也是难得的一个不图他什么的客,所以,这一下午,他竟开心得像个正常的年轻人。
        李浅墨毕竟也年轻,看到别人开心,自己多少也受影响,何况这一次他真是大开眼界,再想不出这些王孙们怎么竟有这么多取乐的法子。一下午间,小沙场内,竟是换遍了天下美酒,奉尽了美味羔羊,兼之走绳顶碗,唱耍杂戏,舞马斗鸡,逗狗赏鹰,竟一样样玩了个遍。至此方才领略了些承平太子之乐。可心中不由暗道:若只做个普通王孙,寻些快活,原也无妨。可承乾身为太子,如此这般,却不免令人担忧了。他日他若真继位为帝,那么高的权势,足可把他每样小小的快乐需求都极度放大,到时争相依附之人,阿谀枉法之徒,怕不一一滋生。到时穷天下物力以奉己欲,只恐怕真要民不聊生。
        使他为天子,恐足为天下害。
        但,若使魏王为天子呢?

        他们一直耍闹到华灯初上。
        将近五月十五了,月已近圆。李浅墨虽一直克制,还是喝下了不少的酒,只觉得自己多少有那么点儿醉眼惺松。
        他扫眼看了下李承乾,却见他正鼓起余兴,似生怕要遇到酒阑笙歌散的场面,这时正命人点起爝火,只盼长驻永夜。杜荷算是心机深沉的,可酒意也有了,一双眼望着筵席边的待女,眼中满是色欲之态。其余仆佣人等,已有人在偷偷地打起哈欠——这是他们的生活,那些王孙们的生活。他们一意快乐,快乐到疲惫了还是不想止住快乐,不快乐时,生命便是不安的。
        ——他们快乐得如此强迫。
        李浅墨忽然隐隐有些明白,如李承乾者,生此时世,当此地位,为什么会如此焦躁。背倚着隋末年间的满天烽火,面对着争杀利诱无指望的未来,可能也只能纵容着自己去试图快乐。
        一时李浅墨只觉得自己的心思从这酒筵的无边花巧中抽出身来,冷冷地望着身边这一切,满地繁花缛绵中,一眼去来,却猛地让他看出了荒凉;就如同当年那四野荒凉,但他与肩胛二人一剑,畸零江湖,却从未曾那样地感受到过生命的丰庶富丽。
        人生于世,似枯实绮,似癯实腴,一曝十寒,冰火交煎,其中滋味,实不足为外人道吧?
        却见筵前的舞娘正自在那儿跳着一曲什么,四周人几乎都不在看。李浅墨的眼角忽飘过了一袭白苎衫子的影子,原来场间已换了舞者。
        李浅墨侧目看去,只觉心中一动——那舞娘,却似自己小时见过的宗令白的弟子,而她,如今也年纪渐大,韶华已过,正自在那里舞着一曲残破的《云韶》。
        或者,那才是她生命中当年曾一见倾心,从此许身于舞的原因。可今日,整整一下午,歌僮舞戏,轮翻上场,那时,她断不敢跳一曲自己心中真正想要的。直到这酒将残,笙歌将散,明知人人将醉,无人再看时,她才敢一抒己郁,跳起了这样的一曲《云韶》。
        李浅墨只觉得自己一时怔在那里,往事如云烟般的在那方舞茵上升起来……“云韶”、“云韶”……他还记得自己平生第一次是如何见到那场舞……那是自己与肩胛初见时的一舞啊!记忆中,那一舞如云,从画栋朝飞,至夕帘暮卷;本无心以出岫,终倦飞而知还;方景曦曦以将入,复门寂寂而常关……
        那时,肩胛一双着软靴的脚在那云母石窗上急促地踏出鼓点来,那鼓点声仿佛天神的车轮经过,雷滚滚的急迫,雷之下是那云母石的窗;窗下是厅内子弟,是这浮世中的众生;而那雷之上,却是云卷云舒,不急不迫……然后,只见他舞出来的境界至此始大!只见他于那数片云母透窗间或隐或现、或明或灭,一时出现在这里,一时又出现在那里……大厅顶上的九块丈许长、数尺阔的云母之窗,竟成了他足下的舞茵。他一现身有如云开,一隐身又如暮合,可连接他或明或灭的身影间的,自有那连绵不断的意韵……
        ……那是云韶,既是舞,也是自己的娘。那一日,云母石铺地的云韶宫中,娘是对自己怎么说的?当日,她就是在东宫中一舞,方生下了自己。那一舞是缘,也是孽……
        李浅墨一时怔怔地望着那舞娘,奇怪一开始怎么没把她认出来。渐渐,他只觉眼前跳着的却是当日的云韶……他心中一痛,却猛地想起了异色门主,那日,突然一见,她在自己的怀里,猛地露出了颜面。让自己由此不敢回想的,却是:她的脸,怎么像极了自己的娘,像极了云韶?
        满座之中,倒只有称心最是冷静。
        这时他悄悄地站起,奇怪的是,他冲着跟随舞茵上云韶舞者来的老妪使了个眼色,悄悄地起身退走。
        李浅墨忍不住好奇,托故起身,悄悄地跟了去。
        那老妪早悄悄地随着称心,跟他一直走到了院外。
        却见他们走出了院门后面。李浅墨耳目极灵,跟随到院墙边上,隔着墙,也听得到称心与那老妪的对话。
        只听称心叹了口气:“……他,宗师可是病得更加厉害了?”
        李浅墨愣了愣,想了下才明白过来——称心所谓的“宗师”,不知指的可是那舞者的师父宗令白?难道他曾从宗令白学过艺?
        那老妪叹道:“可不是,他现在一整天一整天地昏睡在床上,精神越发不济,没日没夜地像都在噩梦里,有时还听得到他叫喊。”
        “喊什么?”
        “喊的好像是……云韶、云韶……”
        那老妪又叹了口气,说道:“真没想到,他到今天,还没忘了他那个小师妹。我有年纪了,所以什么都知道。他这辈子,什么都不得意,还好还剩下几个贴心的弟子。如不是她们看顾,他都拖不到这个时候,早就完了。可他那几个弟子如何解得了他的心意?只道他喊的是他一辈子也没能还原的那曲舞的名字,又有人说,他是在喊当日云母厅上,曾见过的那个神仙样的影子。弟子们年纪小,哪解得他的心事啊。”
        李浅墨听得怔在那里,他断想不到,今日,在东宫,多年之后,他会重新遭逢到他生命中的那些过去。
        那些故人……肩胛长逝,云韶久寂,连宗令白,这个传说的守护者,看来也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
        却听得一个人的脚步声正靠近前来。院墙那端的两个人收住话,称心似从来人手里接过了什么东西,吩咐他退下后,又把手里拿过来的东西递向那老妪,低声道:“这个,就是交趾所产的明珠七宝九华帐。也不知管不管用,传说中,它最是安神宜梦的。你拿回去,叫那些姐姐们与他挂在床上吧。他想来时日也不多了,我只望他,最后能平平安安地走好。”
        ——怪不得他刚才指名要这顶“明珠七宝九华帐”,原来竟不是为自己要的。
        顿了顿,才听他道:“只是,别跟他提我。若提起我,他怕是在坟地里也要探出个身子来骂我的,我知道他瞧不起我。”
        那老妪似觉十分伤心,只听她道:“称哥儿,你别那么说。”
        称心似举袖在眼边拭了下泪,低声道:“我不怪他。当年他授我舞时,再没想到我会如今日这般跳,也没料到我会背叛他,进了他最厌恶的东宫。他只当我是他生平最得意的关门弟子。何况,我听你说起过他与师妹云韶间的往事。他一生最在意的两个人,没想最后都折在东宫里,也难怪那天他行过东宫,会突然坠马倒地,从此发病。”
        叹了口气:“是我对不住他……”
        他似还想说什么,一时却说不下去了。
        那老妪似跟他关系很深,是当年服侍过他的人。只听那老妪道:“称哥儿,我不知道什么对不对。但你出身如此,身在俳优之列,也说不得了。我只是恍惚惚地听说,东宫如今也不稳。所以,这里、只怕也不是你可以久居之地……”
        席间已有声音在催,称心勉强压抑住哽咽,叫了声“来了”。
        那老妪也来不及再说下去,一脸担心地先挟着个包袱走了出去。
        为免人疑心,称心一时没有出来,立在墙那边,立了好久,一个人在那里叹了口气,低声自语道:“连邵嬷嬷也这么说,看来人人都道我是贪图权势……”
        然后他又是一叹,似是望月抒怀,对着月亮道:“月儿啊月儿……只不知你知不知道,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我一开始怎么想,起码现在,我是真心的。”
        李浅墨立在那院墙底下,一时远愁近虑,无可诉说。
        这一筵后来,直拖到午夜。将近午夜时,本来不怎么饮酒的称心后来都喝开了,直到快要醉了。李浅墨看到他一个人溜出院子,在墙角边上呕吐。又溜回席上,依旧陪着李承乾喝酒。
        李承乾只要有他在身边,就似开心已级,越发不管不顾。
        照理,李浅墨本不该流连如此之久,可今夜,不知为什么,可能为了这东宫之地关连了他的太多往事,所以他一时竟不想走,加上杜荷又一直拖着他,也就一直陪着李承乾欢饮下去。
        这一个夏夜很长,酒饮到后来,其实彼此都没什么话了。李承乾忽叫人来要点爆竹醒酒。不年不节的,如此深夜行乐,传到皇帝面前已经不妥,何况还要点爆竹。
        但他的手下不敢阻拦他,一时便去准备。称心却有些急了,连忙劝道:“又放什么爆竹!圈在宫里宴乐也就罢了,反正没人知道。又点爆竹,是不是生怕外人不知晓?你的名声本来已经不好,这下传出去却又如何?”
        可爆竹声已响,李承乾自顾自在那里拍手大乐,称心却承受不住爆竹的味道,一俯身,捂着嘴,却再不及从筵席上闪开,当场就吐了。
        眼看他吐了,李承乾似才醒过神来,竟亲手与他捶背。
        有一刻止了吐,只听称心道:“如此行乐,恐难长久……”
        李承乾却道:“共此一夕,何须长久?”
        称心张了张口,话犹未说,就在这时,李浅墨却从酒筵中猛然惊醒。
        只见他一挺身,全然恢复了他一个羽门弟子应有的警觉之态。他虽未说话,旁边人却只觉得他的背脊如剑一般的竖了起来,那种酒意酣然中猛然拔起的锋利,却也让人大吃一惊。
        杜荷不由一惊,连忙去扯李承乾的袖子。
        李承乾全部心思本正放在称心身上,不意有人打扰,正要恼怒,一回头,却看见是杜荷。
        他知杜荷如此,必有缘故,便望向杜荷的眼。
        却见杜荷眼中似只有一句:“来了。”
        李承乾中酒之后,一时不解,直到杜荷一再与他眨眼,他似才终于明白过来,不由在口里喃喃了一句:“终于来了。”
        然后,众人耳里才隐约约听到了一阵低沉的鸣响。
        那声音似有若无,如虎沉吟,如豹低嘶,可院中的那些畜口,无论是马、狗、鹰、鹞,一时都受惊而起,可转瞬间,只见得它们瑟瑟发抖。有的犬马,竟至吓得浑身筛糠,屎尿遗满一地。
        ——这却是什么?竟有人夜闯东宫?
        李浅墨心中一惊,太子与杜荷,一意邀他今夜欢饮,原来并非无由,想来就是为了这个!
        那狮鸣虎啸之声虽若有若无,寻常仆佣疲惫之下,简直感觉不到,只觉得像在闷热的天正面临着突来的暴雨前的沉闷,李浅墨却已分明断定:有人来袭。
        ——来者不是常人,必属绝世高手!
        他一手入袖,按住了吟者剑,眼角余光却瞟向了杜荷,目光中若有愤怒,也若有疑问。
        杜荷已不敢轻易去接他的目光。
        李浅墨心中恼怒:李承乾今夜有敌,邀他来助他不恼,恼的是这般被人欺骗。
        可这时,却见称心病酒之后,却把一双眼睛巴巴地望着自己,眼神中全是哀求之意。他似不是在替自己,而是在替他的太子哀求。
        李浅墨只觉得:今晚入筵以来,这称哥儿一直就对自己格外小心,虽不敢亲狎,可小心中那种朴实之味,却已令他心领。——原来所有谋划他都知道,才会如此哀求自己,现在想来,都不过是为了这个。
        他最开始本极厌烦这个称心,可不知为了什么,也许是为了他方才送与宗令白的那一床“明珠七宝九华帐”,李浅墨不由对他多了几分好感。他本不是惯于刁难作色的人,在称哥儿那哀求的目光下,心气不由慢慢平和,终于忍不住点了点头。
        ——无论李承乾日后如何,那毕竟还是日后。今日,只要他还无大恶,有敌来犯,可能还是魏王派来的,他就不能任他在自己面前枉死。
        见他终于点头,那称心才算舒了口气。只见他目光怔怔地望着院墙外面,好似,那来人,就是他约来的一般。他的目光中有期待,有厌倦,有喜也有忧,让李浅墨都猜不到今晚之局,究竟是为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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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於 2012-2-14 17:50:00 |顯示全部樓層
    【二十七、借兵符】


        “扑通”一声,一匹马儿终于承受不了那狮鸣虎啸般的压力,四蹄瘫软,倒卧在沙子地上。旁边照顾马儿的仆佣不由大吃一惊,生怕李承乾责罚,一边勒马催它快起来,一边偷眼望向李承乾。
        却听得一声鹰鸣,嘎然一响,却是李承乾臂上架的那只苍鹰,这时竟拼尽全力,挣脱了爪子上的皮绳,直向高空中冲去,空中洒落了几片零落的鹰羽。
        这院中本还有十余条猎狗,这时它们个个俯下身子来,用爪子不停地刨着地,却不敢轻吠一声。
        院中到处充满了一股天风海雨欲来前的气息。那仆佣不自觉地将手心在裤子上擦了擦,只觉得手心里满满的都是汗。
        李浅墨以手按剑,身姿挺立如临风之苇。他还从未见过一个人可以未出手时就已蓄积起如此声势。
        杜荷忽一挥手,命令左右侍从人等俱皆退下。院中一时一空,只剩下惶恐不安的畜牲与同样惴惴不安的人。
        李承乾面色煞白,杜荷的一张脸上也满是汗水,倒数称心最是镇定,他坐在李承乾身侧,一只手按住了李承乾的那条病腿——因为那条腿正在不停地抖着,另一只手在那条病腿上轻轻地按摩着。
        李浅墨不由暗暗惊疑:李承乾贵为太子,东宫之中,护卫高手想来极多,为什么他此时全不想动用护卫之力以图自保,却把宝全押在了自己身上?
        稍微一想,他也觉这来人必然大有尴尬之处,一时,他游目四顾,只见天上本来月华将满,这时却被一片云翳住了。刚才还热闹无比的院子这时看起来竟像一个孤岛,载浮载沉地漂浮在这阔大长安的森严秩序里,似乎随时都可能被暗流吞没。
        他还从来没有想过,所谓东宫,竟是天底下绝顶荒凉的地方。
        院外,无数奴仆簇拥趋奉,院内,李承乾虽有称心伴着,可这时看来,却还是显得那么孤凄。
        猛地只觉得东首院墙外的几棵大树无风自动,那么茂密的枝叶,连在一起,一面墙似地向院内倾斜下来。那森森的树影,仿佛苍海巨涛,砰然立起。似乎有人就在那些大树之下,以掌力在催动那树的枝叶。
        李浅墨长吸了一口气,原来是传说中的“海立”之术!
        ——“海立”之术本出自《海国图》,传说中是东海扶余国的镇国之宝。一旦施为,号称有四海奔腾、苍波跃立之威。
        面对此等高手,李浅墨再也不敢怠慢,身子一腾而起,袖中的吟者剑低吟而出,他前前后后,连换了数次方位,李承乾等只见他身影攸乎来去,当真进退若电,趋避如神,心中不由大起安慰。可李浅墨自己,心头只觉凛然,他之所以被迫连换方位,实是觉得如果自己静立不动,已难护住李承乾几人。
        难道魏王竟请来了如此高手?
        李浅墨凝目望向空中,就连他,一时也分辨不清来敌所在之方位。猛地,只听得耳边一片澎湃之声,那是那些树枝叶发出的声响。李浅墨还未来得及看清,身子一弹,已连人带剑射了出去。他只觉得院墙外仿佛罩来了一片巨灵之掌,那掌力摧动着数棵大树,借那大树之势虎虎生威。他再也无暇去判断来势,凭着直觉一剑飞击。
        却听来人“咦”了一声,一片掌影在院墙外升起,掺和在那些树影之中,让那一掌威势,更是增大了数倍。
        这一掌拍出,方方阔阔,雄浑至极。李浅墨手中吟者间本是极锐极利之器,这一剑即出,气象判然,他分明已动用上了谢衣所传的“判然诀”,这还是他头一次以自己参悟的两门绝学同时倾力而出。实为来人气势太过雄壮,稍一举动,即有飞沙走石、天地混沌之威。所以他以羽门身法一翔如临波之羽,一击却判然两分,欲要生劈开那来敌所造就的混沌之势。
        却听那来人又是“咦”了一声,掌忽化而为拳,这一拳,如揽天下之权、俱入一手之握,沛然雄壮,李浅墨也不敢轻撄其锋。
        他剑尖一点,却击在那击出之拳的一枚铁指环上,然后,身形扶摇而上,欲从空中下击。
        可那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有发无回。只见他一拳即出,人随着那拳头,已自院墙外跃进,直扑向院中坐毯上呆坐的李承乾。
        李浅墨不由大惊,疾朝那人背影扑去。
        可哪怕他追击得快,也已然不及,眼见得,那人一拳正击向李承乾的颈下喉结之处。杜荷早已吓呆,他本是纨绔子弟,当然无从援手。李承乾更是瞪目望着袭向自己之人,一动都忘了动。倒是跳舞的称心手疾眼快,伸手一拨,已把李承乾拨向身后,他来不及多有动作,竟探身将自己横档在李承乾身前。
        但那一拳之威,择人而噬,只见那拳风一带,已逼得称心忍不住稍一侧首,那一拳,就端端正正地停在了李承乾的喉结前面。
        它虽蕴力不发,可这时与李承乾的喉结近不及寸,力道一进,李承乾怕不马上气断命绝?
        李浅墨的吟者剑这时也已逼住了来敌的后背心,眼见那人未曾发力,自己也就此生生顿住。他远不及那人用力之收发自如,这时猛然一顿,只觉得一股逆气倒攻丹田,一口腥血几乎就涌向了喉咙里。连执剑之手都忍不住微微颤动着,口里更是说不出话来。
        却是称心胆大,叱道“什么人,敢轻犯太子之尊!”
        只听来人哈哈大笑道:“我是东海扶余国主,辖制东海七十二岛,尔家太子不过托承祖荫,区区东宫一太子耳,敢对我大呼小叫?”
        却见称心用牙咬了咬嘴唇,极力冷静道:“前辈,今日本是彼此有约,如何一来便出拳弄勇?有意要惊扰太子?”
        却听那人笑道:“我一是要试试他的胆…….”
        他垂眼向李承乾胯下一望:“看他会否被吓得尿了裤子。”
        然后他声音沉了下来,“二是想要告诉你,我既杀得了你这东宫太子,也就杀得了李泰。咱们本是谈生意的,谈生意时就该先把货色亮亮,也算一表我诚恳之意。怎么,这生意你做还是不做?”
        ——来人居然是东海虬髯客!
        李浅墨长吸一口气,稍微定下心来。
        ——原来今夜,李承乾是与虬髯客有约。杜荷今日把自己硬生生拖来此地,果非无因。他们虽与东海虬髯客有约,看来也不能信任虬髯客,所以指望利用自己自保。也不知他们要谈什么买卖?李浅墨心头念头电转:料来不外乎东宫与魏王府之争了。
        却听虬髯客随口笑道:“我说小兄弟,你怎么也在这里。你那把剑,到底收不收回去?”
        李浅墨沉声道:“前辈收手,在下自当收手。”
        虬髯客哈哈大笑,拳中劲力忽猛然一发,李浅墨一惊之下,再顾不得,一剑就向前疾刺。
        却见虬髯客那拳力一出,忽尔下转,直砸碎了李承乾身前之案,却一手反击,直拍向李浅墨肩上。
        李浅墨眼见他未伤李承乾,手里剑势一偏,剑锋斜斜划过虬髯客颈侧,身子一扭,想避开虬髯客的掌力,可肩上,终究还是热辣辣地被带上了一下,心头暗道:此老威名,果不虚传。
        却听虬髯客笑道:“我只是不喜欢被人用剑指着。小兄弟,你的功力可是越加精进了。怎么,姓谢的那小子也把他那点压箱底儿的东西都传你了?看来我的臭徒儿索尖儿想要追上你,还颇要下些工夫呢。”
        说笑毕,他忽转望向李承乾,正容道:“我的货色已亮给你看了,你可还满意?”
        李承乾忍不住一点头。
        却听虬髯客干脆道:“好!那如果时机来到,魏王如阻你得继大统之位,我帮你杀了他,扶你登基!”
        接着他声音沉厚了起来:“至于酬劳,我要你到时借我三万铁骑,以为我横绝西域,于东西栗特与大食人一战之资。我要收服九姓胡,击退黑衣大食,另开一国之基,到时你可不得反悔。就这一项条件,你应还是不应?”
        ——此老当年应李靖之请,与秦王李世民一会之下,竟就此放弃逐鹿中原之机,洒然而去,于东海另创扶余国之基业,苦斗数年,已横揽东海七十二岛权柄,难道犹不甘心,竟然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不甘于自己一手创下的东海扶余国的平静局面,想重入杀场,再建功业于长安城西去万余里之遥之地?
        怪道幻少师会屡遭他手下黄衫儿之逼迫。而幻少师也当真强项,内外交迫之下,也不肯引虬髯客相助。
        却见李承乾定定地看着虬髯客,好半晌方道了一声:“好!”
        虬髯客侧目望向李浅墨,问道:“小哥儿,怎么,没想到你这羽门弟子,最终选择竟与老朽相同,要站位在东宫这一边了?你开出的价码却是什么?这一点让我大是好奇。”
        李浅墨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想让李承乾听到,所以,只低声用虬髯客这等高手才听得到的蚊语之术道:“我没有站位在哪一边。今晚,我之所以代为出手,只是……”他目光扫了承乾一眼,“……觉得他很是凄惶。”
        虬髯客怔了怔,忽放声大笑:“凄惶?古往今来,天底下,何人能不凄惶?就是老子,眼看时日无多,犹自不肯安静,还想再折腾折腾,难道那不是凄惶?没本事自己用力压制住自己凄惶的人不过是废物罢了,生而为人,岂可不凄惶,兀自不辉煌!”
        说着,他哈哈大笑。
        李浅墨只觉得他笑声中情怀激荡,有自嘲,也有自许。那种不可一世、却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要受限于此世、却终究张扬起不可一世的味道,让李浅墨不由也大受感染。
        是啊,生者谁不凄惶?李承乾、魏王、幻少师,连同算上自己,还有他知道的如突厥阿史那部中刺杀过当今天子的那个突厥王子,九姓胡、铁勒十五部、甚至连同大食人的诸多王子……今日长安城中,正不知聚集着多少王孙,这些人各有图谋,各有坚守,各有欲求,也自……各有凄惶。
        举目四望,大好河山,返躬自省,恰此华年,所以才驰骋争竞,不甘寥落。
        猛然间,他猛地对自己即将面对的百王孙之宴,陡增起期待来。




    【二十八、百王孙】   


        春山茂,春日明;园中鸟,多嘉声;
        梅始发,桃始荣;泛舟舻;齐棹惊;
        风微起,波微生,弦亦发,酒亦倾;
        ……
       
        这三字一顿的歌谣颇为欢快——五月十五,曲江池边,有人正跺着脚,踏着拍子,一字一句地唱着。
        曲江池边多柳,恰是一年好光景。沿江一带,只见棵棵柳树俱都如碧玉妆成。池边的柳树在风中摇荡,池中的湖水在天光下荡漾,满世界的绿都摇荡到一起了。池中间正有数艘彩舟泛波载流。舟上多是宫装仕女,云鬓高髻,薄衣广带,恰似神仙中人。
        一个年少胡姬面对着如此欣荣景致,忍不住低低地开口唱了起来。她的汉话说得不准,可一唱起来,却别有一番风味。旁边一个小厮不由笑道:“珀奴姐姐,你唱错了,现在可不是春,已经是初夏了。”
        那胡姬听了也不恼,笑吟吟道:“我本不是你们汉人,唱错了有什么打紧?这还是枇杷姐姐教了我好久我才学会的呢!咱且别管这个,你说,公子他现在可知道我们偷偷溜出来了?一会儿,要是不小心被他看到,他会不会生气?”
        ——原来,这两人正是李浅墨身边的珀奴与龚小三。珀奴早知今日是瞿长史邀约李浅墨来赴百王孙之宴的日子,她听说这宴会有过百个王子来参加时就动了好奇之念。在她少女的心中,“王子”两字,自是极重极重的,何况还是近百个王子。她打定主意要跟去看看,可李浅墨只道:“自古以来,宴无好宴,我看你还是不去的好。”
        珀奴一听到李浅墨那种宁定的口气,就觉得没了辙,只能偷偷打主意。她便磨着李浅墨身边的龚小三,偷偷带自己出来。
        龚小三更加年少好动,岂有不情愿的?今日他们就是瞒了枇杷与阖府上下人等,偷偷溜出来的。这时见珀奴相问,龚小三一板脸,郑重道:“会,他肯定会!”
        珀奴听得脸色一黯,登时扫去了一半的兴致。
        却见龚小三忽展颜一笑:“不过,他一生气,你只管装着很害怕就是了,显得你没爹没娘,没人管没人顾的。他要训你,你就装哭,我家公子最是心软,他保证就没法子了。”
        珀奴却不好意思地一笑:“这一招,我现在可不敢用了。上一次也是这样,我装着装着,不知怎么就真的哭了起来。那天,他还穿着枇杷姐姐给他新做的衣服,为那衣服,枇杷姐姐很忙了几天呢,熬得眼睛都有点肿了,最得意的就是那衣服袖口上的做工——真不知,她是怎么绣出那样浅淡的云纹来的,真真美丽极了。可我最后控制不住,竟抹了那袖子……一袖子的鼻涕,那上面的云纹,全都被我给毁了。”
        她说时满脸羞惭,龚小三忍不住哈哈大笑。
        珀奴遭他笑了了也不恼,反跟着他一起惭笑。
        笑了有一会儿,她忽一拉龚小三的袖子,低声叫道:“呀!那可是一个王子?”
        龚小三遥遥望去,却见一个面容清整的异域少年乘着一架小肩舆,驱着几个胡奴,正自缓缓行来。那少年却是个北地胡人的装扮,在胡人之中,长相算是清秀的,他身上的衣饰颇为贵重,珀奴正眼也不眨地把他看着。
        ——今日,魏王府宴客之地却就在他们立身处不远。不过那里已被封禁了,他们自然靠不近前。眼见魏王府的知客已迎了出来,小肩舆上的那个少年一翻身下来,却没走向那知客,而是一转身,躬身迎向跟随在后面的一匹马儿。那马上正乘了个四十余岁,满面苍黄的突厥大汉,生得一脸虬髯,让人几乎看不见他的脸,从头到脚,到处都是毛茸茸的,直仿佛一个大毛物般。珀奴先开始还只道他是那少年跟班的,却听龚小三在旁边吃吃笑道:“这两人我却认得,那个年少的不是,他不过是一个使臣,而那骑在马上的……”
        他笑看了珀奴一眼:“极有男子气概的那个,才是真正的何嵯王子,乘肩舆的不过是他一个近臣而已。怎么,你觉得那王子生得可帅?”
        珀奴一时不由一脸怅然。
        龚小三却得意地看着她,眼里满是促狭。今日,他们两个都为看热闹而来。长安城如今已是万国之都,可同时能见到这么多王子的机会并不多,他两个自然都是为了看王子而来。可是他们性别不同,出身不同,经历也不同,所抱的念头自然不同。龚小三贫寒人家出身,兼之跟着索尖儿当了这么久的小混混,最不待见的就是这等所谓大人物。他是情愿见到个个王子都在美丽的珀奴面前出乖露丑才好,那样他才最开心。而珀奴,毕竟年少,只期望这一场百王孙之会真能如龙翔凤翥、云蒸霞蔚般,出现的王子,个个都要青春年少,风华正茂才好。
        这种微妙的心理其实他们自己也未必深解。龚小三年纪虽小,有珀奴在身边,却未免藏了私心。这私心部分是为了自己,大半却是为了他心头极为敬之爱之的李浅墨。只觉得珀奴既是李浅墨身边的亲密小妹妹,那就该目无下尘,对别的所谓王孙再都不肯夹一下眼皮才好,怎么能容忍她眼巴巴地去看别的所谓王子?
        这时眼见得珀奴大受打击,他不由得开心起来,口中却装着叹气道:“唉!可惜小白没来,我那帮兄弟今日一个也没来,他们见不到了,这些王子们,一个个可真生得奇哉怪也!”
       
        此时大约时辰已至,只见一递一递地就有诸般王子到来。其中,李姓王族中的自然最多,如临川王,缁王子之类;其余,如漠北东突厥贵族中的褚部王子,铁勒十五部中如薛延陀、回纥、白霫、卑失、契苾、比悉、何嵯诸部王子,吐谷浑之王子,吐蕃松藩部之王子,西域伊吾、高昌、鄯善、龟兹之王子,连同焉耆、库车、疏勒、碎叶诸王子,昭武九姓如康、石诸国之王子,琉球、百济、新罗、高丽之王子……种种说不情、道不明来历的王族,正鲜衣怒马,济济而来。
        只见他们人人衣履各异,口音繁杂。这其中,有的是在长安城求学的;有的是来长安做人质的;有的却是战败后投降,迁居长安的;有的仅只是出使……真真丑俊百端,举止奇异,把珀奴与龚小三远远看得呆在了那里。
        只听龚小三低声笑道:“珀奴姐姐,你今日算见识了这么多的王子,可论起来,我家的王子是不是怎么也要在他们中排第一的?”
        珀奴本打算狠狠地点头,可目光一扫,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角,她一时不由有些张口结舌。
        龚小三也看到了,不由低声道:“咦,幻少师!他也是王子?”
        却听珀奴柔声答道:“当然,他是昭武九姓中毕国的王子,名叫毕栗,从小就来长安城做人质的,他怎么不是王子?”
        龚小三似乎不待见她这等轻声软语的样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毕栗?那岂不是样乐器?哇呜哇呜的,只能用来吹着哄小孩儿的?”
        他为自己的双关语大是得意。幻少师在长安城胡人之间声名极大,龚小三幼生市井,自然知道他。平素里对他那一身幻术不免充满了好奇之心,羡慕之念。可这时见珀奴分明对他分外在意,忍不住口头上就要鄙薄他一下。
        珀奴不解他为何怪声怪调的,双目望着幻少师,低声软语道:“可是,你真的不觉得他很好看?”
        龚小三又哼了一声,嗤笑道:“嗯,跟何嵯国那个王子相比,他可不是大是好看?我只奇怪他的眼睛长那么凹干什么用,怕见光吗?用来堆眼屎的吗?真真岂只是好看!”
        听他出语不恭,珀奴忍不住怒看了他一眼,气道:“不跟你说了!你们这些男的真是粗鲁,懂得什么叫好看不好看!”
        龚小三也自气道:“哼,谁要跟你说。你们女的,就只知道好看不好看。”
        两人都还是小孩儿脾气,相互之间生气,其实也只绷得住一小会儿。眼见得这么多热闹,又这么些人物等待评论,他们如何能忍住有话不说?
        果然,隔不上一会儿,就听龚小三叹道:“唉,你看,别的王子个个都好大排场。那个伊吾王子,身边跟的怕不有好几十人,个个身上都佩的有宝石镶的刀剑;还有那高车王子,他的马蹬像都是黄金做的……”
        眼睛一扫,他的目光又落在幻少师身上,直觉气不打一处来,哼了一声道:“……就连那个边远小国当人质的破落户王子,人长得跟个病痨似的,身边还带着三个美女……我只怕我家公子又只是一个人前来,全无排场,到时都被他们比了下去。”
        珀奴本未措意与此,这时,却不免替李浅墨担心起来,喃喃道:“那可怎么是好?要不,你赶快回去,叫嗟来堂的兄弟们一起过来捧场,热闹热闹可好?”
        却见龚小三脸色猛地涨得通红,怒看向珀奴一眼,岔道:“你记着刚才的仇,有意奚落我可是?”
        珀奴一时不解。
        只听龚小三忿忿道:“我知道我的那些兄弟都上不得台盘,人虽多,还不够添乱的。要我叫他们来干什么,一起敲着盆子唱乞儿歌吗?那些公子王孙们的手下本来就个个看我们不顺眼,我们也看他们不顺眼,这回好叫他们更好看低我们,给我家公子丢脸吗?好衬得你喜欢的那什么幻少师在这群王孙里看起来不那么寒酸?”
        珀奴未料到他会发怒,一时窘极,涨红了脸,连连道:“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汉话本就说得不甚好,这时情急之下,更是难找到达意的词。但她脸上的神色却诚挚已极,期期艾艾地道:“他们觉得你们不好是他们觉得,我觉得你们都很好啊……上次,我讨厌那口摆在我窗口的荷花缸,想跟李管家说声叫他挪走可又不敢,自己喃喃自语着,刚好叫你的兄弟们听到了,他们就装着无意把那荷花缸给打破了。那声音我听着真是痛快……我可喜欢嗟来堂的人了,没有说你们不好的意思。”
        龚小三的气顿时消了,于是,两个小孩儿重又讲和,一起操心起李浅墨的排场问题来。
        只听珀奴道:“我想也不用担心,枇杷姐姐什么都懂,这次,她总料理得好吧。”
        龚小三眼中也升起了一丝希望,可这希望之色仅只一闪,就见他脸色重转懊恼,郁闷道:“我说得果然不错。你看,公子他真的,孤身一个,只带了个牵马的老奴过来了。”
        果然,远远地只见李浅墨骑了一匹瘦马,带着个牵马的老奴,踽踽而来。
        龚小三眯着眼看着,口里喃喃道:“枇杷姐也是,马儿也不给配个好鞍辔。这鞍辔,真真连别人的仆人用的都不如。好在那马儿还算精神,只可惜瘦了点儿。”
        珀奴也自迎着阳光眯着眼看,她关心的却不是马,而是衣服。只听她道:“呀,干什么不穿那件新的?这件鹅黄的也太素净了些,就衣角里绣的有点花,还是素色同色的,我记得绣的是连锦纹样的祥云与娥眉新月,好看是好看,但不仔细瞧简直看不见。”
        说完,两人不由回头向那边成堆的王子们一望,只见人人鲜衣怒马,一时虚荣心大受挫伤,只觉得天气都没适才般好了。

        ——李浅墨今日骑的是一匹青马。
        那马果然好瘦。李浅墨虽然爱马,平日却甚少骑乘。今日,枇杷本来帮他准备了一整套的行头,那都是用了心的。李浅墨早上一起来,就见一溜儿十余个家丁衣履鲜明地候在那里,都是崭新的茧绸做的衣裳,虽不过青衣乌帽,但款式时新,裁剪也得体,看着着实闪亮打眼。
        又兼之这十来个家丁都是枇杷亲手挑选出来的,个个面目齐整,身材壮健,足衬得主人威武。另还备了一匹好马,雕鞍玉蹬的,光只那蹬子,李浅墨就不由一见皱眉,镂金贴玉的,正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工。
        那些装扮好了的家丁们也不闲着,个个手里都捧着些事物,诸如竹枕锦茵之类,连杯盏都自备了整套的,用漆盒装了,连那漆盒子上都镂空雕了花,繁缛之甚。
        更让李浅墨难堪的居然还有偌大一柄骑伞,那伞盖用绫罗织就,金灿灿的,十分晃眼。他一看头就大了起来,倒退着回了房,枇杷在后面跟了进来,笑道:“怎么,砚哥儿,这些装备你还不满意?”
        李浅墨知道她准备得辛苦,怕伤了枇杷的心,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是好。
        只听枇杷笑道:“你道别的公子王孙们都不好好装扮?今日,可真是长安城难得的热闹日子,我怕这些承平王孙们,自从得了信,早不知有多少人算计着要怎么妆点自己了。咱们要不张扬点儿,怕不都给人比下去?也叫魏王府的人看笑话。”
        李浅墨却只是皱眉,拼命也想不出,这一番排场若带出去,自己该把脸藏在哪里。
        却听枇杷笑道:“也罢,我也猜到这样铺排公子多半不会满意,另准备了别的。咱们就一人一骑,加上个老奴,去赴那长安城中如今最风流体面的王孙之会吧。”
        说着,她就牵了这匹马来。
        这马儿一身铁青,眉骨间每逢阳光照拢,就隐隐若有紫韵,只是稍嫌瘦硬了些。李浅墨却一见喜欢。枇杷见他喜欢,也不由开心,当下笑道:“五陵年少,多半是衣马轻肥。今日王孙之会,你怕要骑一头最瘦的马去了。你反正不管,到时丢脸的可是我们这些在你身边服侍的人。说来好笑,要是原来在太原老家里,我要敢这么怠慢我家公子,怕不早被赶出门去,倒还是跟着你省事。”
        李浅墨心情一松,便应声笑道:“这样最好,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公子王子的。”
        枇杷却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眼,笑道:“好,咱就算不稀罕当什么王子,但总还是我家子婳小姐的弟弟吧?公子如穿得太寒酸了,我家小姐回头见了要责怪我的。”
        由此,好说歹说,给李浅墨手里塞了根七宝嵌玉螭柄缠银鞭子,那鞭子缠丝甚是精致,李浅墨嫌它繁琐,不想要,笑道:“难不成被这鞭子抽着,那良驹就会觉得有面子些?”
        枇杷笑道:“好了好了,被它抽着,我觉得有面子可好?砚哥儿到时就说自己本来禀性节俭,也不稀罕这鞭子,不过好在一鞭多用,这鞋子不只可以策马,在家没事儿,还可以常拿着抽那个叫枇杷的女奴玩儿,保证那些无聊王孙们听了个个兴奋。”
        李浅墨无法,只得依了她。
        他走出门来,却见家丁人等本是打算去王孙宴上风光一把,说不好个个还能捞上好大份赏钱——这时听说不带他们去了,不由个个垂头丧气。
        李浅墨看着他们的样子,也忍不住心头略有不安。却听枇杷在耳边笑道:“当家主事,你道个个都是为了自己才充排场的?就是当今皇上,你道他真愿费钱做那许多大典?这世上事,原要大家互相哄着热闹些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公子要老不给底下人等一点热闹看,回头,就是遣他们办事须也不利落了。”
        所以李浅墨一路上默默地低着头骑马,心中还在自问:枇杷姐说得未尝不是人生在世的道理,若要令自己来统领些什么,若还只管是这个脾气,怕断难成势,也断难成事的。
        人生在世,大多人所依不过是“势”。要想得势,看来,是必要演些热闹与人看的。

        他一路经过处,只见身边的整个长安城方方正正,只不过有的门楼大,有的门楼小,有的屋脊上兽首多些,有的就少。李浅墨知道,那都是有一定的建制——连门上几个钉子,都是规定有数的。一时不由想起:所谓好的仁君良臣,那都是按一定规矩来奢华;而不好的昏君恶臣,却是无度奢华;但该奢华的必须要奢华——这就是这人世一定的道理,就好像那镇国之玺必须要用良工美玉一般。
        李浅墨一时心中又觉好玩又是感叹,不由暗道:得空时还是该看看孔夫子所编的《礼》——李承乾所犯的最大的过错依那些儒臣议论起来,不就是不合于礼?他心中暗道:不过,那“礼”中,能装载的快乐实在太少了。他忽然有些理解承乾,只为他还年轻,想要快乐,就不想依礼。

        及至南行出了郊外,四野风光,映得人心明眼亮,李浅墨一时只觉得心情大好。本来一路上他骑马,却让一个比自己老得多的人牵马步行,心中还大大过意不去。这时却惊觉,那老奴脚力颇健,似是技击中人。
        才到曲江池边,就听得一人哈哈大笑:“……王孙自可病,逶迤卧斜阳……好句啊好句。怎么,砚兄弟今日风雅之病已好,可以出来临水凭风了?良辰美景,斯逢盛世,咱们今日正该好好一乐。”
        只见说话之人衣衫轻简,体态丰腴,年纪轻轻,却大腹便便,扶着一个伶俐的小胡奴,从曲江池边王子宴间迎了出来。
        ——那人正是李泰,他引用的,却是那日瞿长史到连云第上门拜会时,听李浅墨念的诗句。这都记得住,可见他对李浅墨的用心。
        与他同迎上来的还有高祖之孙,李泰的堂兄弟豫章王李亶。李亶温和儒雅,年纪要长李泰几岁。
        却听李泰笑道:“砚兄弟当真脱略,就这么轻衫简从,连骑的马儿也这么瘦。要是为初到长安,还未及搜罗好马,小兄马厩里倒还有几匹,只管去选。好不好难说,倒是匹匹膘肥体壮。”
        李浅墨心下一笑,骑的马太瘦,果然是要招人惊讶的。

        却见豫章王李亶凑上前来,伸手摸了摸李浅墨所乘之马,笑冲李泰道:“魏王这话外行了,想来没看清这马额头上的紫晕。”
        李泰一愣,看了眼,笑道:“这又有什么说道?”
        却听李亶笑道:“也没什么,不过圣上当年六骏中之‘飒露紫’也是这样罢了,看来这马儿跟飒露紫是同种同源,却不知砚兄弟哪儿选来的好种,太仆寺掌管天下牧政,四处搜求,也未曾搜求到的。”
        李浅墨听了反而微微一愕,没想到枇杷这么细心,弄出这般低调的奢华来妆点自己。
        却听李泰笑道:“好好好,看来我弄个什么弘文馆,在一班文士中泡得酸傻了,连家中宝马之同胤血脉也不识得。”
        说着,他重转身望向李浅墨,笑道:“砚兄弟,怎么跟的只有一个老奴?如果初到长安,人手不便,我那里闲着没事干的人多了去。明日,我就叫瞿长史挑百把个家奴过去服侍砚兄弟可好?都是小兄粗心,明知砚兄弟年轻,不惯家务,也未曾过问。这照应不到之处,该罚该罚,一会儿宴上,我先自罚三杯才是。”
        没想那老奴这时却开口接话。他目光锐利,远远地已看见了珀奴与龚小三两人,插话笑应道:“我家公子倒也带来了两个小的服侍。只是公子生性和善,放纵他们,遣他们先去玩耍了。”
        说着伸手一招,冲龚小三那边叫道:“公子来了,还不过来服侍?只管玩你们的去!”

        龚小三与珀奴遥遥立着,见到李浅墨下马,又见到魏王李泰与豫章王李亶远远相迎,他们这么远远看着,只见李浅墨身姿削挺,一身鹅黄软衫,衬着那匹青马,正是说不出的风神卓逸。
        两人齐齐欢喜,已把排场什么的都忘了,再不怕被人比下去。这时听见相召,龚小三不由冲珀奴吐了吐舌头,知道再避不开,虽怕李浅墨责怪,也只有挨了上来。
        李亶见那老奴开口,不由有些惊诧,忍不住看了他两眼,忽问道:“老人家,恕我眼拙,原来好像在卫国公府上见过。”
        那老人含笑行礼,不卑不亢地回道:“豫章王好记性。小的阿九,确实在卫国公府上目睹过豫章王的风仪。”
        他气度从容,分明是见到李浅墨不擅长与人应对,所以才开口帮他分忧。
        却见李亶神色一惊,却故作镇定地道:“原来是曾跟从卫国公大破东突厥的阿九老。人人都道阿九老虽名为奴仆,直抵得过卫国公帐下十将。据说,连卫国公的性命有数次都是阿九老救的。只不知阿九老如何自晦至此,一直甘于仆役之职。”
        却听那阿九老笑道:“老奴不就这个命?当年老奴全家蒙受卫国公大恩,哪怕结草衔环,也自当终生为报。豫章王过奖,折煞老奴了。”
        ——李浅墨至此才知道此老竟有此等来历。一直以来,他见阿九老的面甚少,只道是李靖派来看守连云第的一个闲人罢了,这时不由惭然地望了阿九老一眼。
        阿九老的目光却一派明睿,眼中含笑,分明全无责怪之意。
        李浅墨不由暗道:魏王一见自己,即不停示好,枇杷想来也是有见于此,才会如此细心安排。哪怕自己不肯盛为铺排,只一人一骑,携一老奴前来,她也要与自己安排得妥帖,好让那魏王全无示好之余地。
        不过如此一来,确实让自己都觉得自己身份高涨,那魏王想来也断不敢轻看自己。他若再要收买自己,却也需要额外多花些力气。
        想到这些心机暗斗,他不觉有些好笑。可接着一转念,不由想到,以王子婳的智识谋略,特派枇杷来相帮自己,直要把自己推向一个绝顶高处去,她如此作为,确实仅只为一面之缘,也果然全不求回报的吗?
        他这么一想,却觉得后背森森地渗出了点汗来。一边却不由心头自责:果然长安城为利欲之都,自己是不是也被熏染得沾上了些利欲猜疑的俗气?

        好在珀奴与龚小三已经赶到,他们随从着李浅墨,在魏王李泰与豫章王李亶的双双肃客之下,就向筵席走去。
        筵间客人基本已经到齐。今日,李浅墨却是主客。只见他身姿俊逸,一身鹅黄衫子如初春晓月,何况身边两个小随从相伴,一个珀奴美艳无比,一个龚小三也自机灵可爱,自然惹得人人注目。
        李浅墨自小生长教坊,遭人轻视已惯,今日百王孙之宴,却是他于稠人广众中头一次大出风头。可惜他极不习惯,心中不免尴尬,好在阿九公也在一旁相随。
        ——如果只是一名寻常牵马老苍头,擅陪主人入席服侍,未免惹人惊怪。但阿九公虽面上皱纹深刻,但气度凝徐,举止从容,兼之魏王与豫章王已知他来历,觉得他有足够身份如此,所以倒也无人惊怪了。
        一时,应酬揖让中,李浅墨有什么疏略之处,自有阿九公代他打点婉转。与人交接居然能如此顺心,却不免让生小困苦的李浅墨一时都不免有些陶陶然与飘飘然了。他只没想到魏王今天居然自己如此张扬。其实也是他年轻识浅,魏王所谋也大,既然一意要与他交好,动之以利既然不成,当然要扬之以名。
        一时,只见魏王牵着李浅墨的手,一个王孙一个王孙地与李浅墨介绍下去。这些王孙所来不一,东西遥隔,相差何止万里。李浅墨一时都还记不下那么多聱牙的名字。
        魏王一旁笑道:“砚兄弟,诸位王子可算渴识足下风采久矣。这不,今日这一会,虽是为兄代为张罗的,各位王子却极是有情,居然都给砚兄弟你备下了一份薄礼。不论轻重,却当真可谓荟萃多方珍异。你瞧,那边堆山填海的,可不都正积堆在那里。”
        这一手,倒叫李浅墨大吃一惊。他从小孤独已惯,最怕承受他人盛情,只恐无以为报,万没料到李泰会暗使诸国王子与自己这么多厚礼。一时抬眼望去,只见魏王所指方向,一方锦茵之上,尽是奇珍异宝,狼藉满地。
        他期期艾艾地一时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终于露出了一丝生窘之色。
        魏王与他携手过去相看,随手拿起一两样把玩,自有他的属下在旁边报出那东西的名目与好处。
        李浅墨来之前即曾想过,所谓“宴无好宴,会无好会”,可再没想到,此宴岂止是好,还会“好”至如此地步。他本不善应酬揖让,这时更说不出什么话来。倒是魏王知机,也怕他真的开口推脱,竟拿着那些宝物专门介绍给珀奴看。
        珀奴本来天真烂漫的性子,虽与魏王相会过一面,对他印象极端不好,可这时,那个当日可恶之人手里却捧着这么多奇珍异宝,以为都是各国王子送与自己的,一时不由兴奋得眩晕了。何况魏王低声冲她笑道:“依我猜,各位王子,大半是听说砚兄弟身边有你这样的绝色佳人,才特特搜罗了各方宝贝来的。头几日,我听通译馆的小吏就在说,各国王子,都在找他打听,问砚兄弟身边的美人,究竟是何等丽色。可以说,今日,他们大多都在候着见你。”
        说着哈哈一笑:“只怕除了当今圣上,天底下只有你,收受过如此之多的各国王子所送的礼物了。”
        珀奴本是最贪爱新奇的性子,被他一番花巧已极的话,早恭维撩拨得满心欢喜。
        李浅墨立在旁边,心里知道,这话明里是说给珀奴的,终究是要卖自己的好。自己何德何能,不过上托了师父的清名,外加结识了些大野英雄,可能更重要的是魏王误以为自己与卫国公李靖关联密切,所以才这般不惜卑辞厚礼地结识自己。
        古语有云:人以国士待我,我自当以国士报之。可……他心中毕竟犹还冷醒,暗暗道:所谓国士,难道就是要人如此以“礼”相待的吗?
        哪怕珀奴如此欢喜,他犹在心里打算着怎么可以不承魏王这个情,面面周到地把这些礼物都退回去。
        可魏王安排何等高明,这些礼,却是八方王子所送。这个情,他实是不收也得收了。李浅墨一时不由得暗暗皱眉,心中苦道:“回去若说给索尖儿听,他必笑自己:‘天底下怕再没一个收礼收得如你般苦恼的’。”
        他这里正暗自发愁,却听魏王敷衍罢珀奴,转冲自己笑道:“唉,说起来,诸位王子如此盛情,小兄一则代砚兄弟你欢喜,二则,却不免为自己苦恼了。”
        李浅墨不得不道:“噢,这话怎么说?”
        魏王笑道:“我眼见得这等八方珍异,诸位王子与砚兄弟素不相识,却都如此相慕,你我至亲,难得终于谋面,小兄我倒是送砚兄弟什么好呢?”
        怕什么就来什么,李浅墨心中苦笑,面上却只能微笑道:“魏王如此抬爱,却让小弟大为惶愧了。其实,君子之交,其淡如水。魏王何必多礼,如必要送,送小弟此等江湖浪子一个‘心安’即可。若过承青目,只怕从此以后,小弟会惶恐得寝食不安的。”
        魏王哈哈笑道:“这成什么话!难不成,素不相识的人仰慕兄弟你,都肯倾心求索佳礼相馈,愚兄反两手空空不成?你再勿推脱。可巧,愚兄近日真真得了一件宝贝。这宝贝……”
        他有意卖关子,顿了一下方又道:“我敢说,兄弟你只要听了,是一定会收的。就算愚兄舍不得割爱,兄弟你就是闯进我宅子,抢也要抢去的。”
        李浅墨一时不由也愣住了,那是什么礼?他怎么会说得如此肯定。他暗暗反思自己,只觉自己像也没什么特殊的癖好,就有,也断未曾在人前流露。
        可李泰说得如此笃定,却惹得他好奇心起,心中不由连连自问:那却会是什么东西?




    【二十九、春衫碑】


        只见魏王望了望池边翠柳,负手临风,忽低声喃喃了一句:“春衫欲染路犹遮……”
        李浅墨犹自愣着,却听魏王笑道:“砚兄弟可知为兄适才念的是什么?”
        这话问得李浅墨一头雾水,只能答道:“一句诗。”
        魏王笑道:“不错,一句诗。何止是诗,还是一句好诗。”顿了顿,他方又笑问道,“不知砚兄弟可知是谁写的?”
        李浅墨不由一怔,暗道:这等七言的句子,听起来不似古人,倒似近人写的。那却是谁?难不成是魏王自己,写了一首诗要送与自己?
        他摇摇头。
        却听魏王笑道:“唉,小兄弟不会误认为是小兄我写的吧?愚兄虽承圣上嘉许,开设弘文馆,却如何能有此等诗才。说起来,这诗作者向不以诗名天下,反倒是一身风骨,一身艺业,足以倾倒天下草莽。”
        他卖个关子,又顿了下,笑道:“这诗的主人,据说绰号中还有个‘骨’字,真不负了他此身风骨。”
        李浅墨激动得面色一白,心中暗叫道:肩胛!
        ——肩胛,看来李泰说的一定就是肩胛!
        他的心中一时不由狂叫着。他虽自幼跟随肩胛,却从不曾见过肩胛的文字。只听魏王李泰笑道:“我也是听人曾说,令师不只以一身艺业傲视天下,其翰墨之迹,足以争雄墨坛。前些年得知之后,忍不住仰慕之心,借着弘文馆之便,遣人到处争求令师的墨宝。也算功夫不负有心人,却在钟山南朝遗寺中,一堵粉墙上,寻得了令师年轻时的墨迹。”
        春衫欲染路犹遮……李浅墨细细体味之下,只觉得那句子确实像师父写下的句子。只是,下面是什么呢?
        他还从未曾这么渴望听到魏王的话。
        却听李泰轻吟道:“此日光阴……”偏偏就此顿住,一拍手,自己忽然失笑道,“我倒忘了,这诗可不该念与砚兄弟你听的。”
        李浅墨一时大失所望,恨不得掐住李泰的肩膀,摇着他,令他背出来。
        却见李泰一抚掌:“前贤真迹,又是砚兄弟的令师佳作,砚兄弟岂可不自己亲睹,反叫愚兄洛下书生似的拥鼻而吟,平白败坏了诗意?”
        说着,他一牵李浅墨的手,却向不远处新起的一处亭子走去。那亭中却竖了块碑样的东西,上面用丝罗蒙着,犹未启封。
        只听李泰笑道:“小兄听说寻得肩胛墨宝,一是小兄自己也性耽于此,二是想来砚兄弟定然渴见尊师遗墨,所以就叫人,专截了那堵墙,一路加急水运,送来了这里。路上所费虽然不少,但确也值得。小兄运回来后,不敢自秘,故叫人起了这座亭子,且将那题诗之壁专立在这里供人瞻仰。砚兄弟请看……”
        说着,他一挥手。
        他俩人本已走到了那亭前。自有小厮轻轻揭去了那罩着的碧纱罗,里面果然露出了一面截取来的残墙。那墙上粉色斑驳,墨迹已旧,李浅墨一见,即认出,那正是肩胛的笔体。
        他整个人一时都怔住了,怔怔地盯着那堵墙,看着上面的字,却是两首七言:

        春衫欲染路犹遮,此日光阴向谁赊?
        短鬓廉纤清明雨,古道怅望使君车。
        愿与呢喃欢永夜,随它细簌到滂沱。
        拟置壶酒山阴畔,青葱岁月好斟酌。

        翻天雨幕夜跳脱,粗似牛筋响似珂。
        打碎生平归浅涩,余得兴致踏风波。
        烟火人间恸抚掌,故国荒垅痒放歌。
        君瞳水色三千尺,略一顾盼可为奢?

        李浅墨怔怔地看着,诗云何意其实一时都不明白,只是望着那字体瘦逸、意兴遄霞飞的字,忍不住心头就一阵欢喜一阵黯然。一行泪从他眼中悄悄地流下:多久不见了?肩胛?只道天人永隔,我还要做好久好久玩得忘了回家的孩子,却谁道如此陌路相逢。
        他心中感受,一时无法诉说。只觉得喉头哽住,哽得再说不出一句话来。斯人已去,可不正是,如诗中所说:……君瞳水色三千尺……
        ——略一顾盼可为奢……啊?!

        良久良久,他才轻轻吐出了一个“谢”字。
        他静静地望向李泰,也是至此才知,原来李泰如真要与人示好,那无论是谁,怕都再推拒不得。
        李浅墨一时只觉得,自己有生以来,再未有人与自己做过如此贴心之事,而这事,却出自李泰之手。他心中一叹:这个情,无论其动机如何,他一定得领。至于如何回报,那却是出于自己日后的选择了。
        李泰也看到了李浅墨目光中的诚挚。趁李浅墨再度回首看字,他忽侧头,极隐约地与瞿长史相视一笑。这世上,再难打动的人他也能将其打动,再难结交的人他也可将其结交……那东宫太子之位,不是他的,还该是谁的?

        魏王李泰自然知道与人交往何时该紧,何时该松。这时微微一笑,为体念李浅墨心境,由他独自去看那亭中墨迹,自己悄悄地抽身走开了,自去与各国王子应酬笑语。
        李浅墨独立在那里,似乎什么都没想,又似乎想起了很多。好久之后,才惊觉,亭边之人,不只有他,似还有些别的什么人。听其气息,断非魏王府中之仆佣,而像个个都是高手。
        他一回头,却见一个碧眼虬髯的矮小胡人就坐在亭柱边上,他怀里抱着个大大的琵琶琴囊,怔怔地望着那碑上之字,仿佛怎么看也看不清楚一般,一只手使劲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贺昆仑!
        李浅墨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自己当年为了追踪肩胛,见到的这个怪人。
        他目光向后一扫,却见不远的梅树边上,一个僧人身姿妖艳,也自静立在那里,遥遥地看着亭中。
        那是——善本!
        他居然也来了。记得肩胛当年还叫过他的另一个名字“红牙”。这时,他才注意到亭后地上被太阳映出的一道影子。那影子动也不动,想来那人就坐在亭顶上的一角。他来看字,却没有看字,而是坐在亭子顶上,静静的身姿一动不动,仿佛是在闻。
        那当然该是——罗黑黑。

        一时只见三个人,一在柱边,一远远地立在梅树下,一个就在亭子顶上,一声不出,仿佛进行着一场默默的凭吊、来生的相期与最后的告别。
        ……当年,积庆寺中,也是这三人的琵琶为肩胛轰响了一夜。

        七十二路烽烟疾,
        三千里地白骨弥,
        今夕与汝一坛酒,
        他生蒿草已披离。
        ……
        当年与会诸人,重会与此,可惜肩胛已去。
        李浅墨一时只觉得对这三人感觉亲密无比。回想起当年初见,自己与师父离开时,三个人的琵琶交鸣混响了一夜。这“乌孙阁”三大弟子,各自抱起琵琶,不停索弄,不知是否索弄了整整一夜。
        犹记得,那时……罗黑黑的琵琶是暴风骤雨又兼云开月明的晦朔交错,那样的爱恨难明、那样的用舍不堪;善本的琵琶直溯远古,他要在自己的心灵里寻找一个更古老更安然的家;而贺昆仑的却像一场人间烟火,他一直试图点燃快乐,用那烟火样的快活埋葬掉人生里所有的尴尬痼疾。
        当年自己离去时,还听到他们若悲若欢,各自吟唱着:“马上琵琶呀、关塞黑……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息徒兰圃,秣马华川……朔气传金铎,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为其亡!”
        李浅墨一时只觉得陷入了一场时光交错。这些,都是师父的故友。恰在这时,他听到身后响起了一片哄笑声,一个怪模怪样的声音叫道:“有酒岂可无乐,毕栗,快与爷们弹奏一曲。”
        李浅墨没想到幻少师今夜也来了这里,好奇之下,一回头,却见毕栗被一帮西域王子们围着,其中有伊吾、龟兹之城的王子,也有西突厥中诸部王子。他们像是对幻少师都颇为轻视。
        只见那些王子个个鲜衣丽服,衬得幻少师的一身衣裳颇为鄙旧。
        而幻少师身边,正有魉魉、木姊、魍儿,三女相伴。只见那三女虽勉强压抑,脸上却忍不住地现出怒色。也难怪,幻少师虽来自栗特小国毕国,毕竟也是一国王子,居然被这些人俳优般看待。
        只有幻少师容色如常。
        他衣着虽旧,却像是满座人中穿得最干净的,与他相别,别人的衣服未免都显得簇新得有些刺目了。可能就是他那种的宁定更刺激了一干西域王子的粗野,只听得他们一个个大呼小叫,只叫那幻少师奏乐。
        眼见得魉魉、木姊、魍儿的神色已变得越来越控制不住,眼看就要发怒。幻少师忽微微一笑:“那好,弹就弹吧。”
        他身边魍儿本擅“音魅”之术。那夜麦田战中,李浅墨曾眼见她如何放歌,用歌声之幻术拖缓了大食人的脚步。这时只见幻少师一回身,从魍儿身边革囊里取出一把琴来。
        那琴是一把凤首箜篌。
        ——何为箜篌?所谓“空国之侯”。一曲误国,也自一曲怀国。那琴出自西域,或许琴曲一如屈子之《怀沙》。这时,李浅墨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本该音色憨软,这时却带着怒意,只听那声音问道:“凭什么他们让你弹,你就非得弹。不弹!”
        李浅墨一时大奇。
        只为,那说话的人,分明是珀奴。

        他寻声一望,却见珀奴正坐在幻少师不远的坐毯上,一双眼,定定地盯着幻少师。
        李浅墨还很少见到珀奴发怒。没想,这次居然是为了幻少师。
        却听幻少师低声笑道:“没办法,谁让我欠他们人情呢。毕国借过他们的钱,也借过他们的人。”
        一语之后,他抱琴于怀,盘坐当地,竟自弹弄起来。
        乐响之时,他回头若有深意地看了李浅墨一眼。
        然后,李浅墨才惊觉,那琴声虽为胡乐,可开始一段,居然夹杂有《云韶》之音。
        没想到幻少师的琴技也非同小可。那把箜篌分明不是他的,却在他指下,叮叮咚咚,自成清响。琴音中满是欢乐,真想不出他遭此窘境,怎么还可以弹出如此欢乐的味道。可细听下去,那欢乐有如追忆,仿佛故园家国,经这琴声一招,就重又近在眼前。所以欢乐之下,竟暗藏缅怀。
        李浅墨也正自怀人,听了那琴声,一时不由就听进去了。仿佛当年长林丰草间,南朝四百八十寺的游历中,自己与肩胛欢笑的影子又回到了眼前。
        突然地,却听到了一声异响。
        那却是一柄琵琶的加入。
        紧接着,不只一柄琵琶,却又有一柄,加入了进来。直到最后,竟有三把琵琶,合声入箜篌。
        李浅墨回头一望,只见贺昆仑盘坐于地,善本俏立梅树之下,还有亭上那人的影子,三人怀中,分明都多出了一把琵琶,竟齐齐加入了幻少师那若欢乐,若缅怀的琴声之中。
        珀奴却在一旁已经听呆,双手支着下巴,竟再没注意李浅墨,而是呆呆地看着幻少师。
        李浅墨看她脸上神色,忍不住心中一动。恰在这时,却听魏王在不远处冲自己笑道:“宴席已开,砚兄弟,即请入席如何?”
        刚收到了李泰如此贴心的一份礼物,李浅墨自是不能不从。
        虽然他舍不得从那琴声中走开,也只能抛下那琴声,带着略嫌僵硬的笑,冲魏王那边主席上走去。

        那边宴席却设得有趣,出奇地大。
        想来今日这百王孙之会,因为客人来处各各不同,风俗习惯各异,魏王李泰就选了这么个最随意的方式,用百余张小案,绕着诸王子送的礼物,围成了一个椭圆的圈。案子低矮,案后各设锦茵,诸王子也就席地而坐。
        李浅墨却是要与李泰同座。
        他方含笑入席,就见李泰站起来要举杯祝酒。
        李泰不比承乾,他因雅好文学极受圣上宠幸,当此场面,开口说话也就说得十分典雅都丽。只听他道:“九宫阖闾,万国衣冠;值此盛世,泰且建言……”犹未说完,他忽然一顿。
        只见他似看到了什么。李浅墨好奇之下,顺他目光望去,却见筵席所围着的礼物中间,却有个小孩子的背影杂在里面。他抱头向膝,蜷得跟个物品也似,坐在那小山般的礼物中间。
        那小孩儿的背影颇为有趣,李泰一见之下,不由一愕,含笑道:“这却是哪家的孩子,怎么会在这儿。”
        只见四周诸王子茫然互视,却是无人相认。
        李浅墨开始也只道那孩子是哪家带来的小僮,原来却不是。李泰微微皱了皱眉,复转为微笑,冲那孩子道:“你是哪家的……”
        他话没有说完,复又顿住。
        却是为那孩子一下站起,转过身来。让人吃惊的是他手短脚短,竟不是个孩子,而是个侏儒。
        这侏儒长得颇为喜兴,五六岁小孩儿似的五短身材,却有着一张成人的脸。可他哪怕是成人的脸,看着却虎头虎脑的,颇为可爱。
        可这也只是乍一眼可爱,细看下去,为他那浑身不相称的身材相貌,却又让人暗暗生出点可怖之感。等你再看一眼时,却会为他那八字的眉,小小的口,虎头虎脑的样子,与上嘴唇下露出的两颗大板牙的滑稽之态要逗得失笑起来。
        李泰一时也摸不清头脑,不由脱口向那侏儒问道:“你却是谁?如何在这里?你家主人呢?”
        那侏儒忽抬起他的小手,指了指耳朵。
        只见他的手白白胖胖,一双小手,手掌厚实实的,几个手指又短,像从手掌中生出的芽。
        接着,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像是在说,他不能听,也不能说。
        李泰一时尴尬,不由笑道:“这可难了。”
        一侧首,他正要唤瞿长史,叫他把这侏儒弄出去。却见那侏儒伸手一撕,却把身上那件锦缎小马甲一把撕开。眼见得纽绊飞了出去,他的胸口,却露出一块牌子来。
        只见那牌子上歪歪斜斜地写了四个大字:
        我是礼物!
        四周只听得哄然一笑。
        李泰不由也自失笑,想必是哪个王子促狭,弄了这么个活宝在这里,好专逗众人发笑的。不由就势含笑问道:“你是礼物?那你会什么?凭什么可以充作一个礼物。”
        那小侏儒一时却变得双目炯炯,好像说到了让他兴奋的事物一般。只见他伸手一翻,那牌子掉过个儿来,牌子后面原来还有字,却只一个字:
        火!
        也没见他怎么作态,更无需挤眉弄眼,这小矮子一举一动自有一股滑稽,逗得众人忍不住又是一声哄笑。
        李泰忍着笑,问道:“火?你可是说你会玩火?那正是时候,快演出来给我们看看。”
        结果这次,那小矮人一脸呆呆的,满眼疑问地望着李泰,仿佛没听懂一般。他一时急起来,又伸出他那小胖手,指指自己的耳朵,再指指自己的嘴,一时只见他手忙脚乱,说不出的滑稽可笑。
        李泰也闹不清他是本就耳聋,还是听不懂汉语,重又笑问道:“我问你那个火要怎么玩。”
        那胡人小矮子似犹未听懂般,张张惶惶地探头四顾,好像在求诸王子相助。众人爱看他的滑稽之态,一时,竟各操母语,夹杂成一片,不约而同地捉弄他。把他捉弄得苦恼已极,快捉弄够时,众人忽发出一声惊叫,接着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那小矮子还只管眼看着诸王子,一手指着牌子,一脸迷茫,却有一点火苗,从那牌子上的“火”字上燃起,一转眼,就烧得青苗直闪。
        他还不知道,那火都要烧坏他胸口的衣服了,他还未发觉,只管到处一脸迷惑地又是比又是划的。

        李浅墨此时已知是个滑稽戏。他出身教坊,各班套路见得多,却还没见过这个。众人大笑声中,那小矮子终于低头,也终于见到了自己胸口的火,面上立时做大惊状,伸出一双肥嘟嘟的手,就向胸口按去。
        他这么手忙脚乱地连拍连打,折腾了有几下后,那火终于被他双手在胸口捂灭了。他一脸开心,又是得意又是笑。却听众人又爆出一阵大笑,原来那火却从他背后冒了出来,他兀自不知道。等他再发觉时,一时情急,竟伸手到嘴巴前接口水,在鼻子上擤鼻涕,好用来灭火。可那背上的火他却够不着,烧得他满场地乱跑,而他伸手向口里接口水,用手擤鼻涕时,渐渐口里鼻里,竟喷出的都是小火苗。他双手乱抹,直把一张小脸都抹得乌秋麻黑的一道一道,身上四蹿的小火苗犹自没有灭掉。
        这一段滑稽戏表演得大是精彩,惹得四周哄笑连连。李浅墨也看得觉得有趣,忽然一转念,想到珀奴看到这个,以她的性子,正不知会快乐成什么样子呢,不由在人群中去寻珀奴。
        他目光寻到了珀奴,心中却忍不住一呆。她竟连头都没朝向场内,仍跟自己刚才最后看她时一样,两只手支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弹琴的幻少师。
        整个王孙宴中,怕也只有他们两个人全未注意那小侏儒的表演了。
        只见幻少师,低着头,眼睛却并未看向琴弦,微微闭着,仿佛已沉浸入自己轻声的弹奏里。
        而珀奴,却从那琴曲里一直没有出来。
        李浅墨一见之下,心头一呆,却又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滋味。一时未及细想,因为他脑中忽有了一丝不安之念。开始还没想明白为什么,及至明白时,他连忙转眼——因为他眼角里适才瞥到了一个人影,他立时明白,自己直觉到的不安肯定与那人影有关。
        那人影正在靠近幻少师和珀奴。
        李浅墨猛回头下,还未来得及看清那人长相,耳中却忽听得一声厉叱。
        原来,满场之中,还保持着清醒的不只有他,还有幻少师身边的魉魉、木姊与魍儿。
        发出那一声厉叱的正是魍儿。
        她方一呼喝,李浅墨脑中第一的反应就是:大食人!
        今日百王孙之宴,睽睽众目下,他断想不到,这些大食刺客,当真不达目的不罢休,居然还敢硬来。
        可魍儿一声呼喝下,那大食人身形突然加快。
        他本罩着一件突厥人的外袍,这时,一身雪白的身影却从那外袍里钻了出来。只见寒芒一闪,那人用的,依旧是李浅墨曾见过的弯形马刀。
        魍儿虽喝破了他,却已不及阻拦。
        他身形从魍儿身边跃过去,直往前扑,直扑向坐弹箜篌的毕国王子幻少师。
        幻少师想来过于沉浸于琴曲,竟未发觉。
        可木姊身形一跃,已扑向那个大食人。
        她手中的一把短匕一插就插向那大食人肩上。可那大食人竟不闪不避,拼着受了那一刀,连伤带刃地加快身形,依旧向幻少师扑去。空中只见到一条血色的痕迹。
        距幻少师最近就是魉魉,她已来不及分光化影,只能合身向前一挡。
        可无分身幻影之助,她自己本身修为,当真不堪一击。
        眼见那大食人手起刀落,魉魉身形立时摇摇欲坠。她已中招,且伤在胸腹,必是重伤,可她用双手握住了那把刀,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小王子……”
        木姊与魍儿情急之下,都急扑向那大食人身后。
        她们同时向那刺客发出一击,让他们惊讶的是,那人居然不闪不躲。她们两人同时击在那大食刺客背上,心中方自略松,却发觉,自己的手竟沾在那大食人背上,一时竟再也拔不开来。
        这是什么功夫?
        却见那大食人忽回头冲她俩现出一个诡笑,那也是临死前的一笑,这时只听得一声马嘶,一匹白得晃眼的马竟从另一个方向,直冲向幻少师,当真转瞬即至。
        马上骑者面目全看不到,只见得空中那把弯刀反射的日光锐利得刺目。
        ——居然先出手的并不是绝杀者!
        魍儿和木姊心中同生绝望。

        说时迟,那时快,其实从头一个大食刺客出现,吸引了幻少师三个女子死卫全部注意力,到那匹白马上真正的绝杀者出现,只有一瞬。
        可这一瞬,已足以让珀奴惊觉,她只来得及叫了一声:“你干什么……”身子就向幻少师冲去。
        李浅墨相距太远,他一惊觉,就已发动。
        只见他身影一晃,伸手入袖,空中拔剑,一剑平刺,人如飞渡,就已向那匹白马迎去。
        从头一个刺客出现,他就知道,刺客不只于此。
        可他终究相距太远,已无暇去援助魉魉,因为他首先担心的就是珀奴。
        眼见得珀奴向幻少师冲去,他就已觉得不好。幻少师犹沉浸在琴曲中,没有发觉,珀奴已一扑扑到他的身子上,把他扑倒。
        就在这时,刀落下。
        白马上突袭的一刀冲着珀奴与她扑倒的幻少师直斩而下。
        那匹白马上的杀手转瞬已到!

        李浅墨心中一声怒叫!
        他已拼尽全力,可就算他这一势阻击全力施为,犹然不及,他在空中已瞥到了血光一闪——那是珀奴的血啊!
        血光方溅,他的吟者剑已到。
        然后,只听得一声兵器撞击的长鸣。李浅墨的手腕都震得一颤,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吟者剑。
        那大食骑客骑在马上的身形也晃了一晃。
        好在这一剑,在那马刀足以把珀奴与幻少师整个劈成两半之前,终究还是击中了那柄马刀。
        李浅墨与那马上骑者同时心头一震:劲敌!
        ——两人似乎同样没想到会遇到如此劲敌!
        这时方听得一声裂帛之鸣,却是幻少师手中的箜篌之弦为那刀气所断,临断时一阵震颤,发出的裂弦之鸣。
        也是这声弦鸣,方把得还沉浸在笑闹滑稽戏中的诸王子拉回到现实中来。

        珀奴已伤,生死未卜!
        而那骑者转眼就会发动第二击。
        李浅墨长吸了一口气,身子直线地在空中一翻,一手撑地,疾掠向马腹之下,要从马腹下刺杀来敌于当场!
        可他这回的敌手也当真强悍,一见之下,料敌先机,顾不得切实再补向珀奴与她身下的幻少师一刀,身子猛地下沉,双腿勾在马鞍上,竟侧身倒下,一刀就劈向掠向马腹的李浅墨。
        兵器再次交击,这一次,两人都未讨得好,只见两道血色,同时在两人虎口上流了下来。
        那来人驱马击杀,马并未停步,这时一击之下,他马依旧前奔,李浅墨交兵之后身形暂顿,就见得那匹马已跑出了丈许。
        李浅墨疾顿之下,吐气开声,大喝了一声:
        “再吃我一剑!”
        身子一腾,快如奔马,由上击下,直冲那骑者又发一剑。
        这一剑,他可谓挟愤而出,倾尽全力。
        马上骑者料来也知,今日,就算那一刀未曾了结幻少师,也再无机会了。当下并不勒马,反身出刀,迎向李浅墨。
        李浅墨只来得及看到那双很深很深,黑如潭底的眼。两柄兵器耀着日芒,这次却未撞击。只为两人同样骄傲,都想借巧力刺杀对方于这一招之下,就在交击前的一刻,各逞身形,险极了的一闪,手中兵刃,也同时一转,避开对方兵刃,直向对方身体刺去。
        然后,只听得两声闷哼同时发出。
        李浅墨伤臂,而那来人,也伤了左肩。

        那马呼啦啦地就又向前冲去。
        李浅墨担心珀奴生死,不敢再作追击,疾返身望向珀奴。一见之下,几乎一口逆血倒冲入丹田,只见得珀奴满身血污,全不知是生是死。
        李浅墨心头一时又惊又怒,又恨又愧。耳中,只听到亭子那边一连传出了三声鸣响。却是贺昆仑、善本与罗黑黑先后出手,居然依旧拦不住那刺客,只听得一阵疾驰的马蹄声飞奔去远。
        可李浅墨已无暇回顾,他一扑扑到珀奴身前,弯腰抱起了她。才发觉她的手居然把幻少师捏得紧紧的。他一时只觉得心头一阵茫然,也不知珀奴此时是生是死……当日,自己从黄衫儿手里赢回了她,难道,就是为了让她命丧于此的吗?他心中一时恼愧无限,目光茫茫然地抬起,却见到那边,遥遥地,魏王李泰面色大变,似正在那里大呼小叫,可李浅墨只见得到他张嘴,全听不见他在喊什么。
        他脑中只觉得一阵茫然,可茫然中,他还是看到了那个小侏儒这时在人人惊顾自己这边时,脸上若惊若怖地忽发出惨烈一笑。
        哪怕李浅墨此时已惶惑无地,还是在心头立时浮起了一个念头:

        天,这不只是一场刺杀,
        而是两场刺杀!

        然后,他只见那小侏儒张口一喷,一道长长的火苗熊熊而出,那火苗居然色作惨绿,直卷向主人席案后的李泰!

        ——这第二场刺杀,在众人惊绝之后,心情方松,再无防备时,才更是避无可避!



    【三十、吐火罗】


        ——整个世界于一瞬间似乎都停顿了,一切似乎都变得很慢很慢。
        满座之中,诸国王子的惊呼声遥远而细微,李浅墨只见到一张又一张缓缓张大的嘴,阳光迟滞得像这个世界将要走到尽头时那样的荒诞而凝重,所有欲死的阳光正在被大口地吞进那些张大的嘴巴里。李浅墨只觉得那些阳光像一整块透明而密实的琉璃,因为缓慢,所以坚硬,让人吞不下,咽不进。
        李浅墨忽然想到:有没有人想过,阳光其实也会死的。是不是在这个世界上,随时都有旧的阳光死去,而新的阳光在诞生,却从没有人为那些死去的阳光伤心过。他们只是在……依旧衣履华丽,享受着、贪恋着,那些他们以为无生无死的阳光。
        近百王子个个衣衫华贵,他们的服饰上,那些华丽的珠宝迟滞地反射着瞬息生死的阳光与所有瘫软的人生。而这身外的世界,一如既往堂皇,却又如此荒唐着。李浅墨一时只觉得不可理喻,其实这一切只为了……珀奴那瞬息将逝的生命。
        仿佛人世间所有的沙漏一时间都阻滞了,所有日晷上那狭窄的刀锋样的影子都变得迟钝了。李浅墨低头看向珀奴,哪怕相处这么久,他还是头一次这么认真地看她。他一向只觉得她美,但从没有这样,在她皮肤上每个毛孔里看到那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悠长的呼吸……那呼吸是美的,因为那就是生命。
        羽门的心法直至此时才显现出它强大的力量——李浅墨记得自己曾问过肩胛:羽门心法的主旨究竟是什么?肩胛想了想才回答他:“你有没有想过,在有些鸟看来,这世界上的一切其实都发生得极其缓慢。这整个世界,对于它们来说都像一场放慢了的动作。在它的一扑翅间,整个世界慢得仿佛它身上掉落的羽毛,在空气中缓缓地坠落。所以,它们才常有机会在那些强大的网罗之间逃逸。”
        李浅墨当时还小,看着身遭这个世界,只觉得一切无异。一时无法理解,喃喃道:“可我……”
        肩胛按了下他的肩膀:“可能因为你还没有真正经历过生死。羽门心法中,有一些‘障’,不经历那些重大的变化,你是完成不了那层突破的。直到有一天,你看到了一场你真正在意的死亡。那时,或许,你会感到,整个世界仿佛都停顿了,一切都变得很慢很慢。像鸟儿一样,你能在一朵花开的时间里,看到整个季节层次繁复的、一瓣又一瓣的,那绚烂已极的凋零与绽放。那时你将发现,死亡其实很长、极其漫长,而痛苦也随之同样的漫长。”
        哪怕李浅墨那时还小,却听得心里也痛苦得迟滞了。
        可肩胛忽然笑着说:“那时,你也才会发现,原来你,还来得及做很多事的。”

        李浅墨怔怔地盯着此时自己怀中的珀奴。没错,这个世界,其实很慢。
        ——而他,也来得及做很多事!
        他仿佛看到了那大食人挥击而下的马刀割切出来的伤口是如何缓慢地在毁坏着珀奴的生命,仿佛看到了那些将要瘀滞的血块将如何拥堵住珀奴那本该欢快至极的生命。
        他忽然伸手一击,一掌就击在珀奴胸口。珀奴身子猛地一震,李浅墨长吸了一口气,然后,以唇度气,将自己苦修多年的“片羽真气”缓缓地度入了珀奴的口里。然后,他猛然起身,一探手,在身边不远处,一个呆立的铁勒王子随从的背上就摘下了一把犀把雕弓。然后,他张弓引箭——
        做这些时,他心里只觉得很平静。
        他只觉得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比如,阻止这场杀戳。
        ——杀戳是这个世界里最激烈的游戏,有时,甚至连飞鸟也无法逃脱。但那是、他们的、游戏。李浅墨在心里静静地对自己说:但那是,他们的,不是我的……
        ——当然也不是珀奴的!
        他将要尽自己的全力,带着她,在那场游戏里逃脱。

        一切其实又发生得极快。
        ——承平盛世,朗朗乾坤,一场百王孙之宴,谁料到会闹到如此刺杀迭起的地步?
        那边大食人派来的白马刺客方才绝尘而去,这边,居然又发动了一场针对魏王的刺杀。
        魏王李泰身边的卫士防护本极严密,但适才为那白马刺客吸引了太多的注意力,几乎人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李浅墨与那刺客的对击。
        如此高手对搏本甚罕见,连瞿长史这等老成持重之人为了那兔起鹘落的一击都不免牵去了大半的心思:只见李浅墨急怒之下,吟者剑凌厉千古,偏那名白马大食刺客也剽悍至极,手中弯刀悍勇激烈。一为中原剑法,一为大食刀术,两人往返对搏,虽交接仅只三招,但其惊心动魄处,却令在场人等个个看得心动神移,再没想到会变生肘腋间,那适才还滑稽可笑的侏儒小儿竟会趁此机会发难,且矛头直指魏王。
        只见得那侏儒口中喷火,双手连挥,袖中竟发出一连串的火弹,那火弹遇风即燃,势头暴涨,为他秘术所摧,登时向李泰卷去。
        这一手,分明像是西域祆教中的拜火之术。
        那火光色作阴绿,一看即知内含巨毒,只要稍沾上一星半点,怕不立时就会毒发毙命?
        李泰身边护卫惊觉过来时,已然不及。空气里只闻到一股焦臭的味道,却是立在远处的瞿长史情急之下,竟抓起身前的一名侍从,挥手就向那火光来处投去。
        但他相距过远,这时相阻,也不过略尽人事而已。

        瞿长史出手虽快,却已来不及。如若来袭的是别的什么兵刃暗器,他原本可以就此挡下。可那火光却非人身可以阻挡,只听得一声惨叫,空气之中焦臭之味顿出,那名侍从哀叫一声,立时惨死。
        身边护卫相距过远,施救不及,李泰情急之下,竟亲自动手一把掀翻了自己面前的食案,那案子陡然立起,遮向那熊熊而至的火光。
        可那火光一遇到木头,陡然一盛,燃着了整个木案不说,火舌还是直扑向案后的李泰。
        ——事已至此,只怕魏王再怎么闪避,也已不及。
        就在这时,却见得一箭凭空而至。那箭直取那侏儒小儿。那侏儒再没想到,李浅墨在激战之后,身边珀奴还有重伤,犹有余暇射他一箭。
        这一箭,他不得不躲。只见他身子向后一仰,险险避过了那一箭,口中喷火,火焰立时把那飞来的一箭烧成飞灰。可那道由他操控,直取魏王的火束,却也不由就此一滞。
        恰在这时,却听得曲江池边传来一高一低两声轻叱。随后,一大片水珠耀着日光在魏王头顶当头罩下,仿佛千颗万颗珍珠随着那叱声一齐绽破。魏王身边,一时仿佛罩上了一层水幕。那水幕晶莹剔透,而那水珠之中,折射的居然还有虹彩。
        那虹彩却是为:随着那水珠出现的,竟然还有两根七色彩带。那彩带浸了水濡湿了,本该沉甸甸的,这时却轻软如虹,斜飞似霓,轻巧巧地护住了魏王周身,几乎把他整个人包缚如茧,其中一根一带就带他脱离了险地,而另一根,透着湿淋淋的水气,反迎向那束火光。
        手持两根彩带现身的却是两个侍儿。两个侍儿俱都体态纤纤,身姿俏丽,一望即知是大户人家出身,看装扮却不似魏王身边的侍从。只见她们挥舞着两根浸透了水的彩带,一个护住了魏王,一个陡然反击。
        空中一时只见毒火如舌,而彩带似练,水火相激,但闻得一阵噼噼啪啪的暴响,一时只见火光弱了下去。
        突袭的侏儒眼见火力受阻,并不就退,反尖叫了一声,拼尽全力,身子猛地一抖,就见他全身上下,火苗直蹿,他矮小的身子猛地一蹦,全身竟燃满了阴阴的绿火,合身扑起,直向魏王抱去。
        那阻拦而至的彩带空中一卷,反迎向那侏儒。沾水的彩带一遇到他身上的阴火,登时一阵蜷缩。
        先护住魏王后退的侍儿一见之下,急忙援手,一时只见两带交舞,两个突然而出的侍儿,竟与那疾扑而至的侏儒,斗到了一处。

        场中鱼龙变化,令人目不暇接。
        瞿长史与李泰身边的一干侍从这时已人人反应过来,个个行动,有的疾扑向魏王,有的却包抄向那名侏儒刺客。不过转眼之间,合围之势已成。
        恰在这时,却听得一阵哈哈大笑:“今儿这儿倒是热闹,怎么没人知会我一声?百王孙之会,岂能不算上我一份!偏巧让我赶上了,且让我也来凑个热闹如何?”
        话声间,只听得一阵马蹄疾响,却有二三十骑快马从曲江池北一路疾驰而来。那些快马匹匹骁骏,贵极天下,当世只怕少有人家养得起这么多的好马。外围的魏王府卫士方待阻挡,却见当先一匹马上,骑者金冠束发,美玉饰鞭,穿了一件窄袖金花的明黄蟒衣,却正是当今的东宫太子!
        他突然出现,自然无人敢加以拦阻。一时只见外围的魏王府卫士人人屏手后退。李承乾并不略收马蹄,卷蓬一样的,率着手下随从,呼啦啦的,竟直扑向当中筵席。
        瞿长史不由脸色一变,他伸手一挥,魏王府中侍卫一时人人紧张,竟把魏王护得团团紧密。
        ——人人一见到魏王遇刺,脑中想到的第一个主使者,就是东宫太子。哪承想他居然如此不避嫌疑,径自纵马而来。魏王李泰惊吓之下,心下只觉:刺客援手已到!李承乾今天光天化日,居然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亲手屠弟了。
        连李浅墨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却马上低眼看向怀中的珀奴。只觉得,长安城中,这些储位相争之事,一时竟像离他很远很远。他重又抱住了珀奴,这时正全心全意地与她度气疗伤,全力在挽救着她的生命。

        李承乾却像还不知道场中究竟发生了什么,遥遥只见到魏王府中人人脸上带有异色,座中诸王孙也个个面现惊诧,而一个侏儒小儿,被包围在侍卫的包围圈里,浑身带火,正自与两个手执彩带的侍儿对拼。
        他一时只道那不过是魏王新找来的乐子,如同教坊俳优的百戏,不由放声笑道:“今日来着了,居然有如此好戏!”
        这本是无心之言,但在魏王府中人听来,只怕字字都像讥讽。
        那侏儒此时已经身陷重围,想来他自己也知道,今日刺杀魏王之举已功败垂成。如今在众护卫环护之下,别说刺杀魏王,就是他自己只怕再也逃不出命去。
        他脸上的神色忽现诡谲,手下忽然慢了下来,仗着那毒火护身,竟不再理会与自己对攻的两个女侍,一转身,望向飞马而至的李承乾,口里含混地喃喃了句什么,面上神色若愧若恨,居然在袖中抽出一把刀,一抬手,竟然举刀自尽!
        众人再想不到他会在这时自裁。眼见得他身上火苗失了管束,转眼之间,竟将他自身烧成了一截焦炭。李承乾一惊之下,猛然勒马,神色一时不由惶惑不已,望着魏王,口里迟疑笑道:“这算什么?难不成是那些俳优们新排的一出小戏?”

        魏王李泰本来惊魂未定,这时见了李承乾,反定下神来,排众而出,开口笑道:“所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不错,这正是新排的一出好戏。讲的是一个不知叫什么的太子自感家国大业已去,派出一个死士去刺杀秦王,惜哉剑术疏,适才最后一幕,演的便是那死士眼看得功败垂成,自惭不已,所以自裁以谢主人的。”
        他言笑晏晏,神色如常,明眼人都听得出,他不过是借燕太子丹与荆轲刺秦的典故来当面讥讽李承乾,分明已认定了这刺客就是东宫主使。
        李承乾面色微微一变,也自哈哈笑道:“枉父皇还常夸你博通经史,怎么一个小戏就搅得你神智昏乱,想不起是什么太子了?不知后面的戏可曾排出,后面原还有个更倒霉的太子扶苏,被赵高指使奸人,杀得冤枉无比,平白扶持起了一个全不中用的秦二世?”
        他提及赵高时,目光直视瞿长史,分明是在用扶苏自比,而讽瞿长史险诈如赵高,而李泰昏聩如胡亥。
        两兄弟之间,一时出言各带讥讽。因为这一场刺杀,几乎已忍不住当场撕破脸来。
        场间一时火药味极浓。无论魏王府,还是东宫中人,这时猛然朝面,却不免心中个个狐疑。魏王府认定今日刺杀的主使者就是东宫太子,他这时猛然现身,却让人不得不防。
        而李承乾也不由心下大怒,暗道:今日这个莫名其妙的场面,料定是李泰背后布置的阴谋,好用来日后告状冤污自己的。
        一时人人都不再开口说话。却听一个清悦的声音笑道:“太子,你忘了咱们今日为何而来的了?今日是万国王孙之会,还是魏王专为太子最心许的兄弟李浅墨王子开的,怎么兴之所至,全忘了前来的主旨,只顾谈戏?”
        那说话的人正是称心。
        他今日箭衣窄袖,打扮得猿臂蜂腰,朱唇玉面,倒大是矫健伶俐。人人一向只闻其名,少见其面,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只见李承乾也当真听他的,在称心扶侍下下了马,游目场间,却在寻找李浅墨。
        各国王孙这时见到大唐太子现身,一时不由得个个立起身来,鱼贯向前,与太子相见行礼,场面一时热闹已极。
        魏王与瞿长史却不免脸色阴沉。要知,今日百王孙之会,本是魏王精心操办,可太子一来,因其身份地位,自然全抢了他的风头。一时只见李承乾面带微笑,一一会见诸国之王孙公子,李泰在一旁却不便靠前,面上神色装着略不在意,隐身护卫丛中,眼角冷冷地看着李承乾那边的风光热闹,目光中,只见得冰冷下去。

        就在这时,李浅墨只觉得怀中动了一动。
        他心中不由一阵惊喜,一低头,却见珀奴躺在一片血污中,皱着眉,身体痛苦地扭动了两下,低声道:“他,怎么样了?”
        李浅墨心中不由暗谢了一声苍天,脱口道:“你可醒了!刚才真要吓死我了!”
        珀奴神志分明还有些模糊,全没听清李浅墨的话,只是低声喃喃着:“他……可还好?”
        李浅墨心头不由一阵茫然,口里也茫然应道:
        “他?”
        ——他又是谁?
        只听珀奴低声道:“小王子。”
        李浅墨这时才想起身边原来还有别人。
        一回头,却见幻少师终于从自己的琴曲里醒过神来,这时已由木姊与魍儿扶到了一边去。而魉魉,这时也不知是生是死,为木姊与魍儿挟扶着,似已全无力气。李浅墨这时一眼望去,只觉得他们几人身边,似正有无边落木萧萧而落,不由觉得心里荒荒的,口里机械地道:“他没事儿。”
        珀奴似乎精神一振,终于睁开眼来,勉强地侧过脖子,要去看幻少师在哪儿。
        李浅墨不忍她如此费力,用手托着她的颈子,叫她看到了幻少师。
        然后,才听珀奴松了一口气,似终于心安下来,闭上眼,低声道:“我就知道,他会没事。而你,终究会救我的,你也一定能救到我的。”
        李浅墨心中一叹。早已凑过来却不敢靠前的龚小三本一直哭丧个脸,细心观察着李浅墨的神色,只要他神色一变,怕不当场就要哭出来。这时见到珀奴醒来,本自快活已极,听到她这句话,却不由愤愤地啐了口唾沫。
        李浅墨一手扶着珀奴的后心,与她度气疗伤,一边认真地看着珀奴的脸色。他羽门一脉,本重医术,李浅墨于此道虽修习不久,但内外伤损却也认真学过。适才那白马大食刺客劈向幻少师的一刀,几乎全由珀奴挡住了。好在自己总算赶得及时,一剑击中刀身,刺开了那一刀。珀奴眼下看来,外伤却是不重,适才几乎丧命,却是为那白马刺客刀上的锐气造成的内伤太过严重,几乎阻断气血所致。
        他一边与珀奴疗伤,一边只觉脑中一时一片空白,像只来得及想得起两个名字:“珀奴、幻少师?幻少师、珀奴?”
        可他知道自己此时不能再去想它,还要全力去救治珀奴的伤势。

        珀奴又歇息了一小会儿,似觉好多了,一张眼,却见到李浅墨正直盯在自己脸上,那目光古怪茫然。
        她还从没见李浅墨这么心神不定过。先怔了一怔,然后,勉强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只觉得手上湿湿的,全都是血,不由颜色一变,疾问道:“那人……那人可是划花了我的脸?公子,不行,你一定要替我报仇!他划花了我的脸,你也要在他脸上这么划上一刀,不、划上很多刀……不、还是别了,就算划花他也救不回我的脸了。”
        说着,只见她眼角泪珠滚滚而下。
        眼见她这时居然还有心思操心自己的脸,也依旧不改善良,李浅墨一时只觉得自己熟悉的那个珀奴重又回来了。
        不知怎么,他重又开心起来,伸出衣袖轻轻拭着珀奴溅在脸上的血迹,低声道:“不,他没有。让我看看你伤在哪儿。刚才我只见到他一刀斩下,只以为自己发觉晚了,再也来不及了,以后怕再都看不到你了。现在你别担心,你伤在后背,脸上光溜溜的,他没有划到你的脸。”
        说着,他轻轻扳侧了珀奴的身子,却见她肩上好大一片血污。
        李浅墨暗自咬了咬嘴唇,伸指一划,已划开了她肩上的衣服,露出里面酥脂般的肌肤来。
        他伸指疾点珀奴肩背上的穴道给她止血。却见那道伤口还不算深,细细的一条缝,却极长,长得让李浅墨不得不把珀奴背上的衣服划出了好长一条口子,让大半个肩背都露出来。
        他情急之下,又无趁手的干净细布处理,只能用衣袖轻轻拭去了伤口周边的血迹,却伸舌沿着伤口长长地一舔,清理干净了上面的血污,方从怀里掏出金创药来,匀匀地涂在珀奴的伤口上。
        羽门医道本极高明,李浅墨师从肩胛,随身带的都有上好的金创药物。珀奴适才还觉十分痛苦,药一上身,只觉得伤口微麻,像不太觉得痛了,却有一股清凉,护住了自己的创口。她脸上忽微微一笑:
        “你舔我?”
        李浅墨也是情急之下,不得不如此。做时只觉得急切,也没想什么,这时听说,却不由脸上一红。
        只听珀奴低声笑道:“啊,你舔了我了。”
        口气里全是一派小儿女调笑的口气。
        李浅墨一时脸上不由涨得绯红。那边太子身边的诸人遥遥望来,只见得他一身鹅黄长衫,坐在草茵之上,鹅黄浅绿,极为相衬。整个人翩翩如浊世佳公子,吟者剑那简净古拙的剑身已隐入他的袖口,再看不出他适才曾那么张扬凌厉地与人对决过。这时只见他软玉温香抱满怀,那被抱着的还是个绝色胡姬。偏那胡姬背脊半露,酥白如羊脂玉。背上一线伤口这时已止住了血,九死一生之余,更显得温柔旖旎。
        人人一望之间,不由都惹动艳羡。却见称心也正朝这边看来,脸上神情似怅惘,似茫然。他紧随太子而立,李承乾一望之下,不由冲他一笑:“那个,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珀奴了。”
        称心低声一笑:“果然相配。只是,她像没在看他。”
        果然,珀奴稍觉轻爽之后,又忍不住向幻少师的方向望去。
        却见幻少师正自长身而立,他身边立着木姊与魍儿二女,他自己一身寒素,连他身边的二女装扮也少有胡人的鲜丽。只见他的身影里透着一派悲伤,怀里正抱着一个女子,那却是为救他不惜牺牲殒命的魉魉。
        他一手按在魉魉背心,似正在用他本门秘术与魉魉疗伤。阳光太足,照不进他那深凹下去的眼,也不知他眼中是何神色。
        可魉魉分明已快不行了,她伸手颤巍巍地抚向幻少师鬓边的头发,低声道:“竟已开始有白发了。小王子,你没事吧?别管我,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咱们底诃离一门,你们幻门之中,最忌伤心。若是伤心,必添白发。你别伤心了好不好?”
        可接着,她却低微地笑了笑。
        “可我也当真自私,你多了白发,我却觉开心。若是能换得你一鬓发白,我就算撒手去了,却也甘心。”
        她声音轻轻的,又弱又清晰。
        李浅墨也不知道她、木姊、魍儿三女与幻少师之间到底是何关系,脑中依稀浮现起的却是那日麦田战中,大食人铁骑追杀之下,魉魉拼尽分光之术,分身飞叱,只身独挡十数强敌的场面,一时不由只觉得心酸。
        却听魉魉低声道:“不过,你也别太难过。我觉得很开心。这辈子,我终于可以不再害怕了,也不用再担心你。我原来一直怕,怕死了,就算进入了那乌何有之乡,我还是仍然会害怕。怕你身边少了一个人护卫,究竟怎么才能完成那些大业,怎么才能躲避别人的加害……”
        说着,她轻轻咳了一咳,咳出了一口瘀血。
        “可现在我不怕了。我知道你什么都不怕,你胆子从来是最大的。但以后,就算你没做好,就算你最终遇到敌人加害,那时你也别怕,因为……我会预先在那边等着你。”
        说完,她似终于了了心愿般,只见她细嫩的脖颈一垂,仿佛一朵百合沉眠入风里,一朵花在自己的茎上沉沉地睡去。
        幻少师默默地立在那里,不言不动。他身边的魍儿与木姊控制不住自己肩头的耸动,无声地啜泣起来。
        可在她俩吞声暗泣的映衬下,幻少师那不言不动的悲怆却显得更加地震慑人心,仿佛那悲痛山高海深,已非任何语言、任何动作可以将之稍一发泄。
        李浅墨也觉心中沉痛,回过头,不忍再看。
        却见幻少师低下头来,也低下了他紧抿着的双唇,用唇吻闭了魉魉的双眼。没有人知道,魉魉的睫毛最后触及幻少师的嘴唇时,会给他留下什么样的记忆。
        李浅墨一低头,却见珀奴正痴痴地盯着那边,望着幻少师与魉魉的诀别,似乎已全忘了自己身上的伤,面上神色,说不出的伤心,也说不出的神往,更说不出的砰然心动。

        猛听得李承乾在那边高声叫道:“砚兄弟,我来了好半天,怎么你都不理我?”
        李浅墨抬眼一望,却见适才还混乱的场面这时已重新平静下来。那个侏儒刺客的尸体早已被清理下去,连同那个侍从的尸体。草茵之间,盛筵重开,正所谓褥设芙蓉,筵开玳瑁,仿佛适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在座的依旧是东极海上,西极瀚漠的万国王孙,唯一不同的是主人已换。
        只见上首主席上,高坐着的却是李承乾,称心伴在他的身边服侍。李泰另设一案,在下首斜斜相陪。李承乾正自意兴豪飞,满面春风,遥遥地冲自己说话。
        李浅墨见珀奴已无大碍,内伤已被自己控制住,而外伤不重,只待将养,不由略略放下心来。
        他抱着珀奴立起身,就待向席上行去。一低头,却见珀奴眼中全是恳求之意,一回眼,望见幻少师犹自在那边站着,心中已明了珀奴之意。
        他略想了想,上前牵住了幻少师的手,依旧横抱着珀奴,直向席上走来。
        李承乾见他如此作为,不由嘻嘻而笑。他命人给李浅墨专设一案,就设在自己案边。李浅墨与幻少师相携入座,珀奴却犹让她横卧在自己膝上。他心中坦荡,行事自无避忌。却听得李承乾探身冲他笑道:“小砚儿,我就喜欢看你做事。比如你喜欢这胡姬,大庭广众,依旧揽之在怀,略无避忌。若是我如此行事,怕不惹得满朝物议?”
        说时,他回眼看了称心一眼,却又回过头来大笑道:“来来来,这一杯,我先敬你。”
        李浅墨被他说得面色一红,也不得不端起酒来,略微示意。
        却见李承乾一皱眉,面上略现怒容,冲那边魏王说道:“我来得晚,也没看见,却是什么人伤了我家砚兄弟的侍姬?”
        说着,他目视李泰,半笑半讽道:“青鸟,怎么说,你今日须也算作主人。听说今日之宴,还是专为小砚兄弟接风的。却怎么手下人等如此草包,竟让人伤了砚兄弟心头之人?这个护卫不周之罪,不是我拿什么太子的架子,却也不得不责难下你了。”
        魏王小名,原唤做青鸟。这名字原也只父兄辈唤得,在他心里,李承乾却不配唤他这个。这时被李承乾当众提及,心下不由恼怒。
        只见他微微一笑:“太子责备极是,小王也甚感惭愧。不过小王属下多为草包,适才如不是承砚兄弟援手,一箭相助,小王现在怕不早烧得跟焦炭也似。我这条命还是砚兄弟救的,哪里提得到护卫砚兄弟的宠姬。还请太子殿下派些得力手下,查出真凶,以还砚兄弟一个公道才是。”
        说着,他望向瞿长史,哼声道:“查出刺客来历没有?”
        瞿长史躬身抱拳,轻轻摇了摇头。
        李泰微微一皱眉,叹道:“我这些属下也当真无能,辨别半天,也说不清那个侏儒刺客的出身来历。”
        说着,他饶有兴味地看向李承乾,笑吟吟道:“尝闻东宫之中,卧虎藏龙,尽多天下奇才异能之辈。这个喷火小儿,太子可知来历?”
        李承乾却只觉得他笑容险诈,心下不由警惕,淡淡道:“青鸟你不常读儒家诗书,说治天下者,不在谋勇犯险,就只在端居垂拱而治。何不用你那垂拱端居之术查一查,那刺客是个什么来历?”
        ——李泰一向标榜自己雅好文学,思慕儒术,以此邀得皇上恩宠。李承乾对他那套口不应心的大话久存厌恶,这时不由随口讥讽于他。
        眼见得两兄弟虽然面色和善,却再一次话不投机,却听幻少师在旁和声笑道:“如果小王所见不错,那喷火自焚侏儒,却是该出自……”
        “吐火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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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於 2012-2-14 17:51:01 |顯示全部樓層
    【三十一、观天下】


        “吐火罗又是什么意思?”
        见魏王动问,幻少师含笑答道:“吐火罗四部本立国于以蓝氏城,在当时号为大夏国。其后在汉时为大月氏所灭,旋即称为贵霜王国,其后又遭波斯萨珊王朝与天竺笈多王朝迭番颠覆,遂与頠哒人杂居,至今种族零落。现其境为西突厥所控。其故国疆界东起帕米尔,西接波斯,南至大雪山,北达铁门。国中原有祆教一脉,其中密修者精擅拜火之术。适才那位侏儒所修,似乎就是吐火罗拜火术中的一种。他们近年出了一个杀手组织,名号就称为‘贵霜’,在西域一带可谓横行无忌。据说,这些密修者与大荒山一脉颇有渊源……”
        他想来对西域之人文地理见识广博,随口言来,如数家珍。
        李浅墨幼生中原,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些。原来,天下之大,还有这么多的种族与国家,一时不由大感兴味。
        旁边李承乾却不知怎么神色一动,一皱眉,冷淡道:“杂七扯八的,谁耐烦对那个侏儒小矮子的来历感什么兴趣。”
        说着,他笑看向李浅墨:“方才我听说了,兄弟适才经历过一场好战!可惜我没看见。现在最好奇的倒是那个伤了我们小珀奴的大食人是个什么来历?为什么要刺杀小珀奴?近来常听西胡提起波斯、大食,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所在。只听说那里的人贱视女子,可难道连这么美丽的胡姬也有人伤害吗?”
        险些刺杀了他胞弟的那个侏儒来历他全不关切,却对与李浅墨交手的白马大食刺客大起兴趣,这分明是有意贱视魏王性命了。
        李浅墨夹在他两兄弟之间,也觉得颇为尴尬,只能含笑答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曾与他们交手两次,其所用刀法,大异中原。具体怎么样,只怕还要请教毕王子了。”
        他也对大食人的来历出处颇为好奇,一时转头望向幻少师。却见幻少师微微一笑,闻言道:“说起大食人,他们的崛起却也就是近几十年的事了。”
        说着,他向西北方向望去:“自长安出发,西出玉门关,便入西域之地。如伊吾、高昌、鄯善、龟兹诸国,都在此境。而由西域诸国再向西,过了葱岭,却就是小王的故乡、中土所谓的东西粟特了,昭武九姓就居住于此。粟特再向西,却是波斯的萨珊王朝所控之境,在波斯萨珊王朝与大秦拜占庭帝国的中间,却有一块半岛之地,那里多是沙漠,偶见绿洲,其间有块肥沃的土地状如新月,是为古老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所以大食人多以新月作为自己的标识。那里便是大食人的家乡了。
        “说起大食人,倒不得不提起他们族中数十年前才出现的一个大豪杰:穆罕默德。他被大食人尊为圣人。在他出现之前,大食人本分裂为两部,靠东的一部‘希拉部’依附于波斯萨珊王朝,靠西的一部‘哈珊部’则向大秦帝国称臣,两部之间争杀不断。穆罕默德本出自麦加古城的‘古来什部’,成年之后,他自称与神相遇,其后就自开一教。自从其创立的伊斯兰教出现,大食人变得空前团结。他亲率兵马,统一了大食诸部。此后西与大秦交战,东则连败波斯,近来只怕已快要荡平整个波斯帝国了……”
        他侃侃而谈,一时让李浅墨听得入了迷。原来天下之大,并非仅有中国。而西方万里之外,竟还别有一番天地。
        而李承乾酷爱突厥习俗之名早已盛传朝野,这时也不由听得兴致勃然,笑着说道:“原来这么有趣。只是光这么口说,却也听不出什么。你何不画个图出来,与我们开开眼界。”
        幻少师闻言,当即站起身来。他行到筵席中间的草地上,一时,只见他折了一枝柳枝,以柳枝代笔,就在那草地上画起图来。
        他先标明了长安的所在,然后画出西向路线,经酒泉、敦煌,直至标出了玉门关,然后,高昌、伊吾……西域诸城,都一一注明,直至东西粟特的康、石诸国……再到波斯、大食……乃至拜占庭一带。
        他于西方风物,见识广博,这时侃侃而谈,极是引人入胜。一时,不只是李浅墨与李承乾,连同在座诸多王子,也都起了兴味。
        那幻少师所画的地图,常涉及在座诸位王子的家乡。那些王子不由兴动,不少人就开口询问,与幻少师对答。如铁勒十五部之王子、西域各国诸王子,连同昭武九姓之王子……一时口音驳杂,各操本族语言,口音清浊各异,问声雀起,此时方显出百王孙之会的热闹。
        难得的是,这么多语言交错而来,幻少师却像大部分都能懂得。不只懂得,且还会说。只听他口里不停地变换着语言,与诸多王子一一对答,穷解疑难,辨析山脉河流的走向与各城之间的路途距离。一时听得满座兴动,人人只管争相开口。
        李浅墨望着那些王子,又看着幻少师所画出的地图,只觉得随着他的讲解,那些地方的民俗、地理、风土、人物,一时似在自己的眼前活了过来。
        他一时忍不住悠然神往。原来一路西去,玉门关外,竟还有如此广阔的一个天地。
        一时只听李承乾笑道:“这么说来,玉门关西去,竟还有数个中国大小?”
        幻少师含笑点头。
        李浅墨问道:“不知大秦再向西去,却是什么所在?是否还有这许多王国,更不知其间又是何等的风土人物。”
        幻少师微笑答道:“那却非我所能知的了,在下自惭浅陋,砚王子只怕还要另请高明之人予以解答。”
        却听李承乾豪笑道:“若能率队一路西向,横绝大漠,直追日之落处,怕不是人生一大快事?砚兄弟,他年你我若有此机缘,必向西北一行,开疆拓土,岂不快哉!”
        李浅墨也被他说动了兴致,心头却想起了那日虬髯客所提的条件:此老心愿,岂不也是想在创立扶余国之后,不甘于此生困顿于东海七十二岛,犹望能亲率一军,横绝大漠?
        没想李承乾此言一出,幻少师忽抛了手中柳枝,一整神色,极为郑重地躬身就向李承乾行了一礼。
        李承乾不由一怔,讶然道:“毕王子,何来如此大礼?”
        却听幻少师道:“太子如若真能率军亲征,横绝西域,实为小王之幸,更是昭武九姓之幸。”
        李浅墨一向知道幻少师幼年即入长安为质,但胸怀故国,所谋也大。这时见他神情颇为激动,眼中似乎都隐含泪水,知道如今日般,可以在唐太子面前进言,实是他解救故国的大好机会。
        只听李承乾疑惑道:“又怎么说是昭武九姓之幸?”
        幻少师一叹道:“自大食人兴起,如今其部于荡平波斯之余,锋芒已直指向粟特之境。西粟特连年遭遇大食人掠夺,加之受西突厥侵扰之苦久矣,如今已是民不聊生。大食人锋芒甚锐,铁骑强横,长此以往,我们国亡不日!仅去年间,大食人就连屠石国与米国,毁佛伽蓝,掠得妇女金宝无数。安国沛肯城佛寺大佛重四千迪勒木,全身银制,饰以金宝,也为大食人所毁;佛眼之中,鸽蛋大小的明珠一对均遭其掠去。九姓之国,渴盼唐军解民于倒悬,如久旱之望甘露。大唐若全我九国,我九国必生生世世,为唐藩属。虽远居化外,亦必弘唐之盛德,为唐之犬马,生生世世,无违此誓。”
        李承乾一时不由怔在那里。他生性好玩,且极为坦率,本不过随口一番好玩的言语,没想惹出幻少师这些话来。可这时也为幻少师诚意所动,方待开口,腿上却被称心重重地踢了一脚。
        他方一怔,却见称心俯身过来与他斟酒,在他耳边低声道:“太子慎言。交结外藩,轻许然诺,恐犯天子之忌,也恐正中魏王之计。”
        李承乾这时方才醒觉,抬眼望向魏王,却见魏王在那里似乎听得不耐烦,正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他只觉得李泰神色颇为虚伪,当即哈哈一笑,缩口不言,再也不接幻少师的腔了。

        幻少师至此也唯有一叹,他讲解已罢,黯然返回到座上。
        珀奴此时躺卧在李浅墨怀中。她一直不言不语,从头到尾,悄悄地盯着幻少师的举动。先见他博闻广识,侃侃而谈,心中只觉羡慕。这时见到他黯然的神态,一双大眼睛更是眨也不眨地盯着幻少师,似乎想用那眼中的理解来安慰他一般。
        幻少师闷闷地自斟了一杯酒,垂首饮了一口,轻轻叹了口气,神情甚是寥落。
        李浅墨也不知怎么为他开解,想来他故国在大食人铁骑之下,正自垂死挣扎。沉吟了下,向他谢道:“多承毕兄教谊。却不知……玉门关以西,大食以东,现在却为谁所控?”
        那毕国王子应声答道:“西域之地,连同东、西粟特,尽多城邦小国。如今玉门关以西,大食以东,却是为西突厥所控。有唐以来,当今可汗英姿神武,已北破东突厥。可东突厥破后,西突厥却由此复盛,只恐此后足为大唐之患。大唐如能遣一骑骠骑,远结东西粟特,于昭武九姓之地开府,驻一旅人马,必令西突厥腹背受敌,此亦是大唐长治久安之策。”
        说着,他叹了口气:“不过、大唐自恃广博,如今恐无心西向。近日,听说朝廷又多关注的是高丽、新罗、百济之间的纷争,欲动兵东海。岂不知,东海小国,何足为虑?为大唐心腹之患的,怕正在西路。无论吐蕃、吐谷浑,或是西突厥、大食,皆足为虑。若能尽收西路小国之心,镇之以威,抚之以仁,稳定西去商路,直达大秦,其时,大唐之声势,又何止大唐而已!”
        李浅墨听得不由也怦然心动。他毕竟年少,胸多热血,他幼时也曾从肩胛读过《汉书》,这时不由想到:若能远慕班超,建功异域,纵一骑之所如,凌万古之茫然,到那时,却又会是何等的风概?
        他这里正想着,却听魏王在那边笑道:“太子,砚兄弟,小王却要为两位引介一位客人了。”
        ——李泰今日召集百王孙相会,说起来,大半不过是为了自己的风光体面,兼之可以拉拢李浅墨,其实并不关心那些逐水草而居或贩商货以存的化外之族。
        整个中国已足够大,足以放得下他所有的野心志向。面对着万国衣冠,他所想的也不过是它日若能真的在长安城高居九天阖闾,位极九五之尊,到时可以受其参拜的荣光。
        谁承想这眼前风头又全为李承乾抢去,心中本已大是不耐。这时好容易熬到幻少师讲完西域之事,登时岔开话题。
        偏李承乾不肯给他面子,听他说要引介一个人,只在喉中含混地“哦”了一声,并不答话。
        李浅墨只有笑道:“好啊,却不知是何方人物?”
        李泰叹道:“适才吐火罗刺客行刺小王,若不是砚兄弟出手,加之两位女使相助,小王只怕已命归黄泉矣。适才,我派瞿长史过去,难得邀得那两位女使的主人前来一会。说起来,这位主人,论及其家世,却也是我们太原李姓的旧识了。”
        说着,他见到瞿长史远远地向他挥手示意,当即推案而起,肃手让道:“有请!”
        李浅墨情知,魏王虽号称谦恭有礼,那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以他的身份地位,实早已养成了自矜自傲的性子。这时见他推案而起,肃手延客,且面色诚恳,不由也略吃了一惊,正不知他要为自己介绍的却是何等人物。但想起适才出手之人,仅是两个女侍就已有如此功力,足可见出其人的不凡了。

        今日的筵席本就设在水岸边上。
        李浅墨一时望向瞿长史所站的地方。只见曲江池边,不知何时却停了一艘彩饰轻舟。那船儿小小,轻巧如蚱蜢,李浅墨一见即回想起,适才那两个出手的侍儿正是从那舟上而来。
        而那艘轻舟的不远处,却还有一艘画舫。那画舫上雕梁画栋,一扇兰窗之上,碧纱掩映,隐隐的,露出里面一个云鬓高髻的身影。
        这时只见瞿长史正立在岸边迎客,那艘画舫也正轻轻驶来,只见得水面上两道波纹在船两侧漾开,波起无声,更衬得那船行轻巧。
        眼见得那来客气派如此优雅,座船又如此娴丽,犹未近岸,已惹得人人注目。

        一时,只见那船靠了岸,帘子一掀,却从船上行出了两个罗衣侍女。
        这两名女侍肩罩轻纱,腰悬彩带,却正是适才出手的两个女侍。
        她们两人当先行到岸上,袅袅婷婷,衣带风飘。而她们身后,却又见到帘子一掀,走出一捧炉、一抱琴的两个女子来。
        这两个女子依旧是侍女装扮,衣服颜色,却与先前两个女侍不同。
        如此一递一递,前前后后共走出了四对侍女,或捧琴,或抱剑,或执拂尘,或怀如意……八个女侍,当真个个眉目如画。连先前听说魏王要为自己介绍,却对之轻忽已极的李承乾都忍不住看得有些呆住。
        李浅墨怀中的珀奴更是忍不住低声问道:“这是什么人,真真好大的气派。”

        只见那八个侍女两人一对,逶迤行来,个个身腰久袅袅,映得身后的柳岸池水一时都如诗如画,直把座中王子一时都看了个呆。
        座中人人忍不住瞪着眼,直朝那八名侍女望去。却又生怕错开眼,不能第一眼看到舟中的主人。这些王子可说人人都是见过世面的,这时却只觉得仅这一双眼竟不够忙了,看了女侍,又忙忙盯向那船舱口的珠帘,盯了这个,却舍不得那个。在座共有近百王孙,这时竟人人屏息静气,满座之中,难得安静下来。
        然后只见珠帘一挑,却先露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上,五指修长,风姿娴丽,无名指上,戴着个孔雀石的扳指。不少人只觉得呼吸一滞:原来那所谓主人,竟是一个女子!且仅出一手,就让人感觉其绝丽如神仙。
        然后珠帘一启,先见到一条石青色的裙,再见到上面银红色的纱衣。那石青色泽温润,端凝如砚,而其上的银红,便似那砚中磨出来的一句好诗。
        只见一个端丽仕女走了出来。她一身宫装,眉不点而翠,唇不施而红,云鬓高髻,薄裳广带,一手轻挥,似就如画栋朝飞,一手低垂,恰正似夕帘暮卷。她凝目淡望向筵席间,哪怕席间坐的都是东西万里境内的各国尊华王子,她也目无下尘般,淡定自若,泛水凌波,恍如仙子。
        只听得有人狠狠地一口气吸了进去,半天却吐不出来。连李承乾都惊得倒吸了一口长气,就是魏王李泰,虽知道自己要请出来的是谁,这时面上神色,也若惊若喜,全无识得其人的镇定。
        李浅墨已忍不住轻“呀”了一声,低低叫道:“子婳姐姐!”
        ——那来人可不正是名传天下,号称有“汲金镂玉”之美的太原“汲镂”王家的女公子,王子婳?

        王子婳也看到了李浅墨,冲他微微一笑。
        李浅墨再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难道适才,就是她的侍女救了魏王一命?
        他心里隐隐地感到了不安,直觉地想道:难道,天下五姓已与魏王结盟?而王子婳姐姐,也已卷入了长安城这险恶的储位之争?
        在长安城的这些时日里,他从索尖儿口里已听到了不少关于王子婳的传说。索尖儿玩笑时常自称长安城的消息总管,也难怪,他手下有那么多包打听的小兄弟,他的消息想要不多也难。
        李浅墨隐约听说王子婳现就住在长安城的德容坊,那想来是她们太原王家在长安城的私邸。据说,近来她已重与天下五姓中人修好。如今在长安城的权贵之间,她可谓鼎鼎大名。长安城中仕女无数,但若论出身、容貌、才情,那怕是鲜少有人能胜过她的。何况论起门第阀阅,哪怕就算上当今的皇族李氏,在世人心目中,只怕也远不及五姓门弟数百年传承的清望。据索尖儿说如今在王子婳长安府第门前的车马之客,可谓荟萃一时英豪,从兰台令使,到阀阅王孙,从名僧高士,到阵中勇将,可谓无所不包。只是再没想到,今日她会现身在这里。

        李泰朗笑连声,直迎出席去,口中连声道:“王女史玉趾惠临,小王可谓三生有幸矣!”
        李浅墨也忍不住站起身来。转眼间,王子婳已经行近,她风姿天然,意态亲和。她只向太子李承乾与魏王李泰略微施了一礼,马上转向李浅墨,拉着李浅墨的手,笑吟吟地看着。
        李浅墨被她看得都有些不好意思。王子婳笑道:“像是又长高了。怎么,跟枇杷相处得好不好?看这身衣服,她总算还没太偷懒。”
        李浅墨这才想起自己还没谢过子婳姐姐派枇杷前来帮助自己料理家务之事。
        那王子婳目光流转,一扫眼间已看到珀奴,笑吟吟道:“这位想来就是珀奴了?果然闻名胜似见面。我没想到今日得见,也没准备什么好礼,这么着,这个小妹妹先拿去玩吧。”
        说着,她随手在自己头上取下一只翠钿来,插在珀奴发上。

        ——可她虽语笑嫣然,李浅墨却直觉,今日她的现身断非无因,分明是魏王李泰遭遇刺杀之后,专门请她出来,以壮声势,同时也是向东宫示威的。
        五姓族人自入本朝以来,在朝廷中的势力就已远不如前代。可他们的势力在民间根深蒂固,于山左一带,更是名望极重。若得五姓族人相助,魏王李泰谋求储君之位可谓平添了几分胜算。
        何况五姓中人,每多技击好手,就算是在大野之中,也是享名极盛。想来今日魏王李泰因怀疑东宫对自己发动刺杀,惊怒之下,不得不亮出自己的底牌,以期对东宫多少产生一点震慑的效果。
        当下王子婳也入席同座。魏王李泰似对她极为重视,呵呵地冲李承乾笑道:“太子一向以善于品鉴天下之名马、快刀、美人见称,不知可曾见过还有美人可将名马、快刀集于一身?非怪小弟不恭,单论子婳女史身边的这几位女侍,个个可谓天然佳丽,不说小弟府中那些蒲柳之姿,怕是太子宫中也少有这等佳人吧?难能的是,她们还各怀绝技。说句不怕唐突的话,只怕太子身边的侍卫高手若动起手来,无论刀马,只怕都比她们不过的。”
        李浅墨听了不由一怔,这算什么,简直是在高声搦战了。
        李承乾先见到王子婳身边侍儿时,本颇为之目动神移。但他自己暗自艳羡犹可,由魏王口中听来就不是个滋味。何况人家分明还说自己府中这些侍卫们还打不过那些女的!
        只见他呵呵一笑,冲身边一众侍卫道:“你们都听到了?”
        他身边侍卫个个都骄纵惯了,何况一直与魏王府之人彼此看不顺眼,这时呵呵而笑,目光斜睇向王子婳身后的八名侍女。只见她们听了这话,一派眼高于顶的样子,全无谦让姿态,仿佛默认了一般,不由就刺痛了东宫一干侍卫们那男性的自尊心。
        其中有人忍了忍,终究忍不下去,开口笑道:“魏王真会说笑话。咱们就算生性粗鲁,但总不至于跟女娃娃家们打架。”
        说着斜睇了瞿长史与魏王府护卫们一眼:“倒是魏王府供职的这些兄弟们真该好好练练了。否则,再有刺客来袭,总靠些女娃娃们帮忙,实在有损我们大唐声名,也未免有些太不像话。”
        魏王府中侍卫们一时人人脸上泛起怒容。但他们不好与东宫卫士正面起冲突,其中有人就笑道:“光说不练,自可贱视天下巾帼英雄为女娃娃。不知当年平阳公主在各位老兄看来是不是也就是一女娃娃?”
        ——平阳公主为高祖之女,也是李世民长姊。当年高祖兴师,平阳公主正在长安,举兵响应,勒兵七万,攻城拔寨,后来与秦王各提一师,相会于渭水北岸,当时天下号称为“娘子军”,其英风爽气,响振一世。所以魏王府卫士会以此反讥。
        东宫侍卫也知魏王此时分明有意借王子婳之女侍们来羞辱自己诸人。其中一人当即笑道:“练练又如何?如承诸位小娘子不弃,今天万国王孙相会,咱们也算助兴,给诸王子凑个乐子,不妨在场中耍耍。”
        他语涉调笑,只见王子婳身边的侍女,有人脸上不由就多了分怒色。

        今日百王孙之会,诸位王子来之前,以为不过是彼此要斗斗气派场面,再没想到会有如此之多的热闹。先是冒出了个大食刺客,后又出了个吐火罗的侏儒,而眼下,竟还会看到男女相斗,一时人人有趣,大声鼓噪了起来。
        魏王分明有意要挑拨起这场冲突,冲王子婳身边女使们笑道:“诸位姑娘,小王适才唐突,把话给说满了,现在别人大声搦战,不知诸位姑娘怕也不怕?”
        却听一个捧炉的侍女笑道:“我们这些小女娃娃,给别人一口大气也吹倒了,如何不怕?”
        她身边一个女伴一拉她衣袖,指向天上,叫道:“看!”
        旁人都只道天上有什么,人人顺她所指向天上望去。却听那使女笑道:“我看到好多头公牛母牛,正在那天上飞呢。”
        斗起嘴来,东宫卫士们如何斗得过这班牙尖嘴利的女子?一个性急的已一怒之下跳入场中,冲王子婳身边侍女搦战道:“哪位姑娘有兴,即请下来玩玩,以为诸王子助兴。小的不敢唐突劳驾,只用一只手吧,到时,看看天上飞着的牛会不会一个个平安地落下来!”
        只见那个捧炉的侍女柳眉一剔,问道:“一只手?左手?还是右手?”
        说着,她人不动,衣袖一挥,卷起案上银箸,两只筷子应袖而起,疾如星火般,就向那名东宫侍卫两只手臂上叮去。这一招出手,当真静如处子,而矫如脱兔,分明就是土门崔家的“河汉匕”那名驰天下的暗器之术。
        那名东宫卫士吓了一跳,再没想到那侍儿说出手就出手。这时避已不及,狼狈已极地一扭腰,他躲得虽快,却终究没躲利索。只见一只银筷竟穿透了他的箭袖,在袖子上留下了一个窟窿。
        却听那名侍女笑道:“原来是左手!这位护卫大哥旋得好快,当真给诸位王子助兴了。这可是西域传来的杂耍技艺胡旋舞?依我说,还要转得快些才好,否则,在座多有西域王子,怕他们笑咱们堂堂大唐的东宫护卫高手,学起他们的胡旋舞来,犹有未为精到之处。”
        她口中说得笑吟吟的,手下并不略慢,只见她衣袖轻卷,为袖所掩,也看不到她手头的动作。只见案上一盘桃酥就被她一个一个飞掷出来。那桃酥并非利器,打在人身上,却也伤不了人的。但若为它打中,衣服上立时会留下一大块油迹。东宫侍卫哪丢得起这个脸?偏她打得促狭,那桃酥一个个疾如风雨地掷来,竟逼得那名侍卫当真如跳胡旋舞般,原地里团团乱转。四周一干王子眼见得一个佳人巧笑倩兮,随手调笑东宫护卫高手,忍不住抚掌叫起好来。
        论起来,那名东宫侍卫却也身手不错。饶是如此,因出于不备,失了先机,还是被逼得个手忙脚乱,这一轮桃酥打下来,却也在身上那簇新的衣上留下了好几大块污迹。
        好容易熬到这轮桃酥打完,只见那名侍儿拿起空盘,面色含笑,抬眼望向天上,笑吟吟地冲她姊妹们道:“啊,那群牛还自在天上飞着呢!”

        不只那名东宫侍卫,连他同侪之人,一时个个都羞得满面通红,更哪堪魏王府之人一个个半笑不笑地看着他们,虽一句话不说,但那份羞辱却比被他们说什么都来得更甚。
        那名东宫侍卫站在当地,一时尴尬已极。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不想走开是因为觉得这一战输得实在冤枉,可留在那里,却平白与众人取笑。却听那名侍儿得了便宜还卖乖,轻巧一笑,揶揄道:“那位大哥,一盘桃酥可是还吃不饱,要不,再来一盘胡饼如何?”
        那名侍卫正不知该如何答话,羞惭得恨不得引刀自尽,却听一个冷淡的声音道:“这盘胡饼,姑娘不嫌碍事儿,就赏老身吃了吧。”
        王子婳身边侍女不由一愣。只听得那声音十分苍老,却是个老妪的语气。她拿眼一望,却见柳岸边上,正行来一个老妪。那老妪长相奇特,两只眼睛分得极开,显得她的一张宽脸更加宽阔。她如今老了,这副异相只让她显得古怪,若在年轻时,必然看来极丑。
        李浅墨一见之下,忍不住吃了一惊。更让他吃惊的是,却听李承乾见到那老妪,似大为欢喜,高叫了一声:“柴婆婆!”
        本来筵边魏王府的侍卫们还待阻拦那老妪,一见太子识得她,也就由她上前。却见那老妪望着李承乾时,却满脸是笑,她一笑起来,只觉得两只眼睛分得更开,似都要脱脸而去。只听她冲李承乾道:“难得太子还记得我这个老妇。”
        李承乾笑道:“自家乳娘,如何不认得?你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带来了庵里的同伴儿?我也想见米婆婆、尤婆婆、严婆婆。”
        却听那老妪笑道:“太子看那边,可不是都来了?今日天气她,连我们门主都偶然兴动,说出来耍耍。既遇着太子,可要讨太子一杯酒喝。”

        李浅墨顺她所指望去,却见沿着曲江池边的柳岸,可不是有一列女子正自缓缓行来?这行女子一共好有二十余个,大多都是步行,唯有两个健妇抬着一乘软兜。那两个健妇也当真健壮,抬着个软兜,仿佛轻如无物。
        座中人一时也抬头望去,只见那群女子已经越走越近,当先是三个年老的婆婆,个个花白头发,拄着拐杖,其余共十余个女子,年纪不一,身材各异。就是这群女子们,让在座之人,忍不住人人大吃一惊,只觉得苍天造物,竟真的无奇不有!人人都见过女人,却再没想到会有这么丑的女人!更想不到这么多这么丑的女人会聚在一路!
        李浅墨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他再没想到,今天不只遇到了王子婳,竟还会碰见“异色门”中的人。不知那软兜上坐的,可恰是异色门主?
        眼见那群女子已经近前,李承乾居然难得地站起身,冲着那软兜上的女子笑吟吟地打了声招呼。
        那软兜上的女子本罩了层面纱,这时见李承乾与自己打招呼,伸手一掀面纱,露出一张脸来,淡淡然回礼。
        她这一掀面纱,在座诸人,更是惊倒一片。
        人人先只见到这拨女子一个个生相丑陋,简直是个个都长得稀奇古怪,本道她们抬着的,该更是个丑中极品,说不上什么样的怪物。可那女子一掀面纱,露出一张脸来,竟让人一望之下,忍不住屏住呼吸,直盼那面纱都不要垂下,可以望她望到个水止云停。
        那张脸全是素面,略无妆粉,可当真晓露芙蓉,清新脱俗。
        李浅墨一见之下,再度怔在了那里,心中只道:当日,原来自己并不曾看错。这张脸,怎么看,竟怎么有些像自己的生母……云韶。

        在座王孙几乎人人都知道太子李承乾与魏王李泰彼此间的心结,却还是头一次见到他们两人如此当面暗斗。先是一个吐火罗侏儒刺杀魏王不成,人人私底下都暗自怀疑其是由东宫主使。然后,就见魏王请出了五姓中的第一仕女王子婳,眼见得东宫一贯趾高气扬的侍卫气焰一时竟为王子婳身边的几个侍女给生生压倒,本以为再没了什么热闹,太子这边,却又猛地多出了个异色门主。
        偏那异色门主长相还如此美丽,与先前让诸人惊艳的王子婳竟难分高下。一时满座王子,几乎人人都忍不住,一时望望王子婳,一时又望望那个异色门主,各自在心中评判着。偏这两人手下人马,竟也呈妍媸两分,各呈一极。一边丽极,一边丑极。
        李浅墨不知怎么忽然想起索尖儿来了,却见珀奴也正摆动着脑袋,一时望向王子婳,一时望向异色门主。
        他不觉心里好笑,暗道:若是索尖儿在此,只怕已大叫了起来:“喂喂喂,各位、开赌了!两个女子打架,到底谁输谁赢,谁美谁丑,咱们来押个宝,也投个票,一注五十两,买定离手!”
        ——如今看来,魏王已与五姓之人结盟,而太子却得大荒山之暗助。两边人马,不好冲突过甚,所以都是女子出面。看似娴丽,但其间暗中交火处,恐怕比男子尤甚。

        王子婳适才悠然容与,淡定自若。自己手下侍儿戏弄东宫侍卫时,她也只作未见,真真显出大家闺秀的风范来。可这时异色门主出现,她表面上也未显露,只略微回了一下头,与异色门主彼此淡然对望了一眼,然后,仿佛就彼此全不感兴趣般,各自扭头。
        可仅此一眼,却让众人觉出就是男子间各率一旅、两军对垒也比不上的剑拔弩张的气势。
        她两人互望一眼后,就再没看向对方。可让李浅墨觉得,她们看人原来并不需要用眼。当一个女子要看另一个女子,仿佛彼此身上每个毛孔都可以化作为眼,用一种更深切更尖利的目光打量对方,扬己之长,显敌之短。那一场无声的拼杀,却更加刀刀见血。
        眼见得柴婆婆已走到李承乾案边,端起李承乾案上的一杯酒,饮了一口,笑道:“老婆子就讨太子一口酒解渴。”
        方饮罢一口,她一甩衣袖,那酒杯带着余酒却冲适才还在戏弄东宫卫士的王子婳身边的侍儿袭去,口里笑道:“那位姑娘适才好意,要请老婆子吃胡饼。所谓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姑娘不妨先喝下老婆子敬的这杯酒。”
        那酒杯去势极快,却见王子婳身边侍儿见到她出手如此迅捷,忍不住脸上微微变色。柴婆婆毕竟年老,功力深厚,她只恐自己无法行若无事地接下这杯酒。
        她在她身边犹有姐妹。眼见那杯酒飞来,离得最近的一名侍女貌似无意,举手搔头,衣袖却就在这无意间往那酒杯上略微带了带,那杯酒一时速度略慢。
        她身边的女伴也更不含糊,伸出手来,以指在掠过自己面前的酒杯上轻轻一弹,笑吟吟地道:“可惜不是给我的。”
        那酒杯去势被她两人接连化解,已大不如先前凌厉。旁边抱琴的女子却伸出一只手来,在去势略慢的酒杯下伸手就虚虚一托,如托着它送向那名羞辱过东宫卫士的侍女唇前,暗中使劲,又化解掉了些那杯中所挟的内劲。
        至此,那名侍女终究可以轻巧巧地接过那杯酒,举杯冲柴婆婆一笑:“婆婆好意,小女子心领。”

        柴婆婆眼见得对方居然如此机巧,这一杯酒,竟为她们联手化解,未占得丝毫便宜,与太子李承乾争回些面子,岂肯就此甘休?
        她手下也快,拿起案上之壶,一连就斟出了六杯酒。斟好一杯,就弹出一杯,其间衔接之快,仿佛六杯同时斟完。只见六杯酒嗖嗖地就向王子婳身边那几名侍女飞去,口里犹笑道:“人人有份,老婆子岂会如此不公,诸位姑娘们请了!”
        就在她那六杯酒击出之际,不知怎么,却听得李浅墨忽然大喝一声!
        众人正全神看着几个女子之间的争斗,猛地听到李浅墨一声断喝,忍不住人人吃了一惊。正自惊异,怎么异色门主与王子婳之间的暗斗,他还要插手?却见李浅墨于座上忽然腾空而起,然后众人才听得空中响起一片锐利的破空之声,竟有三柄投枪,于众人不察之际,已投向场中,直击李浅墨座上。
        那三柄投枪都长不过尺半,却来势悍猛,远胜柴婆婆掷出的酒杯,这可是真正夺命的!
        在座中人,还少有人见过这等兵器。只见三柄投枪,一取珀奴,一取李浅墨,最后一柄,却是直取幻少师。
        李浅墨空中拔剑,从上击下,于空中斩断了那两柄投枪。
        他首要保护的就是珀奴。只见击向珀奴的那柄投枪,被他一剑击下,势头猛沉,换了方向,竟直没入土中,踪影不见。
        而击向幻少师那柄,在李浅墨一击之下,犹势头强劲,如不是幻少师向后一避,怕也余势未尽,可以将其刺中。
        只见那柄投枪正扎在幻少师身侧,枪尖入地,枪柄犹自一阵乱颤。
        至于击向李浅墨那柄,为李浅墨一跃之时,已经避开。可他身后二十许步还立着一个魏王府卫士。那卫士身手也自了得,眼见得那杆投枪直飞向自己身边,拔出配刀,全力向之一击,只听铿然一声,那投枪虽被他一劈落地,他手中虎口却当场震裂,手中佩刀竟控制不住,脱手而飞,“夺”的一声,直插在一名铁勒王子面前案上,把那王子都吓得悚然色变。

        然后,只听得柳岸边的一株高柳之上,白衣一闪,也自响起一声怒喝。
        众人循声望去,吃惊地发现:竟是先前那名白马大食刺客,为适才刺杀幻少师一击不中,竟敢再次前来,意图偷袭得手。这时见两番刺杀皆为李浅墨破坏,心下大怒,不惜现身怒喝。
        李浅墨闻得怒喝,眼见他竟再一次对珀奴下手——第一次倒也罢了,珀奴为救幻少师,是自己卷入战场;这一次,他却是分明恼于珀奴,有意杀她!
        李浅墨怎能容此,身影一腾,直扑向那株高柳。
        那棵柳树极为高大,绿条遍垂,甚是浓密。眼见李浅墨挟愤击来,树上之人,却也猛地拔出刀来,冲着击来的李浅墨,挥刀就是一劈。
        他所用的大食马刀状如新月,这一刀劈下,只见到一条凌厉的月芒一闪,诸国王子中,尽多弓马健者,眼见这一刀来势,却也不由心下暗自一惊:心中转念,若是这一刀是劈向自己,自己却避不避得它过?
        李浅墨也自全力出手,吟者剑在空中发出一阵轻吟,眼见得一束吟者剑光气,一道新月刀光就要交碰于那株高柳之上!



    【三十二、风云会】


        曲江池边多柳,一排排的,碧色毵毵,仿佛一堵翠屏风也似。
        池边筵上,近百王子,衣冠各异。这时眼见得刺杀再起,李浅墨愤然拔剑,一势飞渡,就要与那名大食刺客对决于翠柳堤上,一时不由人人仰望。
        只见李浅墨挟怒而发,一剑击来,剑气激得那株高柳上的柳叶一时无风自动。他一身鹅黄,仿佛莺投绿柳,月涨春堤;可他手底的剑式却如流星渡野,长河向日,奔腾而澎湃。
        树上那名大食刺客眼见得李浅墨飞击而来,于一丛翠柳叶间猛然祭起他那把新月弯刀,同样是挟愤而出,一刀就向李浅墨劈去。
        他手中的新月弯刀本呈弧形,刀路怪异,一刀劈下,让人全测不准刀意之所向。看似劈颈,倏忽向肩。观其刀风之悍烈,刀势之决绝,怕是鲜有中土刀客能比。
        众人于他身形一闪间已窥得他的样貌。只见他一身白袍,点尘不染。那身白袍把他从头到脚密实实地罩住,面上更还罩了条白色的纱巾。那一身白衣白巾,映着他那被太阳晒成深蜜色的肌肤,却有一种别样的风尘感,更有一种别样的爽洁感。
        座中人还鲜少见到一个少年男子以纱巾蒙面。可这纱巾罩得他全不见文弱,反更增昂扬。
        哪怕他全身上下都罩得如此严实,还是可从身形看得出他的年纪并不大,似乎方及弱冠。那罩面的纱巾下面,耸着高挺的鼻,鼻上是一双炽烈的眼,而眼上面,他的一双眉毛墨蚕也似,又黑又浓,衬得他的五官更加突出,如刀刻斧削般。
        这时只见得他的粗黑的眉毛扭得如僵蚕也似,想来李浅墨两度阻止他的刺杀,已让他怒火如灼。
        李浅墨自出道以来,还是头一次遭逢此等少年高手。两人一出中土,一出异域,年少相逢,各逞勇锐。
        只见一招即出,两人不闪不避,空中只听得“当”的一声,却是两刃相交,于无数柳叶间爆出了星星点点的火花。
        李浅墨凭空来袭,本处弱势,这时被对方一刀震得翻飞出去,无从借力,便顺手牵住了一根飘拂的柳条,借势上翻,化弱势为强势。从上击下,如鹰击长空,鹤鸣九皋,手中吟者剑化为巨鸟长喙,从上啄击。而那根长长的绿柳条,也被他一把扯断,这时拖在空中,如同一根绿羽摇曳,更增他飞翔之势。
        那名大食刺客抬脸望天,一把新月弯刀斜斜上指——两人都正是负气使性的年纪,第一招,未分强弱;第二招,就依旧全无花巧,拼的还是速度与臂力。
        只听得“当”的一响,敲金裂玉,那剑刃长鸣、刀身锐颤之声传入众人耳中,直似有一根钢丝,要嗡嗡地钻进各人的耳朵里去。
        这一势交接之后,只见两个少年高手各自精神一振。那名大食刺客孤身万里,匹马单刀地远赴大唐,只为不辱使命,孤身行刺敌人于百王孙之会中,想来自恃极高。而李浅墨艺出羽门,出道以来,鲜少遭逢这样同等年纪的高手,一时受激之下,剑气更见昂然。
        众人方才听得幻少师的解说,知道那刺客来自大食,这时只觉得他的刀路之间,依稀可见遥远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之侧,两河奔流、荒沙万里,匹骑纵横、弯刀向日的气概。
        而李浅墨的一把吟者剑,挟羽门千载传承的古老遗韵,似锐实韧,乍曲还直,自有其奔逸高绝处,也自有其勇锐悍利处。
        第二招两兵相接,两人依旧均未能分出高下。
        李浅墨一声低吟,再度借对方之力翻飞而起,直冲高柳之巅。而那名大食刀客也低哼了一声,脚下一声裂响,却是他立足的树枝吃不住力,“喀嚓”一声几乎折断。
        李浅墨的羽门剑术一向以轻快见称,这时只见他盘旋直上,忽又急转而下,剑势倒挂,如九天银河化为匹练倾泻。座中多有人见过他的出手,却还是头一次见到他这等银河倒挂的剑势。只见空中仿佛挂起了一面银白的瀑布,那是羽门的“河伯”之势。
        羽门剑术,本有“九歌”、“九辨”、“九思”……之别,合称“羽九剑术”。李浅墨这时剑取九歌之意,头下脚上,如“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一把吟者剑在他手里,全抛点刺之用,代之以削砍之猛,欲以一道银河,直卷那西来的大食刺客于无边雪浪之下。
        那名大食刀客分明也已兴起,他腾身而起,于空中一刀横斩,仿佛一轮新月经天而过,直斩向李浅墨倒劈下来的银河匹练。
        这一势交击,再不仅是一声锐响,而是千百声锐响迭次发出,直如爆豆也似。两人兵器,一转眼间,已交磕了不知多少次。直到彼此势尽后,李浅墨翻飞而起,立足树梢之上,胸口猛烈地起伏不定,止不住地一阵喘息。
        而那名大食刀客也好不到哪儿去,背倚着高柳树干,面上纱幕已整个汗湿。他呼吸重浊,眼见得那纱一上一下,湿濡濡地贴着他的唇。
        一时只见,两个少年高手,各逞意气,怒目对视于高柳之上。一在树巅,一在树腰,各执利器,却一动不动,待机而发。
        可他们虽不动,那翠柳之间,却有几滴鲜红的血滴下。
        ——却是两人执刃的虎口,都遭对方震裂。这时哪怕两人仍旧器宇宁定,可那血,却一滴一滴止不住地滴落。
        珀奴怔怔地望向那株高柳之上,忍不住低声道:“好帅!”
        李浅墨适才耸身对敌,珀奴一时失了倚靠,龚小三就连忙向前,让她倚在自己肩上。
        这时龚小三也正直勾勾地望着那高柳对决,听到珀奴说:“好帅!”忍不住附和道:“我家公子自然极帅!”
        可珀奴轻声道:“不,我是说两个都好帅。”
        龚小三忍不住一怒,望向珀奴,却见她正直勾勾地望着那名大食刺客,忍不住怒道:“这个也好看,那个也帅,我看你简直花痴了!他娘儿们似的蒙着个纱巾,你也看得出好帅?”
        珀奴回目温和道:“我是觉得他好帅嘛!就像我觉得你也不错啊。前日,我还跟枇杷姐姐说,你生得自有一种汉人小孩儿的乖巧好看处,你偷听到了,怎么那么喜欢?难道我觉得砚公子帅,就不能觉得别的人也帅了?”
        龚小三冷笑道:“能,当然能。他刺杀了你两次,砚公子也救了你两次。等他哪天把你杀了,他就帅到家了。”
        珀奴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也不错,能死在这么帅气的刺客手下,胜过慢慢地老死。我看到枇杷姐姐那么在意自己的皮肤,那么怕老,不由也跟着怕老起来了。你要说我花痴,就算我花痴好了。”
        两人全无心机,却全说不到一路去。珀奴一时侧首望向同席的幻少师,脸上一红,问道:“那刺客却是谁?”
        龚小三眼见得她又跟幻少师说话,还是如此羞颜相向,一时气得一闭嘴,打定主意再不理珀奴。
        “他叫阿卜。”
        幻少师也一直望着那株高柳上面的对决,这时闻声答道。
        “据说,他出自大食人中的先知伊马目门下。手中一套‘新月斩’,傲视以刀马自雄的大食人部落。大食人中,就算正当壮年的弓马健者,名驰一方的英雄,也少有人敢与他相争。只为当年他单身孤骑,护持先知伊马目遗物不远千里,历经波斯人、大秦人、亚美尼亚人的层层阻拦,几经喋血,直达麦加城。此后,他就被奉为大食少年刀客中的第一高手。其东来之时,一手新月斩,更是曾连败我昭武九姓中十七高手,尽斩其头颅,悬于马鞍,招摇而过。令东西粟特,无论老小,至今闻之丧胆。”
        珀奴忍不住一皱眉:“他这么爱杀人?”
        幻少师微微一笑:“大食人生存本来艰难,他们曾一度被夹持在两大帝国之间,无论东方的波斯,还是西方的拜占庭,他们都只能仰其鼻息。他们受欺日久,其新近崛起,也不过十数载——不敢杀人的部族又岂能崛起如此之快?我只是没想到,他们会派出这等少年高手专程来刺杀我,那却是太看得起我了,让我不免有受宠若惊之感。听说这少年阿卜连同他的先师伊马目在大食人中,也是才高遭忌,不合于群,所以他们才会派给他这等远行万里的苦差吧?”
        可珀奴对别的其实并不关心,口里喃喃着:“可惜,他这么爱杀人,真枉了他看起来这么帅。连魉魉姐姐适才也死在他们手下了……可,他确实很有男子气概!”
        幻少师不由微微一笑:“大食男人向来贱视女人,他也就自然极有男子气概了。”
        珀奴却全听不出他口中的委婉讽意。却听得龚小三忍不住插口道:“那你到底希望那家伙赢,还是咱们砚公子赢?”
        珀奴应声道:“还用我希望?砚公子自然不会输,但凡他出手,何曾输过了?”
        说着,她忽猛地不由担心起来,回头望向龚小三,紧张道:“你说,砚公子会输吗?那大食人好像真的很厉害,我刚才还全在担心砚公子让他输得太过难看呢!”
        两小的交谈突被一人的哈哈大笑打断。
        ——却不是别人,正是太子承乾看得兴起,自饮了一大杯酒,举戟指向那株高柳之上,趁兴高叫道:“何方小儿,居然敢擅闯百王孙之会。今日,就给你看看我那浅墨兄弟的厉害。”
        却听那株柳树之上,那个大食刺客阿卜冷笑道:“百王孙之会?可笑啊可笑!天底下哪有这么多不要脸的王孙,浪掷祖先之名,屈服于所谓大唐的淫威之下。我今日就要他们看看,所谓大唐,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汉话说得极为生硬,想来学习未久。
        只听李承乾身边人怒骂道:“化外小儿,竟敢冲撞我家太子与诸多王子!”
        那名大食刺客一声冷笑:“王子?当人质的还算什么王子?那我算什么?天子?谁又说我就不是王子了?”
        珀奴听得此句,不由回首向龚小三一望,激动道:“呀,他也是个王子!”
        龚小三气得身子一缩,让珀奴一时失了倚靠。这一下牵动了珀奴背上的伤口,只听她一声低低地痛叫。龚小三登时后悔,连忙把她扶住,口里还是忍不住怒道:“他就算是王子,又与你什么相干,你不过是砚公子赢回来的女奴罢了!”
        他与珀奴交好,自相识以来,还从未曾对珀奴如此恶言相向过。
        可珀奴不以为忤,反笑嘻嘻道:“那有什么,做女奴有什么不好?做女奴才能随便看长得好看的王子呢!要是做了公主,不说你们这儿,光我们那儿就有好多规矩,不能乱说乱动的。我高兴做女奴,难道这也让你生气吗?”
        龚小三恼她没皮没脸,方待反唇相讥,却听得那边高柳之上已响起一片啸叫之声。
        他连忙抬眼,却见那名大食刺客稍歇之后,已再度出击。只见他手中一把弯刀左右连劈,直向立身树巅的李浅墨冲去。
        幻少师一声低叫道:“新月斩!”
        ——原来这就是令昭武九姓高手闻之胆寒的新月斩了。

        这一击,想来是那名大食刺客蓄势已久的。
        只见他刀势本颇简单,看似仅左一刀右一刀,交叉着向李浅墨劈去。可其运刀之快,直令在座王子中的弓马健者也不由观之色变。
        李浅墨眼见对方袭来,本待立时反击。不过,他还是头一次见识到大食刀术的厉害。那“新月斩”一经使出,竟如经天皓月,锐不可当。其势之快,让李浅墨觉得直像一团雪团飞一样冲到自己面前。
        一时间,他唯有后退。
        从筵席中看去,只见那一片雪亮的刀光,追击着李浅墨,仿佛一个巨大的雪球,追逼着他,若被那团雪球追上,怕不立时会被它裹挟住,丧身殒命。
        这雪光直追击了数十棵柳树之距。刀光过处,但见得繁密的柳树上枝叶零落,像一道暴风雪袭来,触物即折,那雪裹挟了万千碧雨,杀得个万柳涂炭。
        一时,那欣荣的柳岸长堤上,高柳之巅,绿色中竟荡出了一条雪浪,而浪头直卷李浅墨。
        李浅墨倒身后退,座中诸部王子有很多受大唐压抑已久,这时见一个大唐王子被大食刺客逼得连连后退,已有人忍不住开口喝了声:
        “好!”
        龚小三忧心李浅墨处于劣势,听得有人叫好,哪管得对方是不是王子,怒目回应道:“好你娘的皮!”
        他一语叫完,却忍不住伸手捂了捂腮帮子。
        ——原来那行柳树距筵席本就不远,这时树巅之间,枝叶纷下,犹如一场绿雨,洒向席间。那柳叶沾了刀势,打在人脸上,竟让人觉得生疼。
        王子婳也正注目树上的对决,这时随手拨开面前飞来的柳叶,冲魏王浅浅一笑:“柳叶飞来片片刀……如此对决,却也颇有诗意。没想今日却有此等好战。不过殿下放心,我看这名大食刺客,不是针对殿下来的。”
        魏王有她在侧,似也自觉安全,闻声笑道:“有王女史在,就算是针对小王也不妨了。说来惭愧,小王倒巴不得他是针对我的,到时可略见王女史出手的风采。但不知以王女史高见,这一战,却会是谁输谁赢?”
        王子婳淡淡一笑,并不答话。
        她不只关心那高柳之上,这时目光一扫,面上忽现忧色。
        魏王望着她,只道李浅墨境况堪忧,细看才见她望的并不是树梢之上,而是望向远远的柳岸边。
        那边,正有一个赭黄衣衫的老者坐在那里垂钓,他逆着日光,让人全看不清他的脸。
        魏王不由一奇——他隐隐听说,王子婳与李浅墨之间颇有渊源,怎么此时她不看那高柳对决,反望向别处?
        却听王子婳低声道:“魏王你看……”
        魏王愣了愣,顺她目光望去,疑惑道:“什么?”
        王子婳淡淡道:“东海虬髯客。”
        魏王不由心里猛地一紧。
        ——自那日参合庄里见过虬髯客之后,每思及此老,他都不由得背后发凉,几度在噩梦里都梦到与他朝面。
        ——难道虬髯客那日所说竟是真的?他现在已与太子联手,意图对自己不利?
        ——那自己可谓危矣!以自己魏王府下那些护卫,就算加上瞿长史,又如何奈何得了他?
        一转念间,他却又想道:又或者王子婳只是借此来警醒自己,以图自重?
        ——他与五姓中人还结盟不久,这场结盟,正是王子婳穿针引线的。这时他不由不怀疑王子婳正是要借虬髯客这等大敌来要挟自己,以图自重的。
        只听王子婳道:“我有个不太可靠也不太好的消息一直还未来得及告诉魏王。”
        魏王知道王子婳轻易不会开口,开口必事关重大,不由耸耳细听。
        却听王子婳道:“我听说,虬髯客最近见过太子一面。不过只是揣测,没人亲眼得见,所以那消息也就不知确不确实了。”
        魏王一时不由全忘了李浅墨与那名大食刺客之争,蓦地担心起自己的安危来。
        却见王子婳望着那边,忽展颜一笑:“没事儿,我们的人来了。现在无论虬髯客来意如何,魏王勿虑,都会有人阻挡的。”

        那边水岸边上,垂柳之下,跟筵席不过半里许,正有一个老者在那里低头垂钓。
        他穿了件宽大的赭黄衣衫。照说,那衣衫的颜色已经犯禁,可他却满不在乎,就如此正大光明地把它穿了出来。
        这老者年约六十许,生得一脸虬髯。他那虬髯在日光照耀下,并非黑色,而是隐隐中透着红。他用的钓竿也奇,全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细细一线,却伸得如此之长,足近两丈许。竿头一丝银线垂入水中,本没什么奇怪。但水岸之畔,屡有清风微起,他竿头那一丝钓线,却始终笔直地垂入水中,仿佛全不知风为何物一般。
        魏王仔细看去,已知此老正是虬髯客。此时阳光照在他皱纹深刻的脸上,让人全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可那莫测高深的表情却让魏王越看越觉得胆寒。
        忽听得欸乃之声响起,却是曲江池的水面上,有一艘小船正从日边而来。
        那船行直冲着虬髯客,行至距离岸边四五丈许,那船才停了下来。却听船上一人道:“张老,暌违已久,没想今日得见。不知我这艘小船,可惊着了张老的鱼?”
        那声音厚厚沉沉,让人听来有些异样,沉厚得都有些浑浊不清,仿佛那声音是从水下面发出来的。
        却见那船首上立着一人。哪怕是立身于如此轻的小艇之上,他下盘依旧扎实得仿佛立在厚土高天之间。这样的修为,连瞿长史远远地见着,都不由吃了一惊。
        却听虬髯客淡淡道:“是我的鱼的话,谁都惊不了。若惊了,那就不是我的鱼了。”
        他没看向来人,只望着水中倒影。可哪怕水中波光潋滟,船上那人的影子投入水中,只管宁定定的,仿佛丝毫不受那波光扰动一般。
        只听船上那人笑了笑:“张老说笑了,池中之鱼,何尝有主?怎么说得上姓张姓李。若说东海之鱼,全部姓张,倒也还罢了。”
        虬髯客依旧没有抬头,冷冷道:“我不过东海钓腻了,又听说天底下最贵的鱼就在长安,所以特地跑过来钓钓看。听说在长安,有一句话叫做‘治大国如烹小鲜’——看看,一条小鲜就抵得上一个大国了,所以我好奇,想在这皇家园池里,钓条小鲜上来看看。”
        说着,他抬起头,向那边筵席处望了一眼。
        “何况,长安城中人似乎个个酷爱烹鱼。岂不见那边筵席上有两个王子,个个都急于一试身手。待老朽钓条小鲜上来,就送过去给他们弄弄,看究竟谁的手艺好,谁能烹小鲜如治大国,烹它个油浇火辣的,岂不很是好玩?”
        ——当日参合庄一会,他就曾挑动东宫与魏王府之争。船上之人想来出自天下五姓,对此已有耳闻,所以不由对虬髯客的出现深感忌惮。
        想来他就是王子婳安排的阻挡虬髯客的人。只听那船上之人沉声道:“以张老看来,何物不是小鲜?万里长鲸,纵横东海固可,到了长安,只怕是错入了旱地,施展不开。”
        虬髯客是何等样人,怎甘受人威胁,闻言冷声道:“难不成,这块旱地,就只有你李泽底施展得开?”

        船上之人居然是号称天下五姓中第一高手的李泽底!
        ——当日,阀阅大阵围剿罗卷失利时,他就曾出面与罗卷一战,可惜后来为覃千河帐下的骁骑扰乱。但那一战的紧张,令李浅墨至今思来犹觉胆寒。其后,玄清观中,因为他阻止王子婳出家,谢衣也曾挺身与他一战。这一战,令名盖江南的高手谢衣,也几乎命丧于他的手底。
        如今看来,天下五姓确实已与魏王结盟,否则王子婳与李泽底不会先后露面。
        却见虬髯客忽然抬头望天道:“今日好热闹,该来的都来了,只是有的怎么还藏着?”
        说时,他手中钓竿不动,钓丝却突然上卷,笔直地一根银针似的直向一株老柳上扎去。
        却听虬髯客冷笑道:“畸笏老儿,别躲着不露面!难道你自伤老丑竟一至于此,连老相识也不肯相见?还是隔岸观火,专等着看别人的好看?”
        却听他身侧一株老柳之上,一个苍老的声音笑道:“怪不得异色门吴盐那小妮子千催万请,一定要我今天跟来,我还道有什么好事,却是有你这小家伙在这里。怎么,你来得我就来不得?你说你是来钓鱼的,那我也算来钓鱼的好了。”
        说着,只见那棵茂密的柳树上面,忽垂下一根翠绿的柳丝来。那柳丝直垂入水中,看它来势不急,却搅得一池水晃,连李泽底立身的小艇都忍不住晃了晃。
        李泽底一时色变——当今天下,除了大荒山畸笏叟这等耆宿,还有谁敢直呼虬髯客为“小家伙”?他当真也有此资格,因为他出道,怕较虬髯客犹早二三十年。

        幻少师冷眼打量,知道今日局势已明:魏王设宴于曲江池,却担心自己的安危,所以邀来天下五姓以求自保。本来以王子婳的识见加上李泽底那“九派黄流”之术,相信天下无论谁来对他不利,也会千难万难。
        可东海虬髯客的现身,却令此间局势大变。他名驰海内,于隋末年间,身负草莽第一高手之名,战遍天下,概无敌手。何况其人行事不依常规,实叫人难以猜测,也就更叫人难以防备。此时虽说退隐日久,但他既然出山,怕无论是谁面对其威势,都会不由得手心冒汗。
        而东宫太子一脉,今日准备却也万全。他们结大荒山一脉以图翼助。今日之行,在异色门门主亲身随护之下,犹不敢掉以轻心,还搬出她门中大荒山一脉的世交好友畸笏叟暗中相助——畸笏叟于当今天下,只怕算得上资历最老的高手名宿了,等闲都不轻易现世。今日,如不是为虬髯客突然现身,用意不明,不是各自担心东宫与魏王的安危,他与李泽底这等海内驰誉的高手,又怎会出现?

        王子婳在那边见到李泽底现身,不由微微一笑。当日,为了罗卷之事,她与整个五姓中人几乎闹翻。但那场“婚礼”过后,她与罗卷之间某种神秘的禁制似乎也就解除了——有些东西,一经得到,你会发现也许它并非生命中最重要的,哪怕你心中依旧存有渴望,而你却已发现:你原来并不是渴望得到而已。何况她已得到了,哪怕她现在与那个天涯浪子天各一方,却终生挡不住彼此的倦眼相看。
        从那天起,生命在她面前忽然显现出望也望不到边的广阔。王子婳自觉自己依旧是个女子,她不甘平淡,却也渴望安全。而人生之中,所谓安全,就是让自己的生命有个限制,有所羁绊,不至于流淌无依吧?
        所以她选中了长安。
        因为长安城、这个权谋之都,尽有许多机会供她驰骋。所以她略施手腕,就重新与天下五姓媾和,就连李泽底这等盛名之辈,也没能逃过她的笼络。
        ——五姓之人,入唐以来,即受当今圣上排挤。而若她可联结魏王,辅佐魏王登基,那时,她对五姓中人可谓功劳大矣。
        而魏王也是自觉自己的在野势力较诸东宫实在有所不及,所以眼见得王子婳有意与己结盟,也是正中下怀。

        这时看到畸笏叟出现,王子婳也不由暗自心惊,暗道:东宫班底,端的不可小觑!
        她一时用眼角瞥了眼异色门主。只见那异色门主肌肤胜雪,她的属下专门为她张了一顶伞盖以避日光。她半卧于一方软塌之上,素手纤纤,正自摆布着一柄剔甲小刀。
        那把小刀在日光下映出些奇异的光泽来。王子婳认得,那该是大荒山一脉中传承有年的“纤手刀”。
        望着那柄刀,王子婳忽然雄心陡起。她本非寻常女子,今日,又赶上了风云际会:李浅墨正在树梢与那名大食刺客往返对搏——一个大唐王子遭逢了一个来自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大食王子,这放手一搏的结果,实在令人期待;而柳岸边上,海内极负盛名的三大高手如虬髯客、李泽底与畸笏叟也正自暗中较量。虬髯客自称东海钓鳌者,于天下高手,从来不假以青眼;而李泽底自负五姓门中第一强者,平生也未曾怕过谁来;至于畸笏叟,可谓大野孑遗,平生所历风云变幻只怕说来令人骇然;这一切,都激起了她的雄心。
        只见王子婳眼角瞟着异色门主手中的那把纤手刀,心中暗思:若是与此女相搏,自己却有几成胜算?
        一时,一种对搏局中的豪情升自她的肺腑间。魏王一直凝目看着她,也不知她在想什么。这时,忽见她嫣然一笑,自斟了一小杯酒,举之仰尽,颔下露出一截颀长的素颈。魏王望着那段颈子,一时忍不住看了个呆。

        而岸柳之上,阿卜王子的“新月斩”已发挥到极致,他与李浅墨一追一避,转眼间,绕着曲江池边岸柳,已整整兜了一圈。
        他手中的新月斩连劈之下,依旧未曾泄力,虽一直未能击杀李浅墨,但手上刀锋,始终钉在李浅墨胸前不足半尺之处。
        只见两人头顶上的汗水越来越多,远远地但见两个人头顶都冒着一团白汽,于疾奔之间,蒸腾而起。曲江池边颇多游人,这时忍不住个个仰首,去看这罕见一战。
        李浅墨还从未如此吃瘪过,被那阿卜追得又惊又怒。他发力之下,虽是倒退,却越奔越快,哪承想那个大食王子的刀锋始终不离自己胸前半尺处。这时,他蓄力已足,身形依旧倒退,双足却猛地后踹。
        他沿曲江池奔行已足有一圈,早探得沿岸柳树哪棵树梢最是柔韧可承重力。只见他退得也急,却双足凭空后举,身子忽横悬一线,寻得一处柔韧的柳树梢猛地踩去,手中吟者剑已应势而出。
        哪怕阿卜的新月斩仍钉在他胸口不及半尺处,他借力蕴势,蹬得那棵树梢猛地一荡,然后,借着反弹之力,手中吟者剑由下挑上,倒卷珠帘,一剑拔向追击自己的刀光,剑锋前探,兼向那个阿卜王子胸口削去。

        珀奴与龚小三在下面已看得心惊,他们眼见得李浅墨一直倒退,手心里不由都替他捏了把汗。这时见倒退的李浅墨忽面颊朝下,平空横起,脚下是被他用力踹得猛然弯伏的树杪,树杪上的柳叶随枝而动,荡出一个弧形,在那弧形弯曲极处,仿佛盛开的雀屏,而李浅墨已藉势反攻,一剑倒挑,欲破新月斩!
        李承乾忍了好半天,就等着李浅墨出手,这时猛一拍巴掌,震天地喊:“好!”

        “鱼!”
        一条锦鲤摆着尾巴在水底悠然地游过。水清绿清绿的,那条锦鲤红白相间,被水底碧波映得格外触目。
        李泽底伸手入水,口里简断地吐出了这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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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9]以壇為家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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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於 2012-2-14 17:51:24 |顯示全部樓層
    【三十三、鹬蚌争】


        虬髯客一直注目着水中的倒影——树梢上的李浅墨与大食王子阿卜的对决借着水面倒影,分毫不爽地映入了他的眼底:只见李浅墨倒退之势甚急,这时猛地双足倒踏,借着柔韧的树梢突然止步。他身横一线,借着树梢一荡的反弹之力,一剑就向那大食王子阿卜的胸口挑去。
        新月刀与吟者剑再度撞击,可这一次,却全无铿然声响,只听得一声“咝”的声音传来,却是李浅墨急切之下,终于窥得那新月斩中的一丝破绽,冒险反击,剑尖直取对手弯刀护腕处,先挑后刺,挑得对方刀势稍偏,即一剑前滑,吟者剑紧贴着新月刀护腕处直袭而前,磨得那刀刃发出一声异响。
        那大食王子阿卜惊见李浅墨一剑竟破了自己的新月斩,剑势直袭自己胸口,惊怒之下,猛然上跃。他手中之刀力压吟者剑,人已借势腾空而起。
        只见他上半身前压,下半身横起。他这一势,却也让自己横悬于空中。
        却见李浅墨连人带剑,已自横悬着的阿卜胸口之下滑过。
        他一滑就滑向阿卜身后。阿卜自觉胸口一凉,似已被吟者剑剑锋划破了胸口的衣裳。

        两人这一招惊险如双鱼对跃,一方稍有不慎,怕不就要命丧当场?只见半空中李浅墨被刀风划断的散发丝丝而落。
        而李浅墨一划而过后,惊觉这一招冒险反击竟未能刺杀敌手于当场,也不由大为佩服那个大食小子的敏捷。
        他一跃已到大食王子身后,当即立身止步——棋争一招先,他来不及转身,一剑就向后刺去。这一剑却是从他自己腋下刺出,反刺那大食王子阿卜的背心。
        阿卜听得背后剑刃风起,知道攻守之势已变,当即急急前跃,欲要避开李浅墨这一刺,才好旋身还击。
        可李浅墨受逼已久,终于得隙,岂肯罢手?
        只见他仗着羽门轻功之高妙,并不返身,竟倒身执剑,一路后退,直向那大食王子追击而去。
        两人身形所向依旧未变,却已攻守易位。只见李浅墨剑出腋后,竟倒执着剑,以退势进击,剑尖始终离阿卜背心不及三寸之距。
        ——这兔起鹘落之机一闪即逝,两人都来不及换成个更有利的姿势,这时竟成了背对着背的局面。
        一时只见两人背对着背,贴近得如胶似漆,大食王子拼力在向前疾跃,全无余暇返身,而李浅墨却是背向疾退,以剑盯着那大食王子后背心脉,再不肯放松一步,也全无时间反身。
        这古怪已极的阵势直让在座中人个个目瞪口呆。却听得筵席那边李承乾一拍巴掌,再度高叫了一声:“好!”
        树梢上的两人却电闪星移,再度沿着岸柳之巅,追成一击一避之势。

        虬髯客见到李浅墨这一势反击,不由抚髯而笑,呵呵道:“倒真不愧是那块小骨头教出来的徒弟,这一招刺得好!”
        ——恰在这时,李泽底喝了声:“鱼!”
        他一只手探入水底,水面登时为他扰乱,树梢上两人对战的身影登时不见。虬髯客心头一怒,他手中钓竿不动,竿头银丝却在水里忽然一卷,硬挺地刺向李泽底探入水中的手,口里怒道:“我早说过了,这条鱼是姓张的。”
        李泽底探入水中之手一翻一避,依旧去抓那条鱼,哼声道:“只怕未必!”
        一时只见这曲江池边的水面之下,李泽底一只铁掌五指或屈或弹,在水底弹射出一道道暗流,而虬髯客钓竿上的银丝如同细小的银针,与那些暗流彼此交驳纠缠。两位旷世高手,竟已暗战于水下。

        却听得于老柳树上隐身的畸笏叟忽然插口道:“喂,原来你也识得我那个小朋友?”
        他指的自是李浅墨。当日,他们两人曾相逢于异色庵外高冈之上,比过一回武,彼此还颇合对方脾胃。
        只见他口中说着,手下却不慢,趁着虬髯客竿上银丝于水底偷袭李泽底,两人缠斗之际,自己手中一根绿柳丝条忽垂入水中,就势去圈那条鱼,口中还笑道:“两位别争,待我套上来,看那鱼腹中是否果真有字,写的到底是张还是李,还两位一个公道如何?”
        眼见有他加入,其余二人如何肯稍加逊让?
        只见李泽底最是气壮,食指连弹,就见两条暗浊的水流一取虬髯客手中钓竿,一取畸笏叟手中的柳条。自己一只手掌却借势下探,往深水中去抓那条锦鲤。
        那鱼儿潜游水下三数尺处,哪想得到水面上为了争夺自己竟有海内三大高手斗得这般紧张激烈?
        三人相争间,彼此高下之势已判,虬髯客端凝不动,仅以竿头银丝应付两大高手的纠缠。李泽底却已亲自探手入水,以指掌之力全力争夺。
        却听虬髯客笑道:“如此难分难解,难不成仅为了一条小鱼儿?各位要不要加点什么彩头?”
        畸笏叟在树上哈哈笑道:“加了彩头也就俗了,为一条鱼儿有何不可?这条鱼儿生得煞是好看,老头子我见猎心喜,要捉回去养着玩儿,断不许你们治大国、烹小鲜地胡乱糟践。”
        李泽底却闻言色变,冷笑着望着虬髯客道:“你今日到底所为何来?”
        却听虬髯客哈哈大笑道:“我所为何来?嘿嘿,多年之后,终于有人敢来盘问我了!……老子今天不为何来,但老子不惯被人逼问,你既问起,那你想着我为什么来的,老子就从了你,为什么来好了!这样算你厉害好吗?”
        说着,他嗔目喝道:“别说那么多,你到底赌是不赌?”
        李泽底何等样人,岂肯示弱,冷笑道:“赌就赌,看你赌什么了……这样,我若赢了,你给我滚回东海,抓条鲸鱼来献给我赔罪。”
        虬髯客哈哈大笑道:“好,这个倒也不俗,我答应你。可我若赢了,你不得阻拦,我就如你之愿,去叫那个什么魏王把这鱼烧熟了来给我吃。到时,长安王子长安鱼,那才两相得宜!”
        旁边畸笏叟却打岔道:“你们两个争什么?这鱼儿,我是要带回去放在口袋里养的。人都道什么相濡以沫,又道什么相忘江湖。我孤老头子一辈子孤单,今儿看中了这条鱼,要娶它回家,叫它与我相濡以沫,全忘了什么鬼的江湖。”
        虬髯客与李泽底都没兴趣理会他的胡说。只觉东宫太子李承乾本人乱七八糟,找来的帮手却也是这般乱七八糟。
        却听李泽底喝了一声:“好!”
        他一声“好”字喝罢,手反抽出了水。
        可他抽掌出水后,忽又喝了一声,一掌就向那水面上拍去。
        一时只见,那原本平静的水面上,忽炸起了九道水流。
        那九道水流俱都有缸口粗细,直腾空中,这正是李泽底的“九派黄流”之术。他平日练功专挑江湖大泽,以水为媒介。这时一掌击下,只见九道水流应声而起,直腾空中,他这一手实已练到了这门功夫的极致处。
        那缸口粗细的水流升入空中,直达丈许,忽然交碰,一时只见九派黄流乱注。那水流交碰之后,并不滴滴碎溅,而是聚成一坨坨的,砸出碗口大小的水块,硬实实地满天飞溅,直向岸边的虬髯客与老柳树上的畸笏叟砸去。更有道碗口粗细的水流,挟带着李泽底那沉厚的劲力,袭向二位老者。
        虬髯客也没想到他会有这一手。眼见得那水块飞迸之势平生未见,不由大觉有趣,伸手向当先袭来的水块只管一抓。却见那水块才经入手,却应声破裂,迸成了豆大的水珠,四乱飞溅,直袭向虬髯客的面颊。
        虬髯客忍不住纵声大笑:“看不出你这小子面目阴沉,却还有如此好玩的把戏!”
        说着,他聚气凝声,张口就向面前吹去。一时只见到那无数水块,为他吹散。那水块破为水珠,在他撮唇一吹之下,竟化作一束虹雨,映着日光,色绽七彩,似东海蚌中无数颗珍珠散落,颗颗莹润,也颗颗异色。
        那些水珠飞溅间,只见虬髯客须发皆张,根根蓬散,直如东海沧神,驾虬龙而怒现。

        却有一道水流直击向那株老柳之上。
        柳树上的畸笏叟笑叫了声:“我的乖乖!”伸出一双枯瘦的爪,抓着一根柳条,就向那水流缚去,口里还笑叫道:“何人东海观雨?看我曲江缚龙!”说话间,那道水流在他枯爪疾抓之下,竟直如实体,为那根柳条所缚,转了方向。
        只见那碗口粗的水流如一条活龙般,顺着畸笏叟枯硬的胳膊,直向他全身爬去。奇的是那些水沾在他身上,他身上却并未湿,也一滴也未曾落向地面。只听他口里大笑道:“老头子平生最不爱洗澡,今日却要洗个痛快!”
        他当日与李浅墨一见之下,开口即要与李浅墨“比美”,如今疯魔起来,原要比谁都疯魔得厉害。只见他在树上疾旋起来,那道水流竟缠着他的身子,如一条透明之蟒,又像一条碗口粗的索练,将他自己全身绑缚。
        李泽底得此之机,伸手直探。才才入水,冲着那条锦鲤就虚虚一抓。那条锦鲤哪逃得脱他手心中的吸力,竟直落入他的手掌心。
        李泽底一时大喜,方待开口说“我赢了”,却听得虬髯客一声豪笑:“人常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但今日鱼入熊掌,老朽可要兼得了!”
        李泽底身边原有数条水柱相护。可那钓线又细又韧,切断了那几根水柱。李泽底忍不住面色一惊,他得手之下,稍嫌大意,避已不及,当即功凝于臂,任那银丝缠上手臂,也不肯放了那鱼。
        可那银丝上臂,力道一紧,李泽底全力相抗,终究控制不住,好容易落入手心的鱼就向空中跳去!

        那条锦鲤失了水,一时在空中大口喘息。
        ——曲江池畔,翠波之上,三大高手全力相争,他们的头顶上空,却有一条银红跃鲤,腰身蟠曲,在那空中挣扎着。也不知它这一跃之下,可能化身为龙?
        却见柳树上的畸笏叟挥动柳条,一舞如鞭,身子疾旋。李泽底适才向他攻出的那道水流如水蟒一般,张口扑来,直卷向虬髯客。手中柳鞭却抽向了李泽底。
        李泽底一时同遭两边袭击,一为虬髯客之钓丝,一为畸笏叟的柳条。他下盘极为扎实,左右两臂,有意地同时一缠,同时缠住那钓丝与柳条,与二老生生耗上。
        他仗着自己正当壮年,拼起力量雄浑,自负天下高手无过于他,对二位耆宿全然不惧。
        那钓丝本来柔韧,可那柳条其实脆弱,但在两位高手的拉扯之下,竟并不扯断,只见到上面的柳叶如遭劲风,一时向岸上倒伏,一时又向水面垂下。
        虬髯客大笑之下,伸出左手,一拳就向那道“水蟒”击去。
        空中只见到水花喷溅。畸笏叟身上所缠之“水蟒”汲着曲江池水,源源不绝,浩然而来。而虬髯客左手迎击畸笏叟,右手挥钓丝继续缠斗李泽底,张口一吸,如鲸吞虹霓,吸得那鱼就向自己口边落去!
        一见他当此之时,犹有余力,李泽底也不由为之一惊。
        他一生自负功力深厚,自许超今迈古,万料不到东海虬髯客一身内力,竟真的海纳渊藏般,如此使之不尽,用之不绝。
        一时,畸笏叟与李泽底同时发力,一仗“水蟒”之势,一借那钓丝传力,齐攻向虬髯客,要他得手不了那条锦鲤。
        可两大高手夹攻之下,虽李泽底与畸笏叟同时削减了彼此间柳条上的较劲,把大半功力用来攻击虬髯客,犹见得到虬髯客张口猛吸不止,那条锦鲤竟为他撮唇一吸之势,如鲸饮苍波,虹吸东海,缓缓地向他口中落去。
        畸笏叟与李泽底互望一眼,当即扯断了那条联结着两人的柳条,竟各执半条柳条,向空中那锦鲤卷去。
        恰在这时,空中忽多出了一只手,只见那只手凭空垂下,风中一阵衣袂飘荡之声。那手一把掳了那鱼,然后一个身影就带着鱼跳荡翻飞而去。
        却听一个少年欢声道:“呀!卖鱼了卖鱼了,谁出的价高,就卖与谁了……”
        那凭空出手之人却是李浅墨。
        ——他以倒击之势,抢回先机。一把吟者剑,逼住大食王子阿卜的后心,转眼间,已沿着曲江池边长堤追了那大食王子一圈,重又转了回来,算是报了适才之仇。
        适才他为阿卜所逼,生死全悬于一线;而这时却是他逼着阿卜,令那阿卜命悬于一线。其紧张急迫处,却是他平生所未经。
        这时他一剑倒刺,身形倒跃,迫得阿卜腾不出手来,只能退避。再次经过虬髯客所处水岸时,却在空中惊见了那条挣扎的锦鲤。他生死搏击之下,这时猛见到那锦鲤挣扎于空中的似扭曲、又似欢悦的姿态,不知怎么,突然有感于心。一时竟无心再与那大食王子作你死我活的互搏,猛然一跃,放开那大食王子,凭空出手,出人不意地就把那条锦鲤掳了过去。
        ——他早就见到了虬髯客、畸笏叟与李泽底的对拼,只是适才全然无暇细看。这时,能从他们三大高手手底讨得便宜,偷了那鱼,一时不由大为得意。
        李浅墨毕竟年少,竟于战阵之中好玩之心大起。他不是什么沙场宿将,为了一条鲤鱼却甘心全抛了适才好容易赢得的胜机。
        可这便宜也不是那么好讨的。三大高手惊觉之下,人人动怒,还没看清来者是谁,只见李泽底就一掌翻天,祭起了一个“浑天印”,向李浅墨击去。
        而虬髯客手中钓丝,松开李泽底手臂,长线迎空,针一样的扎向李浅墨。
        畸笏叟原本攻向虬髯客的“水蟒”,这时也转了方向,直冲李浅墨喷去!

        李浅墨于空中惊叫了一声!
        那声音中有惊骇也有兴奋,他方才从生死之际打了个转回来,这时只觉得玩弄生死却也大是有趣。眼见得三大高手竟同时向他出手,他心里竟忍不住升起一股孩童似的自豪来。只见他把那锦鲤一抛,张嘴用口衔住,腾出一手,以巧搏重,迎向李泽底那翻天一掌。
        李泽底的“浑天印”当真有翻天覆地之势,随着他那一掌,只见小艇四周的池面上,竟有水流绕着小艇激起。那水流飞腾如箭,围成环形,已把李浅墨退路整个封住。
        李浅墨情知,若为那水流阻碍,在三大高手合击之下,自己再怎么也逃避不开的。
        他一掌击下,斜斜切向李泽底祭起的翻天印,身子仗着羽门小巧功夫,竟于那“浑天印”上翻飞而起,可胸中却只觉得气血一翻,李泽底之掌力,毕竟不是那么好承受的。
        这时虬髯客钓竿上的银丝已至。李浅墨手中吟者剑觑准来势,伸剑就是一点。那根钓线却随着他的身形直向高处追去,此时争的就是李浅墨率先势尽,还是那钓丝率先势尽。
        李浅墨轻身功夫再高,却如何能与那钓丝争快?却见他眼疾手快,手中吟者剑顺着那钓丝之侧,斜斜一削,向下滑去。
        那直挺挺的钓丝一时如不胜其痒,略显弯曲。可它也趁势横卷李浅墨的腰际。
        眼见得那钓丝勾成环形,就要把李浅墨整个缚住,李浅墨衔鱼一跃,却从那钓丝所圈的就要收紧的环形里跃出。
        眼见得他出其不意,夺得锦鲤,就要逃出虬髯客与李泽底的合击,空中却见一片刀光闪烁,却是那大食王子阿卜终于脱困,愤然已极,还手反击,要立时给李浅墨一个好看!

        一时只见,三大高手或在岸上,或在老柳树间,或于舴艋舟上,同时向李浅墨出手击去。而空中,还有一道新月弯刀挟怒升起,横截向李浅墨,直欲腰斩李浅墨于弯刀之下!
        李浅墨这时避无可避,只能以吟者剑一劈劈向了那卷袭而至的刀光,可他虽荡开了那道刀光,终于气息不调,身形已经泄力。却见他忽张口一吐,那条锦鲤竟被他直喷出数丈开外,落入水中,李浅墨还微微一笑:“好鱼儿,逃命去吧!”
        可这时他身形再也避不开畸笏叟疾袭而至的“水蟒”。
        那条“水蟒”在畸笏叟手上施来,长吸着曲江池水,奔腾不息,一旦被他击中,不说是立即受伤,只怕还要立时落入李泽底与虬髯客接踵而至的杀招。到那时,就真的再难幸免了。
        却见李浅墨于空中一笑,望向畸笏叟道:“丑老头儿,你当真要杀我?”
        畸笏叟见他忽扭头冲自己一笑,清眉爽目,正是自己于异色庵外高冈上曾一见心许的李浅墨。他当初一见,就喜欢上了这个少年,这时只听他哈哈一笑:“却是你这个小顽皮!老头儿我最爱俊俏少年,好!不杀你,给你洗个澡总可以吧。”说着,他牵动水蟒之力稍泄,那道水流在空中炸开,竟直把李浅墨淋了个湿透。
        李浅墨冲畸笏叟领情一笑,身形已冲出那道水幕,直返高柳之巅。才才落足,就伸手向后招道:“好玩好玩,端的好玩。大食人,来来来,你我再斗上三百回合。”
        那大食人还未作答,却听得“扑通”一声。李浅墨纵目看时,却是虬髯客在岸边一跃,耸身入水,入水前还高笑道:“我看中的鱼,你以为就这么轻易溜得掉吗?”
        他一个六十许岁的老者,直如孩童一般认真。眼见得那鱼已被李浅墨抛入水底,竟不惜钻身入水,去追那鱼。
        李浅墨哈哈大笑,冲着水中道:“抓不着那鱼,你就算枉负东海钓鳌客之名了!不过也许你钓得起又大又笨的鳌,却追不上那灵巧的锦鲤的。”
        他此时浑身淋湿,满头满面都是水。一番激烈对搏后,脸上更显青春朝气,笑吟吟地望着大食人阿卜,露出一口白牙来:“咱们要不也去追那鱼?岂不比打打杀杀来得好玩,到时再看到底是你赢还是我赢。”
        他两人本属敌对,但适才对决时,彼此已生敬意。李浅墨只觉得适才险死还生的对决后,忽然平生出些开心来,忍不住地对那阿卜笑了出来。
        阿卜却要远较他来得沉稳。可适才沿着曲江池柳岸的两圈追逐,虽惊险至极,回思却也有趣,这生死之搏一时颇消解了他的杀气。
        一时只见,他面纱之下,紧抿的嘴唇。沉默半晌,道:“别以为你可以跟我交朋友,我不需要朋友。但今日……”
        他停顿了一下——出于超强的自尊心,他不想说李浅墨适才饶了他一招,平白放弃了胜机,但如再与李浅墨交战,他也觉得欠对方一个人情。
        “……为了公平,我们下次再战吧。”
        说着他双眉一剔:“不过,那个幻少师,我还是杀定了。而且你记着,下次对战,别再跟我来这些小孩子的把戏。你一身功夫固然不错。可我只跟男人打仗,不跟小男孩儿闹着玩儿。”
        他口气里已隐含训斥之意。
        李浅墨笑看着他。他此时只觉得高兴,竟觉得那样的话听来也不讨厌。何况这样的话,怕还是那大食少年口中能吐出的最温和的话了。
        他闻声一笑道:“下次打就下次打,谁怕谁呢?”
        接着他语气一肃:“只是,记着,再别干犯我身边的珀奴!”
        他年纪虽轻,可这一句话,却说得肃冷至极,语气里满是要挟与杀气。哪怕适才他本性流露,还露出孩子气的笑。可这一句话说罢,满座之人皆能听到,听后只觉得血脉一冷。
        那个大食刺客阿卜望着他,目光中,似惋惜,也似隐有留恋。想来以他之身手与他之自负,平素是很少会交朋友的,也很少会对敌人产生敬意。他欲待要说什么,却也不知说什么好。这时抽身即走,却也觉得不甘。
        恰在这时,只听得柳树下面,筵席之间,猛地传来一阵骚乱声。
        李浅墨回头一望,怔了怔,忽叫了声:“不可!”
        说着,他自柳树梢上弹身而起,人如弹丸般,直向筵席间射去。
        那大食王子本不知再说些什么好,这时见李浅墨猛地射出,不由吃了一小惊。可更让他吃惊的是,这一回,李浅墨身形飞射,手中吟者剑,竟然直取的是——幻少师!

        阿卜只觉得脑中一阵迷糊:适才,李浅墨还两度为了幻少师,与自己对决。可这时,他一剑飞刺,竟直取他曾拼命维护的幻少师?
        可他一扫眼间,却见场中局势,倏忽间已生巨变。只见东宫太子身侧,有四个年老婆婆突然耸身而起,她们一个护向太子身边,另外三个,却直奔向王子婳身边的侍女。
        一时异色门下诸人等,人人出手,竟要与王子婳手下爆发一场大战!
        这场面倏忽变幻,众人只觉目不暇接。适才,座中诸王子还在为李浅墨与大食人阿卜之间的对决牵去了全部心思,这时,一个个都不知为什么异色门下却与王子婳手下冲突起来。
        却听得异色门中,柴婆婆已高叫道:“有刺客!”
        那边,太子身侧,王子婳手下诸女也娇声叱道:“保护魏王!”
        ——难道,竟又有刺客行刺,且还是同时对太子与魏王下手?
        但看两边反应,似乎刺客正是来自对方阵营中,所以此时异色门下与王子婳身边的八个女侍才会突然全力出手,要各自保护太子与魏王,不惜倾巢而出,与对方动起手来。

        何止于他们这里,却见那边柳岸边上,虬髯客潜入水底后,李泽底与畸笏叟先听到这边骚乱似乎一惊,可接着,两人几乎同时出手,就向对方攻去。
        这两个,一个是五姓门中第一高手,一个是大荒山一脉最年长的耆宿,一动起手来,要较诸筵席之间,诸女之斗,更加的惊心动魄。
        李泽底一出手,掌力如黄流九派,纵横汗漫,就朝畸笏叟袭去。
        而畸笏叟不愧草野第一耆老,他本当衰年,不以筋骨为能,一双瘦硬的胳膊这时扭扭曲曲,竟还之以一套“老丑拳”。
        这一套老拳,却是他平生秘修。哪怕李泽底手下掌力淹兹汗漫,如山移岳走,但他的一双老拳直如经霜僵蚓、破土寒蝉,说不出的古拙怪异,也说不出的别扭难堪,竟让李泽底那样长江大河的攻势一时也难以顺畅起来。
        龚小三与珀奴坐在席间,方看到李浅墨与那大食王子罢手,正中珀奴下怀,珀奴还自笑道:“这样最好!”
        龚小三撇了撇嘴,对李浅墨罢手意似不满。这时猛见身遭一切都一时变得如此乱糟糟的,不由齐齐吓白了脸。
        只见转眼之间,米婆婆、尤婆婆、柴婆婆、严婆婆率着异色门中一干女弟子,已与王子婳座下八女侍斗了起来。连东宫太子护卫与魏王府中高手也一并卷入了这场混斗。
        一时只听得刀鸣刃响,异色门中女子所用兵器多为异器,而王子婳座下八女侍也技出奇门。这一场混战却也打得好看。
        旁人不知,这一切只为,适才诸人注意力全部或为虬髯客、李泽底、畸笏叟三大高手之间的较力,或为李浅墨与大食王子的决斗牵引,忽然间,异色门下高手与东宫之护卫猛发觉王子婳座下侍女忽悄然潜入,行刺太子……而那边,王子婳身边侍女也惊觉:有人正欲对魏王不利,且那人还是东宫属下!
        两边人本来彼此防得严密,如不是虬髯客、李泽底、畸笏叟这等名压海内的高手出现,让他们忍不住不看;加之李浅墨与大食王子阿卜的对决太过精彩,断不会放松对彼此的戒备。
        可这时,虽人人只觉得自己眼角不过有人影掠闪,却只觉那定是对自己的主人不利,心惊之下,更是禁不住要全力反击,以报复自己适才被愚之恨。否则也不会打起来得如此之快。
        连那边李泽底与畸笏叟,闻得这边骚乱,纵目望来,一泄心神之际,也忽觉对方在向自己出手。他们只道对方今日确是有谋而来,心下大惊,所以才动起手来。
        却见李浅墨全力飞刺,如星跳丸掷,已飞跃到自己曾坐过的席前。
        他这一剑,却是直指幻少师。
        只见幻少师正面色青白,额角上汗珠滴滴而落,似是适才曾用力过度。
        他本精于幻术,对于技击一道却不甚在行。这时李浅墨一剑刺来,他只来得及抬眼望了望李浅墨的眼。李浅墨脸上却满是受欺之色。
        只听得珀奴一声惊叫,不解李浅墨为何忽然对幻少师出手,下意识地张大了嘴,也忍不住伸手一拉幻少师。却见幻少师宁定地坐着不动,似打算生受那一剑。
        李浅墨剑势已及幻少师胸口,这时与他对望之下,只见幻少师面色惨白,目光中似有傲决,也似有愧意。
        不知怎么,面对这样的目光,李浅墨忽觉得下不了手去。
        他剑势一缓,剑身倒转,剑尖忽然朝后,以剑柄一撞幻少师胸口的膻中穴,封住了他的血脉,趋势附耳在幻少师耳边说了一句:“你欠我一个解释!”
        当即耸身而起,抛下已遭他禁制不能动弹的幻少师,卷入了东宫与魏王府的战团。

        只见他这回出剑,凌厉无比,人人适才都见过他的手段,人人也不免都对他深有忌惮,且人人还不知他到底会相助魏王还是东宫太子,所以李浅墨身形过处,人人不免闪避。他却也由此隔开了相互即将爆发惨斗的两方。
        哪怕悍厉如柴婆婆四妪,骄傲如王子婳座下八女,为他气势所动,竟也各自闪避。一时,本来纷乱的战局,竟生生被李浅墨一道剑气划分为两边。
        这时李浅墨才终于止住身形,喝了声:“都给我住手!”
        喝完后,他忍不住抬手擦了擦自己额角的汗。
        可东宫与魏王府中的卫士,异色门下诸女与王子婳座下八女侍,虽可为他分开罢手。那遥遥对立,一个沉吟着摸索着掌中纤手刀的异色门主,一个耸身静立、怀手袖中的王子婳,两人之间一触即发的杀气却非李浅墨所能控制。
        只见他忽跨前了一步,立身在两人中间,冲王子婳叫了声:“子婳姐姐……”
        说着,又扭头望向异色门主,嘴皮动了动,脸上一红,却没能叫出些什么来。
        可他这不叫分明已似在叫人了。只见他怔了怔,面皮紫胀,劝和道:“两位请别动手,恐入奸人之谋。”异色门主淡淡道:“奸人?”
        王子婳神色较她更淡,冷然道:“好像是对方之人先动的手,我看见……”她一指一名东宫卫士,“就是他,适才出手行刺魏王。”异色门主却道:“不,是那个女子……”她指向王子婳手下的一名侍女,“她适才意图行刺太子。”
        李浅墨一时也不知该当如何解释。他急得一时扭脸望望王子婳,一时又扭脸望望异色门主,面上神色焦急,这焦急却并非全是为怕东宫与魏王府起冲突,而是担心这两个似乎对他都有某种重要性的女子会当着他拼斗起来。
        王子婳与异色门主望着他脸上神色,哪怕她们一个是五姓娇女,一个是一派之主,为了自身尊严,从不肯放下身段,一时也觉得,为了什么东宫与魏王府,让这个与自己在生命根底处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亲近感的少年如此焦急……却值得吗?
        李浅墨也自恼于情急口拙,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这时真不知该怎么解释。他对幻少师似犹存有一面旧情,不肯轻易说出他的名字。脑中却只浮现出一句旧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可那“利”是什么,却是他一时想不清楚的。
        却见远远的畸笏叟与李泽底已打出了真火。他们这等高手,一旦对搏,任谁也不敢不倾力而出,只怕稍一缓手,就会毁了一世声名。
        李浅墨望着他们两人的对决,想以此二人之功力,也会堕入术中,幻少师的幻术也着实可怕。这些异域王子,虽侨居长安,但对于李唐,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想来谁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却听得曲江池中,哗啦一响,却有一个人大笑着从水里钻了出来。
        那人手里捧着一条锦鲤,口中哈哈大笑,一钻出水面,就冲筵席间直行过来。
        ——那可不正是虬髯客!
        只见他到底不愧东海霸主之名,终于还是抓住了那尾鲤鱼,这时浑身浸湿,大踏步地走向场间。
        为李浅墨所阻,场间局势本已一缓。人人各自惊疑,都不知自己刚才为何会突然打了起来,正在狐疑不已。眼见得虬髯客握鲤而来,却不由神经再度绷紧。
        东宫太子与魏王身边的亲近卫士,原有不少曾亲历当日参合庄一会,对于此老印象自然极深。
        当日,他简直就视堂堂李唐的两位王子直如无物。在两个王子贴身护卫的随侍之下,戏弄得东宫与魏王府真如小儿玩物。这时只见他突然现身,不由个个担心,只恐他对自家王子不利。
        李浅墨眼见虬髯客出现,脑中不由轰的一声:那日东宫之中,曾亲眼见到虬髯客与东宫太子成约,他要藉杀魏王以借兵符。难道,今日,在李世民即将回京之际,他就要开始履约了?
        只是就算杀了魏王,他又怎能洗脱李承乾的嫌疑?李浅墨脑中电转,看了眼东宫卫士的紧张神态,已经明白:虬髯客今日不只要杀魏王,为了洗清李承乾的嫌疑,只怕还要顺手重创李承乾,否则它日太子在整个朝廷面前断难交代过去。
        但魏王李泰,虽不合自己脾气,却实为自己堂兄。李浅墨对他未见得有什么好感,但就是今日,还承他相赠春衫碑,既然事及肩胛,让李浅墨直觉不承情都不行。一时只见,随着虬髯客的行近前来,东宫卫士与魏王府侍卫个个回缩,退保于主人身侧。
        李浅墨念及春衫碑,也忍不住脚下一缩,向魏王身前、虬髯客行刺魏王的必经之路上遮去。
        面对虬髯客之威,他也不敢距魏王过远,直挡在魏王面前不过丈许处。
        他的身后,王子婳座下八女与瞿长史等,早团团把魏王围住。而那边,异色门主吴盐也离了自家软榻,在四个老妪的护持下,遮身于太子身前。
        众人皆退,独王子婳轻移莲步,缓缓上前,直迎向虬髯客。
        ——不管虬髯客此时是否有行刺之意,也不管他要行刺的是谁,东宫与魏王府倚仗的两大高手:畸笏叟与李泽底此时都抽不出身来。只见他们两人正在柳岸之边战得个难解难分,甚至全神凝注,都无暇注意到虬髯客突然向宴席奔来。

        却见虬髯客龙行虎步,大踏步而来,口里笑道:“治大国如烹小鲜,老子久慕中土的烹调之术,今日逮了鱼,正想找个可治大国的王子来与老子烹烹,看看究竟味美与否。在座诸王子,不知哪位有兴,与老子烹此锦鲤?”
        此老一身气概,不需出手,已足令见者自沮。
        却见王子婳虽心情凝重,面上自笑吟吟地冲他迎去。
        ——满座之中,当真只有她敢这时上前。王子婳想来也自知不敌虬髯客。可与魏王有诺在先,岂可因敌手强大而自毁然诺?
        她眼角余光遥遥地望向李泽底,只见他被牵制于畸笏叟拳下,料来不及赶来。此时只有她孤身迎敌。可敌手再强,也难掩她峨眉之高概!
        却听她笑吟吟道:“只是张老怎知,自己手中之鱼,就是适才砚兄弟放生的那条呢?”虬髯客微微一愣,哈哈大笑道:“聪明!只是你小妮子又怎知,自己所选,就一定是真命呢?”说着,他眯眼看向王子婳,脚步微停,说了声:“可惜了!”
        话毕,他就再度前行,大踏步地直冲王子婳走来。
        ——看他龙行虎步之态,分明当迎向自己加以阻拦的王子婳已不存在!

        他这一句“可惜了”却让李浅墨心头一惊:子婳姐姐有险!
        回护魏王与否在他来说还是一件挣扎之事,但子婳姐姐,他岂可任她遇险不管?他虽与王子婳见面不多,却已深知她的脾气,那是遇强愈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
        今日,虬髯客要想对她答应保护的魏王不利,除非踏过她的尸体去!
        李浅墨情急之下,再不犹疑,吟者剑锵然再出,一势已朝虬髯客飞击而去!
        只听他口里叫道:“虬老儿,速退!”
        虬髯客笑看了他飞袭而来的身形一眼,微笑道:“你可真真花心,又是珀奴,又是什么耿鹿儿,还加上这个王子婳,怕还有那个什么当异色门主的小妮子,你到底有多少要护住的女人?”说着,他大袖一挥。
        他袖子本已为水湿透,这时一挥之下,为他内力充满,直如一面满篷之帆。
        却听李浅墨叫了句:“子婳姐姐,快退,待我……”他一句未完,一招吟者剑已与虬髯客手中大袖交接上。
        ——当日,参合庄中,他也曾对虬髯客出剑。但直至此时,他才知道虬髯客的厉害!怪道强横如李泽底,也对此老深自忌惮。
        他只觉那袖上湿浊之力,如大海之上,云蒸霞蔚,湿重难当,却也自绚烂,胶凝得吟者剑也迟钝起来。

        只听虬髯客笑道:“小孩子,走开,我不杀你!”
        李浅墨一怒道:“臭老儿,走开,我也不想杀你!”他击出之剑此时已被卷入虬髯客大袖之中,却听得虬髯客哈哈大笑:“小王八蛋,你倒真合老子的脾气。”说着,他袖子朝天一甩,已把李浅墨连人带剑,直向空中甩去。
        李浅墨只觉自己如置身于暴风眼,身子立时腾空而去。他在空中转折身形,一剑下击,可也觉得,自己出手已慢——虬髯客那一只巨灵神掌已经祭起,指向的就将是王子婳的天灵盖。
        他急怒之下,身子飞旋,头下脚上,已不顾自保,直向虬髯客头顶钉去!
        可哪怕他已尽全力,还是觉得自己恐怕来不及了。
        虬髯客今日有图而来,出手断不会稍加容情。哪怕王子婳也号称人间奇女子,但在此老掌下,不知能否当得住一招?
        却在此时,只听得一声朗吟,空中闪过了一条尺蠖样的影子,那熟悉的“缩如尺蠖,而展似游龙”的尺蠖剑,忽从曲江池面,直袭而来。
        李浅墨心中一喜:
        ——罗大哥!
        来者是罗卷!
        李浅墨一时心中惊笑:哪怕罗卷与子婳姐姐新婚即别,各行天涯,各有求索,可今日一旦王子婳有难,那是任什么也挡不住罗卷拔剑的!



    【三十四、苍天笑】


      ——烽烟尽处尺蠖现!
      虬髯客忽然哈哈大笑,双袖一展,直朝背后击去。他的双臂翻转如意,竟要以双手合击,夹住罗卷那背后突袭而来的一剑。
      李浅墨情知以罗卷之骄傲,料来不会喜欢有人在旁助攻,身形一翻,已落到一株岸边柳树上,与罗卷掠阵。
      眼见得“天罗卷”与名震天下的“海龙王”动手交锋,李浅墨心中,一时只觉得一阵长风悄然而起:那响自隋末、十八路反王、七十二处烟尘,无数大野龙蛇揭竿而起处的长风,透过时间的迢递,终于再一次刮起。
      当年大野之间,有多少路英雄豪杰:如漫天王、历山飞、天罗卷、杜伏威、小骨头、虬髯客、窦建德、单雄信、徐绩……之辈游刃天下,李浅墨未尝不恨恨于自己未能适逢其会。可今日,这迟来的一战,终于让他赶上了。
      天猛地阴了,一大片云影催逼而来,翻翻滚滚,映在湖面上,让湖水都变得苍绿起来。
      一场不期而至的雷阵雨即将到来。曲江池边,四周柳树之叶片片如刀,随着那突起之风上下飞舞。在暗下来的天色中,棵棵柳树郁怒如潮,仿佛那片片柳叶之上,附着的都是当年大野龙蛇中早死的亡魂:因为当年未曾有机缘睹此一战,今日,他们都附着在那如刀的柳叶上,来观摩当年大野豪杰们曾无数次悬想过的这一场对战。
      ——有多少场悬想中的战斗从未打响?比如:单雄信对上漫天王,李药师对上虬髯客,红拂女对上窦线娘,杜伏威对决辅公袥……眼见有幸得睹当年大野龙蛇中幸存的两位佼佼者出手比拼,场中识者,一时都觉得幸何如之!
      
      虬髯客一身艺业横绝天下,号称天下头等强横之人,以秦王如日中天的威势,至今仍难掩其光华,可谓大野龙蛇中幸存不多的当年争霸者。
      而天罗卷自出道以来,绝少败绩,在当年大野群豪中,以弱冠之龄,喑呜叱咤,惊座八千,怕是少有的可以挑战虬髯客的高手。
      座中的李承乾忍不住都面色激动。可惜环顾左右,却无可对言者。却见李浅墨席上的龚小三神色间雀跃不止——对于生长于长安城的少年来说,场中的两个高手,简直就是他们成长中无数度血为之沸的传说。
      可惜人人注目间,几乎无人察觉到王子婳眼中隐隐泛起的那丝笑意。那一丝笑意,突然让她显得很“女人”。那样一种笑,怕会让所有的女人都为之嫉妒到疯狂吧?因为,那就是幸福,且像是一个女人能从男人那儿得来的最大的幸福。
      
      只见一把尺蠖剑凭空飞渡,空气中都响起了一阵“嘶嘶”的破风声。罗卷一出手,仿佛周遭的空气都被他烧着了。王子婳望着那把剑,与执剑的罗卷,只觉得恍惚中,仿佛又见到当年那个朱唇玉面的少年游侠。
      一切似乎都依旧,一切似乎又不一样了。那一剑中,比以往多出来的是一份沧桑。可那沧桑虽在,却依旧不掩其锐,也难掩其劲。那一份“劲”与“俊”,在罗卷这样真正拥有过年轻的人来说,就算积火劫灰,三千界倾覆万次,怕也不能稍改他生命中一点本真的执意。
      王子婳笑笑地看着罗卷,几近骄傲地想:这是我的情人!
      ——仅属于我的……情人!
      她心中头一次升起这种完全拥有的感觉。哪怕在外人看来他们结缡之后,仅仅相伴一夜,即各自分飞天涯,可他全部为她拥有,她也全部为他拥有,她拥有那个不老的情人。
      
      只听虬髯客哈哈笑道:“终于碰上了!天罗卷,且让老夫会一会江湖中传言永远不老的老少年!”
      他双掌如印,一合,已合夹在罗卷击来的尺蠖剑上。
      罗卷本该可以避开,但他似有意不避。
      尺蠖剑为虬髯客双掌一夹,如同被生生地焊死在那里。可那柄尺蠖却似活的,它在虬髯客双掌之间忽然昂突怒起,剑尖一蜷一涨,仿佛一条怒蛇,仍直点啄着冲虬髯客的背心而来。
      可虬髯客双臂竟也似活的,可以任意拉长缩短一般。只见他反夹着的双臂突然伸长,哪怕尺蠖剑暴涨而出,可他背心口距离自己手掌的距离突然变远,已然难及。
      罗卷长啸一声,执剑之手一拧。
      ——虬髯客以内力雄浑,双掌如铸称雄天下,单拼力道,恐非罗卷之所长。他手下一拧,欲以剑锋之利绞烂虬髯客一生自负的双掌硬功“铸铁令”。
      虬髯客身形忽然一转,他这么伟岸的身子,竟也可随剑锋翻转,竟头下脚上地顺势翻转了一圈,然后大笑着凭空跃起,在空中屈膝一坐,竟挟剑背后,就向罗卷头上坐了下去!
      
      这老儿出手之怪异,真真举世罕见!
      普天之下,除他之外,怕还没有任何人敢向天罗卷头上坐下来。
      可他这一坐,竟坐得那么心安理得,稳重泰然。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罗卷竟然弃剑。
      ——没人知道该怎么应付虬髯客那样的一坐,也再没有人想到以尺蠖剑成名的罗卷竟会弃剑。
      连虬髯客都吃了一惊,他只觉得手中之剑忽变得滚烫,忍不住略微惊“呀”了一声。
      罗卷弃剑之后,倒退一步,然后,翻天踢斗,一脚就向虬髯客横压而下的屁股上踢了出去。
      这一招硬碰硬,没人想到虬髯客面对天罗卷,居然敢一屁股就向他头上坐来下;更没人想到,面对虬髯客如此怪异之势,罗卷竟会弃剑,然后一脚向他屁股踢去。
      只听得罗卷与虬髯客几乎同时发出一声闷哼,罗卷这一踢有如倒挂金钩,横踢北斗,一击而中后,就倒飞出去。而虬髯客以臀下压,自仗着一身霸道的横练功夫,竟不闪不避,却也被踢得向前飞蹿。
      但见虬髯客落地之后,面色略白了一白,就依然如旧。
      罗卷却略微跛着腿,拖着一条明显带伤的腿,却不改其快,攸忽间已经蹿近,伸手一夺,就抽回了适才被他弃掉的那把尺蠖剑。
      虬髯客只觉双掌火烫,竟夹那剑不住,任由他抽了回去。
      这一式魁星踢斗,硬碰硬之后,明显是罗卷吃了亏,可他依旧夺回了自己的成名利器尺蠖剑。
      旁观诸人真是人人都觉得大开眼界,只见虬髯客哈哈大笑道:
      “哈哈,看来天罗卷的脑袋,真不是寻常人可坐得的。”
      罗卷洒然一笑,对自己足踝受伤似毫不在意,反讥道:“不过虬老儿的屁股,真是铁一般硬,以后我不敢轻易去踹了。”
      他们两人之间分明陡起敬意。
      那边王子婳身边的女侍本环伺在魏王身前,这时有一人忍不住脱口道:“好帅!”
      旁边的侍女也应声点头。
      罗卷虽为王子婳情人,可王子婳身边侍女却甚少见到他,平日私下里,怕不只一次地研究过这罗卷究竟该是何等人物。今日一见,不由惊呼了声“好帅!”
      
      罗卷还有空冲那侍女略微点头示意。那侍女脸上一红。却见罗卷尺蠖剑重新在手,伸出衣袖往剑上轻轻一拭。
      虬髯客笑道:“好、好、好!当年,南肩胛、北罗卷,大野龙蛇中两位少年高手,老子也颇想一会,最想试试的是那肩胛的高浅,所以还曾经专赴江南,出手逼迫杜伏威,以逼他现身一会。可惜肩胛当时不在——可恼那小子,居然敢直杀奔老子老巢,连毁我碧鲸帮十一分舵,等老子赶回去时,他却又缩头不见。更可恼的是,这小子居然早早地就死了,让老朽我怅憾终生。今天遇到你,也算一偿老朽我当年的宿愿。”
      李浅墨在树上听得心中一动,没想肩胛与虬髯客之间还有这么段恩怨。
      却见罗卷拭剑之后,扬首望了望天,忽然一低首,伸指弹剑,剑锋一荡之际,他已再度飞扑而来。
      虬髯客目光专注,适才一个照面后,他已收拾起了轻忽之心。以他之能,于天下英雄,几乎个个轻视。这时眼见得罗卷之剑,却也不由得不收起轻忽之念。
      只见他大袖飞扬,那袖子沾了水,再贯注了他的内力,两只袖子一挥起竟如两块铁板也似。
      罗卷电闪而来。空中猛地劈下了一个雷,那一剑,就刺在雷响时的节骨眼上。
      这一击,却见得空中水珠一溅,竟是罗卷的剑刺到虬髯客袖上,以硬碰硬,逼飞出的虬髯客袖上的水珠。
      转眼之间,只见罗卷缩如尺蠖,而展似游龙,身随剑走,一连已冲虬髯客攻出了不知多少剑。
      虬髯客以一身内力雄霸天下,两袖带水,直可称为铁布衫。
      罗卷论起硬功,远逊于他。不过他尺蠖剑一经施展,极见弹力。竟以身为弓,以剑为矢,奔突跳荡,其势劲疾。这两人对战,虽强弱之间,略有差别,却个个都有一副自顾无俦的气慨。
      
      湖面上,一时千声万响,有如炸开了锅。无数白雨跳珠,那突然而至的雷阵雨,蓄势良久,终于下了下来。
      忽听得罗卷冲李浅墨立身的树上叫道:“这老不死的虬老儿,我一个人真还未见得斗得他过。小兄弟,你何不也伸伸手,逞你一剑,咱们尺蠖、吟者,二度合击,看这老儿撑不撑得过?”
      李浅墨于突来的大雨中,不由猛地一愣,再想不到罗卷会叫自己帮手。
      他本已在旁边看得摩拳擦掌,恨不能亲身相试。这时听得罗卷一叫,不由大喜:到底是大哥,有这等好玩之事,不会忘了叫上我!
      可他听得罗卷亲口说出“未见得斗得过这虬老儿”时,心里不由代罗卷一怒。可接着又觉得,罗卷虽直承未见得斗得过这老儿,但以他心中之坦荡,就是说出口来,依旧不掩其凌厉勇锐的气慨。
      李浅墨笑叫了一声:“好!”
      人已在柳树上飞掷而出。
      他进则罗卷退。
      罗卷虽叫李浅墨与他合击虬髯客,却也未见得肯占虬髯客什么便宜。只是如此好战,对于初出江湖的李浅墨,实为难得的历练。眼见得他观战之时,分明蠢蠢欲动,罗卷不欲让他错过机会,所以才叫他拔剑参战。
      但他依旧不肯与李浅墨同时合击。
      一时只见他二人一人一招,一进一退,于曲江柳岸,竟一仗尺蠖,一执吟者,与虬髯客对战起来。
      那漫天的雨下得更密了,疾如鼓响,一大颗一大颗的,敲打得偌大的曲江池仿佛化作了一面超大的鼙鼓。那鼙鼓敲打出纵是千百名鼓手齐擂也擂不出的急急如律令的天兵天将用的鼓点。一个雨珠就是一双巴掌,一条喉咙,而千声万响,似在与双方摇旗呐喊。
      ——烽烟尽处尺蠖现,
          大野苍凉吟者来!
      李浅墨与罗卷一进一退之间,偶然照面,忍不住彼此间相视一笑。
      眼见虬髯客老当益壮,与一个老少年、一个小少年于曲江池边,龙争虎斗。他独斗双剑,却不觉得恼,仿佛更加得趣一般,哈哈大笑,双袖翻飞,每听得一声雷响,他就似更长了一分精神。
      那雷打得也大,震得珀奴忍不住都伸手掩耳。旁边诸人等,也被那雷震得心中一颤一颤的。
      噼里啪啦的,天幕边不时地扯起一道闪,映在下面一时黑一时白的雨幕中,仿佛扯起了一道一道的灵旗。
      那闪电仿佛是天在笑,虬髯客斗到浓处,得意地哈哈大笑:“贼老天却也凑趣!今日把尺蠖、吟者一齐奉上不说,还会笑。哈哈,他日若欲命名,我定称今日为‘天笑之战’!”
      
      雨下得越发大了,雨脚如麻,像千针万线。
      老天爷仗起纳鞋底的锥子,把空气中穿了无数个孔,以雨为线,用那顶大号的粗针,要把天与地缝鞋底似的缝合起来。
      满座之中,近百王孙,直觉得被雨迷了眼,不时地伸手拭眼。可雨越下越大,下得起了泡,串着气,冒了烟。哪怕不停地以袖拭眼,众人还是觉得越来越看不清。
      只见到满天白雨中,虬髯客岿然不动,两片大袖飞卷,他人如同海岸礁石般,黑黝黝地生根在那里。
      而罗卷与李浅墨,一人如连弩射鲸,一人如精卫填海,吟者剑与尺蠖剑此来彼去、此去彼来,两把剑泛着天际的闪电,在虬髯客雷鸣般的出手中,履险犯难,不改其勇。
      李承乾早惊得连拍巴掌都忘了,一只手狠狠地抓在称心的腿上。称心却也不叫疼,眼中全是羡慕之意。那边龚小三几乎忘了珀奴有伤,任由她淋着,淋得血重又从她伤口里浸了出来,他自己还未觉察。
      连珀奴自己也不觉得,口里只喃喃道:天呀天呀,天下怎么可以有如此多的男子,却又都如此地……各有其帅。
      
      忽听得一阵比雨声还大的马蹄声疾响而起。
      众人情迷战局,几乎充耳不闻。
      却是瞿长史最为老成持重,虽关心战局,依旧听见了。
      他双眉一皱,目光中不由满是疑虑。
      全场之中,他估计只有王子婳还能清醒观局,不由朝王子婳望了一眼。
      却见王子婳点了点头。
      两人虽未说话,却有如交言了一般。王子婳那一下点头,分明是在说:……没错,就是八百里紧急快递。
      一时两人同时冒雨向马蹄声响处望去。
      却见一匹枣红、一匹骊黑的两匹健马,赶命似的,破雨而来。
      那两匹马上之人俱都穿着参将服饰,这时一冲,就冲到筵席之间。
      只见他两人翻身下马,没等落稳就已禀报道:“太子,魏王,圣驾昨日已过华阴,今日,车马兼程,率文武百官,欲返长安。此时,只怕已到长安城东道二十五里开外。太子、魏王还请紧急接驾。”
      
      李承乾与李泰忍不住齐齐面色一变。
      ——圣上回京?这么快?
      两人一时都有措手不及之感。
      可此时,他们只能立时起身迎驾。一时只见,筵席之间,一众王孙人人得了消息,各自忙乱起来。太子与魏王要去迎驾——圣驾回宫,两人都怕对方迎得比自己快。
      这里,双方侍从都已急备车马,双方都欲先走一步,好赶在前面。
      一时,哪怕虬髯客与罗卷、李浅墨三人正斗得如火如荼,这些人也再不关心,仿佛与他们全不相干了一般。
      人间聚散,本不过如此。不过一转眼工夫,那适才还轰轰烈烈的百王孙之宴,竟走得踪影皆无,只剩下一众仆从急着收拾东西,泥地之中,也只剩下王子婳长身玉立,全不避雨,就在那大雨之中观看。
      
      战局之中,只听得虬髯客一声大笑:“李世民回宫了!”
      李浅墨心中略动,不过此战已至酣处,这消息平时可让他震动半晌,这时却全动不了他的心思。
      却听罗卷淡淡道:“又与我何关?”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总会有些人,不屑去做什么王臣。
      忽听得一人呵呵怪笑:“不好玩,不好玩!那姓李的皇帝回宫了有什么好玩?”说着,那人怪笑着已加入了战团。
      只见他一出手,姿势古怪僵拙,却逼得战团中三人个个不由得凝神以待。
      冒出来的这人居然两方俱都不帮。只见他一出手,先向虬髯客抓了一爪。哪怕以虬髯客这等人物,也不得不还他一招。
      他却得趣,接下来一腿就向李浅墨踹去。
      这一腿全打乱了李浅墨的节奏,逼得他空中身形一转。
      那人一见更是得意,返身却合身抱向罗卷的尺蠖剑。
      
      只听虬髯客怒道:“畸笏叟,你捣什么乱?”
      却见畸笏叟手底不停,高声笑道:“我与那李泽底斗得正自开心,哪知他一听说那姓李的小娃儿回来了,兼之魏王已走,他就无心恋战,脚底下抹油,转眼就溜了。”
      说话间,他不偏不倚,冲着虬髯客、罗卷、与李浅墨一人又来了一招。
      只听他连声怪叫道:“有趣,有趣!丑老儿我正打得兴起,却没人跟我玩儿了。眼见你们这边打得好,不为那姓李的小娃娃皇帝干扰,老头儿我能不插上一脚?哎哟……”
      这一声,却是他突然插手,惹得人人动怒,忍不住人人向他招呼了一招。
      却听畸笏叟怒道:“只许你们三个自己打着玩儿?就不许带我玩儿一回?哼,你们不带我玩儿,我也掺和进来了,你们能奈我何?”
      ——要说此老,哪怕高年耆龄,身手却端的高明古怪。
      那三人一时拿他也无可奈何,依旧是罗卷与李浅墨一递一递地攻击虬髯客,可畸笏叟却只管插在其中捣乱,东一招西一招,一时攻向虬髯客,一时攻向罗卷,一时又攻向李浅墨。
      他如此一捣乱,惹得虬髯客与罗卷齐齐大怒。偏这老儿身法古拙,出手虬媚,十几招下来,看得虬髯客与罗卷也忍不住见猎心喜。
      他们这等高手,修为到如此境地,本来平日里也颇为恼恨于苦无对手,今日相遇,竟要把平日里的枯索寂寞积攒下来的手痒劲儿一起发泄出来。
      李浅墨正值少年,最觉有趣,一时只见得湖畔四人,一个出身于大荒山的畸零老朽,一个威行东海的一方霸主,一个大野游侠,一个弱冠少年,竟斗得个身影分合,不亦乐乎。
      
      倾盆大雨中,只听得虬髯客哈哈怪笑道:“皇帝小儿回来了,那李淳风也就该跟回来了。”
      罗卷接话道:“还有覃千河与许灞。”
      却听畸笏叟问道:“那号称观尽千剑的覃千河,手底功夫到底怎么样?”
      虬髯客与罗卷同时摇头道:“没正经比过!”
      畸笏叟问道:“许灞呢?”
      却见虬髯客与罗卷又各自摇头。
      却听罗卷突想起来道:“还有……皇帝回宫,那一直蹲在长安不问世事,装着不关心,最会投机讨巧的袁天罡怕也要出来晃晃了。”
      虬髯客大笑道:“李世民小儿若知道有我回来闹腾,那李靖和我那三妹只怕也要被迫出来。”
      畸笏叟好奇心最盛,不由疾问道:“袁天罡那厮手底下如何?”
      罗卷恼他罗嗦,直接道:“不知道!”
      畸笏叟不由一怒,叫骂道:“我老头儿为了变好看点儿,苦练独门内功,潜居深山,不问世事,不知道也就罢了。你们两个怎么会如此没见识,真真气死我了!”
      虬髯客哼了一声:“曲身事人,功夫再好又能如何?”
      却听罗卷笑道:“你问错了人,你该去问问我那小兄弟。当日西州募时,覃千河、袁天罡、许灞曾同时向他出手,至于李淳风,小兄弟只怕也曾见过。你问他好了。”
      这话说得虬髯客都不由为之一奇。
      他一掌拍开李浅墨奔袭之剑,一边诧异道:“覃千河、袁天罡、许灞三个围攻于你?”
      李浅墨一时满脸惭然,手下不停,逼退畸笏叟的一招偷袭,汗颜道:“我根本打他们不过,被他们几招就逼得几乎要出不了剑……”
      却听虬髯客哈哈大笑道:“你还想在他们三人联手之下出得了剑?”说着,他古怪脾气一起,大笑道,“我说畸老儿,罗小子,咱们不该再这么乱打,且一起围攻围攻这个独斗过覃千河、袁天罡、许灞的小孩儿如何?”
      ——被畸笏叟那么一搅和,适才正经之战,已打得全无杀气,难怪虬髯客会转动此念。
      这时畸笏叟听说,也哈哈笑道:“不错,我早看他们羽门不顺眼。凭什么他们先收那小骨头,后收这小孩子,就是不收我?”
      说着,他一招就向李浅墨攻去。
      眼见虬髯客与畸笏叟居然联手向自己攻来,李浅墨一时压力大增,再无飞腾跳荡之机……好在还有罗大哥。
      只听他叫了声:“罗大哥!”
      却见罗卷居然于雨中拭剑。
      李浅墨只道他拭过后就会相帮自己,却见罗卷拭剑罢忽跳起来笑道:“这主意不错!”
      然后,一剑就向李浅墨攻来。
      李浅墨不由得怪叫一声,转身就逃。
      可他身后,虬髯客、畸笏叟、罗卷,竟通同一气,得了个好游戏般,虽彼此间偶然交手一招,竟一齐向李浅墨追了下来。
      李浅墨只觉得狼狈已极,边逃边打,经过王子婳身边时,忍不住向王子婳做了个鬼脸。
      王子婳也没想到这么几个大野高手,都是名震一方的男人,突然间会变得如此淘气。
      她笑吟吟地看了李浅墨一眼,却不担心他,情知今日狼狈过后,李浅墨的功夫怕不精进一层?她望向长安城方向,想着驾着日辇煌煌归来的李世民与他身边的那些男人们,暗道:这世上的男人却也如此地不同的……
      
      “下注下注,买定离手!”
      嗟来堂内,只听得喧喧嚷嚷,热闹无限。
      索尖儿拿着个赌盅,一只脚踏在凳子上,把骰子在里面摇得哗啦啦直响。他身边一群小兄弟与客人们叫得也震天价响,整个嗟来堂中气氛热闹已极,连裹着纱布的珀奴都在一边笑看着。
      ——今日却是李浅墨回请魏王与太子的日子。地点就设在了嗟来堂。
      那日百王孙之宴后,两番连战大食刺客阿卜,其间为夺锦鲤又与虬髯客、畸笏叟、李泽底动手,最后大雨之中,又为虬髯客、畸笏叟与罗卷联手追逐——李浅墨虽明知最后这一场全无性命之忧,却也斗得个疲惫已极,斗到最后,几乎脱力。
      回到连云第后,他一觉睡去,几乎一连睡了一天一夜。
      枇杷已知经过,所以也没叫醒他。好在李浅墨年轻,这么大睡一觉后,却也恢复得极快。及到他醒来时,正赶上太阳西沉,枇杷拿着条湿手巾正在与他敷额头,见他醒来,不由笑道:“我见你身上一时冰凉,一时滚烫,只当你病了。原来羽门内力这么奇怪,竟会有这等异象。”
      李浅墨还在迷迷糊糊中,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珀奴,猛地担心起来,不由抬眼四处寻找她。
      枇杷最会揣测他的心意,不用他问即笑道:“珀奴没事,没等你们斗完,我家小姐就遣人把她送回来了,还请了极好的大夫来看诊。就是龚小三见珀奴没事,还一直咕哝着没能把你与虬髯客相斗情景看完,懊丧得不得了。”
      李浅墨放下心来,微微一笑。
      枇杷接着道:“太子与魏王那边也都派过了医生来,我说珀奴没事了,就没让他们看。圣驾回宫,想来他们现在正忙着应付,估计一时也不会来烦公子你了。不过,吃了人家的饭,是不是该写个谢贴回去?我代公子写好了,只等公子点头,就遣人送回去的。”
      李浅墨含笑点头,心里不由叹道,真是什么样的小姐就带出什么样的丫环来。王子婳和枇杷都是极周到的人,周到得让你除了听她们说之外,都想不出什么话来了。
      他正在想着枇杷是如何端谨识礼,却见枇杷在那儿,像是想问什么又不好问的,不由有些奇怪。
      见枇杷不问,他也不好问她想问什么。
      却见枇杷忍了一晌,终于忍不住,低声喃喃道:“那么说,那天罗卷也去了?”
      她仿佛喃喃自语,见李浅墨全无反应,她终于抛了顾忌,热切地问:“公子,罗卷去了后,他和小姐有没有说话,他看她的眼神是什么样的?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跟小姐……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昨天他穿的什么衣服,上嘴唇上面那点唇髭刮了吗?”
      眼见她一口气问出这么多,李浅墨不由也有些目瞪口呆。
      却见枇杷一笑,自嘲道:“唉,果然小姐说得不错,我终究改不了,就是一个碎嘴丫环。可我,我真的想知道啊。”
      她坐在那里一时怔怔地发呆,李浅墨不由也呆呆地把她看着。
      相比王子婳,相处这么久了,他对枇杷的感觉是更加熟稔亲切一些。不知道她坐在那里,想起王子婳——她家那个小姐,罗卷、她家那个姑爷时,心里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跟在王子婳身边做侍女,那种感觉,该是又光彩又潜藏着悲凉吧?因为,那样的小姐,那样的姑爷,是不是会衬得自己都没有自己了?所以她才会急切地问出这些:因为,那两个主人的生活早已悄悄地取代了她自己本该有的生活,成了她全部的生活。所以她比两个当事人还热切地关注着。
      有一晌,枇杷才发现李浅墨正呆呆地看着自己。她是何等兰心蕙质的人,一见李浅墨眼神,就似已明白了。
      却见她镇静起来,伸手掠了掠鬓边的头发,轻声笑道:“没事儿,我并不觉得自己可怜的,反而……觉得自己很幸福呢。”
      她轻轻拍着李浅墨的肩膀,仿佛李浅墨比自己更需要安慰一般,轻声道:“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有幸与有资格当那种天之骄子、天之骄女的,而且那样也很累。我当不了,我却高兴做个旁观者。就像我现在跟随你身边,看到你经历了那些激动人心的事,以后一定还会做很多了不起的事,我是真的会觉得高兴的。既替你,也替自己。就算我……真的很在意小姐,说不定还更在意罗卷,起码我知道,就是没有我家小姐,我跟他之间也不会有什么的。跟着我家小姐,起码让我觉得跟他像还有着什么。”
      说着,她轻声笑了起来。
      “我是真的希望他们能够幸福。”
      李浅墨愣了愣,发觉枇杷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以为自己不只是同情,甚或看出她喜欢罗卷了。
      他轻轻叫了声:“枇杷姐……”
      枇杷伸手捋了捋他的头发:“什么?”
      李浅墨很认真地道:“我想跟你说:你真的是一个好女人,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人。我是说真的。我有过两个娘,一个叫云韶,她太在意舞了,也太在意自己了;一个是谈容娘,她太强悍了,也太在意自己了;我认识过几个女孩子,比如柘柘,比如珀奴,比如……耿鹿儿,还比如……异色门的那个;再比如,你家小姐,还有窦线娘;她们都很出色,但各有各的古怪,她们跟你最大的不同是:她们都太在意自己了。你一点儿都不会不如她们,其实你……是最好的女人。”
      枇杷不由一时有点发呆,愣了愣,笑着拍了拍李浅墨,笑道:“你这孩子……嘴真甜。怎么,还嫌我对你不够好,你再这样,以后,不是要我把命都填给你吗?”
      李浅墨却有些动情地伸手拉着枇杷的手,这还是有生以来,他头一次正经地想起关于“女人”的话题,突然发觉,无论其他人如何骄傲、自信、勇敢、美丽……但如枇杷这样,才是他从小以来,一直未曾结识的,那种真真正正的,让你可以永远依靠的……女人。
      ……原来她爱罗大哥。
      这么想着,他忽然感到又甜蜜又伤心起来。他发觉这世上原来有一个人那么孤独却又如此诚挚地希望有人来将她依靠,就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有一点家的感觉,也有所依靠了。
      人与人之间的信赖,常起于一点小事。
      从那天以后,李浅墨猛地觉得自己与枇杷真真正正地亲密了起来。
      
      一连数日,李浅墨的生活都很平静。
      太子、魏王,在皇上不在长安的日子里,闹得很凶,这时似乎都安静下来了。当然,他想得到,在这平静下面,是如何地潜流暗涌:大荒山,虬髯客,天下五姓,幻少师,大食人,阿卜王子,乃至瞿长史、杜荷……这些人,是永远不会真正安静的。
      他忽然开始有些佩服起他那个叔叔来了。天下如此多奇才异能之辈,但他御辇回处,整个长安,哪怕藏龙卧虎,在他的威睥压下,也不得不安静下来。
      自隋末以来,不,其实是自从汉末以来,这整个天下,何尝真正地消停过?
      也许,这个天下,真的需要这么认认真真地消停一刻,以休养生息。不管是不是如邓远公所说:休养之后,就又是一个可供剥夺的时世了……
      但起码,这一刻,哪怕剥夺渐起,起码一切多少还在休养生息着。
      几日之内,他也在休养:他有很多这些日来,连番恶斗引发的需要细参的武学修为上的难题。
      可休养中,却听到枇杷说:“公子,皇上回京已有十余日,魏王与太子那边想来也轻松了许多。魏王曾宴请过咱们,咱们是不是多少也要回请一下,不然就太过不知礼数了。”




    【三十五、权柄赌】


        礼数不礼数李浅墨倒真没太想到。
        他把请客的地点就选在嗟来堂,不为别的,只为仍在担心,城阳府的杜荷还没放弃对乌瓦肆的企图。他要在这里宴请太子与魏王。有了这两道护身符,乌瓦肆一带,起码可以暂时安稳了吧?
        嗟来堂不过一个小小的堂口。索尖儿的那些兄弟们听说今日这里要宴请太子与魏王,一个个不由大是兴奋。太子与魏王是什么人?那可是当今权力高塔上顶尖儿的两个人物。平日里长安城的老百姓们仰望着他们怕都仰望得头晕。
        可这帮小兄弟一个个又都要装出满不在乎的架势——显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是要遭人嘲笑的,所以尽都绷着脸,不住手地忙来忙去,弄得这兴奋劲儿比爆发出来还要热乎。
        连平日里最懒打扫的家伙也开始卖力地打扫了,嗟来堂内外收拾得窗明几净。当然,这一大半是枇杷的功劳。如没有她的指点,随那些小混混们怎么拾掇,也断难做到体面合礼的。
        李浅墨自知无法如魏王般大手笔,随便请出百来个王孙与自己作陪,所以就简简单单,竟只邀了两个主客,太子与魏王。当然,如杜荷这样的人,也是不邀不可的。
        让他大吃一惊的是:今晚竟来了如此之多的人。
        他本只吩咐备好太子与魏王的酒席,也没多做准备,可好多人都是不请自来,比如当日百王孙之宴中李浅墨会过的诸多王子,如高丽、新罗以及铁勒九部之王子——这算是魏王种下的因由,不能算他李浅墨的情面;可其余的,也甚壮观:
        一是贺昆仑、善本与罗黑黑居然来了,他们到了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宴席间多出了三把琵琶,“贺老琵琶能定场”,凡是宴会,总不外是以音乐定场的;二是王子婳居然玉趾亲临,她甚至还带来了天下五姓中不少的重要人物与她近日于长安城交结的客人,这些人不乏年少高才之辈,光这拨人,就有兰台御史、少年参将、古刹名僧、江湖剑客……可谓无所不包;三是山西大豪鲁晋一干草野龙蛇居然也不请自至,甚至连谢衣与邓远公都惠然肯来,李浅墨一见到谢衣与邓远公,心头只觉亲切;四是索尖儿的死对头兼故旧叔辈市井五义,连同耿直的柳叶军一干人等同时出现,索尖儿见到铁灞姑时,本多少有些尴尬,可一扫眼间,却望见了耿鹿儿,他忙看向李浅墨,冲李浅墨夹眼一笑,觉得自己的那点尴尬早已被冲消,微不足道了;五是幻少师与魍儿、木姊不期而至;最后让人最最没有想到的是,竟然连辛无畏等一干长安本地豪强,于那日嗟来堂发鲁奔儿之丧时会过的,也跑了来凑个热闹。
        ——李浅墨只见耿鹿儿一副气哼哼的神色,正眼也不瞧自己与索尖儿一眼,她似也见不得珀奴,只用眼角扫了珀奴一眼,眼里满是鄙夷神色,心中不免略有些尴尬。
        那日,他夺回“用舍刀”后,竟还一直未得机会还给五义。实是为,他不知是直接还给五义好,还是还给耿鹿儿好,所以就耽搁了下来。这时与耿鹿儿猛然见面,不由心头略有些尴尬。
        一时,主客还没到,小小的嗟来堂内已挤了个水泄不通。

        到处都是烛烟的味道,枇杷知道李浅墨不喜欢繁华过甚,今日的陈设甚是用心。哪怕不见寻常金杯银盏,却也犀箸鸾刀,参差相配,显得又得体又低调。
        李浅墨见到这等场面,有如此多的客人,一时不由怔在那里。
        好容易抽空躲到后面,他连连搓手,不由有些焦急地问索尖儿道:“这可怎么着?来了这么些人。就是吃饭,又哪有这许多东西给这么多人吃的?何况,怕是坐也坐不开了。”
        索尖儿看到辛无畏上门时,本已一脸铁青,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伸手不打笑脸人,却也不便发作。这时见李浅墨发急,不由笑道:“你急个什么?”
        李浅墨焦灼道:“我不急谁急?”索尖儿更加笑吟吟地道:“我的砚王子,让枇杷去急啊!不过她好像也不用着急,因为她是天下五姓出身,有什么事是她料不定、备不妥的?我敢说,一会儿你就会跟变戏法似的发现,不管是碧妪茶庄、还是牯老酒肆,甚或豪阔的浩然居,原来早已被你那能干的枇杷姐姐给全包了下来。到时所有人等,会各适其位,分成三六九等,各依他们的性格脾气,与故交友好一齐就座,再没一个人会抱怨不满的。”
        说到这儿,他顿了下,话锋一转道:“嗯,就只怕,除了一个……”
        李浅墨一听到“枇杷”两字,就知已万事妥帖。见索尖儿说话还留了个尾巴,不由问道:“哪一个?”索尖儿沉吟道:“以我想来,这一个,哪怕周到如枇杷,也是断断摆不平的。”李浅墨不免被他惹动了好奇,连声问道:“谁?”
        索尖儿夹眼一笑:“耿鹿儿啊!”说着他笑看着李浅墨。“我敢说,从头到尾,她都会怒气冲冲,除非、除非我们的砚王子能低声下气,矮下身子,软语求饶,答应从此把珀奴卖了,把我这个惹她陈淇二叔生气的索尖儿给剁了……她才肯饶了你。否则,她终究不会满意的。”
        李浅墨不由被他气得干瞪眼,直后悔自己不该告诉他那日西州募时耿直的那番话。恨恨地看了他一眼,忽冲那边叫道:“铁姑娘,索兄弟要找你说两句话!”没等他叫完,索尖儿一招锁喉手,就朝他喉咙口掐去。
        李浅墨见招拆招,惊觉索尖儿手底下功力又有精进,不由笑道:“看看,是谁要急着先把自己哥们儿给剁了的?”
        等李浅墨松了一口气,重又走进前大厅时,挤挤挨挨的人群中,却见山西大豪鲁晋大笑着走了过来。他携着李浅墨的手,一只手握着,一只手还在上面满是深情地轻轻拍打,朗笑道:“果然天不言而四时行——天何言哉?砚王子哪怕一贯行事低调,可交游真真好不广阔!我鲁晋号称见面熟,白担了个江湖孟尝的称号,但比起砚王子的沉默寡动,却交游遍天下豪雄,实足足感到汗颜。”
        李浅墨只有笑着应答。他眼光四周一扫,心中暗道:今日来人,只怕所图不一吧?有凑热闹的,有图谋就机取势的,有意图拉拢的,有欲要与自己冰释前嫌的……当然也有真朋友。
        四周热闹声中,那些沉默宁静、甚少言语的,大多就是真朋友。
        他一时不由替自己更替枇杷犯难,今日这么些来人,有一些本该是最好甭相互朝面的:比如鲁晋那一干草野豪雄与天下五姓;又比如杜荷与王子婳;再比如幻少师与铁勒诸王子;更别提太子与魏王了……甚至如索尖儿所说,连耿鹿儿对珀奴似乎都有嫌隙。
        好在自己认识的人没有全来,否则罗卷与谢衣只怕也是不好朝相的。至于辛无畏,别说他跟索尖儿,哪怕他与市井五义之间……他才想到辛无畏,却见辛无畏正大笑着朝市井五义走去,远远地就要伸手与陈淇相握。
        李浅墨一时不由看了个呆:他断没想到,以辛无畏这等强横之人,顺风转蓬,竟也如此之快。
        可他看到陈淇也笑得那么言不由衷,伸出手来,与辛无畏相拉,不知怎么,竟突感到一点安慰:烦恼的原来不只自己一个。长安城中,终究是个复杂的权利场……所有人都多少会被裹挟其中,身不由己。
        目光一转,他才发觉:最让自己难受的还不是这,让他真正如芒在背的却是、他觉得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暗地盯着自己,哪怕他明知那人目光绝不会直接投在自己身上。
        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耿鹿儿,只见她笑吟吟地似与铁灞姑相谈甚欢,可不知怎么,李浅墨只觉得任自己怎么躲,怕都在她眼角的缝儿里夹呢……
        好在这时,太子与魏王先后到了。

        却听跟在自己身边的龚小三“哧”的一声暗笑。
        李浅墨不由低声问道:“怎么了?”
        ——龚小三这孩子聪明,在长安城人头又熟,枇杷怕李浅墨记不住那么多人的出身来历乃至个个都该“如雷贯耳”的大名,所以把龚小三专派在他身边,好给他提个醒。
        只听龚小三低声笑道:“我听外面传报的兄弟说——今日他们传报的距离也远,远在三条街外面就布下眼线了——说是其实太子与魏王两个早就到了。可想来听说另一个还没来,而只有后到的才显得出气派!所以他们一个骑着马,一个坐着轿,都不肯直接过来。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带着手下绕着街看风景足足已转了三圈。这时要不是他们突然间彼此撞到,只有笑着寒暄,一起过来,只怕现在还要在外面不知转上几圈呢。”
        李浅墨不由也觉得好笑,却只有举步向外面迎去。心头不由暗骂了一声自己:不过是一时兴起,为了好玩,才邀太子与魏王一同过来,到现在,却已惹了多少麻烦?可他若请客,又怎好单请太子或者魏王的?
        却见太子与魏王并行而来。只是魏王要稍稍落后半步,这也是礼数。
        见李浅墨迎来,李承乾快走几步。他因为腿有残疾,平生最厌步行,能走快时便尽量走快。李浅墨方待问候,却见李承乾笑嘻嘻的,上前一把就把自己抱住。
        李浅墨不由略有些尴尬。却听李承乾附耳在自己耳边说道:“兄弟救我!”
        李浅墨不由一怔。只听李承乾耳语道:“魏王要杀我。”说罢,又一脸平静地笑嘻嘻地放开了李浅墨,可双手依旧搭在他肩膀上,还伸手在他臂上拍了拍,笑道:“终于轮到砚兄弟你做主人了。怎么,今天有什么乐子?只是小心,魏王驾临,再不可让魏王受到刺杀、遭遇危险了,他可是一个贵人。”
        魏王落后几步在那儿笑吟吟地站着,这时口里低吟道:“……打碎生平归浅涩,余得兴致踏风波。烟火人间恸拊掌,故国荒垅痒放歌……”
        他念的正是那日他专门遣人运回长安的肩胛“春衫碑”上的诗。
        李浅墨听到这诗,念起对方情谊,方才与魏王笑着打了声招呼,就被李承乾捉着,不得不与他携手而行,一边听李承乾笑道:“兄弟,哥哥腿脚不争气,需要借你之力扶扶才行。”

        李承乾兴致甚好,一边绕屋走了一圈,笑着与诸人打招呼,一边低声冲李浅墨道:“好兄弟,我要拜托你查一件事。”
        说话间,他笑着冲铁勒九部诸王子打了个招呼,方又低声道:“魏王要害我。自从圣驾回京,他背地里已不知告了我多少状。嘿嘿,这且不说,他现在还暗中派人调查那日百王孙宴中有个吐火罗侏儒暗中刺杀他的事。”
        说到这儿,他又顿了顿,却是为两人已走到市井五义跟前,想来李承乾也知李浅墨与这几人关系不浅,专门停下来与他们说话。
        他实在给足李浅墨面子,可他举动颇为诚挚,让李浅墨真正觉得他实是为看得起自己。
        及至绕过市井五义,李浅墨方皱眉道:“那事儿是不是你做的?”李承乾不由一怒,松开扶着李浅墨的手,怒道:“连你也不信我?”
        李浅墨却摇摇头:“我只是问你一声,我想也不是你。但我还是想问一声,你若说不是,那就不是。”他双目坦然地相向李承乾。李承乾摇了摇头道:“不是。”李浅墨不由略感安心。“那不就结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随他查去好了。”
        李承乾不由哈哈大笑,笑罢方低声道:“若是有兄弟你说得那么简单就好了。但那胖子……”他侧眼望了望正与天下五姓中人寒暄着的李泰,“……岂是如此好相与的?兄弟,长安城关于我的流言甚多,简直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你信不信,有一段时间,他们居然说我爱马,居然给马儿喂人乳!”
        说着,他哈哈大笑:“一个个言之凿凿,听得我自己都快信了。为免他们传言落空,我真的就找过一个奶妈来试过,可也要马儿肯吃啊!我跟你实话说,长安城中关于我的流言,十成中,有九成根本与我不相关,全是我没做过的。但有什么办法,有人造谣,传布出去了,我想剖白,可有人听吗?”
        他神色间大见恨恨之意,微微冷笑道:“所以,你以为魏王是派人找真相吗?嘿嘿,有天下五姓这样的人相帮,他想要什么真相不可以?所谓‘真相’,早存在他心中罢了。我还怀疑那刺杀不过是大肚子阴险毒辣的苦肉计呢!我估计等到他们查出来,那主使之名,无论如何,硬安也是要安到我头上的。”
        他脸色一时大见苦恼,一脸苦笑地道:“可我明知道他们要怎么干,还是一点辙都没有。”说着,他笑笑地看着李浅墨:“所以,兄弟,现在你有什么事儿让哥哥我办,赶快说出来才好。若待得日后……”
        他忽沉吟不语,良久方道:“我怕是我与称心,终是要死无葬身之地的。”
        李浅墨只觉得心中一凛。他知道李承乾所云,该都是由衷之言。他远远地望向王子婳,只见她云髻高高,铅华淡淡,立身于一干少年才俊之间, 应酬谈笑,让人如沐春风。他心中不免想到:只要子婳姐姐一意相帮魏王,以她识见,只怕真会……无所不能。
        李浅墨本觉热闹好玩的心一时冷了下来。这一切本与他无关,可是李承乾曾一口一声地叫着他“兄弟”,那份诚挚,却还是真的;可那边相帮魏王的王子婳,也是实实在在地把自己当个兄弟看待,不说别的,单枇杷就为自己帮了多少忙,为自己减了多少麻烦。
        可……兄弟?他扫眼四顾,却发觉,这屋内,叫他兄弟的人还少了吗?真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可所谓兄弟,又值得了什么!李泰与李承乾,那也是实实在在雷打不动的血亲兄弟呢!自己生父李建成,与当今皇帝李世民,又何尝不是雷打不动的血亲兄弟?
        所以这席饭一开始吃得不免极为辛苦,太子当然坐在上席,一入席,就拉着李浅墨大谈遛鹰跑马之事。而魏王间或说一句,却风雅含蓄,其人风仪,却也实在打动人。
        眼见得各说各的,席间人也就分成两帮,有听魏王说话的,有听太子说话的,一堆不相干的话语在满厅里飘,王子婳面含笑意,偶出一语,却颇让人解颐。
        李浅墨身为主人,不得不敬上一圈酒,及到王子婳面前,他与她碰了碰杯,口里不由低声道:“这就是所谓权势富贵?”王子婳看着他眼含笑意,笑意中,满是了解与关怀。
        只听她笑道:“不如此,那长长的人生,要用来干什么呢?”

        敬罢了这圈酒,李浅墨终于得空,可以抽身到后院吐一口气。
        没想到称心悄悄地跟了出来。后院无人,称心忽冲他跪了下来。李浅墨不由一怔,伸手去扶他,他却不肯起来。
        李浅墨酒意之下,不由口气里也略带了王孙口吻,调笑道:“你起来,有话好说。否则给你家太子看到,只道我要占他便宜呢。”称心却低头道:“砚王子果然瞧不起我。”李浅墨不由一愣。风吹来,他的酒略醒了些,不由自责:怎么没几日,却沾染上了这等王孙陋习。却听称心道:“我今日,只是想求求砚王子……日后我无论出了什么事,求砚王子能劝劝太子,千万别因我动怒,堕入他人诡计。”
        只听他轻声道:“……砚王子瞧不瞧得起我不打紧。不过,太子他,能劝劝他的人当真只有您了。”说罢,他一头叩地。他一连三拜九叩,仿佛认真托付一般。然后,起身即走。
        李浅墨望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觉得他的背影竟跟承乾有些相似。这两个人,一为太子,一为舞僮,可他们的背影间,显露出的,都是那么绝望孤独。
        呆立了半晌,李浅墨抬头望向天上的月亮。月华皎洁,于此永夜,望着让人顿生凉意。李浅墨心头猛地有些警觉,一侧首,望向廊房右首的屋顶,不由大喜,低叫了声:“罗大哥!”他身子一蹿,已蹿上了屋顶。
        却见罗卷一手支着屋瓦,侧着身正躺在那屋顶上。他的怀前,放着一坛子酒。李浅墨见到他,心中只觉欢喜无限,便学他的样儿,在他对面侧躺下来。他顺着罗卷目光望去,却见他这个角度,竟隐隐看得到正在席间把酒笑谈的王子婳。
        王子婳脸上略沾了些酒意,颊畔微红,一副石青的轻纱半拢着臂,在她纤秾合度的体态间,只见盈盈细软的腰身后面,押了一颗苍翠老绿的珠子。
        那珠子正押在她腰身正中,仿佛她那完美背影的点睛之笔。
        却见罗卷眼中倦倦的、笑笑的,冲着李浅墨道:“那颗珠子好不好看?它会变色,太阳光充足时,它会变成海石蓝,一到烛光底下,却有如祖母绿。”
        李浅墨怔怔地望着那颗珠子,耳畔听罗卷笑道:“我送的。”
        ——原来如此。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听罗卷笑道:“你没问,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不管怎么说,那日,我跟子婳也算得上明媒正娶了,怎么居然躲在屋顶上偷偷看她,弄得像是野鸳鸯。”
        他笑看着李浅墨的眼睛。只听他道:“我跟她彼此了解已深,真正当面,倒没什么话好讲了。我喜欢这么悄悄地远看她,就像……其实他何尝不喜欢悄悄地远看我?”说着他笑了起来。
        “有时候,这个忙人难得空闲了,也会悄悄跟踪我。”他微笑着,“就如前些日,我在醉轩楼喝醉了。可哪怕醉了,我也知道她在悄悄地跟着我。那晚,我在一个秦妇楼头一醉大睡,那个秦中妇人,算是我的相好吧。不过,我们倒还不曾有过什么。我只是偶尔喜欢醉后在她楼中大睡。这世上,有很多种人,也有很多种女人。不管一个女人多聪明,她也不会了解别人所有的乐趣的。但这大睡之趣,那个秦妇就懂。这么酣然一醉,不管天不管地的大睡之味,只怕子婳她永不曾尝过、也永不会懂得。”说着,他的眼眯了起来。
        他的眼眯起来时,却有一种把自己和这世界隔开了似的风情,那是一个成熟男子的风情,李浅墨看了,一时只觉得羡慕。
        只听罗卷道:“那日下着雨,伶伶仃仃的那种,地面刚好泡软表面一层。我在楼头大睡,可睡中,我也知道,她在楼下看着。哪怕一梦一醒,可那场伶仃细雨,却还彼此与共。”说着他拍了拍李浅墨肩膀,含笑道:“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这个大媒呢。我们确实很配,不是吗?有些人,地老天荒之后,尽可相伴。可地老天荒之前,彼此折腾之心未褪,却只要偶尔又偶尔,远远相望一下就够了。”
        李浅墨仰面向天,悬想着那场雨脚伶仃的雨,有些雨,怯缩顽皮到像人世间所有的孤独,所以它们卷着裤脚,露出一只只细怯已极的脚腕,伶伶仃仃的,就那么伶伶仃仃地、怯缩已极地踩上地面……不敢踩实的,因为有时还没准备好,不想一场滂沱弄到黄流泛滥,只想泡湿为它所好奇的地面……它在天空遥遥看过的地面一点点,泡得它湿了一层表皮就够了。
        有些……爱……也需要节奏。地老天荒之后,地老天荒之前……地老天荒之后,让我们相对忘机,不需一言,可地老天荒之前,让我们拿捏此生,不妄图就此把此生轻易定格,因为这生、像只有一次的。
        却听罗卷笑道:“可今天,我不是来看她,而是来看你。”李浅墨不由听得高兴起来。只听罗卷道:“惶惑吧?”李浅墨愣了愣?惶惑……
        “猛地当上了什么砚王子,一下见到这么多人,相干的不相干的,却聚在一起喝酒,仿佛那筵席无限之长,无限之大,这一辈子就要在这酒筵之间,醉与不醉,都要与这些酒徒们厮混下去,总是有点惶惑的吧?”李浅墨一点头。
        罗卷笑道:“我只是来告诉你,在你这个年纪,别管它。有酒筵就先喝着,不管你以后还要不要再选择加入这酒筵,但现在别管它。”
        只听他摇头笑道:“其实也是有趣的。当然,你师父这辈子顽固到死也不肯喝这酒筵了,我没他那么顽固,比如今夜……”他拍拍怀前坛子里的酒。
        “我虽不入席,但就着他们筵间人的喜怒哀乐、求索苦恼,下一坛酒却也刚好。”“至于你,既现在那酒筵中,记得,内事不决问枇杷,外事不决问谢衣就好了。”
        李浅墨闻言望向窗内的谢衣,只见他正与邓远公同座。他是既在席中,又似在冷眼观席的。李浅墨还是头一次听罗卷提起谢衣,这时,他忽见谢衣淡淡地向王子婳望了一眼,那目光,如秋水,如寒星,如春日迟迟、炊烟袅袅……烈火猛柴的焚烧已是过去的事了,如同……在一整夜雨你空独眠的日子,山窗的风起飕飕了,暮春时我如此的空相……候望。
        就着坛喝了一口酒,李浅墨知道自己该下去了。嗟来堂中,还有他请来的客他不得不陪。可这时,他的心头忽生警觉,望向罗卷。却见罗卷的耳朵一动,整个人虽卧着,可神气中的一把剑,却像立了起来。
        ——有人!
        “有包围……”罗卷说。
        李浅墨不由一怔:包围?

        包围?
        怎么可能?今日,小小嗟来堂中,可谓群英荟萃。何况太子、魏王俱在,却有什么人,敢在今日把嗟来堂包围!
        不只嗟来堂。碧妪茶庄、牯佬酒肆,连同浩然居酒楼,整个乌瓦肆这一带,都陷入来人的包围之中。
        真真大手笔!
        李浅墨一惊挺身。却听浩然居楼前,忽传来一声惊叫。那叫声是一个要离席早退的客人发出来的。听那人中气,似乎功力也还深厚。可一叫之下,却即断声,似已遭人所擒。
        却听一个冷冷的声音道:“捉起来。出来一个,捉一个!”
        这突发异变惊动了嗟来堂、浩然居、碧妪茶庄与牯佬酒肆中的所有客人。就见有人出门来看看情况,可出来一个,便遭擒一个。李浅墨不由大惊:却是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在几近半个长安城的豪雄,连同太子与魏王的太岁头上动土?
        嗟来堂内的索尖儿听见客人被擒,他今日原也算半个主人,早已大怒,跳起来就要冲出去。
        却听太子李承乾早已怒道:“什么人!敢来我砚兄弟这里捣乱!”
        可他说话间,却见一个人影,已步入了嗟来堂。

        那人中等身材,几绺细须,飘洒胸前,面色白皙,举止宁定。
        太子与魏王两个本来满脸怒色,这时一见到他,忍不住立时就木然不动了。
        却见那人冲太子与魏王施了一礼,方淡淡道:“原来太子与魏王也在。”
        他虽谦恭有礼,可举止之间,自有一番宁定的气度。
        只听他道:“定街鼓早已敲过了。太子与魏王贵为王子,当知宵禁之令。怎么二位还在这里聚众饮酒作乐?要知法令不是专为管禁他人而不管禁自己的。若是那样的法令,还有何人服从?依我说,各位还是早早散了吧。否则圣上知道,责怪起来,太子与魏王面上须不好看。”
        满堂豪雄,被那来人三言两语说得,却无一人吭声。
        只听索尖儿喉咙里低低地叫了声:“覃千河!”
        来人居然是执掌虎库,统领骁骑,圣上身边的天策府极品侍卫,号称“观尽千剑,独振一刃”的覃千河!难怪满座之中,见他进来,却无一人再敢吭声。

        这边屋顶上,罗卷冲李浅墨笑了笑:“看来你那皇帝叔叔知道你回来了。”
        话犹未落,却见身影一晃。
        有人从街上跃起,一落,就落在了西厢房屋顶。
        李浅墨与罗卷正在东厢房屋顶。卧榻之边,岂容他人侵扰,就见李浅墨与罗卷面色不由齐齐微微一怒。
        却见那人落下来的身形沉稳凝重,如渊渟岳峙。
        罗卷看了看酒,淡淡地说了声:“许灞。”
        没错,来人就是当日西州募中,他与李浅墨会过的许灞。
        许灞一世威名,如潼关灞水,横镇关中。李泽底以一身九脉黄流之术,雄视宇内。可若提起许灞,怕是李泽底都要默然半晌,久久无言。
        罗卷倦眼一顾,望着乌瓦肆外面合围的圈子,淡淡道:“原来是骁骑,今日居然管起宵禁来了。进来的是覃千河与许灞,那袁天罡,仗着他一身奇门星斗之术,想来外面布围的就是他了?”
        ——天策帐下,三大高手:覃千河、袁天罡与许灞居然齐齐现身。这举动,却是为了什么?
        只见许灞跃上屋顶后,望着李浅墨,定定地道:“我们奉命,要带你回去一见。”
        ——让许灞这等人物都说是奉命的,那还能有谁?驱使得动这等豪杰,自然是当今天子李世民了。
        罗卷忍不住一怒。
        李浅墨是他的小兄弟,他说带就带,却视他天罗卷为何物?
        眼见他就要出手,李浅墨却一按罗卷的手,说道:“没事儿。李世民自许气度,未见得就要杀我。”
        可是,他的心中此时也不由得潮起浪涌。终于,再一次地,他要见到那个杀父囚母的仇人了。他的心中一时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满是豪情。
        他一立起身,望向许灞道:“我去!”
        罗卷看着李浅墨,也未再拦。他望了会儿,转头盯向他那坛酒,口里倦倦地道:“好,你去。他如要杀你,你跟他说:我这个大哥可能远不像当初你师父那么厉害,能直闯明德堂,一剑要胁他于吟者剑下。
        “但,他不是有二十多个儿子,外加上十几个女儿吗?后宫想来还有不少宠姬。
        “如果他敢动你一根毫毛,我让他那些儿子死上个一半,女儿被奸掉一半,宠姬被卖掉几个,这一点只怕还是做得到的。”
        说着,他喝了一口酒,然后把坛子抛给李浅墨,笑笑地道:
        “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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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於 2012-2-14 17:51:52 |顯示全部樓層
    【三十六、玄武门】


        玄武门就在长安城宫城北面。
        长安城北是一片开阔地,这里没有居民,没有外廓城,附近十数里内俱属皇家禁苑,严禁闲杂人等出入。
        夜寂寂,已近三更,玄武门青黑色的城楼方硬地伫立于天地间,周遭的城堞一垛垛的,威严肃穆,城楼上悬挂着一盏红灯。
        “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李浅墨猛地想起儿时听过的歌谣。小时候他所想象的天子就是这个样子,被种种神兽环护其中,“何者居中,载德厚土……”那个城楼上的人因为站在城楼上,显得甚至比整个长安城都来得高大。
        他知道他即将见到的会是谁:那是他的叔父李世民。

        许灞没有带他直赴玄武门,而是先把他带出了城外,这样兜了一个圈子后,才来到了城北的所在。所以他现在是站在城外面看这个玄武门。
        李浅墨明白许灞为什么会这么做:如果从城里直赴玄武门,许灞势必要带他穿越整个宫城。而以自己现在的身份,显然还没有资格进入宫城。
        可为什么是玄武门?李浅墨不由好奇地想:也许李世民认为这儿是他们叔侄之间的心结之所在?想到这儿,李浅墨不由暗自哂笑:可为什么不是云韶宫?也许,那才是他们真正的心结之所在。
        玄武门城楼越来越近了,脚下踩着的,或许正是他生父当年的溅血之地——当日秦王挽弓引箭,于玄武门外连射自己的兄弟李建成与李元吉于马下,从此一飞冲天,位尊九五。今日,自己又要在玄武门谒见这位叔父了。
        李浅墨双眼直盯着前面,只见此时,三更半夜的,玄武门城下忽传来一阵诡异的“吱呀”之声,却是那扇厚达尺余的城门竟于这深更时分,被拉开了。
        望着那黑黝黝的,似乎深不可测的门中甬道,李浅墨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宿命感,仿佛那看也看不透的门洞竟像是他有生以来,一直害怕却不得不面对的宿命。
        “解剑!”
        城门洞口内,忽闪出了一个人影。那人一身侍卫装扮,开口即冲李浅墨喝道。李浅墨愣了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人一伸手,已向他臂上扣了过来。
        李浅墨不由一怒,解腕手一托一避,已让开那人攻势,左手一托,架住那来人胳膊,只要伸手一扭,怕不就要将那人手臂拧得脱臼。
        他凝目望向许灞,眼中满是怒意。却见许灞沉吟了下,望着自己,静静地道:“解剑。”
        李浅墨心下一沉,连他也这么说!
        眼见同伴受制,转眼间,城门内又冒出十余名侍卫,他们排成个雁阵形,拖着刀,山一般向李浅墨压来。
        李浅墨忽然哈哈大笑,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了罗黑黑,得“亲近天颜”者,轻则解剑,重则去势,天颜果然虎威难犯。可这把剑,是肩胛的!当年,肩胛曾手持此剑,一路飞腾,连过十数道宫墙,直逼李世民于明德堂内,就是为了解救自己。自己再不成材,怎甘于束手解剑,然后屏着双手,一步一步,朝拜般地踏着台阶,去拜会那个曾杀父囚母的仇人?
        这么想着,他身形慢慢地退后。
        跟上前来的那十余名侍卫他并不放在眼里,可许灞那渊渟岳峙的气度却不能不让他心惊。当日,两人于西州募之会上也曾交手,李浅墨对许灞的功力至今犹思之心惊。
        果然,许灞的一双虎目已盯上了自己。李浅墨忽一声长笑,身子一跃而起。他舍城门而不入,仗着羽门的绝世轻功,竟要在外围城墙上强渡。许灞哼了一声,一伸手,已向李浅墨抓来。
        可今日之李浅墨,已非当日西州募时初出茅庐的李浅墨。只见吟者剑光芒一闪,许灞大意之下,也不得不收招暂避,只觉抓出的五指俱都在李浅墨吟者剑的锋芒之下 。却见李浅墨身形腾起,捷如猿猱般向城头蹿去。
        宫城城墙虽结构严谨,但也做不到平滑如镜,终有砖石缝隙处可以借力。李浅墨手指如钩,兼之以足蹬踏,上此城楼,却也如履平地。那城高数丈,待离城头不过丈许之地,李浅墨腿上加劲,仗着硬练来的腰腿之劲,身形一弹,已如弹丸般飞跃而起,直上城楼。
        城堞里忽然冒起一片刀光。李浅墨早就有见于此,腾身之时,已抽得吟者剑入手,只听得一阵叮当细碎之声,他已破刀网而出,直向城头落去。他还未落地,就见城头上的侍卫们第二波攻击已经准备好。却听得城楼上忽传来一个声音:“随他带剑吧。”
        ——“朕也颇想一见那吟者剑的风采。”
        李浅墨一扬头,却见城楼顶上,那盏红灯之侧,端凝地立着一个身影。夜的黑色更加重了他身形的厚实,这是李浅墨第二次见到李世民,可也是第二次强烈地感到所谓“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并非一般谀圣的虚文。
        他身形一弹,再度向城门楼上跃去。

        “龙生九子,九子各不同。”
        城楼上那人望着立在城门楼一角的李浅墨,沉吟道。
        只见李浅墨一身长衫,修竹般静立,气宇凝宁,风神清朗。
        “你不像建成的儿子。”
        观望良久,李世民终于开口评判道。
        ——不像最好。李浅墨再次感到,自己并不想做什么皇族李家的人。可不知怎么,每次面对这个叔父时,他心中都觉得五味杂陈,总忍不住泛起那种又堂皇、又荒唐的感觉:四顾天下,海晏河清,有叔如此,可谓堂皇。可他偏又是自己杀父囚母的仇人,一念及此,却忍不住深觉荒唐。
        却见李世民俯视城下,喃喃道:“你可还在为朕杀你父恨朕?”说着,他似乎在对自己解释道,“所有人都会犯错,那是朕不得不犯的一个错误,千百年后……”他笑了笑,“自有天下悠悠之口代尔父复仇。哪怕朕功业彪炳青史,却再也洗不去这一个污点。”
        李浅墨摇了摇头。
        他对自己的生父只存有一个名字式的概念,可以说全没什么感情。他时常在想,即使生父活着,他又何尝一定会在意自己?就算他还活着,到如今,恐怕早已不再在意云韶。反而倒是张五郎,那个抚养他长大的人,倒时常让李浅墨心头挂念,如果真有什么阴阳两界的话,他在那一界,终可与谈容娘过得安稳幸福了么?
        李世民身为天子,自可以一句“不得不”抹干自己手上所有的血迹。可哪怕李浅墨并不在意于他是否杀了自己的生父李建成,也忍不住不忿,他低声道:“那云韶呢?”
        他猛地想起云韶宫中,折身俯在云母石地面上的母亲,还有……那空相候望一生,却不免悲痛一生的宗令白。那些生命、那些个体的幸福,在他这个叔父看来,都不过细如草芥吧?因为他心里始终装着那个宏大的词:“天下”。
        天下是只算总账的,历史也是。没有人在意那总账之下,一个个具体生命的亏盈消长。他们都不在“本纪”、“世家”与“列传”之内,李浅墨横眼望去,不由略带鄙视地想:这个“天下”!
        李世民低低地叹了口气:“那也是个错误,一个所有男人都会犯的小错误吧。”
        李浅墨忽忍不住哈哈地笑了起来。
        ——如果生母云韶并不那么美丽,也许她连个错误都不算。
        李世民道:“你笑什么?”李浅墨笑道:“我在想,多年之后,如果有缘,我会再次在此城楼之上,听谁来给我讲他不得不犯的一个错误:是太子承乾?还是魏王李泰?所有的错误都不会一错即止,它是,有报应的。”
        李世民丝毫没有动怒,只是,他眼中的神色沉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李浅墨,半晌才道:“好,这也是朕今天找你来的目的。你觉得,朕要怎样,才能免去他们日后手足相残的惨剧?”
        说着他叹了口气:“直到今日,朕才明白当日太上皇迁居西内后终日郁郁不乐的原因。有些事,没经历,就不会有所体会。所以,他临终之前,叫朕万勿杀你,除非你扰乱国政,罪大恶极;朕也答应了他,不到万不得已时,必不杀你。
        “可朕已令福王承继建成之嗣,名位之份,朕是无法再给你了。”
        李浅墨久已知道李世民已命自己的幼子福王承继隐太子建成香火,他淡淡地道:“我并没有朝你要过什么。”
        却听李世民微微笑道:“那好。听说,朕不在长安的日子,你与太子和魏王两人俱有交游。那说来听听,你对他二人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样的?觉得,究竟哪个像朕?”
        说着,他解释道:“你既出身羽门,可以说,是长安城中少有的跟他们毫无利益相干的人,所以,朕想听听你的评判。”
        他分明很郑重地把李浅墨当做一个可与一言的谈者。
        李浅墨静静地看着他,哪怕眼前之人手握天下权柄,面对自己两个亲生子之间的争夺,终逃不过这种阿家翁式的犹豫,甚至不惜问道于自己。
        想了想,李浅墨道:“太子不合做天子,他并不像你。”
        想起李承乾对待自己的情分,李浅墨心中叹了口气。可他并不想说谎,只听他淡淡道:“可他又何必一定要像你。他只是很可怜,连不像你的权利都没有罢了。”
        李世民缓缓点头,淡淡道:“有时候我甚或觉得,他有点儿像建成。”说着,他望向李浅墨,笑道,“也许这就是所谓报应?我时常觉得,他应该是建成的儿子,而你,应该是朕的儿子。”
        说完,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罢一叹:“可惜,皇后死得早,否则他也不至于此。不提他了,那你觉得魏王如何?”
        李浅墨沉吟了会儿,方道:“魏王权谋处略似你。”
        李世民眼中忍不住喜色一露。
        却听李浅墨道:“……但大度不似你。他只在意权位之争,无怀抱天下之量。外表看来,我觉得他事事学你,却不过是邯郸学步,终不免有违本心,只恐遗笑天下人。”
        李世民的神情不由一黯。
        李浅墨脑中却灵光一闪,忽然道:“不过像你又如何?就算像你,能继你之位,你觉得他就一定会是一个好皇帝吗?”
        李世民只道他在批评自己。他继位以来,可谓心怀天下,也一向颇以自己千古一帝的志愿而自傲,听李浅墨如此说,面色忍不住一怒。
        却听李浅墨淡淡道:“我不是说你不是一个好皇帝。我只是想说,所谓时也命也运也,你身边的文武大臣,在你身后,是不是还想要一个跟你一样的皇帝?无论是长孙无忌,还是李世绩,你们君臣之间,所有的关系、感情、默契,是这么多年,这么多事后磨炼出来的。可万一你一旦撒手而去,你真觉得,朝中那些龙虎重臣,会希望再看到另一个英果类你的年少君王?他性格天赋可以似你,但他如何来得及有你那些经历?有如同你当初一样的机缘,来交结、驾驭好这些龙虎重臣?我想,即使他英果类你,无论如何,到时也难免君臣猜忌。”
        李世民终于动容。
        只听李浅墨淡淡笑道:“你驭臣之道,如朋如友,自无可说。可朋友之忠,仅及于身。你道百年之后,你身边重臣还尽可为储君所用吗?就算忠直如许灞……”他望了李世民身后的许灞一眼,“……就果然会对储君忠诚如同待你?”
        许灞忍不住神色微微一变。
        李浅墨看到了,却不在意。他只是凭心而论罢了。
        这时,他心里想起的却又是他童年时常听到的那首儿歌:“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
        想着那首歌,看看眼前的一代英主李世民,他忽觉得:这世上,有很多事,就算强势如李世民,也终究难以一手把握的。
        眼前的这个叔叔,十八岁起兵,不数年平定天下,未及三十而贵为天子,承隋制而设三省六部,养天下精兵以扫平漠北,真所谓垂拱而治,端拱而居,内服中土,外威四夷,看似天下尽入其掌握。可如今看来,他手里的一切何尝不是摇摇欲坠?有袁天罡与李淳风这两大奇门羽士相侍,这皇帝想来也必知道肩胛曾对自己说过的话:“当今天子,功业彪炳,震烁古今,但观其颜面,恐非寿征。”
        他也在担心自己的不能永寿吗?如曹孟德所谓“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成土灰”?否则,他为何会中夜立于玄武门的城头,不惮向自己问起太子与魏王,可是已在忧心自己手中的一切,或许终有一天,会土崩瓦解,崩溃耗散?
        那就是这个号称“天可汗”,贵为一代英主的有力者也无能为力的。
        却听李世民长叹了一口气:“那当如何?”
        “那也无可如何。”李浅墨叹声道。
        两人同立于玄武门城楼,眼望着这个长安——兴废数十度,自周以来的历朝故都……那烽火戏诸侯的余浪,匹夫一怒、可怜焦土的秦末大火;汉季失权柄,董卓乱纲常以致的长安城废弃,城中生民,百不余一;乃至隋末以来,哪怕曾那么煊煊赫赫,号称万国之都的长安,在隋炀帝这样聪明的人手里终遭破败的影像……仿佛历史的余震,一波波不息,传至两人眼前。
        这个长安城,其实从来不曾平静。
        那一刻这叔侄二人彼此一望,头一次感到彼此竟有心意相和之时。忽听李世民笑道:“盛衰消长,自有其时;参赞造化,不过一尽人力而已。吾又何忧?虬髯客暮年将至,都不免倒行逆施,吾又何忧?李靖托病,魏征已逝,连房、杜子弟都卷入太子与魏王储位之争,吾又何忧?秦二世而亡,却启炎汉四百年国运;隋亦二世而亡,终不成就不能启我李唐数百年国运?生能尽欢,死固何憾!何况我此生,已赚得多了。”
        说罢,他笑看向李浅墨:“听说魏王招待你那日,曾有近百王子与会,你却觉得,朕百年之后,东西万里之内,何族足为我嗣君之忧?”
        李浅墨想了想,这个问题对于他太大,非他这等见识可下判断的。却听李世民大笑道:“是吐蕃?薛延陀?高丽?还是西突厥?嘿嘿,举朝体统已立,继朕之后,但无大过,国内可以无事。至于外藩之忧,目下我犹当盛年,难不成不能一一征讨平定,与我子嗣一个清朗乾坤?”
        说着,他意气忽盛,那一代雄主的英风朗概,令李浅墨观之,也觉目炫。
        却见李世民抬眼向东望去,喃喃道:“也许,朕是该再度亲征一回,一平外藩之忧,二可消军将杀气,待朕百年之后,可留一个承平天下与朕之子。”
        忽听得许灞叫了声:“圣上小心!”
        李浅墨也有感应,不由神经猛地绷紧,身子忍不住向前一趋,楼下侍卫只道他要偷袭皇上,不由齐齐大惊。
        就在这时,却听得破风之声刺耳,李浅墨伸手一握,猛地于空中握住了一支箭。
        那支箭显然射自城墙之下——由下射上,距离怕足有数百步,可这一箭之势,犹未衰竭。
        李浅墨只觉得那箭羽虽为自己捉住,可手心却一阵火辣辣的疼,那箭羽简直就要脱手飞去。
        而这箭杆之上,竟有倒刺,李浅墨不防之下,已被伤手。他大惊之余,不由望向城下:何人强弓,以至于此!
        耳边只听得鸣镝嗖嗖。那箭上有孔,带着响哨,破空而来。
        李浅墨猛地立身于城楼栏杆之上,他衣袂飘飘,自上而下俯视。却见城影深重,淡淡月华下,一个模糊的影子正在冲城头开弓。
        那弓势强劲得简直不可思议。
        却见那人肩后背着箭筒,每发一箭,就侧颈回头,用嘴在箭筒里叼出一支新的。揽繁弱兮悍忘归,举头向天,叩弦射日。
        李浅墨眼睛一扫自己手中之箭,却见,那支大羽箭,大得简直骇人听闻。只见那箭粗如手指,长达两尺有余,上面所附之箭羽也不知是何等禽鸟之羽毛,硬韧至极。
        只听得身边护卫齐声惊呼道:“有刺客!”
        城楼之下,门洞之中,早有十数骑纵马驱出,去擒那刺客。而城门洞里,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却是守门卫士急着要把大门紧闭。
        而城下引弓之人犹不停手,挥手连射。
        李浅墨立身栏杆之上,拔出吟者剑,冲着那飞袭而至的大羽箭一支支拨去。他使的是巧力,可这数十支箭拨下来,却也让他汗出如浆。
        那边许灞耸身上前,已要拥着李世民后退。可李世民摆摆手,反探身望向城头外,看那城下射他之人,口中笑道:“朕不冒矢石久矣,不料天下居然还有此等强弓硬箭,今日却也算长了见识!”
        却见城墙之下,奔出的十数骑骁骑已奔至那射箭人之身侧,那射箭人伸手一拍,身边已立起一匹矮马来,他倒身骑上,随意兜转,引得那十余骑骁骑相追。他的矮马兜着圈子,却不离城下数丈之距,倒骑而坐,依旧一箭一箭向城头射来。
        许灞忽哼了一声:“不是突厥,就是铁勒!”说着,他忍不住怒起,伸手一把抓住那城下射来之箭,他手中横练功夫强硬已极,竟不惧那箭上倒刺,反手就向城下掷去。他虽未引弓,那箭去势也疾。
        却听城下那人操着驳杂不纯的胡语大笑道:“原来是天可汗身边的忠狗许灞!”
        李浅墨听得许灞之言,忍不住向城下那人注目而望。他久闻突厥与铁勒十五部之人个个娴熟弓马,数代以来,就是汉人强仇,今日,却才真正见识了他们的厉害。
        这长安宫城的玄武门,此时,却似变成了塞上疆场。李浅墨忍不住心头振奋,原来,哪怕朝廷声威至此,天下竟犹有不逊者,也犹有匹敌者。怪不得李世民适才会问自己,到底四夷蛮族,究竟何者足为其子孙忧!
        李浅墨盯着城下那矮马之上的射手,但见他一箭一箭,如长虹贯日,每一发劲力都充沛已极,不由也大是佩服他的韧力。

        眼见得许灞已与城下那人对上,连李世民都被牵住全部心思,探身城楼外观看。
        李浅墨忽觉得心头一惊:来者非仅一人!
        他只觉眼角余光里,就在距城楼下不远的城墙上,附着的一块阴影有异于常。还未待他细察,那块阴影忽已不见。
        李浅墨方才四处纵目寻找,突然,他的眼角里就见到刀光!
        那是一道细细长长的刀光,那刀光突然现身于玄武门城楼,险窄至极。那狭长一刃,已直冲李世民剖至。
        许灞全神在与城下之敌对阵,未暇顾及,李浅墨弹身一跳,吟者剑芒一涨,已向来敌迎去。
        此时,他忽觉得自己有义务保护唐天子,不为别的,只为今日,这玄武门城楼,竟似成了塞上疆场。五胡之乱以来,异族人可谓汉人的噩梦,李浅墨当然不想让那噩梦重演。
        只见那来敌丝巾蒙面,丝巾之上,绣着一朵细小的金花,丝巾上面露出的两眼却跟他那刀光一样的细长。
        李浅墨还从没见过这等偏狭的刀势,而那人的目光,也锋利已极。一见可知,那人是来自异域。
        可这刀风却分明与城下那射箭客不同,如同白山皓皓,黑水滋滋,一脉奔流,激如飞矢。
        李浅墨一剑挑去,只觉得那刀光立马如丝一般的,缠丝缚茧,就要把自己裹挟进去。
        却听那执刀之人厉声叫道:“唐天子身边高手尽多,薛矮马,今日却是你算计不精了。”
        众侍卫只道他如此大喝,是为黔驴技穷。
        可他出声却别有目的,只为扰人耳目。
        一时,眼见得许灞与城下客互射正疾,李浅墨与那细眼刺客拼杀已烈,黑暗中,忽有一条绊马索从城墙下直向探身于外的李世民头颈上飞卷而至。
        这一下,突出不意,转眼之间,那套索已套上了李世民的脖子。
        李世民出身弓马,当年也号称健者。可纵使是他,也一下着了套,竟不及退步抽身。
        李浅墨与许灞齐齐大惊,可此时,援手也已不及!
        如不是有一只手猛地在李世民背后一拉,刚好把李世民从那还未及收紧的套索中拉出,这位大唐天子怕不立时被扯到城下面去?
        李浅墨身在战局中,还是忍不住悚然心惊:却是什么人,竟真有干犯唐天子安危的能力!
        却见一剑忽起。
        那一剑,虽只一剑,却如千剑奔腾!仿佛九天之上,银河泻地,空中只见一片银芒闪耀,如同千江鲤腾,万壑蛇跃。
        李世民背后出手之人正是覃千河!他救得李世民后,犹自担心,所以挽起他的千河剑,以千鲤跃江之势罩在自己与李世民身前,以防再有敌人掩至。
        恰在这时,却听得左首不远处的城墙上,忽响起了一声重哼。
        那重哼细听下来,却是两声叠加,似有一声极小的、也极阴冷的哼声附着于那声重哼之下。
        李浅墨一闻已知,重哼的是袁天罡。
        ——原来隐身于暗处的袁天罡,也已遇敌!
        一时,唐王身边三大高手,都已各自遇敌。
        却见得一人忽然悄然掩至,那来人却是李世民身边最倚重的钦天监李淳风。他悄悄地带着李世民立时后退。
        覃千河挽起千河剑,独镇城堞之上,一双细眼扫视着城下黑影,时刻防范着再有敌手来袭。
        这时,许灞却已与城下客互射出真火来,只听得空中鸣镝声声,怒喝连连,那来敌当真强悍,在十数骁骑的追袭之下,犹有余暇与许灞隔空交战。
        而袁天罡那边,吃亏之下,他祭起罡天印,与那拐角处看不见的敌人正自死拼。
        眼见得唐天子退去,只听得呼哨一声,城下之人高叫道:“唐天子身边护卫甚密,今日恐难得手,你我不如各自归去。”
        他一语叫罢,李浅墨只觉手下压力顿重,那条细长刀锋,同挟黑白两色,一时向自己卷至。
        李浅墨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刀势。他谨慎之下,忍不住略避。那敌手得此余暇,身子登时向后一腾。
        然后,只见城墙上三条影子先后向城下落去,却是那施绊马索之人,与偷袭袁天罡之人,也在同时逃逸。
        ——覃千河、袁天罡与许灞因为要护卫唐天子,不敢去追。李浅墨不忿之下,一提身形,已向城下追了过去。

        那四人虽是同谋,撤退之时,却各走各的。
        却听那射箭客哈哈笑道:“有人追来了,身手还不错!就看哪位倒霉,今晚要被纠缠上大半夜了。”可他并不打算援手。说时,只见他四人各依各的路径飞驰而去。
        李浅墨只管紧咬适才曾与自己对敌之人。
        他一边追,一边不由心头惊骇连连——时至今日,李唐立国已久,再没想到,时至今日,还有人敢对这位唐天子下手。
        而观那四人身手,个个都大非寻常。单论自己所追之人,其偏狭一刃,思之足以令人心惊。四夷之内,竟还有如许之多的好手,而普天之下,竟还有如此之多不臣之人,想到这儿,李浅墨不知怎么,激怒之余,忽然感到一丝兴奋!
        两个人一追一逃。想来这两人不免都是心惊,他们都自许身法高卓,可如此追逃之下,竟不能拉开一步。李浅墨偶然得隙,长啸一声,空中出剑,直向那人削去。
        可敌手想来是故意留出破绽,反手一刀,就向李浅墨劈至!最可怕的并不是这一刀,而他那长刀之外,另藏黑刃。那黑刃就着夜色,隐于无形,李浅墨不察之下,几乎着了他的道。
        可他身形灵便,空中折身,险险避过了这一击。被追之人眼见一击未能得手,继续转身而逃。
        如此一追一逃,他们竟重又追回到了城内。
        这一次,他们却是自西城墙翻入城中的。逃者想来是要借城中的屋宇连排造成的复杂地形,好逃过李浅墨的追踪。
        一时,淡月之下,乌瓦脊上,两条飞驰的影子电闪星移。前面的黑影迟迟甩不脱李浅墨的身形,想来也已心急。只见,他忽朝着一栋大宅院里奔了过去。
        李浅墨只恐他奔入大宅,就此深庭广户,再难寻觅。不由脚下加力,更是疾赶。
        转眼间,那被追之人已经逃入了那片大宅。想来他已打定主意,要惊扰居民,搅乱局势,好得机逃避。
        只见他落身一处屋顶上时,坠落之式猛然加疾,脚下用力,但听豁然一响,人已破顶而入,直向下坠去。
        李浅墨恼他惊扰他人,耸身就向那屋内落去。却听得屋内响起了一连两声惊呼之声。
        李浅墨才落入屋内,一抬眼,不由一惊——
        却见一个女子,这时正拔出双刃,护持在一个贵公子身前。那贵公子年纪尚小,样貌文弱,已是惊吓得面色苍白。
        本来这也没什么,可李浅墨却一眼认出,那个女子,却是木姊!
        他忍不住一愣,不知木姊此时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可接着,他把眼望向那贵公子身上,只见他年纪颇小,高额隆准,却似曾相识。
        李浅墨想了一下,只觉那孩子形貌间似隐隐有着李世民的影子。他不由望向木姊道:“这位是谁?”
        却见木姊一脸难色,迟疑了下,才不得不答道:“这位是晋王。”
        晋王?难道这就是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的幼子,晋王李治?
        幻少师的贴身女护法深夜密见晋王却是为了什么?
        李浅墨疑惑之下,略一耽搁,却见那异族高手已得机遁去。

        嗟来堂中,李浅墨随许灞去后,座客一时各自悄悄散去。
        连太子与魏王李泰因为被覃千河撞见违背宵禁,也各自觉得不好意思,各带随从,悄然而退。
        一时,覃千河与袁天罡也带着手下骁骑就此撤去。堂中,只剩下索尖儿一干人等,还有市井五义,及谢衣、邓远公、王子婳、幻少师。
        索尖儿本对李浅墨突然被许灞带走颇为担心,可他望向谢衣,却见谢衣容色宁定。索尖儿已知罗卷就在窗外,既然罗卷不动,他的心里也略觉安稳起来。可他还是忍不住投了一个疑惑的眼神给谢衣。
        却听谢衣笑道:“放心,唐皇还不至于如此无度量。”
        索尖儿哈哈一笑。他本不惯寂寞,今日他本来极为兴奋,这时见一干应酬之客已去,剩下的,都是与李浅墨和自己密切相关的人。这时胡闹之心又起,竟叫人取了骰子来,他要与众人押宝。
        嗟来堂下小混混们岂有不爱闹的?一时,只见得喧呼声起,索尖儿跳在桌子上,把赌盅摇得一阵乱响,笑道:“押宝了押宝了,买定离手。大家且赌一赌,到底是魏王,还是太子,最后能得继大统?”
        谢衣与邓远公淡笑不语。却听得嗟来堂一干小兄弟们欢声笑语,胡乱猜测着下注。忽然,索尖儿望向幻少师:“你押何人?”
        幻少师含笑不语。
        忽听谢衣于众人喧闹声中忽然开口道:“为什么都押太子与魏王?我代这位毕王子下一注吧。”
       他的目光忽望向幻少师,若有意若无意的。
        索尖儿没料到淡定如谢衣也来凑趣,一时笑问道:“却不知前辈要代毕王子押何人?”谢衣淡淡一笑:“晋王如何?”
        幻少师的眼中异芒一闪。王子婳却忽然神情一凛,她沉思了下,抬眼望向谢衣。这位江左名门,王谢子弟,如此开口,定非无因。
        她看了幻少师一眼,心中颇多疑惑。可谢衣一言,对她有如开导。她斜斜地望向谢衣一眼,却见谢衣已转头跟邓远公喝酒。
        可王子婳已经明白,谢衣那句话,未必不是说与自己听的。



    【三十七、连环套】


        “你欠我一个解释。”
        百王孙之宴上,李浅墨就曾对幻少师说过这句话。
        今日,这一句话,他又重新说了一次。只不过,时间不同,地点不同,口气不同。这一次,是在晋王府中。

        幻少师的住所极为变幻不定,且一向隐秘。他身负救国大业,又要躲避仇人追杀,不如此想来不行。只是,旁人怕再想不到他居然会藏身在当今天子李世民的嫡亲皇子、晋王府中。
        若不是那夜李浅墨无意间撞见了木姊现身晋王府,他此时也找不到幻少师的踪迹。
        今日,他专程找上门来,要的就是这个解释。

        只见幻少师低眉垂目,并不答言。
        “看来你与晋王相交颇为亲厚。”
        晋王因为年纪尚小,在朝廷中仁懦之名久传,举朝中人,甚少有人注意于他。他的门下宾客几近没有,远无他两个哥哥那样的门庭若市。
        李浅墨再没想到幻少师竟会与晋王交厚,甚至可以借住在晋王家的别院中。
        却听李浅墨道:“那日,我与大食刀客阿卜对决时,突然间,东宫与魏王府之间冲突陡起,异色门诸女与王子婳手下的侍女打成一团,她们都道是对方抢先动手。不只她们,连同东宫与魏王府中的侍卫,甚至畸笏叟与李泽底这等高手也都中了算计。如此高明的手段,以我想来,除你之外,再无第二人有力为此——可是你趁众人不防之际,催用迷心幻术,故意诱发的?”
        幻少师还是默然不答。
        李浅墨叹了口气:“你不否认,也就是说承认了?我想,连同最开始的那个吐火罗刺客,于大食刀客突然奔袭于你之际,借众人瞩目,无心他顾之机,突然偷袭魏王,几近得手,这个刺客也是你主使的。”
        幻少师还是默不应声。
        李浅墨望着他,好半晌才道:“枉我曾经把你当做朋友。”
        此时,幻少师神色间方显出一点波动。
        却见他压抑着自己,淡淡地道:“行将亡国之人,岂敢奢求什么朋友?”李浅墨凝视着他:“那就没什么解释了吗?”
        幻少师看了一眼李浅墨:“以你的聪明,还需要我解释?”李浅墨一时不由自嘲:“我聪明?我若聪明,岂会此时才得知实情。若不是前日无意间撞见你身边护法木姊现身于晋王府,后来又听索尖儿说起,说那晚押宝,谢大哥代你押上了晋王,我只怕至今还云里雾里,蒙在鼓中呢。”说着,他认真地问道:“看来,你是真的不太看好太子与魏王了。”
        “而你看好晋王?”
        幻少师良久才缓缓点头。他想了好一刻,似才终于决定与李浅墨推心置腹。只听他道:“晋王仁厚,且与我亲密,我自然更信赖于他。我不看好太子与魏王,实是因为以我的卜术推演,他们并不具天子之相。何况,即使我看好他们,这两人无论哪一个登基,都不会认真听我诉求,为救东西粟特而出兵,扫平西域诸道,存我昭武九姓于大食人铁骑这下。何况,他们又何须我来看好,我又何须看好于他们?”
        “不看好,就要杀了他们吗?”
        幻少师忽又闭口不言。
        李浅墨望着他,缓缓道:“而你所图谋的一切,晋王可曾知道?这两日我曾暗中观察于你,你暗中与长孙无忌交往,这些图谋,长孙无忌可曾知道?”
        幻少师抿紧了他的嘴唇,半晌方道:“晋王,自然不会知道。”
        ——原来还有朝中重臣参与!
        李浅墨先只道朝中储位之争,只在魏王李泰与太子承乾之间,今日,才猛然惊觉还有个长孙皇后的幼子、晋王。
        而他的那个舅舅,最为天子信任的长孙无忌,分明也暗中扶持于他。
        却听李浅墨道:“所以百王孙之宴那日,你明知大食人必定出现,也必定会刺杀于你,你就不惜牺牲魉魉的性命,也要换得那一霎可乘之机,好让你派出的那个吐火罗刺杀魏王?”
        说到这儿,李浅墨神色间简直不可理解一般。他又认真地看了幻少师一眼,这个少年,真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吗?
        这么想着,他哂笑道:“我想,一旦那个吐火罗刺客得手之后,普天下人,多半会认为主使者必是太子。而以你的缜密,想来把吐火罗刺客服从太子指令的证据都早已准备好了,就等朝廷派人来查而已,那时,魏王已死,太子得罪……”
        说着一推案,李浅墨面上已忍不住泛起怒意:“……好一招一石双鸟之计!当今天子敬爱长孙皇后,天下均知。他膝下皇子虽多,但出自长孙皇后的只有三子,长子承乾、次子李泰、与幼子李治。你派刺客先杀李泰,再归罪名于承乾,那所余也只剩这个幼子了。而这个晋王,却早已与你交好。你图谋既大,此中善恶我姑且不论,只是,魉魉何辜?”
        见他提及魉魉的名字,幻少师的脸上猛添肃穆。良久,他才答道:“这一切,魉魉都是知道的。”
        “你不能理解,只是因为我们与你不同。我们都是行将亡国之人,也都是死士。”
        死士?
        李浅墨听了不由一愣。
        他想起麦田战那日,木姊、魍儿、魉魉,是如何不惜殒命,也要护持住她们的少主幻少师。那种显现在大食人铁骑下的勇概,至今思来,仍让李浅墨动容。
        接着,李浅墨忽想起了那日撞见木姊时,晋王李治望向木姊的眼神,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一念及此,他心中不由悚然一惊,瞠目望向幻少师:怪不得幻少师敢如此倚仗晋王,分明李治已全入了他手下木姊掌控。
        这九姓之人,为了家国,真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了。
        这一刻,他首先想起的就是大虎伥。
        他心里不由叹了口气。原来幻少师与大虎伥并没什么不同,他们同出于“底诃离”一门,同属泉下一脉,也同样自视死士。
        此时,他心里唯一感谢幻少师的就是:他始终都还没有提起柘柘。
        他一时心头感觉颇为奇异,说起来,自己与这个毕国小王子的关联,竟全是因为一些女子,先是柘柘,后是珀奴。
        今日,如不是为心憾魉魉之死,他也不至于一定要来逼问幻少师。
        可是想起了柘柘,想起葱岭之西、黄沙潮海中,她以一介女子之身,与敌周旋于家山故国,面对着大食人那等强悍的铁骑,以她之孤弱,竟何所依?
        他不由猛地有些同情起面前的这个毕国小王子来了。一时只见他盛怒已收,低声道:“魉魉姑娘安葬了吗?”
        幻少师一点头。
        李浅墨不由为之神伤,有顷方低声道:“柘柘想来还不知道,她若是知道了,正不知该会如何伤心。”
        幻少师却庄容道:“即便伤心,事情总还是要做下去。魉魉在天有知,也该知道我们这些活着的——套用一句你们汉人的话,都不过是她的‘未亡人’而已。”
        望着他脸上坚定的神色,李浅墨不由迟疑地问:“可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幻少师唇角泛起一丝惨笑:“如果,你看到过昭武城旧日的覆灭;如果,你看到过东西粟特在大食铁骑下的城破之日,你就会觉得,一切都会值得。无论大虎伥,还是柘柘;无论魉魉,还是活下来的木姊、魍儿与我,这一切,无论怎样,都会值得。”
        说着,他忽低下头来:“十三年前,我六岁,居于毕罗城。那日,我因熏昏之礼,藏于地室昏睡。醒来后,爬出地室,就见,整个城被屠了。”
        他低下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只听他镇定地继续道:“我只看到一切都在烧,所有的砖石木材都在火光中变了样,宫殿倾颓,而我那三岁的弟弟,他的小腿悬挂在木梁上,整个肚子都被剖开了,我当时仰着脸站着,血一滴滴地滴在我的身上。那一刻,我就知道,无论如何,都是值得。
        “那就是城破。次年,我母后为了存我性命,说服父王后就把我送来长安为质。可那日的光景我此生难忘。我也强迫自己去永志不忘。你说……值不值呢?”
        李浅墨一时默然无语,他看着幻少师,心中想起的却是柘柘。他不敢想象她此时,每一天要面对的,都是那可能的“城破”!
        ——而珀奴呢?
        不知为何,珀奴对这个幻少师似是极为注目。那日,百王孙之宴中,她甚至不惜自家性命,也要把幻少师相救。
        只是,她知道幻少师所经历、所操持的一切吗?
        想到这儿,李浅墨心中忍不住微微一酸。心底想道:到底该不该把这一切告诉珀奴?即使告诉了她,以她的性子,也不会懂得的吧?
        也许反而只见到那血光中的瑰丽,反而在她的心中,把这个毕国的王子更加神化,反而会更加地要追寻于他。

        连云第中,此时,珀奴正在与枇杷一起闲话。
        枇杷正在与珀奴梳一样新兴的发辫。
        编了有好一晌,只听枇杷笑道:“这个可真难,编得我手都酸了。这本是你们胡地传来的式样,要编好怕不要两个时辰呢。怎么,我听说,最近,龚小三与你不开心了?你们不是生死之交吗?”
        珀奴的伤已渐好了,只听她道:“什么叫生死之交?”
        枇杷笑道:“还不是龚小三那孩子乱说的。生死之交,就是说,两个人是出生入死的交情。你们这么好的交情,最近怎么闹翻了似的?”
        珀奴一时不由出神,喃喃道:“他怪我不该夸别的王子生得帅。”
        枇杷道:“你却是夸了哪个王子生得帅。”
        “不过是毕国小王子,还有那个大食刺客阿卜王子罢了。”
        枇杷笑道:“可惜,我都没有看见。怎么,他们比咱们砚王子如何,当真比砚王子生得还好看?”
        只听珀奴低声喃喃道:“那个叫阿卜的也还罢了,长得再有男子气概,也太爱杀人了。可毕小王子,真的,比砚王子生得还好看啊。你要见了你也会觉得的。”
        却见枇杷放慢了手中的动作,问道:“那砚王子,与那毕国小王子,在你心中,比较下来,究竟如何呢?是谁最让你抛不开,放不下?”
        珀奴像还从没想过这么严肃的问题,想了好一会儿才答道:“砚王子自然最好了,跟他在一起,我从来没有不开心。像是有了他在身边,就有了指望,有了安全似的。他虽不爱说话,但我知道,他心里头是对我好的。可是……”
        她顿了顿,向枇杷问道:“枇杷姐姐,你说,人是不是真的如我妈妈说的,都生得很贱?”
        枇杷不知她怎么会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不由笑问了一声:“噢?这话怎么说?”
        却听珀奴道:“照说,跟砚王子在一起,我特别开心,我该时时想砚王子才是。可我一见到那毕国小王子,不知怎么,一看到他,特别是他的眉毛,那么浓那么忧郁的眉毛,心尖儿就忍不住一阵阵地发疼。
        “……没错,就是发疼。他明明是一副又礼貌又拒人千里之外的神色,可我哪怕受了他的冷淡,却还是忍不住想亲近他。因为一想起他,我就忍不住心尖儿上微微地发疼。我怕越靠近他会疼得越厉害,可我就是忍不住。我好像喜欢那样的感觉,就像妈妈说的,好多女人,最后总忍不住犯贱一次,会去在意那个全不在乎你的人。”
        她似乎自己想着也头疼了,靠在枇杷身上道:“照说,我以前并不这样。我喜欢快快活活。跟着砚王子,我本来已经够快活了。为什么,我偏要挂念那个让我一想起来,就不快活的人呢?”
        枇杷本是想借机警戒于她,可听了这话,一时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她明白那种女人心头又是温柔、又是疼痛的牵绊。每个人,终究都可能会遇到自己命中注定的天魔星。
        却听珀奴忽然问:“砚王子现在到哪儿去了?”
        枇杷失神道:“适才东宫来人,像有急事,恳请砚王子救太子一命。砚王子就此出去了。”

        李浅墨隐身于一口大缸后面。
        他这是在伏击。
        这口缸,是寺庙里专门用来供奉光明菩萨的那种海缸,口径极大,不知怎么,被废弃在这儿的街边上。
        今日,他先收到了太子承乾的求救,说是魏王府罗织了一份极严谨的证据,要诬告他是刺杀魏王的吐火罗杀手的幕后主使。那份证据将由李泽底接手护送。
        听到消息后,下午,李浅墨先去找了幻少师。
        而此刻,依据幻少师的消息,他就伏击于此地。
        ——李泽底号称天下五姓中第一高手。李浅墨已曾三度看到他出手。知道要从他手底抢到那份证据可不是好玩的,所以才打起了伏击的主意。
        可埋伏在这儿,他自己心头也禁不住一阵好笑:自己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有什么意义?他到底是要帮谁呢?

        前日,玄武门城头谒见天子事毕,回到嗟来堂时,索尖儿还在等他。
        眼见有他在,李浅墨也不由一派高兴。两人就着稀微的月光,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只听索尖儿笑道:“本来,大家伙儿都在这儿等你的。可听到刺探消息的兄弟回报说,你已安然从玄武门离开,大家伙儿也就散了。”
        所谓大家伙儿,自是指五义、谢衣、邓远公与王子婳等——都是湖海英雄,哪怕彼此挂心,却也不愿轻易表露出来。李浅墨听索尖儿这么说,心头不由一阵感动。
        却听索尖儿笑道:“你回来之前,我们却也玩得痛快。我与众兄弟好生赌了一赌。”
        李浅墨笑问道:“赌的是什么?”
        索尖儿道:“就赌天下权柄,最后会归落于谁人之手。”说着,他笑吟吟地道:“近日,杜荷那厮还屡屡向我示好,还有魏王府瞿长史也有意招揽我,似乎我一下子也颇入他老人家的眼了。看来,皇位之争渐炽,他们也需要一些底层听话的人来听风报信了。我算计着,是不是我也该适时赌上一把了。”
        说完,他转头望向李浅墨,问道:“兄弟,若是你也入局,太子、魏王、与晋王,甚至包括吴王,你却会押谁?”
        这句话一时却把李浅墨问倒——自重入长安以来,他所卷入的是非,多半就与储君之争有关。
        可若问到他想帮谁,却让他说不清。
        李浅墨当时皱眉道:“谁都不押可以吗?”
        索尖儿笑道:“人生在世,哪有什么都不押的?”
        李浅墨喃喃道:“可无论押哪个,都是人命。我又如何有权利去押与不押?”
        索尖儿一时笑看着他。两个人虽彼此都笑着,却也觉得,果然如了那日索尖儿在偷刀时说的话:曾那么兄弟同心之人,随着时移事转,彼此有些观念,真是越行越远了。
        只听索尖儿笑道:“你什么都不去选择,那怎么行?最后岂不是会什么也得不到?”
        李浅墨笑道:“可我如果能什么都不去选择,那岂非也是一种选择?何况,什么都不去选择,也许最后我什么也得不到。但得到又如何?也许恰恰相反,什么都不去选择,是否也可以说,最后,我什么也不会失去?”
        索尖儿很认真地想了会儿,抚膝一叹:“不跟你说这些绕脖子的话,你是羽门高徒,说这些,我必绕不过你。可说到头,我还有百来个兄弟,他们不能到头来全无所得,不是吗?”
        说着他忽然大笑道:“而不管怎么说,你我都还是兄弟不是?”

        李浅墨这时回想起与索尖儿的对话,知道索尖儿既如此说,想来心中已有选择。
        世人都有选择,连子婳姐姐,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可要他支持谁呢?
        李浅墨一想起这个就不免头大。太子、魏王、或者如幻少师所选择的冷门的晋王,他只觉得其实个个都好,也个个都有其弱点,却个个都与自己不甚相关。自己的无从选择,是不是也正是因为自己并无所图呢?
        就如今日他要代李承乾出手,不惜冒险犯难,从李泽底手里去抢回那个可以诬告东宫的证据,只不过是为了,他不忍见李承乾那么个爽直的少年就此受诬罢了。
        所以他没有选择,只有底线。
        可自己近日缠绕进这个营营争斗的长安,却又是为何?
        也许,只是为了好玩罢了。
        他自幼孤独,甚少与人干联,也许,自己只是独自行走在自己的人生中,难免寂寞。他情愿混入这个雷雨不断的长安,让那无数豆大的雨点儿,不停地砸在自己的身上,那让他感觉得到自己的存在,就像所有的少年都喜欢淋雨一样……
        这样的自解让李浅墨忍不住都觉得开心起来。
        是的,他何须选择,时间自会做出它的选择。
        他只希望,所有的人,在所有的选择中,都起码还可以略存有一条底线。而犯他底线者,绝无赦!
        一股侠气忽然涌入他的心中。对,犯我底线者,绝无赦!

        据幻少师说,魏王府所谋求的证据是一沓书信。
        那个吐火罗侏儒所属的杀手组织“贵霜”一脉本与大荒山一脉颇多渊源,而大荒山一脉如今却把宝押在了东宫身上。所以,要想找出东宫是幕后指使者的证据,只要简单罗织一下也不难。
        那证据都落实在这一沓书信上。
        而今夜,李泽底就是要从“贵霜”一脉手中接过这个证据。当然,为此,魏王府也要付出一笔大价钱。
        东宫哪怕获知这个消息,明知对自己不利,也不敢轻易卷入,只恐一旦加以阻拦,反而坐实了那份证据。是故,太子承乾不得不央求李浅墨出手。

        这里是灯市口,本是每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时整个长安城中最热闹的地方,凡是灯盏、灯芯、灯油的作坊大多汇集于此地。
        此时已是二更天,宵禁已过,街上全无行人。猛然地,李浅墨耸起了耳朵,他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屋瓦声响。
        接着,却见街中心里,行来了一个人。那人昂藏已极,却也是好一条大汉。
        李浅墨直觉地觉得那来人是天下五姓中人。却见他立身街中,似是在等什么人。
        有一时,才听得屋瓦上头又一声轻响,一个细瘦的影子溜了下来,他伸手在怀中一掏,拿出一叠信札来,却并不立即递给那个大汉,而似在等待什么。
        那大汉随身携带着一口箱子,想来是用来交换的财物。
        这时那大汉把箱子放下,退后了几步。
        那身材细瘦之人一开箱子,似感满意,伸手一掷,手中那份信札已向那大汉扔去。
        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李浅墨今日一身夜行打扮,因为实在不便暴露身份,连面也蒙了。
        这时他从缸后猛一腾身,伸手就向空中那叠信札抓去。
        他动手极快,信札才一入手,他心头大喜,就待遁去。
        却听得街尾忽传来一个人的声音笑道:“覃统领,我说如何?只要放出消息去,刺杀魏王的幕后主使断不容这份证据落入我们手里,这不,他终于忍不住现身了。”
        李浅墨闻言不由大惊,那说话人的声音,分明就是魏王府中的瞿长史!

        ——这是一个套儿!
        李浅墨至此才惊觉,自己究竟已卷入多深。
        可怕的还不仅是瞿长史露面,他口中的覃统领,不是覃千河,却又是谁?
        而且不只覃千河在此。
        李浅墨此时惊觉之下,才觉街头街尾,杀气已起。
        分明袁天罡、许灞也同在此地。
        覃千河、袁天罡、许灞都是当今天子的手下亲信。
        不知魏王府如何能请得他们出来,分明是有意在他们眼前,落实正是东宫太子手下要谋夺这份事关刺杀魏王一案的机密证据。
        李浅墨这一惊,却也惊得额头冒汗。怪不得东宫方面,哪怕听闻了消息,终究不敢出手谋夺,而是拜托自己。
        他当即身形一矮,躲过街中两个人对自己的出手,就势向街边一溜,要缘墙上屋,借着这一块复杂的地形,溜出这个埋伏圈去。
        可他只觉得自己的后背猛地一烫。
       ——李泽底!
        他竟早就埋伏于此,且是埋伏于一户民舍之内。这时隔窗遥袭,但听得窗棂破裂的声音,李浅墨只觉得自己的背心,已被控制在他的“黄流九脉”之术下。
        至此险境,李浅墨只有拼力而逃。
        ——单是一个李泽底,还不足以令他深惧。可覃千河、袁天罡、许灞同时露面。
        一旦与他们朝相,李浅墨不知道该如何对他们解释自己为何要出手谋夺这份关键的证据。

        李浅墨长吸了一口气,不肯显露自己的羽门身法,就地一滚,然后一腾身,直向街的另一头逃去。
        可李泽底埋伏已久,一旦出手,岂是等闲混得过去的?
        李浅墨只觉背后似有黄流九道,沛然充裕,那力道直压身后,稍不小心,怕不要被震得心脉俱断,就此殒命?
        他只觉得,自己此时,除非返身一战,几乎再没有别的选择。
        可如若返身一战,不说面对李泽底,赢不赢得了他还不论,单是此时还在外围的覃千河、许灞、袁天罡,自己如何逃得出他们布就的合围之势?
        这时却听得一声轻叱:“我来帮你!”
        屋瓦之上,突然腾起了一个黑衣人影。那人也穿了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单单露出一双眼睛来。
        那人剑势端地不凡,只见一出手,就攻向李泽底。
        李泽底出于不备,攻势猛地一松。
        那半路杀出来的人趁机后退,一伸手,已拉住了李浅墨的手,就向那屋后的院内翻去。
        李浅墨只觉握着自己的手甚是柔软,似是一个女子的手。
        可一瞥之下,他见到了那蒙面巾上的一双美目,不由心中一震。
        他识得那双眼睛的主人是谁。只见那双眼睛,纯净清澈,仿佛一只小鹿也似,那出手相救自己的——分明是……
        耿鹿儿!



    【三十八、犯斗剑】  


      覃千河、袁天罡与许灞三人远远地站在街角那端,一直遥遥地看着。  
      夜很暗,月隐隐一弯,照不见什么,那点稀薄的银光下只见得到黑影憧憧,那是街两侧寂静的房舍。  
      而房舍中间的街道上,几条黑影正在灵动地闪转腾挪着……先是贵霜组织的手下与五姓门人交接在即,一个黑影猛地蹿了出来,劈手夺过了正在交接的证据,然后就有人冲那黑影出了手,出手的居然是五姓高手李泽底,那黑影猛地逃逸,却另有一个黑衣人出手攻向李泽底……这等深夜搏杀想来覃千河等已经见惯,一个个都不动声色。  
      他们三人全都默然不语,陪他三人侍立的瞿长史却不耐这等沉默,他望着李泽底追击的方向,含笑道:“三位,咱们要不要近前去看看,看看这幕后主使吐火罗刺杀魏王的究竟是什么人?”  

      ——今日,本就是魏王府设就的一个局。他们故意放出风声与东宫知道,说是刺杀魏王幕后主使的证据要于今夜交接,有意要引出东宫的人来抢夺,这边却安排好了覃、许、袁三人在场,好让天子身侧的护卫统领亲眼得见东宫之人是怎样谋夺这些证据的。  
      有这三位高手在,想来无论东宫派来谋夺证据的是什么人,都万难逃脱。那时,东宫一脉对此事就再也无从抵赖了,那份证据更是确凿得铁板钉钉。  
      而能请出覃千河与许灞来,实是出于袁天罡的面子。袁天罡一向与瞿长史略有交情,他对魏王似乎也颇有好感。不过他是天子身边极为倚重之人,轻易不会表露出来。这时他并不接口,反望向覃千河。却听覃千河道:“既然有李泽底兄出手,想来也不用我们援手了。待他擒下来人再说吧。”  
      所以他们三人一时没动。  
      眼见得那两个穿着夜行衣的黑影一逃就逃入了街边的一处院子。那里,却是个灯油作坊,院子里排放的全是一大缸一大缸的灯油。这里的地形魏王府早已探听明白,所以瞿长史对李泽底极有信心,闻言笑道:“也好。”  
      遥遥的,只见李泽底一展身形,就翻过了那道院墙。他一跟入,只听得那院墙后面,沉厚厚地就响起了劈掌声。  
      这等高手出掌之间发出的气浪,寻常人等根本就听不到,因为那一声声都是极低频的暗声。所谓大音希声,就是这个道理。但街首旁观的是何等人物?只见覃千河双眉一挑,望向许、袁二人道:“这位李兄多年不见,没想功夫更加深厚了。”  
      他们三人都是当世数得上号的好手,所以有李泽底出手在前,人人都不愿再行插手,却不由在暗中估量着李泽底的功力。  
      那院墙后面,随着那掌声渐重,却见到两道剑气暗涨。那剑气之间,隐显青白之色。一时间,覃、许、袁三人个个望向那院墙后面,只见院墙之后,为那如山的掌影笼罩间,竟有一青一白两道剑气飞腾而起。那剑气无质无形,却锋芒极锐。袁天罡不由面色一沉,闷声道:“好剑!”  
      他不夸赞李泽底,只夸道“好剑”,实为李泽底之功力因其盛名可想而知,但那两道剑气,不知出于何人,却端的惊人。望了一会儿,猛见一剑奔腾,如怒邀牛斗,连许灞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叱声道:“犯斗?”  
      却见另一道剑气平飞而起,应和着那一剑犯斗之势,如水漫平川,舟横野岸,只听覃千河也“咦”声道:“何止犯斗,还有乘槎!”  
      ——乘槎、犯斗?  
        只见许灞连连搓手,口中不由道:“这下有趣了。”

      犯斗邀牛女,  
      乘槎待帝孙!  
      所谓犯斗,原是取剑光直犯斗牛光焰之意;而所谓乘槎,却是取意于张骞渡河天津,求得织女织机石的传说。  
      江湖故老相传,“乘槎式”与“犯斗式”本属“天玑剑法”,两剑相合,可极尽天机之妙。  
      如今,乘槎式为骊山派镇山之宝,而犯斗之术据说早已失传,没想到会在今日重现。  
      只听袁天罡笑吟吟地道:“李泽底兄今日只怕惹上大麻烦了。”  
      瞿长史听他口气,不由心中一惊,只觉得袁天罡的口气里颇有些隔岸观火的味道。想了想,才明白:怪道今日袁天罡怪怪的,原来是对李泽底心存芥蒂。也是,袁天罡一向对魏王颇加青眼,但如今,魏王府既邀得李泽底这等人物相助,李泽底可谓是与袁天罡齐名之辈,怪不得袁天罡会心生芥蒂。  
      不提他们这些旁观者的曲折心思,一时间,只见得那院墙中突有火光一闪。随着火光一闪,却听得李泽底掌风如山,一时削去了满院灯油缸的盖子,到处都是缸盖跌落之声,随后,那院中猛然一亮,却是李泽底打亮了个火摺子,以一只火摺飞渡,瞬间点燃了几口大油缸,原本黝黑的夜为那灯油之光所照,登时满院辉煌。  
      缸口粗细的火焰一时直腾而上,为那火光所映,隔着院墙,只见到人影腾落,掌影如山,而剑气似虹。  
      覃千河不由眉头一皱:“干什么燃火!拿两个小贼,莫非李泽底兄想把整个长安城都拆了不成?”  
      他身负长安城治安之责,自看不惯李泽底这等粗暴的手法。瞿长史一时不好开口,却听许灞喃喃道:“李家家底颇厚,回头叫他们照价赔偿就是。只是,点了火却也有好处——确是好战啊!”  
      他话未说完,却见那两道剑光在火光辉映下不弱反盛。覃千河、许灞与袁天罡一时默然不语,因为他们同样想起了一个词:少年。也同样怀想起了自己也曾拥有过的那样的时光。  
      ——那剑光中,饱含的分明是少年人力挑天下高手的豪情。

      ……李浅墨与耿鹿儿一翻进院墙,两人本都是黑巾蒙面,这时把臂而逃,不经意间,彼此侧头互相看了一眼。两双眼睛还是头一次碰到一起,似这般明明相视,却猛地同样感到了一丝扭捏。  
      李浅墨不由尴尬道:“怎么是你?”  
      却听耿鹿儿哼了一声:“为什么不能是我?”  
      李浅墨方自回不出话来,却听得耿鹿儿忽然一笑:“你不想让我援手是不,可我偏偏援了,你又能如何?”  
      李浅墨只觉得她全不讲理的娇蛮中别有一种亲暱味道,让人听了忍不住心头一暖,却听她的声音猛地一变,嘿声道:“小心,大坏人跟进来了。”  
      说话间,李泽底已翻墙跟进。  
      李浅墨二话不出,松了耿鹿儿的手,一肘就向背后撞去。口里喝道:“你先走!”  
      没想耿鹿儿竟也同时松了他的手,低喝道:“你先走!”  
        两人异口同声,这一声叫罢,如不是黑布蒙着脸,只怕各自都要窘得满面通红。

        这院子中四周密植了大槐树,那点树影遮住了月光,四周黑黝黝的全看不清,但见得到几双瞳子里闪着的光。  
        李浅墨一式肘锤撞出,他这一招势起突然,抢在李泽底身形未稳之先,正是渡河未济,击其中流。  
        李泽底嘿了一声,未落地即一掌拍来。  
        这下硬碰硬,李浅墨只觉得自己的肘部一阵巨痛,仿佛撞上了一堵大山也似。可他年少硬扎,不肯吃痛收手,反而肘势向下一压,压住李泽底之掌,一脚倒踢,越过自己的头顶,成倒踢紫金冠之势,就势倒踢向李泽底的头顶。  
        眼见敌手这等悍猛,李泽底也只有扭头闪让。他一掌托住李浅墨的肘锤,另一掌就势向李浅墨腰胁下拍来。  
        李浅墨反手去接他这一掌,他知道李泽底功力了得,不知封不封得住他这一掌,口里冲耿鹿儿喝道:“你怎么还不走?”  
        却听耿鹿儿怒道:“凭什么你要我走,我就得走!你的功夫就高明过我吗?”  
        ——这妮子怎么如此不讲道理?  
        李浅墨此时已无暇应答。他与李泽底以硬碰硬,以快打快,李泽底一掌已扫中李浅墨肋下,李浅墨一时只觉得气血翻涌。他虽自着急,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可李泽底肩头也中了李浅墨一腿,他强忍住痛,依旧以一掌托住李浅墨的肘锤,另一掌再度向李浅墨肋下击去,要持强擂断李浅墨的肋骨。  
        可就在这时,让他没料到的是,耿鹿儿并未折身,却双手倒插,竟从肋下倒插出两柄柳叶刀来。  
        李泽底才跟入院中,就已看出她是个女子,再未料到她出手竟如此狠辣。那刀锋明晃晃的,竟从左路直袭自己的肋下。  
        李泽底只有打点起精神,九地黄流之术尽贯掌心。他成名数十载,掌间功力,可谓雄霸一时。左手此时已无暇攻向李浅墨肋下,一掌就向耿鹿儿击去。  
        这一掌,力大势沉。他不顾那明晃晃的柳叶刀的刀锋,拼着让它划破了自己的掌缘,却也把耿鹿儿的一对柳叶刀震得脱出手去。  
        李浅墨怕他趁势进击,伤了耿鹿儿,强行扭身,一爪“食心手”就向李泽底胸口掏去。  
        李泽底只得回手相应。  
        三人这几势都势起突然,一招交手后,各自心惊。李浅墨只觉得肘底刺痛无比;李泽底却也肩头火辣,掌缘生痛;耿鹿儿更是震得双腕发麻,双刀坠地。  
        双方各自心下凛然,彼此趁势一退,全都愕然了下,转瞬间就重又打了起来。

      顾忌到有覃、许、袁三人还在不远处督战。李浅墨不想轻易露出吟者剑,趁着黑夜掩身,一时只仗着拳脚与李泽底相抗。  
      他出道以来,还少有全凭拳脚与敌相斗的经验。可他这一套拳,却也打得煞是好看。只见他一出手,竟是偷学自畸笏叟的“古拙手”,那一招“僵若冬蚓”把李泽底晃得一惊。接着,只见李浅墨为了惑敌,或依谢衣的“判然决”,或使罗卷的“尺蠖拳”,或把从索尖儿处得来的虬髯客陷空岛一门的“碧海长鲸掌”打了出来,可底子里却还是他拟拳为剑的羽门功夫,其间甚或还杂夹着那夜在异色门悟得的“姽婳书”中的妙谛,一时直打得旁观的耿鹿儿都目眩神迷起来。  
      眼见她呆呆地在旁边看着,李浅墨心中却说不出的苦。他这么打本来只是想一时迷惑住李泽底,好让耿鹿儿抽身先走。她走了,自己得空即逃,仗着羽门的轻身功夫,他却也不怕李泽底。  
      没想那小妮子竟在旁边看得呆住了。  
      李浅墨不由跺足道:“喂,你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耿鹿儿却小腰一挺,笑道:“怎么,你怕了?”  
      李浅墨嘿声道:“我怕个何来,是他怕才对。他如不怕,怎会邀来官府的三大供奉高手以为后援?”  
      李泽底闻声不由一怒。以他之声名,岂会邀覃、许、袁三人助拳?心下杀机顿起。  
      却听耿鹿儿抬杠道:“那你终究还是怕,怕他们四人联手,你逃不过不是?怎么今日突然胆小了,据说当日曲江池边,你还曾大出风头,不是独斗过连虬髯客在内的数大高手吗?”  
      李浅墨不由心中一苦,心头恼道:这如何能与那日跟虬髯客、畸笏叟与罗卷之战相比?那一战,不过是他们三人在逗自己玩罢了,可今日,一旦落败,说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却见李泽底猛然嘿声道:“小子,我说呢,果然是你!”  
      想来从耿鹿儿的话中,他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李浅墨气得一把撕去面罩,哼声道:“就是你家小爷我,又如何?怎么,当日玄清观中,你一见我,就望风而逃。今日小爷再度现身,你怎么不逃了?”  
      他提的却是那日玄清观王子婳出家之日,李泽底力迫谢衣,他现身相救,李泽底误以为他是肩胛,当场落荒而逃之事。  
      这件事,李泽底一直视为平生奇耻大辱,闻言大怒,恶声道:“轻薄小儿,拿命来吧。”  
        说着,他再不理李浅墨那些花哨的套路,双掌大开大阖,全力攻上。

      如此一来,李浅墨只觉得压力顿时重了起来。  
      耿鹿儿柳叶刀一招即被震飞,这时揉了揉双腕,身形一转,也攻了上来。  
      她虽是女子,可出手之间,不逊男儿。看似身姿袅娜,可拳中暗劲,却让人防不胜防。  
      可她与李浅墨二人虽都是师出名门,论起拳脚功夫,较诸以此成名的李泽底,相差怕不可以道里计。兼之李浅墨生怕耿鹿儿受伤,抢身向前,招招都是跟李泽底硬攻。李泽底此时也打出了真火,招招力大势强,要杀李浅墨于掌底。  
      如此强攻硬碰,让李浅墨一时全失了先机。不上数招,他与耿鹿儿二人拳脚已全为李泽底压制住。  
      眼见得李泽底一招“挟山超海”,一掌直度,力拼李浅墨双拳,另一手一揽,却就向耿鹿儿腰间揽去。  
      他这一招拿捏得极好,正在李浅墨退、耿鹿儿进之际。  
      李浅墨双拳一遮,已拦住他的单掌,可耿鹿儿腰身却眼看已入李泽底臂底。  
      李浅墨一时大惊,猛地却听到耿鹿儿喝了一声:“还不用‘犯斗’!”  
      说话间,耿鹿儿肋下衣衫忽破,陡然现出一剑。原来,她除了两把柳叶刀外,随身藏的还有这柄软剑。  
      她那软剑却不是一般的长,这时陡然出现,让李泽底也吃了一惊,眼见那柄软剑蛇一般吞吐,直向自己臂上缠来,他闪避不及,只能闷哼一声,运功于臂,那臂横扫向耿鹿儿腰肋。  
      若被他这一下击中,耿鹿儿就算可断敌臂,怕不也要腰身折断,命丧当场?  
      耿鹿儿也不愿与他硬拼,软剑虚晃了一下,闪身疾避。  
      李浅墨见她已被迫出剑,自己也只有出剑,只是心下一奇,她怎知自己解得“犯斗”之术?  
        
      李浅墨的吟者剑短,耿鹿儿手中的软剑却长,只见李浅墨足尖一点,人向高处腾去,但见剑尖上一点寒芒闪映,这一式,却如大野流星,直向李泽底眉心刺去。  
      这正是“犯斗”之术——天玑诸星中,以北斗最为尊贵,命名“犯斗”,即是拼着冒险犯难,也要摘星踢斗。  
      这套“犯斗剑术”一旦施为,却还有一点奇处,只见李浅墨剑尖亮如寒星,整个人黑衣黑裤,越衬得那一点寒星似的剑尖宛如凭空飞渡。李泽底情知,稍为那粒寒星沾上,只怕自己的一世声名就要毁于一旦。  
      耿鹿儿眼见他出剑,神情似怔了怔,手中软剑忽如银河舒卷,隔空遥袭,卷向李泽底腰间。  
        他们二人这一式联手,有如天作之合,李泽底愣了愣,竟被逼得只余三分攻势,其余都是在守。

      李浅墨心中不由喃喃了句:“乘槎?”  
      他匆忙间与耿鹿儿目光略一交接,却见耿鹿儿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突然间,就见她目光中光彩璨然,手中一柄软剑,矢矫而出,直逼李泽底腰腹。观其剑势,有如一个女子独济通天之河。想来她平日修为甚苦,今日战阵之中,才有这等乘波载流、逍遥容与的气度,而她的举手投足间,一时竟显出说不出的快乐。  
      李浅墨也不知她这种快乐从何而来,仿佛她修习这“乘槎”之术已有多年,就在盼有可以与“犯斗”之剑双锋合璧的一天。一时,只见耿鹿儿全露出一个女子的身法,“桂棹兰桨”、“斫冰击雪”、“采薜水中”、“搴裳木末”,那全是李浅墨从肩胛口中听来的“乘槎”招路。奇的是,那一套招术竟真的与自己的“犯斗”剑术暗合。  
      一时只见耿鹿儿手中软剑如漾漾之波,李浅墨观之心喜,凝神定气,犯斗剑法已经全力施为。  
      李泽底猛见他二人双剑合璧,竟然周密辐凑,难挡难破,不由面色一变。  
      却见李浅墨弹身半空,口里忽自朗喝道:“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朗吟之下,他人剑合一,竟从空中直向李泽底攻至。  
      耿鹿儿仰天一望,只见半空之中的李浅墨朗声长吟,慨然出剑,摘星犯斗,风神无两。她目中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而手下剑势更加从容,直如搴裳揽衣,泛舟水滨,直溯天河之帝子,而与摘星之王孙遥遥相睇。  
      李泽底忍不住口中骂了一声粗话。  
      ——他如此暴躁,只为李浅墨与耿鹿儿这时剑意相通,竟不容他择机下手。一时,这位五姓高手竟被逼得连连后退。猛然,他从怀里一掏,掏出了个火摺子,迎风晃亮,再趁机劈落了满院的灯油缸盖,借势就点燃了几口油缸。  
      熊熊火焰中,一时只见李浅墨翱翔于上,耿鹿儿浮泛于下,同攻李泽底。  
      远远的瞿长史见到院中形势逆转,已觉得不妙,不得不侧首冲覃千河等三人道:“三位大人,那来敌甚是了得,难不成就眼看着他们就此逃去?”  
      覃千河与袁天罡互看了一眼,还未说话,许灞却已见猎心喜,耸身向前,口中道:“老李快抵不住了,我老许倒要去看看,竟是何等少年高手,两剑联施,可以杀得老李如此溃不成军。”  
        见他已动,覃千河与袁天罡只有跟上。

      那边院中的李泽底遥遥闻得,知道覃、许、袁三人正自赶来。他是何等人物,若要倩人出手,才拿得住眼前这两个小辈,以后还叫他有何脸面?  
      这时,只见他眼中凶光一闪,双掌发力,竟逼得点燃的缸中火焰直向李浅墨烧去。  
      李浅墨哈哈大笑,一击而下,然后,借机上腾。但见满天火焰,火焰之上,是他一剑迎空的影子。  
      ——似此好战,也是他平生未经,不由得心情激越。何况今日他与耿鹿儿首次联手,就打成如此好局,不由大是得意。  
      李泽底出掌已倾全力,一时只听得满院之中,虎虎生风。李浅墨低头一望,只觉得不好。但见为他掌力所催,那院中,过百口油缸这时都沾了火苗,熊熊地燃了起来。火光中的耿鹿儿身姿娇俏,当真如一头小鹿也似,腰韧腿长,仗着一柄软剑,跳跃于火海之中。  
      火光映着她的眸子,熠熠生辉,李浅墨忍不住心头一动,脑中忽浮起了书中所说的“少艾”两字。  
      却见李泽底手不留情,游走于院中,竟催得满院油缸中火势更盛,扑闪闪地直朝耿鹿儿烧去。  
      耿鹿儿不料李泽底竟藉院中油火相攻,不防之下,发脚沾火,一时蜷曲。  
      她急着伸手扑打,身形一慢,李泽底更增可趁之机。  
      李浅墨不由大怒,由上击下。可李泽底这时全避开了他,仗着满院熊熊烈火,催动火焰,全力要逼杀耿鹿儿。  
      耿鹿儿忍不住惊惶。她毕竟才多大年纪,女孩子家又天性好美,生怕那火光燎着了自己的脸。场中战局一时极为混乱。李泽底全力攻杀耿鹿儿,而李浅墨不得不满院追刺李泽底。这时只听得院墙上方传来一声怒斥,另有一个声音讶然道:“竟然是你!”  
      说“竟然是你”的人是瞿长史,他这话是对李浅墨说的,看来他也没想到今日代东宫出手的会是李浅墨。  
      而怒斥的是覃千河。他见李泽底闹得如此之大,火光冲天,大扰长安城之清静,忍不住开口怒斥。  
        就在这时,李泽底猛地举掌,只见一缸满满的灯油登时飞溅。那是他久攻不下,急怒攻心,竟催动掌力,竟将那一缸缸烧得滚烫的油,击得凌空飞起,那大缸在空中破裂,烧得滚烫的油就向耿鹿儿泼去。

      空中只听得缸缶破裂之声,覃千河的怒斥声,四周可燃物溅了油的烧着声,李浅墨的愤骂声。耿鹿儿却慌得一时什么都听不清了。  
      然后,只听得她“哎哟”一声,却是身上中了那热油飞溅,烫出的一声痛呼。李浅墨一剑飞渡,猛逼李泽底。这一势他挟愤而出,全然不避危险。只听得李泽底一声怒叫,却是李浅墨一剑将他的肩头整个刺穿,刺穿之后,剑势上挑,就此断了他的锁骨。  
      而李浅墨也中了他反击的一掌,身子斜斜地向耿鹿儿飞去。  
      耿鹿儿这时腿上中了热油,已痛得弯腰伏下身去。  
      李浅墨在空中咳出了一口血,一伸手,抱住耿鹿儿,登时脱出了那片满天飞溅的油海。  
      他身中一掌,也自伤得不轻。这时抱住耿鹿儿,急怒之下,都不觉得自己的痛,只代耿鹿儿觉得痛。  
      只见李浅墨身形一翻,已立身于院墙之上。随手向怀里一掏,一抛,就把那抢来的证据丢入了火海里。  
      那一扎书信入火即燃,登时烧了个灰飞烟灭。  
      却听李泽底冷笑道:“你只管烧,难道你以为你抢得的那个,就是正本吗?”  
      李浅墨冷声答道:“那你以为你们得到的就是正本?这本是贵霜一脉的阴谋。贵霜一脉,现本附于西突厥。他们正是要借魏王之手,先除掉东宫太子。然后,你以为他与魏王示好吗?他们既编造得出这份证据,自然也还有后招。只待魏王上交这书信,冤杀太子之后,他们自还有别的证据来扳倒魏王。到时,朝廷大乱,却是何人得利?是西突厥。可笑你们还洋洋得意呢!”  
      他一番话说得覃千河与许灞也暗暗生疑。  
      瞿长史不期今日之局竟为李浅墨所破,却见李浅墨冲他道:“回去禀告魏王,我不是有意要坏他之事。但只恐他落入他人算计,还不自知。否则,贵霜一脉为何出尔反尔,先遣吐火罗刺杀于他,又要把证据交于他。”  
      说着,他斜睇向覃、许、袁三人,冷冰冰道:“你们难道逼迫别人兄弟相残,一次还不够,竟至于一而再地反复?”  
      他双目直视向覃千河。  
      “当年,是你们天策府中人,煽动起秦王杀了太子建成。今日,又是你们这班人,不见到太子被冤杀就不甘心?一而再,再而三的,居心何在?我偏不让你们如愿!”  
      一语说完,只听得怀中耿鹿儿吃不住痛,低叫了一声。  
      李浅墨忍不住关心,低头看向她,只见她痛得脸上汗湿面幕。一时怒从心头起,叫了声:“李泽底,你给我记着……”  
        说着,弹身而起,挟着耿鹿儿,直朝院墙外逸去。


    【三十九、吴盐儿】


        “你这是何苦?”
        渭水河边,一对少男少女相依而坐。那是刚逃出城来的耿鹿儿与李浅墨。
        出了城,他们就奔向了这里。
        地上的草软软的,流水澌澌,就流在他们脚下。头上柳树垂得很低,都拂得到他们的脸上了,每一条都是青的,那夜色中辨不清也闻得出的绿。
        天上银月一芒,闪得水面上的银光细成线,摇摇晃晃的。
        李浅墨一时只觉得心里也轻柔了,所以口气里,既有责怪,又责怪得那么轻柔。
        说着,他轻轻扳起了耿鹿儿的腿。
        耿鹿儿的腿上烫伤极重,这时忍不住“哎哟”了一声。李浅墨低声道:“别动!”
        说着,他顾不得避嫌,伸指轻轻一划,把她的裤腿整个划破。
        却见耿鹿儿一条修长的小鹿似的长腿露了出来。耿鹿儿满面羞红,不敢低头,仰着脸,避开李浅墨俯着腰的身形。她双手后撑,就这么闭了眼,不发一言。
        李浅墨低低“哼”了一声,只为耿鹿儿那条腿上的惨不忍睹。只见一撩大大小小的水泡,密集在她的整条腿上。李浅墨只觉心头惨然,再料不到这个女孩儿,因为对自己好,竟然受伤至此。
        只听他轻声道:“你稍微忍一下,就会好,不会疼的。”
        说着,他一直腰,向后一靠,伸手去摘耿鹿儿头顶上的簪子。
        可这一下,他却看到了耿鹿儿的脸。只见她闭着的眼皮下面,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闪着,睫毛下挂了两滴泪。李浅墨低声问道:“很疼是吗?”
        耿鹿儿却摇了摇头。
        她不说话,好半晌才道:“我情愿的。”
        “何况,我受伤,不是因为你。”
        说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我终于等到今天了。从很小很小时,他救了我们柳叶军百数十人那天起,我就盼着有一天可以也如他一样的出剑,学会‘乘槎’之术,与他双剑合璧,这一天,我终于等到了。”
        “所以哪怕痛,也是心甘的。”

        李浅墨知道她说的一定是肩胛。他想起耿直曾与自己说过的话,一时无话可答,拔下了耿鹿儿头顶的簪子,轻轻地一个一个挑破她腿上的水泡。
        只见那些水泡一粒粒地浸出了水来。李浅墨用衣袖的内面轻轻拭干,从怀里摸出一些散剂来,轻轻撒在上面。
        可他看着那一颗颗浸出水的水泡,仿佛耿鹿儿的整条腿都在哭,那样一种伤痛感蚀进他的心里。
        只听耿鹿儿道:“我只是没有想到,有一天,我终于练好了‘乘槎术’,也终于有了一把自己的剑时,他却、不在了。”
        李浅墨静静地听着。
        他想起自己小时,也时常渴望着,长大后,可以变成什么人。也许女孩子确实不一样,她们会想着,长大后,可以相伴上什么人。
        “所以一开始我见到你时,我心里着实恨你。”
        只听耿鹿儿轻轻笑着。
        “好像你抢走了我的什么宝贝似的。”
        她笑得更加轻柔了。
        “可那时我还像个傻妮子似的只想在你身上找到他……”
        “可慢慢却发现,我没找到他,只是越来越多地认识了你。”
        忽然地,她伸手轻轻一抓李浅墨的衣袖,低声道:“我说了你可不许逃。我、我……”
        李浅墨静静地等着听她下面的话。
        却听她终于挣扎出口道:“我想跟你在一起。”

        李浅墨一时心头只觉得雷轰电掣。再怎么样凶险的战阵、生死一线的危机也没让他感到过这种震动。
        只听耿鹿儿喃喃道:“反正我今天受了伤,可以恃宠撒娇,反正要说个明白。不然,我一直闷在肚子里,会闷得发疯的。我可不想排在一个什么枇杷、珀奴、王子婳、吴盐儿——以后还不知有什么女子——她们组成的长队里,整天整天地受着煎熬,却一直不敢吐出这一句。”
        说着,她松开手来。
        仿佛她刚才握住李浅墨衣袖用尽了力气似的,她松开的手指都泛出苍白,只听她静静地笑着:“现在,你可以逃了。”
        李浅墨只觉得心中一痛。
        ——逃?又逃向哪里?他不要肩胛那样的蒹葭永逝,也不想要罗卷那样的苍莽年华。他头一次觉得,自己是情愿被什么系住的。
        却听耿鹿儿低声道:“逃吧,否则要小心,我是个变心很快的女子。”
        她话未说完,忽觉得唇上软软的。
        那软软的,是另一个唇。
        她心中只觉得,仿佛一朵花朝开暮卷,那朵开在她韶华深处的花,终于到了暮卷的时节,一片花瓣拢住了另一片花瓣,两个花瓣上都带着露水,那露水甜甜凉凉的。

        李浅墨把耿鹿儿腿上的水泡全部挑破,抹了药,然后将它浸在了水里。
        水清而凉,似乎大为抚慰了耿鹿儿的伤势,只听得耿鹿儿口中舒服地发出了一声“嘶”声,那是她缓缓地在吸气。
        看她开心,李浅墨也觉得开心起来。
        一时无话可说,想起刚才的话头儿,他不由问道:“你怎么是个变心很快的女子?”
        耿鹿儿这时伸腿在水中,身子已全靠在李浅墨身上,低声道:“难道不是吗?在认识你之前,我以为我会一辈子念着肩胛的,一生一世,矢志靡它。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不会入我的眼,哪怕他们对我再好,我也会报之以白眼,只把一双青目留给他。用所有这样的白眼筑成一座祭坛,我要把那祭坛献给他。”
        仿佛在谈自己那曾经无知而专诚的少女的心,耿鹿儿轻轻地笑了。
        “其实我说这些你也不会懂。你们男人哪懂得这些呢?但他,确实曾陪伴了我以前的整个岁月。可能越遥远越够不到的才会觉得越好越安全吧。他是我成长岁月的守护神,是我的动力,我的渴望。我真高兴,有他这么好的一个人,来束缚住我所有的从前,让我既能自爱自傲,却不至于自私自大。他是包缚我青春的那片叶子。”
        她的手反向地,轻轻伸向李浅墨的面颊。
        “没想到,认识了你,我才知道,除了他之外,还有别的。”
        说着她轻轻笑了起来:“所以,难道我不是个变心很快的女子?你快快鄙视我,逃了开去。”
        只听李浅墨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叫我怎么逃,难道要开口叫你‘师娘’吗?”
        耿鹿儿再没想到他突然会如此轻口薄舌,忍不住满面通红,伸手就在李浅墨腰眼上捅了一下。
        李浅墨禁不住笑了起来。
        然后却听他转为正经地道:“其实我也要谢谢你。要不是认识你,我也不知,除了他之外,这个世界还很大。”
        他望着水中波动的银光,头一次如此从容地想起肩胛,头一次可以如此从容地平视他。原来,我已长大——他不由这么想——曾经,和耿鹿儿一样,肩胛就是他的整个天,整个骨。
        可如今,不一样了,他也长大了。
        如同一个男人在遥想中望向另一个男人:是的,你有的我终生渴望,你有的可能以后不会再有;但我有的,你也没有……那是我在你之外发现的。
        然后他心里几乎快乐得要爆炸般地想:我长大了!
        因为,我有、一个女人了!

        两小正自沉浸在他们的甜蜜中。猛地听到,河岸上游,隐隐传来了一声“嗤”声。
        耿鹿儿还没听到,李浅墨却已警觉。他一抬眼,不由猛地一惊!只见河岸上游飘飘拂拂地立着个红袍人影。那红袍在这暗夜里看着说不出的古怪,说不出的鲜丽污浊,却又似曾相识。
        只听那人又“嗤”了一声,阴阳怪气地道:“好淫荡的小色魔,好漂亮的美娇娃!”
        当此情境,谁会愿意被人打扰?何况还是如此恶谑。李浅墨不由一怒。他脸色陡地一沉,冷冷道:“快给我滚!”
        他也没料到,他才说了一声滚,那人竟立马俯身一滚。
        可他这一滚竟不是滚向别处,而是滚入了河里。
        那身红袍入水,并不下沉,而是鼓了个气泡般的,浮在水面上。李浅墨见那人轻功如此诡异,当真平生所未见,不由大起戒备之心。却见那个红袍人在水中滚了一滚,竟在水面上立了起来,也不知他袍下藏了什么东西,竟可以浮之水面。
        耿鹿儿抬头一望,不由皱了皱眉,以她那么争强好胜的性子,这时却道:“我好累,别理他好了。他不过来,就别理他。”
        李浅墨不由一奇,低头一看,只见耿鹿儿满面绯红,压倒桃花,竟似在发烧一般。
        却听河面上那红袍人远远地道:“嘿,好无耻的小妮子,明明看到我就在这儿,还道别理我,继续你们那无耻的勾当。”
        李浅墨不由大怒,如不是牵挂耿鹿儿,只怕马上就要出手。
        这时,那红袍人已顺流漂近了些,只见他脸上戴了个面具,那面具卡白卡白的,全遮住了他的颜面。
        那惨白的面具与诡异的绣花红袍交相衬映,真显得说不出的别扭。
        李浅墨猛然大惊,不由脱口道:“色鬼!”
        ——没错,就是色鬼!
        他还记得那晚异色门中,异色门主的小丫头生生给自己套上了件与这件一样的绣花红袍,戴上了这么个面具后,他与东施、南施、北施对战时,别人叫骂他的话。
        这色鬼分明是异色门中的大仇。自己假冒过他,怎么,今日,竟然又碰到他的真身了?

        却听那色鬼哈哈一笑:“你才是色中小鬼,却喊我做色鬼。我说小鬼,那日扮我之后,是否有色心附体之感?”
        难不成这事儿他也知道了?
        今日,他就是专门为这个来找茬的?
        李浅墨心中凛然一惧。他不知色鬼在大荒山是何等地位,但据说,当年如不是西王母亲身出手,还逐不退他,可见一身功力之高。
        却听那色鬼道:“乖乖小鬼,你既冒充于我,可是有意拜我为师?要拜我为师,为师别的什么束修不要,只要你把怀里的那个娇花软玉的小美娘孝敬给为师,为师就答应你。”
        ——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浅墨再也禁不住怒火,把耿鹿儿身子略略一推,伸掌往地上一拍,就腾空而起,于袖中摸出吟者剑,凌空飞击,一剑就向那红袍色鬼斩去!
        那色鬼身在河中,随波漂流,这时下漂的速度猛然加快。
        看着那团在河中红乎乎的东西,李浅墨只觉得心中作呕。他一击未中,借势返身河岸,在河岸上疾追,得空又是一击。
        可水花一溅,就在他出剑之际,那色鬼大红袍子的身影猛地再度加快,竟直向下游飞去。
        李浅墨未料到他人在水中,居然可以如此之快。一时不防,剑击落空,几乎跌身水里。
        好在他羽门轻功极为高妙,空中旋身,勉力提气,才得以重落在岸上。
        两击不中,他在岸上顺水疾追,终于见那色鬼身影渐慢。他窥准进机,一式“长矢天狼”,全力以赴,整个人,连人带剑,只向那水中的大红身影射去。
        这一势激怒,可谓已尽他全力。
        让他吃惊的是,那团大红袍子的影子,似是全然不为所动,不闪不避。
        转眼间,李浅墨吟者剑激射,已刺到那袭大红袍下的身影上。
        可剑尖才中,他就已觉得不好。
        ——那大红袍子下面,竟是空的!

        李浅墨脑中电转,一闪念间已经明白,在自己第二次飞击时,那色鬼想来已脱去了这身红袍,潜入水底。却让这傀儡之身猛然加快,避过了自己的第二击,诱发自己再冲这假人发出第三击。
        一念及此,他额头不由冷汗涔涔。
        他于空中疾回首,望向适才自己与耿鹿儿坐过的树下,口中叫道:“鹿儿……”
        可那边树下,空空如也,耿鹿儿早已不见踪影。
        一击落空,再加上这等打击。李浅墨一口气再也提不住,身形一坠,登时掉进了水里。
        他心头一时悔恨交加:是自己不察,竟落入敌手的圈套。
        略一转念,他想起色鬼的声名,心中更是惊惧交加。耿鹿儿此时有伤在身,分明还在发烧,如落在那色中恶鬼手里,那后果,岂不是……不堪设想。
        想到这儿,他双手猛力往水中一拍,腾身而起,跃上了岸,口中连叫道:“鹿儿、鹿儿!”
        但四野寂寂,再无回声。耿鹿儿全然消失不见,已不知被挟持到了哪里去。
        李浅墨恨得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脚下加力,盲目地追了出去。

        五更天时,李浅墨来到了终南山脚下的丑女庵。
        他遍寻色鬼不到,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更次,才想起,若要寻找色鬼行踪,还是先到丑女庵为妙。
        毕竟,异色门与色鬼可谓老仇人了。色鬼的行踪,说不定她们还知道。自己再这么寻找下去,以天下之大,却从何寻起?
        他跑得也疾,才到庵门,不及叫门,身子一腾,已跃入院墙,口中疾问道:“门主可在?”
        大堂里隐隐传出了一声:“在。”
        他也算病笃乱投医。无暇去想自己当日与异色门的恩怨了,飞身一跃,已跃入大堂。
        可眼前景象,却不由让他登时呆立在那里。
        只见异色门别院的大堂里,那幅《姽婳图》前,正中的椅子上面,端坐的竟不是异色门主,而是一个一身红袍,脸戴面具的人。
        那身红袍上的大朵绣花镶了金线,本让李浅墨过眼不忘。
        那椅上坐的,不是色鬼,却又是谁?
        李浅墨一时张口结舌。
        却听太师椅上的那人开口笑道:“本尊已等了你半天,怎么你这时才来?”
        李浅墨怔在那里,好半晌,才挣出了一句:“难道,整个异色门都落入了你的手里?”
        那上首的色鬼仰面大笑,笑声中大是得意。
        李浅墨扫眼一望,只见堂中,两边侍立的还有十余个异色门子弟。而那色鬼身后,雁翅般地站着柴、米、尤、严四大护法。她们一个个低着头,也看不清脸色。整个堂中灯光昏暗,但见得两边侍立的异色门弟子个个脸色怪异。
        这些异色门子弟本来就个个生相古怪,加上这么黯淡的灯光,与她们面上的奇异之色,李浅墨对那色鬼更增惊惧。
        却见那色鬼一拍手,却从堂后转出了个侍女,那侍女躬着腰,捧着个金盆,走了上来。
        原来是那色鬼要净手。
        他净罢手后,还随手向那侍女颊上掐了一把。李浅墨一见之下,只觉得恶心。他见那侍女天生秃发,满头之上,只见斑斑秃迹。这样可怜的女子,那色鬼还要上下其手,果然可恶!
        却听那色鬼怪声怪气地哈哈笑道:“你可是觉得奇怪?原来,你只怕以为本尊只偏好这一口,偏爱这丑女庵中的丑女,却掠你那大美妞过来做甚?”
        他出言不雅,却也说中了李浅墨的心思。
        却见那色鬼阴森一笑:“难道你不知,丑的变美不容易,美的变丑那可简单至极。本尊今日无意之间,一见到你小子那大美妞儿腿上的水泡,早立时怦然心动。多好看的泡泡啊!心道:这大美妞儿,如果捉回来,给她浑身上下都淋上热油,那却会何等好看?所以,本尊情急之下,都没心思收拾你小子,先把这美妞给掠回来了。”
        李浅墨不由心中大惊:“你把她怎么样了?”
        却听那色鬼嘿嘿道:“怎么样了?还没怎么样,几大锅油都在后院烧着呢,等到油热时,正好动手。”
        说着,冲李浅墨夹眼一笑,“好徒儿,你不是爱扮我?今日,为师既收了你的大礼,这等好看的变戏法,可不容让你错过。”
        李浅墨心中一时忧急已甚,鼻中,甚至闻到了后院飘来的熟油味儿。一闻到这味道,他不由更是焦急。
        那色鬼见他神情,哈哈笑道:“没错,你也闻到了?我现在想的是,是用芝麻油烫着好呢?灯油烫着好呢?还是用葵花油?”
        他说得饶有兴味,李浅墨忍不住一腔愤怒,猛地念及异色门主吴盐儿,那个与自己母亲云韶长得极为神似的女子,不由挂心,口里问道:“你把异色门主怎么样了?”
        那色鬼愣了愣:“她?”
        只见他口气里略显犹疑,似乎别有滋味。
        看见李浅墨挂心的神色,只见他眼神一笑,嘿嘿道:“她嘛,长得太不像丑女门的人,就这样,怎么配当门主?所以,我已把她锁进笼里,专门抓来了千年的蜈蚣、长虫、极毒的五彩蝎子、百里戈壁上才有的食尸壁虎,现在,那些东西正在她满身满脸上爬着呢。我一定要让她名符其实,以后,什么东施、南施、北施、毛嫱之类,都再无颜与她争这异色门主之位……”
        李浅墨这时再也听不下去,怒喝了一声:“阴毒小人!”
        说着,他连人带剑,直向堂上那色鬼击去。
        他犹恐以一己之力制不住那色中恶鬼,让他逃去再出去害人,身在空中,还冲柴、米、尤、严四大护法喝道:“他如此待你门主,你们就甘心违心事敌?”
        他一剑击出,却见那色鬼在面具后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极为托大的,全不伸手封避。
        眼见得自己一剑已及那色鬼红袍。却见哧溜一下,一个人影已从椅子下面脱身而去。
        又是这一招金蝉脱壳,李浅墨此时可谓恨极了那色鬼,手中剑势不收,直透红袍,连袍带椅,都为他剑气击碎,剑势紧盯着那才逃离的色鬼背心,就冲他击去。
        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柴、米、尤、严四个老婆婆这时竟同时出手,她们出手并不是抓向色鬼,而是抓向自己。
        李浅墨不由大喝一声:“你们疯了!”
        可那四个老婆婆的功力也端的不可小觑。他只有回剑封避。略一避让后,他提身就冲那色鬼疾追而去。口中不忘冲那四大护法威喝道:“你们叛主求荣,待我收拾了色鬼,救出你家门主,再代她收拾你们!”

        那色鬼逃的方向却是堂后。
        李浅墨如影随形,疾追而至。
        可那色鬼却穿堂绕廊,似是地形极熟。转眼间,他已冲入一间厢房。
        李浅墨随后跃入,一眼已看到床上的耿鹿儿,只见她此时似在熟睡中,见她全身无恙,李浅墨才略微放心。可那色鬼转眼间已到床头,李浅墨生恐他对耿鹿儿不利,猛提一口气,要抢在他动手之前,把他钉死于床前。
        可那色鬼猛一回身。
        李浅墨不由猛然怔住。
        只见脱了面具、红袍的色鬼哪里是什么色鬼?她明眸淡淡,微笑浅浅,不是异色门主却又是谁?
        李浅墨一时简直懵了,怔怔地望着她,却见她笑嘻嘻地望着自己道:“刚才你为异色门主动怒,说要为了她剑诛色鬼,还要代她惩罚门下叛徒,可都是真心的?”
        哪怕她浅浅一笑,却也有倾城倾国之色。
        那一种风华韶秀,让人全忘了她的五官,哪怕是王子婳、珀奴与柘柘,比起她那种纯女人的风姿,也大大不及。
        李浅墨张口结舌道:“你……假扮色鬼?”
        异色门主点点头。
        “刚才在河边的也是你?”
        异色门主双手一摊,一手指向床上的耿鹿儿,似是说:“她就在此,那当然是我!”
        李浅墨不由大感狼狈,狐疑道:“为什么?”
        却听异色门主浅笑道:“你还问为什么?当日,你假扮色鬼,闹得我异色门中,人心惶惶,几乎就闹了个翻天覆地。到现在,东施、南施、北施她们还在外面散布我与色鬼勾结的谣言,更别提毛嫱那张毒嘴了。我报复报复你玩玩,很不该吗?”
        正说话间,却有两个侍女,一个手执一匣银针,一个端着一盆金盆,走了进来。
        李浅墨先开始还未在意,及至她们走到床前,各捧盆匣侍立,李浅墨才看到那盆中热气腾腾,油香扑鼻,不由大惊,急怒道:“你、你真要淋她?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却见那异色门主横了他一眼,冷声道:“很心疼是吗?”
        说着,她看了眼床上的耿鹿儿,面上忽转为笑吟吟的,“难道你不知道,只要入了这个门槛,凡是女子,就算我异色门中的人。但对于我们丑女门,这耿小妹妹,该是长得太过好看一点了吧?所以,我想起了这个热油的主意。”
        李浅墨这一下可吓得不轻。
        他下意识地剑锋微动。
        却见那异色门主已接过金盆来,冷冷看着他:“只管出手。一出手,这盆,我必端不稳了。”
        那盆满装热油,此时就悬在耿鹿儿的脸上。
        李浅墨知她异色门规矩古怪,此时也不敢冒犯,口中疾道:“你先住手,有话好说。只要你放过她,不让她入你门中,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什么都答应?”
        李浅墨狠狠点头。
        却见异色门主想了想,脸上似是在笑,可笑影中隐有凄凉,声音忽弱了下去,嗓音低柔地道:“我要你说她跟你说过的那句话。”
        李浅墨愣了愣,这却是指哪句话?
        异色门主目光一冷,哼了一声:“就是听来最肉麻那句。”
        李浅墨这才明白,想都没想,脱口就道:
        “我要跟你在一起。”
        及至话说出口,他才不由猛然一愣,却见异色门主脸色一红,半笑不笑地看着他:“本门不收男弟子,难道你倚仗着自己的长相、武力,竟硬要加入本门?”
        说着,她随手掀开了耿鹿儿身上的被子,露出了她的伤腿来。
        然后,她用一块棉花蘸了盆中的热油,就向耿鹿儿腿上烫去。
        李浅墨不由大惊,惊呼道:“慢,咱们说好了的。”
        异色门主回眸横了他一眼,“傻子,还不明白?”
        李浅墨一头雾水:“明白什么?”
        “有毒。”
        李浅墨还没回过神来,却听异色门主口气嗔怪地道:“你以为我没事扮做色鬼,抢这小妹妹回来,都是吃饱了撑的?那院中的灯油缸里,被魏王府中人下了毒。”
        回想起耿鹿儿适才河边发烧的样子,李浅墨马上知道异色门主所言不虚。
        却听那异色门主淡淡道:“我要害她,岂不早就害了,还要专等你来?你来之前,我已与她驱过了一道毒。不过魏王府这牵机毒极为厉害,杂在热油中烫伤,更是难治。那毒,据传说,还从未有过解药的。要不我干什么专烧了这等上好的貂油,费了无数珍贵药物,你道那雪貂油得来那么容易?”
        李浅墨至此才明白她全是好意。
        想了想,他不由躬身一谢。
        那一谢时少年的风姿,引得那两个侍女都不由眼也不眨地注目。
        却听异色门主道:“出去!”
        李浅墨愣了愣。
        异色门主一脸不耐地道:“就算你跟她好,她还没过门不是?我要解她衣裳,你难道还要一直看下去?你要看,先去堂上把那套大红袍子穿好了再过来看吧。”
        李浅墨这才明白,一时满脸涨红。
        他又是一躬相谢,才要出去,却转身问道:“那、我什么时候才可以来接她回去?”
        却听异色门主悠悠然道:“这个却麻烦了。”
        李浅墨不由一愣。
        只听异色门主道:“她既为我所救,也算我异色门庇护的女子。你们这些臭男人再想打她主意,那可就不容易了,须得诚心诚意。”
        李浅墨还不明所以,却听异色门主笑吟吟道:“想想当日你那好兄弟索尖儿是怎么接走我门下弟子铁灞姑的?”
        然后,她直视着李浅墨的眼:“所以,要接她,必须依样要过我门中的三关六试。简单来说,第一,得待我们柴婆婆传给这小妹妹杀威棒,让她可以全力打你一拳;第二,我们还要看看你怎么三刀六洞……”
        她眼光一转,续道:“……也许,扎个耳朵眼,戴上耳钱,你比你那兄弟还会显得俏皮些……至于第三,那可是不一样的规矩了,我还没想好,想好了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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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9]以壇為家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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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於 2012-2-14 17:52:10 |顯示全部樓層
    四十、运筹手】   


        ——那灯油中居然有毒!  
        一念及此,李浅墨胸中就忍不住怒火一沸。他眼前似一直晃着耿鹿儿那小鹿似的长腿。可那条腿上,现在却已经伤痕累累。看异色门主一脸郑重的样子,这毒伤还必然难治。  
        所以离开异色庵之后,李浅墨只草草在郊外休息了一下,醒过来时,他终于忍不住要去寻找李泽底。只觉得,无论如何,自己要代耿鹿儿出出这口恶气。  
        可他也不知道李泽底究竟落脚在哪里。  
        想来想去,只有先到金城坊看看。不为别的,只为李泽底是五姓族人,而子婳姐姐,现在就住在金城坊里。

        金城坊在皇城之西,借御沟之水流经之利,整个坊内,滋润得草木葱茏。站在宫墙之上向西边望,但觉得这里锦绣成堆,家家都在绿树成荫的锦绣堆里。
        这里也正是长安城富贵人家的聚居之所。所谓画栋雕梁,玉宇琼阁,以此形容,也不为过。
        “汲镂王”府邸,就座落在这里。它在所有的朱楼玉户之间,显出一种不一样的、低调的华丽。
        汲镂王府的建筑式样颇为古旧,其间甚或看得出汉魏遗韵。所有的色彩都似经过了岁月的淘洗,略显黯淡:比如它那铺路的阴绿色的青石板,比如那一面面黯淡的泥金照壁,再比如那些略褪了色的糊窗的细纱,上面满是折枝连锦的图样……
        但就是这份守拙的暗色,反更衬出其细节雕饰之密丽。也正是那些黯旧的色彩,映衬得来往其间的世家子弟个个眉目清朗,意态舒徐。
        整个金城坊,无疑是以“汲镂王府”座落于此感到自豪的。
        ——这里,现如今也正是王子婳的居所。自她来后,屋舍廊庑,亭台楼阁,都修缮得更加细丽。她甚至不惮亲自动手,来装点自己的居所。
        这时,她正在自己的后花园里莳花。
        侍弄方罢,她抬袖拭了拭额角的汗。一直腰,容色间显出一种极欢愉的神情,可那欢愉中也有落寞。
        旁边的卜老姬默默地看着,伸手接过了她脱下的罩裙,却忍不住怀想起枇杷来了。
        枇杷若在,这时多半会怀想起罗卷,会说若是罗卷在此,和小姐该是如何一对璧人。卜老姬一向对男人没什么好感,只情愿小姐可以如自己一样孤独终老,可这时也觉得,没有罗卷,王子婳毕竟还是孤独的。
        只见王子婳直了直身,随手在旁边候着的小厮手里接过今日来访的客人名刺。她自入长安以来,交游颇广。那些名刺盛放在一个雕花的漆盘内,却也有厚厚的一摞。
        她随翻随拣,最后挑出三张来,微笑道:“这些客,却是不能不见的了。”说着,她把名刺递给小厮,自己就去更衣——自有小厮去迎候那些客人去他们该去的花厅或客厅,见什么人,在什么地方见,他早已谙熟在胸,不需另外吩咐的。
        长安县的主薄姓陈,名博。
        ——长安城皇城之外,俱属外廓城。外廓城以朱雀大道划分,分为东、西两县。东为万年县,西为长安县。而所谓金城坊,就归长安县管辖。
        时值盛夏,蝉声阵阵,整个汲镂王府显得说不出的宁静。陈博也是第一次来。他出身庶门,自没见过如汲镂王府这般贵传数代的世家风范。一进门时,就觉得目不暇接。这时候坐在偏厅里,只觉得王府的装饰,却与别处不同。细说起来,不过是极讲究物料的肌质纹理,对颜色与款式倒不是那么在意。但那些铺地的石纹,壁间的木纹与所有织物上的织纹,凑在一起,交相映衬,实有种文质相辉之美。
        他候了有一时,才听得环佩叮咚,却见一个丽人一身淡色罗衣,裙裾长垂地走了出来。只见她冲陈博微微一笑:“陈大人今日得空?惠临寒舍,却不知有何赐教?”
        陈博忙起身答礼,笑道:“王女史乔居于此,下官本该前来拜候,无奈官小事多,身陷冗务。今日前来,勿以疏慢见责。”说着他咳了两声,“下官此来,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
        王子婳坐下,吩咐仆人看茶,一时掀着茶杯盖问了声:“噢?”
        只听陈博笑道:“下官来意,却是为昨日香油街失火一事,不知王女史可曾听说?”
        王子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博。
        在她一双美目的明明相视之下,怕甚少有男子抵敌得住的,大多人都会随即转眼他顾。
        可陈博却静静地盯着她的眼,一动不动。
        王子婳不由心下一奇,这时方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长安县的主薄来。只见他相貌平常,不过是个四十许的中年男子,身材也不见魁梧高大,整个人却有种定定的神气。
        只听陈博定定地道:“失火的人家姓方,是本地久营灯烛营生的人家。昨夜,他院里近百口大缸的灯油一时为人点燃,火耀坊里。不只他家损失严重,因风势所及,还祸延了左右几栋房舍。虽抢救及时,却也有几户被烧得惨重……这事王女史不知道吗?”
        王子婳淡淡笑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却听陈博笑道:“下官只是听说,昨日似有五姓中人在场,虽缺乏人证,但似乎起火之事与他有关。”
    王子婳笑道:“也许是吧。不过,难道只有他在场?我倒隐约听闻,说魏王府中人似乎也在场。陈主薄怎么不去他们府里问问,却先问到我这儿来了?”她口气里已隐有责备之意。
        要知,天下五姓在当今朝廷虽还未获高官贵爵,但当朝权贵,无不以与天下五姓攀亲为荣。所以王子婳虽只一个太原王氏的娇女,长安县主薄也不敢对她不敬。
        只听陈博笑道:“职责所在,下官自当一一查问。王女史既说有魏王府中人在场,在下一会儿只有登门叩问了。下官只是听闻,在场的那位似乎名叫李泽底,这位李兄似与王女史家门渊缘,彼此甚熟,甚或有人传说,他有时就客居在王女史府邸。不知王女史可否请他出来一见。”
        长安县主薄,在冠盖京华中,也不过是一个区区正六品的小官。王子婳听了他这番话,不由略微吃了一惊。她没想到她分明话中已提及了魏王府,这陈主薄还是这么不通情面,对那纵火一事还是要一查到底。
        只见她皱眉想了想,含笑道:“我怎么像还听闻,当时大内的三大高手也在,如覃、许、袁三位前辈。他们供奉大内,统领骁骑,若是在场,必知其详,陈主薄怎么不去他们那儿问问。”
        陈博笑道:“骁骑若在,缉查不轨之事自是他们的份内之务。但下官既是一方父母官,这辖区内居民受损之事,却是我不得不管的琐事了。”
        只见他言辞虽然客气,对纵火之事依旧不肯松口,王子婳再次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陈主薄好风骨!”
        陈博笑应道:“哪里哪里!倒是一向听闻,王女史慷慨不让须眉。五姓中人,同气连枝。王女史想来也不愿看到一干小民为了上面大人物之间恩怨的余波所及,有倾家荡产之虞吧?”
        王子婳笑着点点头,垂头想了想,一挥手,笑道:“其实我早备下了。今日一早,我就叫人去看了受灾人家的损失。也预估了一个数,大致够了……”说着,她侧目一顾,她手下早有人端了一个盘子上来,盘上只见一个黄包袱皮,下面盖着的自是金银之物。
        只听王子婳笑道:“要不这就劳烦陈主薄先带这些回去,对那些受损人家酌情赔偿,如若真是五姓中人一时大意所致,改日我再专遣人一一登门致歉如何?”
        陈主薄笑道:“下官岂敢私接财物!回头叫县里的孔目来王女史府上账房处交接吧。他们自然会当面点清,签名收下。若有余数,也自当退还。”说着,他起身一拱手,笑道,“王女史事忙,下官不敢多扰,就此告辞。”
        那陈博想来也知似这等说不清道不明的宫廷争斗,他要想认真提走人犯,也断无可能。但职责所在,他却也不惮冒犯权贵,与民作主。
        王子婳望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吭声,眼见他快走出门,口里才叹道:“朝廷果有人材。”
        她有意让陈博听到,因为她已有意要结交这个人。
        眼看陈博出了门,王子婳方冲卜老姬一笑:“下面就是魏王府的人了,我懒得动,你叫他们带过来吧。”
        魏王府今日来的人却是瞿玉。  
        他是瞿长史的侄子。自从五姓中人与魏王府订交以来,两边的人也就走动得密切起来。  
        他一进门,行了个礼,随即笑道:“果不出王女史所料。”  
        说着一拍手,只听他叹道:“昨日,白动用了那么大的阵仗,终究还是无功而返。且这一番行动只怕还惹怒了覃千河、许灞,也招来袁天罡的疑虑,真真有害无益。”  
        王子婳笑道:“世事岂能尽如人意。”  
        说着,她嘬了一口茶,望了一眼瞿玉,笑道:“可这麻烦也惹得大,刚才,居然惹得长安县的人来我这儿问东问西。说昨夜那一把火烧了好几栋民宅,逼得我不得不拿出点金银之物以为赔偿。”  
        那瞿玉忍不住就面色一怒,冷声道:“是长安县主薄陈博那小子?这小子果然不上道!等回头,魏王怒起,随意找个由头,看不削了他的官才是。”  
        王子婳淡淡道:“那又何必。依我看,他却是个好官,倒是该留意招纳才是——若是无这等能员,那这个朝廷,你家魏王又争它何益?”  
        瞿玉忍不住愣了愣,只觉得王子婳虽是一女子,但胸中识见,果然异于常人。只听他笑道:“可为了魏王的事,叫王女史费心已然惭愧,哪有更叫王女史贴补的理。等在下回去,禀告魏王,那点钱,该是魏王府出才是。”  
        说着,他叹了口气:“只是,近来形势实在不好,魏王他也是老大不开心。圣上居然心中还眷顾着太子,哪怕他不争气,为安太子之心,前日还放出话来,说若太子实在不争气,他宁可立皇太孙,也不做其他打算。这话魏王听到后就很不开心,何况昨日之事又功败垂成,魏王此时,正自苦恼,实在无计可施。所以今日,专遣在下前来,问问王女史可有甚主意。”  
        王子婳微微一笑道:“我一个女子,又能有何主意。”  
        瞿玉方待插话,却见王子婳摆了摆手,笑道:“不过,却有些平常的计较在此。以我看来,太子身边,也尽多人材。何况太子本身不笨,寻常争斗,纵可让他立于下风,恐怕也难撼动他的根底。何况似这等储君废立的大事,如没有重大的悖逆情节,只怕圣上也不好轻易施为的,毕竟事关天下之本。”  
        说着,她沉吟了下,似在斟酌着剩下的话该怎么说。
        默然了会儿,才听她又说道:“不过李承乾的弱点,怕就在于他的脾气暴躁。不过他暴躁固然暴躁,却极为聪明,行事又不依常规,喜怒难测。我想,除非、毁了他最心爱的东西,惹他失常,他也不至于做出大为悖逆之举,魏王自然也就无机可趁了。”  
        只听瞿玉笑道:“那太子性如流水,喜好不一,斗鸡走马,无一不爱,哪说得准什么是他最心爱的。”  
        王子婳沉吟了下,似乎心里也颇犹豫,可终究还是说道:“那称心呢?”她说完,两眼笑吟吟地看着瞿玉。耳中却似听到窗外隐有声响传来。  
        她面色不动,瞿玉也未察觉。想了想,他忽一拍大腿,冲王子婳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笑道:“高!极高!”  
        王子婳低头饮茶,淡淡道:“当今圣上,身负弑兄杀弟之名,怕是最不想在自己的诸子之间再造成这等局面。所以废立之事,一直不愿提起。魏王如有心,略施小计,或可令圣上与太子之间,永生隔膜之意。太子受激,必有不测之举,那样的局面,该是最好的了。”  
        她不愿再多说,貌似无意地扫了窗外一眼,脸色倦怠,已有了送客之意。  
        瞿玉何等乖觉之人,喜孜孜地站起,笑道:“王女史,领